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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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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深有感触的道:“到今天小子方晓得,范爷是故意放生政变军,否则武懿宗和李旦均要人头落地。”
龙鹰道:“说下去!”
高力士道:“大相之计,本来天衣无缝,群臣很难反对,照惯例,宫内的任命,以皇上的意旨为依归,岂知武攸宜成为城守后,武懿宗的任命竟被娘娘卡住。”
龙鹰恍然道:“韦后想起用亲族,对吧!”
高力士道:“范爷明察,正是如此。娘娘属意的是新驸马韦捷。平情而论,韦捷在任何一方面,都比不上武懿宗,武懿宗至少曾出征边塞,长期领军,更在政变立下大功。韦捷则为新丁,对军事一窍不通,娘娘的借口得‘年轻力壮,奋发有为’两句话,但已打乱政变功臣们的阵脚,不知该反对武懿宗,还是反对韦捷。大相虽不敢公开和娘娘作对,暗里却挑拨皇上,结果左羽林军大统领之位,一直悬空,直至今天。没人敢推荐第三个人选,因不是开罪大相,就是开罪娘娘。”
龙鹰有感而发,道:“宫廷的事,没一件是简单的。”
高力士道:“现在好哩!韦捷行为不检,闹得灰头土脸,虽因身份特殊不用负罪责,但已失掉坐上大统领之位的资格,如何服众?”
龙鹰终明白武奸鬼为何在此事上这么主动积极。
高力士续道:“虽然撂倒韦捷,但武氏子弟未必能得益。”
龙鹰讶道:“为什么?”
高力士道:“武懿宗给投闲置散,到西京后瞧着武攸宜升上京兆尹的要职,又旅途劳顿,至今一病不起,若不能在短期内康复,只好坐看大统领之位,由别人坐上去。”
龙鹰道:“武三思理该请我们的太医大人出马。”
高力士道:“早请过了,大人掉下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不开方的掉头走了,大相无可奈何。”
龙鹰道:“现时心药从天降下,武懿宗该霍然而愈。”
高力士道:“范爷明鉴,事关重大,娘娘绝不让步,看情况,渔翁得利的可能性最高。”
龙鹰愕然道:“宗楚客?”
高力士道:“宗楚客乃兵部尚书,为军方最高职位,掌天下兵权,左羽林军大统领之位,又不可以长期悬空,故由宗楚客代领。窍妙在这里,宗楚客安排心腹刘景仁坐上左羽林军副统领之位,等于把左羽林军操纵在手,武懿宗沉病不起,没法任职时,宗楚客可扶正刘景仁,娘娘和大相很难说话。”
龙鹰叹道:“太复杂了!”
马车驶进朱雀门。
龙鹰心内思量,自己的“范轻舟”,之所以能在西京叱咤风云,纯时势造就。
武三思与宗楚客面和心不和,只因有五王的共同目标,不得不全力互相配合。
若没有“范轻舟”的出现,武三思势节节败退,不过即使有“范轻舟”撑场,若左羽林军大统领的要职失守,宗楚客又手握兵权,武三思唯一可倚靠的,就是与韦后奸夫淫妇的关系,及李显对他的宠信。
武奸鬼会否提名武延秀?想起早前武延秀春风得意的模样,可能性极大。假设韦后和武延秀确有传闻中的男女关系,韦后亦难说不。
龙鹰的“太复杂了”,有感而发。
高力士的声音传入耳内道:“临淄王想见范爷。”
龙鹰回到太极宫的现实环境内,官员往来御道的熟悉情况映入眼帘,答道:“给我们安排。”
高力士提议道:“见过皇上后,范爷借口到兴庆宫拜访太医便成。”
龙鹰点头同意,顺便问道:“皇上见我,有特别的用意吗?”
高力士道:“范爷明鉴,依小子的揣测,是因八公主来缠皇上,说起范爷的旧事,令皇上记起范爷的诸般好处,感到忽略了范爷,也委屈了范爷,一时感触下,召范爷入宫,好说些慰问的话儿。嘿!范爷有没有方法弄得自己伤势未愈,脸青唇白的模样,可收意想不到的奇效!噢!我的娘!”
龙鹰没神没气的道:“这样子成吗?”
高力士难以置信的道:“范爷神人也。”
果如高力士所料,李显见“范轻舟”,是因关心这个曾以“天竺神咒”治好他怪症的人。不知安乐向她父皇灌了什么药,李显见到“范轻舟”伤势未愈的样儿,忘了杀人的是“范轻舟”,在龙鹰和高力士面前大发韦捷的脾气,说他恃强凌弱,仗势逼人。
龙鹰愈想愈真实,新一轮的权力斗争即将开展,武三思和安乐左右夹攻,正是要将武延秀捧上左羽林军大统领的位置,这家伙至少有半边屁股坐入此要位去。龙鹰看不到任何能阻止情况朝此方向发展的力量,确事关重大,可逆转武三思和宗楚客间暗斗的形势。
马车抵达兴庆宫的金花落,在听雨楼前停下,龙鹰下车,高力士随马车离开,该是去知会李隆基。
符太意态悠闲的迎出门来,扬声道:“欢迎范兄。”
他故意大声说出来,表明不让小敏儿晓得龙鹰的真正身份。
龙鹰环目四顾,赞道:“好地方!”
听雨楼分前、中、后三进,主堂位前,中间膳房、浴堂所在,后进就是听雨楼的二重楼,不像前、中进以天井相连,而是隔开近五十步的距离,以长廊接连,藏于林树之内,感觉独特。
符太道:“我们到重楼前的小亭说话。”
领龙鹰绕过主堂,沿小径往重楼举步。
龙鹰道:“小弟干掉了尤西勒。”
符太失声道:“什么?”
抵小亭坐下前,龙鹰道出详情。
符太沉吟道:“尤西勒投靠韦捷,参师襌又投靠谁?”
龙鹰倒没想过此点,给符太提醒,道:“连我们的远征部队,仍没多少兄弟见过这家伙,只要用个新身份,可瞒过任何人。”
符太哂道:“瞒不过我们有屁用,参师禅自寻死路。”
龙鹰道:“若他投靠武奸鬼,就是送上门来。”
小敏儿来了,以茶款客,还有精致的小点,糕香飘送。龙鹰瞧着她从花树掩映里,时现时隐的逐渐接近,想到她如非遇上符太的“丑神医”,迎来了生命的春天,小敏儿还可以像现在般如获再生的动人模样吗?那时惟有希望辜负了她期望的自己,永远听不到有关小敏儿的任何事,又不敢想象下去,暗自庆幸她的命运没走上截然不同的路径。
符太欣然道:“这是鄙人的小敏儿,叫范爷!”
小敏儿乍闻符太称她为“鄙人的小敏儿”,一双明眸立现异彩,羞喜交集的向龙鹰福身道:“请范爷用茶。”
伺候完了,小敏儿机灵的离开。
符太别头瞥一眼她苗条修长、逐渐远去的美丽背影,向龙鹰摊开双手,露出个“老子已接受了”的古怪表情。
龙鹰衷心的道:“尽量给她幸福。”
符太叹道:“我现才明白什么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唉!他奶奶的!”
接着问道:“李显心情如何?”
龙鹰道:“看来不错。”
符太大奇道:“没可能好的,我今早入大明宫为他治失眠症,他给那毒妇烦得想死,怎睡得安稳?”
龙鹰不能相信的道:“对‘公告’一事竟这么快有结果,连装模作样的调查都省掉?”
符太道:“任负责追查的御史李承嘉脸皮怎样厚,仍难厚颜硬说不到两天查个水落石出。恶妇只是逼李显先亲口答应,一俟查出谁人指使,立即将其诛家灭族,又说对方明废后,实则谋逆,罪无可恕。”
龙鹰稍松一口气,道:“记着你要做的事。”
符太没好气的道:“若依你的蠢计,待李显降旨后才去警告他,肯定弄巧反拙。幸好我懂动脑筋,现在李显心情转佳,看来本太医今早向他下的药奏效了。”
龙鹰大喜道:“你在这时候可以说什么?”
符太忍着笑道:“‘医者父母心’,鄙人当然以医心对他的龙心,把脉把出他龙体内有股凶戻的邪气,化解之法,天和保泰,否则有不测之祸,吓得他差点从龙椅掉下来。”
龙鹰抓头道:“这般吓他,有何作用?”
符太哂道:“若你是他,如何反应?当然立即垂询本太医,体内怎会忽然有股凶邪之气?”
龙鹰好奇的道:“你怎答他?”
符太道:“没点可将任何事说得天花乱坠的本领,如何在宫里混。他奶奶的!我告诉李显,凶戾之气起自禁中,因他为禁中之主,故以身受,必须逆气行事,以祥气对戻气,在另一个节气前绝不可下有违天和的谕旨,即是十天内不可杀人。又告诉这蠢儿,只要他在心里立下这个愿,戻气立消。哈!你明白哩!老子不理他是否立了愿,立即赏他一个‘血手功’,技术就在这里,明白了吗?”
龙鹰拍案叫绝,道:“亏你想得出来,当太医大人告诉他须立愿之时,他自然而然在心里重复你的说话,竟然立竿见影的浑身舒泰,怎到他不深信。你这小子,在逢迎上情方面,远比小弟在行。”
符太叹道:“都是你这小子累我,须学最不想学的东西。”
龙鹰哂道:“查实你心里不知多么感激我。少说废话,你最好找上官婉儿下点工夫,李显的谕旨都是经她的手。”
符太道:“你不怕本太医坠进她的温柔陷阱。到现在,想起与她的亲热温存,仍很有感觉。”
龙鹰想答他时,高力士的声音在前堂处传过来。
李隆基到。
第十五章 命运之谜
与李隆基同来的还有商豫,小妮子依然神采奕奕,却不像以前般锋芒尽露,变得内敛收藏,修为大有精进。她作宫娥打扮,隔远和龙鹰打个招呼后,与小敏儿说话,两女当非首次见面,而是早混熟了。
李隆基欣然道:“我还她心愿,让她可见鹰爷一面。”
龙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现时的京城,形势愈趋复杂危险,临淄王必须以大局为重,不可一刻松懈。”
李隆基苦笑道:“我今天想见鹰爷,正是要提醒情况有多严峻,没想过由鹰爷先来警告隆基。”
符太忍俊不住的笑起来,调侃龙鹰道:“你这家伙叫‘鲁班面前弄大斧’,对朝廷政治,怎可能比临淄王了解更深。”
龙鹰道:“剩是我所知的,已非常吓人。”
李隆基沉声道:“宗楚客正暗中拉拢太子。”
龙鹰和符太听得你看我,我看你。
怎可能呢?理该势不两立才对,两方没有可互信的丁点儿基础。如宗楚客的作为让韦、武知悉,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李隆基道:“我是凭一些蛛丝马迹,猜出来的。”
略顿续道:“先说李重俊的情况,若我没猜错,杨清仁于背后弄鬼,煽动长公主和我王父支持太子,令太子威势大增,依附者趋众。唉!同样是支持,长公主的手腕胜我王父百倍,她只在关键处插手,无痕无迹。我王父则去当马前卒,激动时声泪俱下,不懂隐藏。常说若让韦后变成另一个圣神皇帝,我们李唐子弟,没一人能活命。”
符太皱眉道:“临淄王有劝他吗?”
李隆基颓然道:“给他臭骂一顿。在王父的授意下,我几个兄弟与太子的往来多了。”
符太道:“长公主深得政治的个中三昧,竟没劝她王兄?”
李隆基双目闪过复杂的神色,道:“没就这方面说半句话,还有点推波助澜。”
符太拍腿道:“这叫‘笨人出手’,确是我们意料之外的天大烦恼。”
不用明言,大家清楚明白,李重俊以武力推翻韦、武之心,不住萌芽茁壮。在李重俊的位置看,乃唯一生路,没人可变更他求存的决定,可是在他们的位置看,却是死路一条。李重俊绝斗不过宗楚客,何况还有虎视眈眈的杨清仁,杨清仁背后尚有台勒虚云。
李重俊不单不知彼,且不知己。
龙鹰叹道:“台勒虚云厉害之处,是不动声息下,操弄局势于股掌之上。”
符太问道:“临淄王又从何而知,宗楚客在拉拢李重俊?”
高力士此时来了,早前报上临淄王到后,一直没出现。
李隆基道:“坐!此事由副宫监说。”
高力士诚惶诚恐的坐入唯一的空凳去,问清楚要他说什么,清清喉咙,道:“由于左羽林军大统领之位,一直悬空,成为了各大势力激烈争夺的要职,所以小子一直留神,从而发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见龙鹰和符太均聚精会神听他说话,又畏怯起来,沉重的呼吸几口,道:“小子怕看错,故先禀上临淄王。”
符太骂道:“只要你明言是猜的,何怕说出来,我们会判断。”
龙鹰笑道:“太医大人放过他吧!”
转而鼓励高力士,道:“两军对垒,对方的进攻退守,哪一件事不是猜的?”
李隆基道:“让我补充几句,目下能左右西京政局的大小势力,韦后高高在上,其下就是武氏子弟、外戚、宗楚客和田上渊、长公主偕我王父,还有置身幕后,通过杨清仁插手干预的大江联。然而,除以上诸般势力外,还有一股势力是两位没注意到的,就是受惠于神龙政变,恢复爵位,甚或被任命要职的皇族子弟。佼佼者有成王李千里及其子天水王李禧,与嗣虢王李邕等人,均授军职,反是杨清仁因遭武三思、宗楚客所忌,给投闲置散。”
向高力士道:“到副宫监说哩!”
龙鹰和符太交换个眼色,对李隆基均心里称许。他自己不说,高力士说,是要让高力士在两人面前领功,哪还不使高力士对如此“明主”死心塌地。
高力士道:“事情发生在三天前,那时小子仍未从鹰爷处得知田上渊行刺陆大人的事,居宰相之位的魏元忠上奏皇上,促增设一个少尹的职位,简言之就是将陆大人的职权瓜分为二。”
李隆基惟恐两人不明白,道:“西京是一城两县,以朱雀大街为界,东属万年县,西归长安县,魏元忠深悉朝政,提议不单名正言顺,且合情合理。”
龙鹰叹道:“是我拖累陆大哥,虽一字不提这方面,但明眼人都瞧出魏元忠暗指陆大哥力有未逮,故须交出半边管辖区。”
符太道:“魏元忠的胆子很大。”
李隆基道:“此正为窍妙处。”打手势着高力士说下去。
高力士道:“皇上在考虑时,相王竟亲自见皇上说项,提议由陆大人改任西少尹,东少尹之位,可任命同为皇族的成王李千里。”
李隆基插言道:“王父推荐李千里,事先定和长公主商量妥当。”
龙鹰恍然道:“我明白了!假设陆大哥遇刺身亡,李千里可立即顶上,成为新少尹。时间上配合得这般巧妙,若说没有宗楚客在其中操弄,谁都不相信。”
符太道:“魏元忠是哪方的人,这般摆明冲着武三思而来,武三思岂肯放过他?”
李隆基道:“请副宫监说出你的猜测。”
高力士恭敬的道:“鹰爷、经爷明鉴,小子认为这是一个秘而不宣的重大政治交易,牵涉到郭城、皇城两大重要军职,就是增设少尹和左羽林军大统领之位,因宗楚客乃兵部尚书,在这两个职位上最有决定权。魏元忠若没宗楚客在背后撑他的腰,想找死吗?而不论李千里,又或魏元忠,均倾向太子一方。若如我们所猜的,因着韦捷事件,事情可在数天内见分明。在这两个要职的争夺战里,长公主、相王和太子在明,宗楚客在暗,将携手合作,大削武三思的权柄。”
龙鹰叹道:“他们不但要削武一二思的权,还要杀他。”
众人点头同意,一天城卫兵权仍在武攸宜和陆石夫之手,没人可动武三思半根毫毛。
符太问道:“娘娘在此事上,采何立场?她对皇上的影响力,不容忽视。”
李隆基分析道:“这是最巧妙的地方,使人对宗楚客的阴谋诡计感到震骇,韦后现在给‘公告’弄得头昏脑胀,哪来闲情理会其他的事。如果我是宗楚客,索性和韦后来个桌下交易,答允让韦氏族人出任另一军中要职,以补偿韦捷失掉大统领一职之痛。得韦后支持,现今的左羽林军副统领刘景仁坐正,再无悬念。”
符太咋舌道:“我的娘!真复杂。”
龙鹰道:“小弟开始明白临淄王进退两难的处境哩!”
符太道:“不用过度操心,皇上一天命在,相王和临淄王绝无生命之险。”
龙鹰道:“希望不会发展至那个田地,若然如此,只好揭竿起义。”
转向李隆基道:“当务之急,是不可让你王父或王兄、王弟,直接被卷进李重俊早晚会发生的叛乱里去。”
李隆基目下唯一可以做、最应该做,就是韬光养晦。“棒打出头鸟”,如被认定是个威胁,以前所有努力,尽付东流。
龙鹰拒绝了高力士相送,独自离开兴庆宫,步行返七色馆。
他须静心思索。
他脑海浮现上官婉儿的玉容。
在刚才所有关于政治斗争的说话内容,无一字提及上官婉儿,可知她收藏得很好,可是实际上,由于她是为圣谕执笔起草的人,先后奉仕两代皇帝,其对李显的影响力,难以估量。
以李显柔弱的性格,自然在关键处,垂询上官婉儿有关女帝的做法,进一步加大上官婉儿左右李显想法的可能性。信任、倚赖,上官婉儿干政的能力,不在任何人之下。
要命的是,上官婉儿和龙鹰,也是最能互相摧毁的一对。
现在“范轻舟”来了,上官婉儿想见他,早见了,却是一直避而不见,她心里有何盘算?
他因何忽然想起上官婉儿,是想到在五王一事上,李显肯定犹豫难决,若在符太式的警告上,加上上官婉儿的说话,或可将五王的命运扭转过来。丑神医的诊断,营造出攻门的形势,欠的是上官婉儿的临门一杖,将马球打进球洞去。
龙鹰横过朱雀大街,想着该否主动去见上官婉儿,又想到或许她正等待自己去见她,主客易局,自己必须透露更多她想知悉的事,想得入神时,耳鼓响起台勒虚云的呼唤。
龙鹰落在船尾,戴上台勒虚云递来的竹笠,作渔夫打扮的台勒虚云两桨探出,打进清明渠的河水去,小船朝南缓行。
洛阳或西京,河道从来是密谈的最佳处所,既不虞被窃听,且因不住改变位置,追蹑近乎不可能。
台勒虚云以充盈深思的目光,用神打量他,叹道:“轻舟怎办得到的!”
龙鹰暗自警惕,自己实锋芒太露,如重启台勒虚云对他身份的怀疑,就呜呼哀哉。轻描淡写的道:“可以说的,是阎王要你三更死,没得留至五更天。除此之外,小弟想不到另一个解释。”
台勒虚云平静的道:“轻舟相信命运?”
龙鹰微一错愕。台勒虚云就是这么一个经常思索的人,想的可以是与眼前实况全无关系的事,也是眼前糅合了智者、哲人和枭雄的可怕人物的一贯作风,随时扯到生灭始终等大至无限的话题去。
不过,现在他被现实烦得要命,没讨论命运存在与否的兴趣,随口道:“‘生死有命,贫富由天’,不是常挂在人们的口边?”
台勒虚云笑了。
越过中天、往西下沉的太阳,从西边洒照河渠,令台勒虚云向阳的半边脸孔金光闪闪,另半边则陷进竹笠的暗影里,使他带点落魄意味的魁伟容颜,轮廓特别分明。
清明渠舟来舟往,从城外进来的,离城而去的,异常繁忙。
小舟靠岸,随水缓流,颇有闲适的味儿,与清明渠忙碌的景况,相映成趣。
河水粼粼生辉。
台勒虚云哑然笑道:“轻舟敷衍我哩!你好比命运的赌徒,每次玩命,均是拿生命作赌注,怎可能对此没深切的体会?”
和台勒虚云交谈,即使表面似无关痛痒的闲聊,仍不可掉以轻心,天才晓得他背后有何动机,更会像此刻般给他瞧穿。
龙鹰苦笑道:“命运虚无缥缈、若有若无的本质,令人大部分时间置其于脑后,只有在某些时刻,怵然惊觉。像那晚在秦淮楼外,骤见尤西勒,那时湘夫人的提醒仍萦回耳际,更从他背负的双戟确认他身份,便大有宿命的意味。冤家路窄,又可以这般巧的,似有双无形的手,把他送至眼前。可是,当我立定主意,不惜一切务取他的狗命时,‘命运’两字再不存于脑海里,眼前现实有血有肉。于我来说,命运就是这么的一回事。既是生活的部分,也可以完全没关系。想则有,不想则无。”
台勒虚云欣然道:“轻舟对命运的深思,已是我曾听过最具卓见的说法,证明轻舟非是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龙鹰道:“小弟倒想知道,小可汗对命运的想法。”
台勒虚云淡淡道:“我不相信!”
龙鹰差些儿不相信耳朵,失声道:“不相信?”
台勒虚云道:“轻舟因何奇怪?”
龙鹰今回真的被惹起好奇心,忘掉双方表面融洽、暗里斗生斗死的关系,大奇道:“可是,你不是说过,每个人都是命运的囚徒吗?”
台勒虚云兴致盎然,似来找龙鹰的唯一目的,纯为谈天说地,将小船靠泊绿岸,收桨,一副坐观日没西山的悠闲,道:“那只是对人生处境的形容,指的是先天和后天的环境,非我们可以作主。”
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使龙鹰差点伸手搔头,道:“小弟之所以讶异,因没想过小可汗不相信有命运这回事。”
台勒虚云寻根究底的追问,道:“缘何有此印象?”
龙鹰到此刻仍不明白今趟台勒虚云找他说话的用心,话匣子打开了,见招拆招的道:“若没有命运,河间王的预知吉凶是怎么一回事?对他的易占,小可汗该比小弟更信而不疑。”
台勒虚云道:“轻舟有没有想过,能预知未来,与命运是否存在,可以是两回事。”
龙鹰今次真的抓头,如坠迷雾,大惑不解的道:“能预知未来,代表的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未来是注定了的,若如这还不算命运,什么才算命运?”
台勒虚云别头望往西边,悠然道:“日出日没,是天地最美丽的时刻。可是日出是剎那的发生,日没既永恒又短暂,接着黑夜降临,衔接得天衣无缝。”
转回来看着龙鹰,道:“光阴譬若长河,世间每一个人,不论富贵贫贱,都在此长河某一点随水漂流,身不由己,似茫不知未来流往何处,但并不代表未来并不存在,只是因载浮载沉,没法看远一点。”
龙鹰沉吟道:“这是个生动的比喻,河间王就是看远一点的人,问题在我们压根儿没资格鉴定光阴的本质。”
台勒虚云欣然道:“换过另一种说法又如何?”
龙鹰心内折服,对像光阴般自亘古以来没人可想得通,只能感叹的大问题,他竟可有不同的看法,如此脑袋,是怎么样的结构。同时心里填满深沉的悲伤,有一天,要和这超卓的智者再决生死,是何等令人伤怀的事。这就是他们逃不了的宿命。
道:“请小可汗指点。”
台勒虚云瞪他好半晌,道:“我即将说出来的,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包括清仁在内,今天竟说予轻舟听,实属异数。”
龙鹰想破脑袋,仍猜不到他可说得出什么道理来。在他过去的生命里,命运的痕迹、影子,随手可拈,例如席遥的轮回转世,风过庭与眉月的隔世之恋,反是要证实没有命运,拿不出任何可说服人的东西来。故此亦不相信,台勒虚云可扭转他对命运的看法。
第十六章 灭田大计
台勒虚云双目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徐徐道:“首先,轻舟须明白何谓光阴的层次,武功有不同的层次,境界层次有别,轻舟可轻易掌握,但光阴的层次,却须一点想象力。”
龙鹰叹道:“确难从字面了解。光阴就是光阴,不停流动,眼前的一刻,瞬成过去,迎来新的一刻,何有层次可言。”
台勒虚云道:“我常在想,我们眼所见的天地,只属某一层次的现相,也是我们挂在口边的人间世。可是,若有鬼神,又或轮回转世,他们的天地又在哪里?是否虽然存在,却处于不同的存在层次里?既然有鬼神、轮回的层次,又会否还有其他的层次?”
龙鹰头皮发麻。
台勒虚云这番话,听进耳朵内,又或说予任何晓得“破碎虚空”的人听,例如席遥、法明,又或符太、仙子,均知他说的是事实。层次的确存在,开启仙门,是通往另一层次的入口。
他们之所以认同台勒虚云,皆因清楚“破碎虚空”的来龙去脉,故深信不疑。他奶奶的,台勒虚云却纯是推测出来,殊途同归,可知此人智慧之高,臻至鬼神莫测之境。
龙鹰的呼吸急促起来。
台勒虚云讶道:“轻舟对我说的,有很强烈的感觉。”
龙鹰道:“因很有道理。”
台勒虚云并没为龙鹰的赞赏现出得意的神气,平静的道:“当光阴流经不同的存在层次,便造成光阴的层次。”
稍顿片刻,等待龙鹰消化了他所说的,方强调道:“设想我们立足于所在的层次里,光阴的长河从后而来,流经不同的层次,而我们的视野只限于前方,光阴流逝,我们能看到的,是逐渐远去的‘过去’,于后方经由其他层次滚流而来的,就是我们的‘未来’,非是不存在,只是处于我们的视野之外。”
龙鹰深吸一口气道:“我的娘!小可汗说的,确发前人之所未发。唯一的问题,乃光阴是否真的有着长河般的本质。”
台勒虚云从容不迫地道:“我并非凭空猜想,而是根据种种蛛丝马迹,虽然支离破碎,却为不争之实。例如龟卜占卦,祥瑞凶兆,自古已然,每有奇验,载之于典籍。又如鬼神报梦,或在梦里经历未来某一景况,乃老生常谈。每个人或多或少,总有这方面的神奇经历,我们称之为预兆。假设未来非是早已存在,我们何从知之。谁能掌握到别的光阴层次,就是具有灵异触觉的人,只是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
龙鹰整个头皮发着麻,感觉有蔓延之势,宛如燎原之火。我的娘!台勒虚云的话,是冲着自己而来。
台勒虚云深邃的眼神凝视着他,道:“轻舟告诉我,当你见到韦捷、尤西勒一伙人迎面策骑驰至,本无从把握的未来,是否如书卷开展,让你看到未来种种可能性,并有胜券在握之感。”
龙鹰知他现时说的,是开场白,令自己难以否认的事实将陆续而来,如自己力图否认是拥有灵觉天机的人,立陷欲盖弥彰之弊。
沉吟道:“确有类似的感觉。事后却没想过属预感一类的东西,只认为是就当时的情况作出的思量。”
又苦笑道:“如果光阴等若长河,命运再非命运,变成另一回事。当未来流经我们,我们便有改变它的可能性。”
龙鹰怎敢否认。
“范轻舟”的往绩太彪炳了。
不提加入大江联前和后的屡脱险境,只是能避过由台勒虚云于扬州城码头区巧布的死亡陷阱,赴飞马节时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越台勒虚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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