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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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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入铺堂前,龙鹰早听到他们对郑居中的质询,不是来动粗,而是兴问罪之师,屡次要郑居中表明与竹花帮的关系,为何坐竹花帮的船来,令郑居中好生为难,答又不是,不答更不是。
  若表露真正身份,如何解释与北帮一副携手合作的情况?如何对得起黄河帮?
  龙鹰也大感矛盾。
  龙鹰踏足铺堂,惹得三人目光箭矢似的射过来。


第四章 房地契约
  龙鹰见他们一式佩剑,衣饰讲究,还嗅出人人身藏香囊,该非是帮会人物,而是世家子弟。
  他们锲而不舍逼郑居中说出与竹花帮的关系,显然属知情者,非是见义勇为的过路人,故能一矢中的,拿着他们的要害造文章。如此有备而来,没有皇甫长雄在后面指使,谁都不相信。
  看他们信心十足的眼神,知他们还有后着,摸他们底细只是个开始。不论龙鹰或郑居中,乃外来人,一时间哪弄得清楚西京的情况,颇有被按着来揍、矮了一截的感觉。如冯征说的,在西京,很多事不是凭武力能解决。龙鹰此刻感受甚深,关中为世家大族的地头,其江湖的作风异于关外,颇有玩政治的味儿,连争斗也带点书香。
  龙鹰抱拳道:“三位兄台高姓大名。”
  带头者傲然道:“你晓得本人姓陈便足够,阁下又是何人?”
  大有高高在上,龙鹰不配听到他名字的气焰。另两人双手抱胸,双目射出不齿之色。
  郑居中立在空空荡荡、没半件家愀的铺子中间,另两个兄弟挨着一边墙壁,神情愤慨,因对方不但盛气凌人,且逼人太甚。
  龙鹰清楚郑居中的为难处,心忖若连这么三个为皇甫长雄探路的小卒都应付不来,如何到关中来混。
  哈哈一笑,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何用隐瞒?大江范轻舟。”
  三人同现惊异之色,本滔天的气焰立告减半,显然清楚范轻舟是何方神圣,心知肚明未必吃得住他。
  这就是在马球场上显神通的威力。
  姓陈者定定神,干咳一声,道:“原来是范先生,不知范先生与竹花、黄河两帮,有何关连?”
  龙鹰悠然道:“这个恕范某人不方便说出来,因事关做生意的机密。”
  姓陈者左边的年轻人剑眉扬起,狠狠道:“天下间的事,避不开一个‘理’字,此铺为竹花帮和黄河帮的物业,空置多时,忽然被你们占据,若不交代清楚,我们将报上官去,告发你们侵占别人物业。”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这个悉随尊便,我们可打开多重锁进来,似是强霸他人的地方吗?”
  姓陈者冷冷道:“范先生当有西京的户籍,否则怎敢一副开铺经营的姿态?”
  龙鹰哑然笑道:“谁说我们要做老板?做老板的另有其人,范某人只是代竹花帮和黄河帮将铺子租出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有点泄气。
  姓陈者另一边的年轻世家子弟愤然道:“若你是代表竹花帮和黄河帮到这里来,就不会由北帮的人给你们安排搬运,满口谎言。”
  龙鹰毫不动气,耸肩道:“谁能提供范某需要的服务,范某人就雇用谁,小兄弟肯定从未在江湖混过,不知赚钱的辛酸。范某人不用给钱吗?天下并没有不用花子儿的服务,不信你到青楼泡上一晚,看青楼的老阅肯否让你拍手便走?你逛过青楼,又是否代表青楼的老阅与你变成同党。你奶奶的!这个有违背你们所说的‘理’吗?哼!竟敢诬毁范某人说谎。”
  那年轻人给龙鹰一番抢白,登时哑口无言。
  郑居中心怀大快,道:“现在明白了吗?要告官就立即去,我们百废待举,没暇招呼你们。”
  三人朝龙鹰瞧来。
  龙鹰心忖再不发威,老虎也被当病猫,双目精芒疾现,直望进三人眼内,同时冷哼一声,保证震得三人耳鼓生痛,但郑居中等则不会有异样。
  三人立即色变。
  姓陈的算是知机,忿然道:“此事我们绝不罢休,走着瞧好了。”
  向另两人道:“我们走!”
  说毕三人悻悻然去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龙鹰等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
  郑居中鼓掌赞道:“范爷此招很绝,铺子是租给香怪的,他才是老板。”
  两个兄弟将铺门关闭,免再有闲杂人闯进来。
  龙鹰搭着郑居中肩头,往天井的方向走,问道:“房契、地契方面,没有问题吧?”郑居中道:“范爷若昨夜问我,我肯定答不了。依约定,房地契是藏在地库内秘处,是由太宗皇帝亲自批核,拥有者是两帮的先祖,依继承法,只要契约落在任何一方的子弟处,便有合法的拥有权。嘿!我贴身收藏起来,现在交给范爷。”
  事关重大,龙鹰没有客气,接过包裹妥当的房地契,收入内袋里,弄得外袍百上加斤。问道:“可是我和你都不是两家的后人。”
  两人来到天井处,龙鹰先前的卧椅旁,继续对话。
  郑居中道:“我今次到西京来,带着帮主的授权书,见证人为扬州总管宗晋卿和太守周利用,保证没人敢怀疑。”
  龙鹰讶道:“两个家伙这般合作!”
  郑居中哂道:“又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卖个人情给我们,何乐而不为。没有二、三年,他们休想站稳阵脚,很多方面须我们合作。”
  接着压低声音道:“不如索性由范爷买下房地,既可完成帮主的付托,又可打击皇甫长雄,一举两得。”
  龙鹰道:“好主意!不过恐怕不办妥户籍,将无法进行交易,这个由我去想办法。皇甫长雄冲着我们房地的拥有权而来,当有所恃。唉!想不见武三思都不成。”
  郑居中提议道:“手续还手续,买卖归买卖,我们可对外宣称交易早在扬州谈妥,范爷到西京来接收。”
  龙鹰点头同意,道:“如此竹花帮可置身事外,不用向理闲事的人交代,没授人以柄。他奶奶的!想不到在这些细微处,竟可出现问题。”
  郑居中有感而发道:“此类事非今天才发生,以前二张的占人妻女,强夺民产,仗的就是官字两个口,有他说没你说。说到底,就看谁强谁弱。若非范爷肯为我们出头,我们惟有忍气呑声,贱价卖掉物业算了。”
  龙鹰道:“不怕一万,却怕万一,若有自称黄河帮的陶氏后人来争产,我们如何应付?”
  郑居中道:“范爷想得周详,不过此人须证实自己乃黄河帮的新任帮主才成,有代表性,因房地契列明是竹花帮和黄河帮共同拥有。”
  再聊几句后,郑居中办事去了。
  龙鹰重新躺上卧椅,光阴宝贵,不错过阅录的任何机会。
  ※※※
  符太踏足“家门”前,被一股奇异的情绪主宰着。
  自小他就是个不合群的人,没必要,尽量不和其他人说话,因通常不会有好结果,他的沉默寡言是环境迫出来的。到与那混蛋结交后,因说话投机,方开始享受唇枪舌剑的交锋乐趣。到现在化身为丑神医,二度轮回,连他自己也感到性情生变。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自己,以前失去了,现在寻回来,失而复得。
  符太自问狡猾多变,却有纪律和意志,否则绝活不到今天,没法在教内出人头地。又敏感多疑,信赖嗅觉般的直感,而不是依理推断。他还有个可自诩的强项,就是不管内心的天地如何错综复杂,并不使他心疲力累,没有辗转不能入寐这回事。
  他也从不放弃梦想,即使他并不清楚追求的是什么,看似矛盾,却是深心内的一股冲动。天地辽阔无边,总有可使他动心的事物,使他乐而忘返。
  今天,他可能找到了,从未试过这般实在的。
  摆在眼前的情况清楚分明,田上渊的现身,燃着了他生命的烈焰,丑神医的身份活了过来似的,充盈深刻的意义,也含着强烈的宿命意味。所以即使没有胖公公在旁耳提面命,没有那混蛋大力鞭策,他也会扮好这个角色。欲手刃此獠,须抱着长期艰苦作战的坚定决心,无隙不窥地找寻可突破田上渊的缺口,若他现在是无懈可击,自己便须营造出可使他露出弱点的形势。
  这个心态,令自己更进一步投入丑神医的身份去,过去二十多天在尙药局忙得昏天昏地,正是让心内高燃的仇恨和愤怒,得以冷却下来。同时,唉!也有点是在逃避。
  小敏儿愈来愈诱人,他对她亦愈来愈有感觉。
  妲玛嘛!自向她提出“情约”后,他反丢淡了,随遇而安,更把她和田上渊挂钩,一并处理。
  事实是她没有来找自己,符太非是不想见她,却怕碰钉子。
  尙未跨过门槛,小敏儿投身入怀,嚷道:“大人终于回来哩!”
  符太满鼻芳香,小敏儿火般灼热的身体将他的心神召回来,感觉是如此有血肉、踏实、香识旖旎,真不知自己如何可撑到这一刻。
  符太搂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直入内堂。笑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今夜特别痴缠?”
  小敏儿撒娇道:“大人善忘,今早返尙药局前,不是说过今晚有礼物送给敏儿吗?”
  符太拍额道:“对!对!”
  心忖以前自己绝不做这类显示情绪的动作,现在不但做了,且是自然而然。
  小敏儿娇痴的道:“礼物呢?”
  符太道:“坐下再说!”
  放开她,坐入内堂靠窗的太师椅,还以为小敏儿像平时般斟茶递水,岂知她不肯放过,就那么顺势纵体入怀,坐到他大腿上,肉体厮磨的醉人感觉,可将精钢化作绕指柔。
  符太大吃不消,抗议道:“你这样坐在本太医身上,教我如何取出礼物?”
  小敏儿娇憨的道:“何用大人动手?告诉敏儿在哪里,人家有方法掏出来。”
  符太咕哝道:“你又诱惑我!”
  小敏儿伏入符太怀里,俏脸埋在他肩颈,怨道:“小敏儿十七岁哩!”
  符太不解道:“和年纪有何关连?”
  小敏儿不依的道:“人道女人的岁月,就在这几个年头,大人仍不明白?”
  她的话,勾起符太的记忆,荣公公说过类似的话,想不到小敏儿也有这个想法,她怕的是他欣赏不到她含苞待放的珍贵时刻。
  符太道:“你的想法相当古怪,似将自己的身体当作财货。”
  小敏儿“噗喃”娇笑,道:“大人的想法才古怪,人家是你的私产呵!由皇后把人家送给你的那刻开始,小敏儿便附属于大人。”
  符太心忖这般缠下去不是办法,还要入书斋动笔,向混蛋交代太平的事。头痛的道:“什么都好!让我们先完成交易。”
  探手腰囊,掏出一串珠炼。
  小敏儿在他腿上坐直娇躯,立告美态尽展,一双黑溜溜的眸珠追着他用手提起的珠串,一脸惊喜,嚷道:“唤!是念珠呵!”
  符太摸不着头脑,道:“念珠?”
  小敏儿雀跃道:“是用来诵经的念珠嘛!敏儿以前见过,佛门说的呵,只要能将经文反复诵念千万遍,可消灾解难,诵经时从颈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用以计算诵经的次数。看!这一颗不同色,就是方便计数,转一次,重回到这一颗,就是念了一百零八遍。什么材料造的呢?”
  符太道:“这个忘了去问。”
  拿起她的手,将珠炼放进她手里,道:“留心把玩,看能否发现异样处。”
  小敏儿爱不释手,像个刚启蒙的天真小女孩,得到了梦想的珍物。秀目异彩烁动,眸神深注的道:“该是骨珠,难得打磨至粒粒大小相同,色泽如一,只有这颗黑色的大一点,质料也不一样。很轻呵!”
  望向符太道:“大人不是请人特制此炼吗?为何竟对錬子的型制和物料全不知情?”
  符太洒然道:“小敏儿说得对,我是请人去请人找能胜任的技匠,非常转折,最后将此念珠交到我手上者,像我般无知。我管它是什么珠,最紧要能迎合需求。”
  这个人就是陆石夫,只他有办法,且可守口如瓶。大哥他日理万机,当然派手下去找个中能手,如此几经转折,最后交到符太手上。
  符太道:“用起来很方便,将链子提起,向黑珠用力咬下去,包裹大还丹的硬壳破裂,将里面的毒粉吸啜入口,随口涎咽下去,剎那间知觉尽失,进入假死状态,保证没人看穿你尙未归西。哈!”
  小敏儿担心的道:“不会很易裂开吧!”
  符太道:“就算掉地亦不破,须用牙狠咬才成。千万勿咬错,否则将咬碎小敏儿美丽整齐、雪般白的玉齿。”
  小敏儿将念珠送回他手里,仰起俏脸,满脸感激,两手分抓衣襟左右,拉开,把单薄的上裳从香肩两边拉褪至手腕和蛮腰的位置,衣里空无他物。
  一时艳色满堂,宛如怒放鲜花毕呈于符太眼底下,无限春光以最骄傲的方式,不用任何言语,让符太明白所拥有的,乃世上珍贵无伦,非是任何奇珍异宝能比拟的动人之物。
  符太目不由主的上下梭巡。
  小敏儿娇俏的脸庞爬满红霞,羞不可抑的垂下螓首,轻轻道:“请大人为小敏儿戴上念珠串。”
  符太咽了口涎沫,道:“你在诱惑本太医。”
  小敏儿娇声坜枥的道:“现在只得大人,以后也只有大人,小敏儿不诱惑大人,诱惑谁呢?”
  又勇敢的抬起头来,秀眸洋溢异彩,由衷的道:“交易功成,今晚夜,小敏儿全心全意伺候大人。”
  符太头昏脑胀,将念珠炼拉开,过头套入她修长的玉项,一看下更是乖乖的不得了。雪肤榇上念珠,在天然修饰、线条无限美好,色、香、味倶全,小敏儿没丝毫可供挑剔的香躯上,更是相得益彰,极尽诱人。
  终到了和小敏儿摊牌的一刻。
  眼前是条没有回头路走的不归之途,选择了,小敏儿将成为他背负终身的责任,完全绝对地违背他做人的宗旨。
  “咦!”
  小敏儿讶然瞧他。
  符太边为她拉起衣服,边道:“有人来!”


第五章 动之以情
  符太确变了。
  变的原因难一言蔽之,不过,龙鹰肯定与写《实录》有一定的关系。
  以前的符太,爱思索,对外在事物常作深刻尖锐的批评,且因所处环境,面对着是本教的人歧视的目光、不留情的说话,可以想象在给捷颐津挑中前,置身于弱肉强食、不讲公平公义的人间地狱,心中塞满愤世嫉俗的情绪,在这样的情况下,思索变成反撃和发泄,钻牛角尖,误入极端的死胡同。
  《实录》对症下药,使符太对自己作出全面深入的自省,是符太书之于纸的“思想”。当须通过文字,将心底的想法和感受表达出来,首先要组织紊乱和支离破碎的内在天地,令唯一阅录者明白他在写什么,本身便是一个深思的历程,逼得符太不得不全面检讨他的所作所为。于符太这个从不反省自己的人来说,乃破题儿第一遭的创举。
  符太愈写愈入味,自有其前因后果,外人很难明白。
  小敏儿之所以成为符太一个难题,是因对她生出感情,故不忍伤害她,其他都是借口,至乎因少时的不幸,令他感同身受,因怜因爱,仍是为自己开脱。
  男女间的事就是这般微妙,没有道理可讲,若可以清楚道出来的,或许算不上是真正的爱情,如果将前世今生的因果关系计算在内,就只老天爷明白。
  初来甫到时,符太有着不用负上责任的快意,脱掉面具后一切与之无关,可是面对关系终身、涉及对人生态度翻天覆地的改变时,符太方晓得错得多么厉害。
  而符太仍未省悟,他的生命已和小敏儿挂钩,他绝不忍小敏儿继续受苦受难,如随水漂流的浮萍,苦乐全操纵在韦后手上。责任早被他背在背上,得到小敏儿的处子之躯,并不能造成分别。
  现在的符太,既非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更非初遇时满身邪气的大凶人,而是徘徊于投进和置身其外两个选项者。
  沉吟间,有客来访。
  ※※※
  龙鹰早猜到会是应接不暇的局面,故争时争刻力图尽快阅毕符太的巨着,好去起出〈西京篇〉版的《实录》,暗叹一口气,收起《实录》,到铺堂去。
  入目的竟是宇文朔魁梧伟岸的身影,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心中会在今天来访者,是杨清仁、乐彦、奉武三思之命而来的陆石夫,至或霜旧、无瑕、湘夫人、香霸,甚或不大可能的闵玄清,却压根儿没想过宇文朔。
  他的出现,令他想到符太这小子的挑拨离间起了作用,使北帮在这个世家大族势力最盛的区城,处处被掣肘,宇文朔正是背后发功的人。
  宇文朔再非在洛阳的宇文朔,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开罪他,等若与整个关中的世家大族为敌,明来不成便暗来。武三思虽能在朝廷呼风唤雨,却管不到关内的江湖事,如何应付宇文朔,遂成当务之急。
  宇文朔这么来找他,本身已含有警告的意味,显示自己或北帮的一举一动,没一件可瞒过他。
  龙鹰怀着将被判刑死囚的低落情绪,迎上去道:“唉!我们又见面哩!”
  宇文朔木无表情的道:“范兄何故叹息?”
  龙鹰苦笑道:“皆因小弟晓得今次的重聚,宇文兄不会有好话,事情亦不会有好结果。”
  宇文朔唇角逸出微仅可察的笑意,顿时为他冰寒的面容注入暖意,道:“范兄坦白,也令在下有故梦重温的感觉,仿似飞马牧场的日子尙未过去。世事很妙,当时怎想得到,大家在今天的情况下再相见。”
  又道:“范兄该是第一次到西京,可有兴趣随便走几步,顺道观光闲逛。”
  他说得冠冕堂皇,合乎身份气度,龙鹰却知他有密话说,且不愿被其他人或像他般突然来访者打扰中断。
  龙鹰道:“请领路!”
  随宇文朔走出铺子,这位关中高门最当时得令的人物,没带他从东出口离开西市,反朝西市中心区的广场举步,好一会儿仍未开腔,似一心做他的向导。
  西市的一个特色,是建筑物并不单调划一,而是大小有致,且到处都是一排排的货摊,堆满了各种商品。从早上开始出现的人流,午后此刻仍是方兴未艾,还有与人争道的驴车、马车、手推车。与西京其他街道规整、井然有序之况,疑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喧闹贯耳,各种气味钻鼻而来。
  基本上,西市或东市在布局上与单一的里坊分别不大,只是繁荣程度不同,周围用夯土筑成围墙,四面共开八门,面面临街。西市的主街是贯通八门的“井”字大街,街宽十丈,比一般里坊的十字街阔一倍,而西市的面积刚好是两个里坊,市门比里坊的四门多一倍。“井”字大街将西市分成九个区域,每一部分再被小“十”字分为四部分,成为西市三十六区。
  永安渠与漕渠两大主渠的交汇处在西市东侧,也是码头区,漕渠从汇处朝西流去,横过西市的东北、正北和西北三大区,著名的跃马桥,便是位于西市东北,跨永安渠而建,跃马桥西岸处,就是因寇少帅和徐子陵而名动天下的福聚楼,由于楼高,可尽览皇城、宫城西侧位于永安渠东岸的布政、颁政、辅兴、修德四坊。
  此四坊也是西京最富贵的四个里坊,乃世家大族、达官贵人巨宅的集中地,极尽豪华,宅园宏伟广阔,内筑亭台楼阁,茂林修竹,且不用受规管,人人攀比争竞,惟恐给比下来。因其为“杨公宝库”入口而闻名当世的独孤家大宅,便位于此区域内。
  宇文朔放慢步伐,约束声音道:“范兄今次到西京来,比范兄到洛阳更令在下不解。以前尙可明示暗指与大江联的斗争有关,可是武则天已入土为安,范兄再没有皇令在身,想继续和大江联斗下去嘛!该留在大江而非到西京来。”
  龙鹰叹了口气。
  自家知自家事,最大的问题,是龙鹰没法视宇文朔为田上渊或台勒虚云般的死敌,可是造化弄人,总把他们置于势难两立的情况下。
  假设宇文朔对田上渊没有怀疑,反问题不大。
  现在等于宇文朔在一边,他和田上渊在另一边。
  宇文朔虽仍奈何不了田上渊,对付“范轻舟”却是绰有余裕。
  胡乱找话搪塞如宇文朔般的智士,势弄巧反拙,不如不说。可是不答他更不是,只恨找不到能助他脱困的合理解释。
  龙鹰少有陷进这种山穷水尽的境地,任何言词,均变得苍白无力。
  再叹一口气。
  宇文朔讶然瞥他,不解道:“范兄究竟有何难言之隐?”
  又道:“如果范兄到西京来,是为见老朋友,在下绝不多说半句话。可是,如今看情况,范兄该是要大展拳脚,这就更使在下百思不得其解,范兄竟不用打理大江的业务?”龙鹰振起精神,道:“敢问宇文兄,我们算得上有点交情吧!对吗?”
  宇文朔没好气的道:“为何忽然攀起交情来?在下倒未想过这方面,给范兄提醒,才想到多少总有一点儿,否则在下怎来闲情,到这里好言相劝?”
  龙鹰暗呼厉害。
  人道“猛虎不及地头虫”,何况宇文朔乃盘山的地头猛虎。凭北帮挟大胜黄河帮的威势,田上渊的雄才伟略,背后靠山之硬,仍只能勉强取得据点,何况是他“范轻舟”。
  他这番话连消带打,硬中有软,软里有硬,且站在道理的一方。龙鹰不单输“势”,还输了“理”。
  龙鹰苦笑道:“请宇文兄口下留情,小弟不得不攀交情,是因想和宇文兄打个商量。”宇文朔领他从南门离开西市,闻言差点抓头,奇道:“在下从没想过,范兄一副忍辱负重的神态,与在下想象中的范轻舟绝对不同。当年在洛阳,二张兄弟气焰滔天之时,只范轻舟够胆子捋虎须,助八公主吐气扬眉,后来虽然打不成马球赛,可是范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已深入人心。”
  龙鹰拍额道:“我差点忘掉了!”
  宇文朔步步进逼道:“勿推说此一时、彼一时,武则天虽去,仍有大相撑你的腰,皇上对你的印象非常不错,论人事,范兄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
  又叹道:“我故意不提田上渊哩!”
  出西市后,两人左转,经怀远坊,朝仅次于朱雀大街的安化大街方向举步。此街的一个特色,是位于清明渠和永安渠之间,等于清明渠的西岸沿渠大道,两旁遍植槐树和柏树,论景色,更在朱雀大街之上。
  宇文朔领着龙鹰,登上横跨永安渠的大石桥,宽近百丈的长河在桥下向南北无限延展,舟楫往来,叹为观止。
  遥想当年,寇仲和徐子陵为逃避追捕,投进河里去,任敌人如何搜索,仍是无影无踪,皆因早从河下的秘密入口,避进杨公宝库内。
  忆起两大先贤的坚毅不拔、永不放弃的奋斗精神,豪情油然而生,转向与他凭栏远眺的宇文朔道:“宇文兄可否给小弟三个月时间,让小弟干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宇文朔哑然失笑道:“难得你肯这般坦白,明言不告诉本人到西京来干什么。不过其中似有点误会,我宇文朔并非土豪地霸,西京也不是我一个人可以话事的地方,只要你依足皇法入城,在下无权干涉。”
  龙鹰苦笑道:“小弟最怕的,就是你老兄这般说话。”
  宇文朔皱眉道:“范兄的问题在哪里?”
  龙鹰心忖若自己是宇文朔,大概也问同一条问题,本好端端的,却要到西京来闯天下,用来搪塞乐彦的那番话向宇文朔解释,是行不通的,若谎称是武三思召他来西京,徒惹他鄙夷。
  冲口而出道:“因小弟没法视宇文兄为敌人。”
  宇文朔表面不动声色,内在也没任何波动,显示出过人的修行和涵养,却沉吟起来,好一会儿后,目光落在一艘驶经桥下的风帆,追随着投往西市的一方,道:“前面那道就是西京的名桥跃马。”
  接着朝他瞧来,双目神光烁闪,道:“寇少帅和徐子陵当年在长安,草木皆兵,人人喊打,但真正英雄了得的,正是他们。”
  又道:“刚才的一句话,范兄在飞马牧场曾说过,当时在下根本不放在心上,今天再听,特别有感触。”
  龙鹰理所当然的道:“因为宇文兄终感觉到小弟说的,乃肺腑之言。”
  宇文朔摇头道:“范兄猜错哩!在下通常不将别人说的话放在心上,只会将其行为看在眼里。范兄虽没有恶行,却是行为可疑,居心叵测。”
  龙鹰讶道:“既然如此,怎会忽然因小弟一句话生出感触?”
  宇文朔凝视远方夕照下的跃马桥,淡淡道:“就在我收到范兄抵西京的消息后,对以何种态度面对范兄,颇有举棋不定的为难。范兄不但是马球场最难缠的对手,且是在下首次在球场遇上,赛毕仍没法摸通摸透的人。马球场正是人生的缩影,大千世界里的世界。”
  龙鹰道:“宇文兄肯想一想才来见小弟,小弟大感荣幸。”
  宇文朔别头瞧来,深深望进他眼内去,沉声道:“在下唯一清楚的事,是范兄绝不怕我宇文朔,否则根本不敢踏足西京一步。”
  龙鹰叹道:“老哥太看得起小弟了,现时在西京,小弟最怕的,正是你老哥。”
  宇文朔道:“依你的说法,你怕的,是不愿在下成为你的敌人。对吗?”
  龙鹰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硬着头皮道:“可以这么说。”
  既没法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龙鹰变得理屈词穷,没法说出个所以然来,辛苦至暗叫救命。
  主动权全操在宇文朔手内。
  宇文朔满怀感慨地叹道:“之所以感到为难,没法当机立断,是因记起那场马球赛。下场的一刻,没人想过会输,表面的结果当然是我们赢了,但大家心知肚明,实已败在范兄手上。离奇微妙处,正在于此。未落场比赛也好,落场也好,范兄总能不露斧凿痕迹的操势控局,挥洒自如。”
  稍顿,续道:“假设人生如马球赛,同样的事发生在现实里,在下忘掉马球场的深刻教训,对范兄悍然出手,有很大机会重蹈覆辙。这个想法,令我不得不三思行事。”
  龙鹰脊骨凉浸浸的,如被冰水浇下。
  宇文朔不愧才智高绝之士,他将马球赛的体会,用之于现实,所言虽务虚空泛,却是离事实不远。如循这个思路,观行听言,说不定有一天恍然大悟,识破自己的真正身份。这非是过虑,而是大有可能。
  正如球赛,需要的是精锐的马球队,当想到“范轻舟”绝不是孤军作战,宇文朔的想象力将如被打开的收妖葫,连他自己也没法阻止。
  龙鹰的心绪反平静下来,这是面对危机时魔种式的反应。苦笑道:“宇文兄有何提议?”
  话出口才感古怪,自己真的感到有个来到对方口边的提议,只差尙未说出来。
  宇文朔目现奇光,难以置信的道:“我的确有个提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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