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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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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太低声道:“紧张吗?”
  宇文朔傲然道:“比任何时刻更冷静。”
  符太又问道:“老弟是个有耐性的人吗?”
  宇文朔思索道:“少年时我是个性急的人,没有等待的耐性,可是过了三十岁,那是三年前的事,竟发觉自己改变了,改变的不是性情,而是对光阴的看法。”
  符太点首着他说下去。
  宇文朔叹道:“昼夜如轮,岁月如流。少年时总像有用不完的光阴,有期待时还希望时光的流逝增速,瞬即届满。可是,年事日长,对光阴的看法变得相反,即使期待某一时刻的来临,内心却盼望光阴的步伐怎么迟缓仍不打紧,愈慢愈好,只恨光阴的步伐从不因人的意愿有分毫改变。在下的耐性就是这么养成的。漫长的等待,光阴缓似蜗牛,我所愿也。”
  符太动容道:“老弟的看法非常深到,也瞧出对自己了解透彻。解决了耐性的问题,老哥我还要向老弟说一件真人真事。”
  宇文朔道:“神医非常人也,令在下有与知己谈心的滋味。唉!很久没这个感觉,长大后,我少有向人吐露心事。请神医指点。”
  符太欣然道:“老弟善解人意,知老哥的所谓真事,含有警惕的用意。”
  清清喉眬,道:“就在我第一天返洛阳,被带到东宫内苑繁花殿为皇上诊治,皇上正和娘娘、武三思、宗楚客和纪处讷在密议,此事本没何出奇处,奇就奇在当时陪在末座的,还有个叫崔湜芝麻绿豆般的小官儿,而据武三思所言,明天这小官儿的官再不小了,将被擢升为中书舍人。”
  宇文朔一怔道:“崔湜不就是敬晖的心腹?”
  符太道:“老弟既然晓得,省去我不少唇舌。现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子,利之所在,没人可信赖,错信了,后果极可能是诛家灭族。”
  宇文朔目光转锐,道:“太医大人之利,又在哪里?”
  符太淡淡道:“这个容后再谈,此事对老弟有警惕的作用吗?还是认为自己早明白这个道理?”
  宇文朔道:“是当头棒喝,本模模糊糊的事,骤见分明。大人请放心说出来,在下有分寸的。”
  又道:“顺口一提,最近朝臣内发生过一件趣闻。唉!说是趣闻实充满讽刺苦涩的味道,尤其比对大人刚透露的机密。”
  符太大感没挑错合作伙伴。不论自己自恃多高,亦知在现今的情况下,去惹有整个韦武集团在背后撑腰的田上渊,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使田上渊肯和自己单打独斗,鹿死谁手,尙未可知。跟了龙鹰那混蛋这么久,多少明白匹夫之勇的败事有余。可是,如能将宇文朔争取过来,势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唯一的顾忌,是怕他急进。
  问道:“究竟是怎样子的趣闻?”
  宇文朔道:“你晓得杨元琰吗?现时的职位是右羽林将军。”
  符太摇头道:“未听过。”
  宇文朔道:“没有关系,最近杨元琰向皇上请求弃官为僧,真正的原因没说出来,可是人人晓得他对政局心灰意冷,故萌退意,出家当和尙是借口。”
  符太想起姚崇,心忖杨元琰是另一个聪明人。
  宇文朔续道:“可是敬晖竟毫不体谅,还对杨元琰冷嘲热讽,因杨元琰多胡须,貌似胡人,敬晖竟说若他当时晓得的话,会劝皇上割去他的胡头,一了百了。而杨元琰则答他,说‘功成名遂,不退将危。此乃由衷之情,非徒然也’。敬晖对他的答词自是不以为然。唉!谁是聪明人,比对现在大人透露的事,昭然若揭。”
  符太压低声音道:“鄙人认出田上渊是谁。”
  这句话本没头没尾,又突如其来,却听得宇文朔双目精芒陡盛,整个人变得威猛无俦。他没有说话,凝神玲听。
  符太话题一转,道:“老弟明白符太和鹰爷能衷诚合作的基础在哪里?”
  宇文朔神色凝重的道:“愿闻之!”
  符太道:“符太这家伙之所以肯投向鹰爷,皆因清楚凭他一人之力,没法达成心中大愿。”
  宇文朔道:“是什么心愿?”
  符太道:“他要找一个人,并将此人的图像画出来,鄙人看过了。”
  宇文朔道:“田上渊!”
  符太点头。
  宇文朔皱眉道:“神医和鹰爷究竟属何关系?”
  终于到了关键时刻,宇文朔是否能争取过来,取决于宇文朔对龙鹰那混蛋的态度,符太出错牌,即使全局未输,至少输掉眼前的一手,后果无从估计。
  符太不用作伪,已是言恳意诚,因说的是真话,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是兄弟的关系,若有一字虚言,教鄙人地灭天诛。”
  ※※※
  龙鹰目光离开卷页,望往舱顶,大口的呼吸。
  符太此子爱冒险、爱行险着、自把自为的性格始终不变。换过是自己,这个险绝不去冒。
  符太在处理宇文朔的关系上,多了他以前欠缺的人际技巧,是个进步。提及崔湜的事非常巧妙,也使宇文朔清楚他不属于韦武的阵营。
  亦不得不承认,风险虽大,如冒得其所,收成丰硕。
  现时在北方,能对抗北帮的唯一力量,就是以宇文朔为代表的世家大族。然不可不防的是,肯定有大批的家族领袖,倒向韦后的一方,大家同声同气也。
  龙鹰的目光回归《实录》。
  宇文朔没现惊异神色,颔首道:“与在下的猜测,差距不大。”
  符太好奇问道:“那小小的差距,是什么?”
  宇文朔道:“神医与鹰爷关系密切,自不待言,在下想到的,神医也像鹰爷般是有心人,以天下为己任。”
  符太讶道:“原来老弟对鹰爷有这般正面的瞧法。”
  宇文朔苦笑道:“对鹰爷,在下仍非常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服气,其谋略手段,出神入化,教在下空有浑身气力,却无处着力。然而他的确英雄了得,令人心服。感觉很矛盾。”接着道:“神医解开了在下的疑团,就是老哥你的利之所在。但又有另一个疑团,鹰爷对大唐是放手不理,还是另有计划?老哥返洛阳来,代表的是什么?”
  符太道:“现时的情况,根本不到他来管,且因则天大圣皇后的事,鹰爷为此非常伤心,是时候到外地散心。”
  又神秘兮兮的道:“鄙人则是散心回来,故受鹰爷之劝,返洛阳负起保着皇上万安之责,只没想过,符太遍寻不获的人,竟给鄙人寻到。”
  宇文朔道:“神医如何通知符太?”
  符太道:“没有办法,只能待他回来,不过任符太如何胆大妄为,也晓得机会尙未出现。既然如此,实无让他知道的迫切性。”
  宇文朔叹道:“想不到一直毫无头绪的悬案,可在短短数天内水落石出。我现时只有个模糊的轮廓,是听老兄你细说根由的时候哩!”
  符太道:“我现在说的,夫人亦被牵涉其中,希望老弟能亲口答应我,未得老哥我同意前,不可拽出半句话。”
  宇文朔斩钉截铁的答应,道:“有崔堤的前车之鉴,还不明白吗?”
  符太声明道:“现在鄙人是转述符太小子的说话,故你只可听,不可问。”
  宇文朔颔首同意。
  符太道:“关于夫人的部分,是鄙人的猜测,未必是那个样子。”
  宇文朔道:“明白!唉!不是真的明白,大人和夫人的关系,在外人眼里扑朔迷离,没人弄得清楚。”
  符太微笑道:“因为她也在寻人。哈!故事开始哩!”


第十二章 分等分级
  符太未抵皇城,在星津桥给高力士截着,这家伙虽弓身哈背,仍给他隔远辨别出来,长得实在太高了。幸好他穿的是便服,如果是侍臣的官服,将更碍眼。
  高力士仍是轻轻松松的,陪符太边走边说道:“刚给汤公公找了去问话,经爷的问题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就是‘不招人忌是庸材’,经爷精明,当然明白小子在说什么。”
  符太想到的不是韩登,而是尙药局的一众奉御、太医、主药,难怪人人无事献殷勤,却是口蜜腹剑,意在掌握他的罪证。
  皱眉道:“汤公公问什么?”
  高力士恭敬的道:“汤公公本循例问问,因小子算是与经爷较多接触的人,但小子却知事不寻常,因袁恕己见过汤公公,密谈半个时辰,在朝臣里,袁恕己和汤公公有点交情。”符太心忖武三思等随时可直接见李显,张柬之等则须通过汤公公,稍懂看风头火势者,均知除非能发动另一场政变,否则该清楚大势已去,杨元琰就是这么一个明白人。自作聪明,出言嘲讽杨元琰的敬晖,却是死到临头懵然不知的蠢材。
  以张柬之的精明,当晓得拿自己的炼药做文章,乃不智之举,因自己是怪医,用药炼药异于一般医家,才是合理。除非炼出来后,找人试药立告一命呜呼,否则实难抓着自己的碴子。唔!对此亦不可不防。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事必须见招拆招,还要拆得漂漂亮亮,藉此压下韩登的气焰,顺手提拔茂平和常青。
  想到这里,本爱理不理的态度,一改而为进取积极。
  微笑道:“你的消息很灵通。”
  高力士与他并肩走上黄道桥,陪笑道:“为经爷办事,不敢掉以轻心,故当公公问及经爷在尙药局的情况,便晓得与‘招人嫉忌’四字有关系,在宫内,这是正常,不如此方教人意外,所以在宫内混者,无不千方百计避免处于这么的一个位置上。”
  又压低声音道:“长得高也可以成问题,加上射箭有点运道,十箭有八箭中红心,登时惹来联手围剿,小小的行差踏错,给加油添醋,告到圣神皇帝那里去,累小子被逐出禁中,幸好得义父收留,也因此被视为大相的人。”
  符太记起他的义父是当时梁王府内的大太监高延福,原来其中有这般的过程。
  高力士续道:“小子即时想到,当与经爷的余毒未消有关系,旁敲侧击几句后,又得公公一向信任,知是与经爷炼药有关。此事已被小子拆解。”
  符太心忖这小子机灵过人,难怪在宫内这么吃得开。高力士有些话没说出来,却在暗示炼药的事将有余波,并早一步和自己对口供,否则高力士也要吃不完兜着走,从这个方向看,高力士不惜以身犯险,对自己挺有道义。
  两人走下黄道桥,端门在望。
  符太道:“那晚在沧浪轩,你一直在门外听着,对吧!”
  高力士点头道:“经爷那晚挥洒自如,句句精采,小子怎可错过。经爷勿怪我,小子原本对经爷误服毒草一事,认为乃经爷游戏人间的戏言,可是当经爷情恳意切道出情况,始明白经爷乃视生死等闲事的高人,可把杀身之祸,付于笑谈。”
  符太哑然失笑,道:“任何事到了你这家伙手上,仍可拿来作吹捧之用,真有你的。他奶奶的,汤公公究竟如何反应?”
  高力士忙道:“经爷英明!汤公公对经爷的信任,远过于小子,毫不在意袁恕己的所谓告密,担心的是经爷在不明情况下,误中奸人之计,所以着小子十万火急的来找经爷去说话。”
  符太没好气道:“只有这句话实在点,转弯抹角的。”
  又不得不承认道:“你传话的方式,确有一手。”
  门卫敬礼,两人昂然进入皇城。
  高力士陪笑道:“多谢经爷赞赏,经爷赞一句,比其他人赞一百句更有效用。经翠翘夜宴后,经爷现在的地位大是不同,大相亦开始对经爷特别留神。”
  符太警告道:“你想清楚了吗?告诉我这些事,等若选择站在我的一边。”
  高力士轻轻道:“敢问经爷,小子的选择是聪明还是愚蠢?”
  符太道:“问得好!若你在第一天问我这句话,我会告诉你,你是在找死。唉!现在却有点不忍心扫你的兴。”
  高力士喜出望外,道:“经爷指点。”
  符太道:“蠢人分五等。现时的宫廷,一等蠢材是张柬之、敬晖、袁恕己、桓彦范和崔玄嗥,还有个李多祚,蠢在没有先见之明,为他人作嫁衣裳仍执迷不悟。”
  高力士佩服道:“经爷返洛阳不到十天,已看通看透。”
  符太悠然道:“次一级的蠢材,乃懂进退之士,例如姚崇,又或杨元琰之辈,该可执回小命,比起上来,丢官事小。”
  高力士难以置信的道:“经爷怎可能晓得的?”
  符太道:“若老子我得你一条眼线,还可出来混吗?”
  高力士不住点头,差点掌自己的嘴,频道:“对!对!对!”
  符太道:“更次一级的,例如崔湜,懂得趋炎附势,本是聪明人,可惜其‘弃暗投明’,不过是‘弃明投暗’,仍属蠢材。哈哈!”
  高力士思索无语。
  符太讶道:“你不是一向口若悬河吗?为何变得没话说?”
  右转,朝东宫举步。
  高力士诚挚地答道:“因小子心里很有感觉。”
  符太微笑道:“是何种感觉?”
  高力士急促的呼吸几口气,道:“小子可否说实话?”
  符太道:“随你心意。”
  高力士道:“娘娘和大相一直认为经爷至少是半个鹰爷的人,现在小子方知他们猜错了,经爷绝非鹰爷的人,而是能与鹰爷并驾齐驱、对等合作的伙伴。”
  符太不置可否,道:“他们的看法,对我有害还是有利?”
  高力士道:“须看形势的变化。”
  符太竖起拇指赞道:“了得!”
  高力士试探地问道:“再次一等的蠢材又是谁?”
  符太道:“就是贪得无厌、自作聪明之徒,不用我说出来吧!”
  高力士似早猜到他有这番说话,没太大的震动,点头表示明白。沉声道:“小子真的没法猜到最不蠢的那群蠢材,经爷赐示。”
  符太叹道:“蠢材就是蠢材,很难判别谁蠢一点。所谓不那么蠢,指的是以为不论局势如何变化,仍能从中攫得大利益者,当事与愿违,方清楚是多么愚不可及。”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符太洒然道:“话是你说的,老子可没这般说过,回家迭高枕头,仔细思量。”
  高力士感激的道:“经爷因何会忽然对小子格外开恩?”
  符太道:“原因在过去的三天,你没来串本太医的门子。”
  高力士大为错愕。
  符太语重心长的道:“假如你是武三思的人,当然不怕来找老子,正因非是如此,你才有此避嫌之举。明白吗?到哩!你在外面等我,让我趁机传你那套可令你终身受用不尽的拳脚。”
  “哎哟!”
  高力士应脚倒飞,“蓬”的一声,直挺挺地摔在草地上,四脚朝天,不动半下。
  惊叫的是小敏儿,怕高力士给符太一脚踹死,花容失色,且自动手开始,高力士一直捱揍,被打得东仆西倒,中招的方式千奇百怪,难以尽述。
  每次倒地,高力士总能立即弹起来继续捱揍,惟今次一倒不起。
  符太好整以暇、双手抱胸的瞧着躺地的年轻太监。
  好半晌后,高力士坐将起来,出乎小敏儿料外的伸腰耸肩、一脸舒畅,还往左右扭腰转身,虽仍坐在草地上,高度却等同孩童,怪形怪状的,惹人发噱。
  高力士道:“经爷这脚踢得好,痛入心脾,痛罢却浑身经舒脉畅。真厉害,经爷的拳脚,每觑准小子行气的结集处下手,次次都是那么准确。”
  符太道:“我不懂如何教人,故你只能凭悟性领会,学得多少看你的造化。”
  高力士弹起来,蓬头垢面的,现出个欢天喜地的笑容,一揖到地的道:“经爷传艺之法,就小子而言,是天下无双,上完这一课后,小子再非以前的高力士,但有何不同之处,小子又没法说出来。”
  符太道:“此套‘忘拳’,只能意会,无可言传,唤起的是你潜藏的力量,天然的反应能力,调校你的脉气。今天就学这么多,回去后设法忘掉,便是练功,到下一课,一切重新开始,明白吗?”
  高力士不解道:“可是现时小子血气澎湃,体内真气窜动,欲罢不能,如何忘记?”
  符太悠然道:“窍妙就在这里,真正的你,比思、受、想、行、识的你,远晓得多,如果刻意思索、注意,便落下乘,永不能进窥先天之境,只有任乎自然,真气方能找到最佳的径路,你能忘掉多少,便是功力精进多少,否则今天悟到的,将尽付东流。到你完全忘掉,便来找我,即使三更半夜,仍没问题。”
  高力士朝小敏儿瞧一眼,欲言又止。
  符太也朝小敏儿瞧,后者玉颊生霞,显然清楚高力士没说出的是什么话。笑道:“你不用敲门,站在这里等待,本太医自会抽身出来传你几招,哈哈!”
  高力士大喜拜退。
  小敏儿羞不可抑的道:“大人坏透哩!”
  符太移到她身旁,笑吟吟道:“是顺着那小子的表情说,否则小敏儿岂非什么脸都丢了?”
  伸手去搂她的腰肢,道:“小敏儿消息灵通,晓得本太医是碰不得的毒人。对吧!”小敏儿大窘道:“人家怕痒嘛!”
  符太乐不可支,大笑道:“小敏儿真坦白,来!我们到里面好好亲热,亲几个嘴儿该没问题,又不是未试过,仍没有出事。”
  小敏儿嗔道:“大人最爱戏弄敏儿,敏儿就豁出去,什么都不理。”
  符太将她搂贴过来,听着她娇喘连连、诱人的呼吸声,嗅着她清新芳香的气息,道:“消息是怎样传来的?”
  小敏儿嘟起小鸭嘴,道:“当然是从最关心大人的娘娘处听回来的。”
  符太失声道:“最关心我?”
  小敏儿喜孜孜的道:“原来大人也有克星,娘娘对你的关怀,无微不至,连大人爱吃什么都要问。嘻嘻!公主该是爱煞大人哩,昨天拿了敏儿去问话。”
  符太清楚安乐的性,叹道:“你何时学懂说反话的,公主恨不得将老子煎皮拆骨才对。”
  小敏儿道:“大人很了解公主呵!”
  符太拿她没法,知她愈来愈不怕自己,故不用掩饰,尽现她的少女情怀、聪明慧黠,与她的关系,不知如何了局?若让她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去,真的不舍得,亦难忍受。当日胖公公提议由他当丑神医,符太造梦都没想过栽在小小一个宫娥手上。
  美人计厉害处,正在于此。明知不智,然温柔乡乃英雄冢,虽告失陷,却是愈失陷,愈快乐。
  小敏儿的坦诚,赢得他的好感。
  符太道:“小敏儿不怕你的嫩皮白肉,寸肤无存吗?”
  小敏儿横他娇媚的一眼,昵声道:“大人是神医来的嘛!怎会让敏儿受苦受难?”
  接着眨眨大眼睛,心驰神飞的道:“唔!很久未坐过大人的腿子了。”
  符太为之气结,自己一向优而为之的手段,在她的娇姿妙态前完全派不上用场,狠不下心。惟有使出杀手锏,道:“小敏儿的‘大还丹’,尙差四天火候,可成功面世。”
  小敏儿果然因此分神,大喜道:“真的快炼成了?”
  又担心道:“原来大人天天到尙药局去,是为了敏儿,敏儿非常感激呵!娘娘还问敏儿,太医大人休息够了吗?何时可以应诊?”
  符太难以相信的道:“娘娘竟教你来问我,岂非让我知她在关怀我?”
  小敏儿道:“娘娘这句话是自言自语哩!”
  又笑道:“大人放心,娘娘近来很忙,不住的见大相和宗大人,没暇理会其他事。”
  符太哂道:“这叫没暇理其他事,为何又来管老子?”
  小敏儿轻轻道:“太医怎同呢?牵涉到娘娘的妹子呵!”
  符太顿然心中一热,却不敢表现出来,因小敏儿正用神打量他,瞧他的反应。嫉忌是与生倶来的不良情绪,即使小敏儿身份卑微,仍会在暗里妒忌。
  小敏儿乃韦后心腹,不论韦后如何奸狡,始终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欲,在外人面前可深藏不露,可是对着的是长年伺候的爱婢,泄露所思所感,并不自觉。所以小敏儿实为两端锋利的针,戳着韦后和戳中自己的机会是相等的。
  来个先发制人,道:“那晚我肯定开罪了娘娘的妹子,从翠翘楼回来,不和老子说半句话。”
  小敏儿嘟长嘴儿道:“娘娘却不是这么想,娘娘说,从未见过夫人对一个男人这般的另眼相看,又肯和你一起赴宴,事后娘娘问夫人,夫人却不愿说。”
  符太讶道:“娘娘竟和你说这些事?”
  小敏儿理所当然的道:“不告诉敏儿怎成,否则怎晓得娘娘着敏儿为她探什么消息,只是大人对那晚只字不提,守口如瓶。当可怜敏儿吧!做出来的也好,让敏儿可向娘娘交差,否则她会责人家办事不力。”
  又媚态毕露的道:“大人和敏儿边亲热,边说话好吗?”
  闹得不可开交时,汤公公来了。


第十三章 皇帝心事
  李显满怀感触的道:“朕自懂事开始,最害怕的,是令母皇不开心。”
  这位当今天子神情疲惫,因刚开毕或许是登位后最重要的政治会议。据汤公公说,韦后、武三思、武攸宜、宗楚客、宗晋卿、甘元东、冉祖雍、宗之逊、姚绍之等人全来了,均为韦武集团的核心人物。然而,最有启示性的,是大才女上官婉儿亦在场,令人想到此密会牵涉到诏书谕令,并须字斟句酌。尤令汤公公担心的,是他也不得与闻。
  会议结束后,汤公公上报丑神医炼药被人“误会”一事,心腹神医有难,李显义不容辞,纵然处在须休息的时候,仍着汤公公立即找丑神医往见。
  符太随汤公公抵达时,韦后刚刚离开,李显坐在阳光漫天的繁花殿中园,在树荫里闭目养神,到符太在他身侧的凳子坐下,才张目朝符太的丑神医望过来,显然因忆起往事,心有所感,冲口说出这几句话。
  换过别人,能与皇帝陛下并坐深谈,是天大的恩宠,谁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是对符太来说,当作与他诊症治病,不以为异。隐隐感到早前的密议,多少与圣神皇帝有关系,否则李显不会沉浸在回忆里。
  符太从未试过和李显讨论他的心事,只好唯唯诺诺,点头以应。
  李显目光投往前方一丛盛开的玫瑰花,眼神却像瞧着已成过去某一段难忘的日子,缓缓道:“四兄弟里,朕最不得父皇欢心。父皇最钟爱的是大皇兄,说他仁孝英果、奋发有为。二皇兄过目不忘、博览群经。皇弟工草隶,尤精于训诂之学。可是在父皇眼中,朕一事无成,但母皇仍是那么维护朕,直至裴炎那奸诈之徒,在母皇前诬毁朕。”
  符太哪晓得裴炎是谁,总言之该为当时李治的近臣。
  李显又朝他瞧来,感慨的道:“若神医当时在就好了。”
  符太一怔道:“鄙人可以起何作用?”
  李显叹道:“如果神医在,可妙手回春,医好父皇的顽疾,不致误信方士之言,服饵而亡。”
  这个符太倒清楚,“服饵”指的是服食方士炼制的金石之药,乃以毒攻毒的蠢招,中毒的机会远大于痊愈,且因毒性极烈,可使人中毒暴亡。
  李显续道:“想不到在前车之鉴下,父皇仍走上先祖太宗皇帝的老路,饵金石而亡。”符太暗抹一把冷汗,难怪自己炼药一事,可被张柬之等拿来大造文章,原来大唐皇朝已先后有两位皇帝因服错药一命呜呼,一个是李世民,另一个是李显的老爹。自己是真的无知,不过,无知有无知的好,公然炼药,怎都比偷制而被揭发好多了。
  也算有运道,弄出“误服毒草”一事,且因翠翘夜宴将事情闹大了,弄得宫内人人晓得他凭以毒攻毒存活下来,故此制些含有毒性的丹丸自用,合情合理。
  他奶奶的!宫内无小事,为小敏儿炮制大还丹,一波三折。
  幸好看李显现在和颜悦色的向他倾诉心事,该仍未将两个皇帝饵药暴亡的事,联想到他现在的炼药。
  为分李显心神,符太问道:“裴炎那狗贼如何诬毁皇上?”
  李显现出痛心的神情,沉重的道:“父皇知饵药乃破釜沉舟之举,一个不好,会把命赔进去,故此在服药前,任命裴炎为侍中,以辅助朕继承皇位。”
  符太心忖李显真糊涂,当时武曌大权在握,高宗的任命,须武曌点头才成,故裴炎肯定是武曌的人,李显不怪武曌,却去怪裴炎,可见李显的愚昧。
  李显续道:“父皇就那么走了,朕依父皇遗诏,于柩前即位,接掌朝政,至于军国大事,当然须听母皇的意旨,母皇亦对朕训勉有嘉,本来相安无事,谁想到在一个人事任命上,那奸贼竟报上母皇,还将朕说的话故意扭曲,是说成非。”
  说到最后三句,李显咬牙切齿,旧恨涌上心头。
  符太做好做歹的,忙道:“皇上千万勿动气,身体要紧。”
  李显意犹未消,狠狠道:“朕最痛恨人离间朕和母皇。”
  符太恍然,难怪李显如此不满张柬之等人,皆因犯的是李显大忌。政变后又不懂收敛,步步进逼,先要李显诛除武氏子弟,不遂后又退而求其次,逼李显将武氏子弟降爵位。
  刚才的密议,肯定与张柬之等有关系,亦因此触发李显对不能挽回的过去的追忆,感受极深。
  现在李显说的,虽为“一面之词”,却使符太看到他内在的一面,有血有肉,充满平常人的感情。再非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当朝天子。符太从没有过了解李显的意图,今次适逢其会。
  符太问道:“那奸贼究竟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李显想也没想的道:“事情缘于朕要提拔娘娘的亲父任侍中,只是个提议,有什么大不了的,朕又非不肯纳谏的人,且最后仍须得母皇点头,岂知裴炎竟来和朕争辩,说尽难听的话,且辱及娘娘,朕一气之下,向他说‘天下是朕的天下,朕爱如何,便是如何’!”
  符太心忖真实的情况,肯定与李显的轻描淡写大有出入。
  裴炎是侍中,显然侍中之位非常重要,等于辅国大臣,乃群臣之首。现在李显尙未坐暖皇位,竟急不及待的把自己的岳丈升为侍中,该是因被韦后逼得很惨,不得已下的行动。说不定李显当时并没有将岳丈推上这个位置的意图,只是应付恶妻摆出来的姿态,待武曌否决后,可向韦后交代,封她的口,怎想到闹出宫廷惨变。
  李显觉得不服气,是因他到今天仍不明白女帝,不论他有犯错、没犯错,结果仍是一样。
  李显道:“朕的气言,由那奸贼报上母皇,竟变成:‘朕把天下都给韦玄贞有什么不可,何况一个侍中?’”
  接着脸上现出如陷身噩梦的惊怵神色,颤声道:“那天的事,朕记得很清楚,母皇立即召百官到乾元殿,又派裴炎、中书侍郎刘纬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带兵入宫,将朕押往乾元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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