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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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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趣道:“是失去信心。”
  龙鹰道:“问题出在哪里?”
  李趣惨兮兮的道:“他指我嗅不到气味的颜色,多学十年也没用。”
  龙鹰一怔道:“气味的颜色?”
  郑居中咕哝道:“气味是气味,颜色是颜色,怎可混为一谈,我看他是故作惊人之语,又或因不愿收徒,找个借口。”
  李趣为鲁丹辩护,道:“香大师从来不说假话,是这样便这样。常言调香似炼丹,除了一丝不苟的细心,还须具备赌徒的机敏,有想象力兼大胆,因可用的香料数以千计,宛如气味的汪洋,他仗之成名立万的‘九品香’混合了五百多种成分,还说如不能赋予香气生命,算不上优秀。”
  龙鹰拍腿道:“我们要找的,正是这么的一个人。”
  两人脸露难色。
  龙鹰讶道:“有何问题?”
  李趣道:“香大师之所以被称为‘香怪’,是因他脾气古怪,不近人情,他自己本拥有香店,却在香安庄的打压下,被逼结业,变得愤世嫉俗,沉迷酒色,他的风光,早成过去。”
  龙鹰皱眉道:“独孤家如此霸道吗?”
  郑居中道:“霸道的不是独孤家,而是娶独孤世家女儿独孤倩美的皇甫长雄。独孤善明惨遇灭门之祸后,其香料生意落入皇甫长雄之手,又确办得有声有色,将香安庄发展为北方最著名的香料名店,著名的调香师,全给他招揽到旗下去,正是因香怪不肯就范,他储存香料的仓库无端端失火,多年搜罗回来的香料一夜间化为乌有,令香怪被逼结业。”
  龙鹰叹道:“独孤家竟出了个这么卑劣的女婿。”
  郑居中道:“成也独孤善明,败也独孤善明,独孤善明在时,独孤世族家道中兴,声势一时无两,还振起整个北方高门世族的威势,深招武则天之忌,可惜‘血案’之后,独孤家无以为继,走向衰落。皇甫长雄是唯一的得益者,趁独孤家其他人悲痛的时刻,他又是一向为独孤善明负责打理香安庄,乘机揽权,加上他做生意很有一手,又懂交际应酬,勾结权贵,不到一年,已成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连独孤家的人也奈不了他的何。”
  龙鹰忍不住问道:“你听过独孤倩然吗?”
  郑居中和李趣同时摇头,前者道:“既然属‘倩’字辈,该低独孤善明一辈,且是正房所出。”
  龙鹰心忖独孤倩然或许是独孤善明的侄女。独孤家不知惹上什么恶运,先是独孤善明遇上灭门之祸,与独孤倩然有婚约的李重润又遭毒手。
  道:“这个皇甫长雄实在欺人太甚,须好好教训。哈!忽然间,我比任何时刻更想做大香料这盘生意,只要香怪有点血性,肯定不错过这个复仇的千载良机。”
  郑居中叹道:“香怪再非以前的香怪,酒色戕身,他恐难再振雄风。”
  李趣道:“我清楚长安的情况,真的很难和香安庄斗,我们调制出几种特别出色的香,卖一轮没有问题,可是要在香料业与香安庄分庭抗礼,绝不可能,纵然想占据一个席位,亦非常困难,因‘猛虎不及地头虫’是也。”
  龙鹰笑道:“趣味就在这儿,‘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多么刺激。他奶奶的皇甫长雄,我们就在抵西京前,配制出‘春雨’,到西京后再找香怪,请他过鼻。”
  沧浪园是一座以花树和奇石为主景、小岛与建筑结合、别具匠心的杰作,分别以笋石、湖石、宣石迭成春、夏、秋、冬四山,往内往外望,都是一幅幅各具特色、如诗如画的美景,且有湖为配。
  虽然由多座建筑物合组而成,然而主从分明。
  宴会举行的沧浪轩位于春山和秋山之间,乃三楹七架梁歇山的宏伟主堂,谙合“凡园圃立基,定厅堂为主”的造园之旨。其他次等建筑,以沧浪轩为中心,疏落有致的坐落四周,如拱月众星。再缀以亭、台,以小路廊桥连接,于翠翘楼内自成一独立的天地,比之稍次的梅、兰、菊、竹四院,相对相望,高上不止一筹,故成翠翘楼之冠。有资格到这里来的,若非是像武三思这种高官贵胄,就须如博真三人的富可敌国。
  此正为人性。
  能在这里设宴,不用自吹自擂,已以事实证明主子的架势。
  前面的妲玛、高力士停下来等他们,原来到了跨湖长桥的这一端,过桥后就是沧浪园,隔桥瞧去,在香桂幽篁掩映里,沧浪轩气象万千。
  符太问弓谋道:“香霸不经营青楼了吗?是否浪费了大批美女?”
  弓谋轻蔑的道:“嗟!他的赌场与妓院有何分别,嫖赌合一,更能予人新鲜刺激。”
  此时离妲玛不到五十步,高力士退往一侧,恭候符太与妲玛会合,一起入园。
  看着妲玛苗条修长的优美背影,符太忽发奇想,如能与她手牵手入厅,众人如何反应。虽明知不可能,但想想已乐在其中。
  田上渊见到的是覆上重纱的美女,怕大失所望。
  不由又记起她在车厢内的眼前,戴纱的迷人情景。
  唉!情况是那么的似曾相识,与妲玛坐马车到这里来,不住被勾起伤心往事。
  符太来到妲玛身旁。
  在跨河廊桥起点左右两根石柱上,刻有对联,上书“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符太一向对中土流行的吟诗作对,视为坏鬼书生的无聊事,可是今夜不知如何,对联映入眼内,感受特深,作对联者确捕捉到人在某一刻的深切感觉,以景描情,充盈难以直接说出来的哀愁感伤,既眷恋又无奈。
  妲玛朝他瞧来,隔了两重纱,雾里看花般不清楚,只感到她锐利的目光在审视他,禁不住怀念与她四目相看的时光。
  她说话了,却不是向符太说,而是唤高力士。
  高力士来到两人靠妲玛一边的后侧,道:“夫人吩咐!”
  妲玛淡淡道:“给我知会大相,今夜我将不发一言,亦不喝酒,坐一会儿便走。”前方在桥上提灯等候的俏婢,后面的弓谋,均大感错愕,高力士却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一声领命,跨步登桥,朝抢浪轩去。
  弓谋知机的告退。
  符太向提灯俏婢道:“你到另一端等夫人。”
  婢子怎敢有违,乖乖的去了。
  剩下两人时,符太皱眉道:“鄙人和夫人共进退,夫人准备耽多久?”
  妲玛轻轻道:“假设他真是我要找的那人,我将瞧不破他的玄虚,坐一晚和坐一刻,没任何分别。”
  符太讶道:“你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妲玛坦白的道:“人家尙未决定该否告诉你。”
  符太道:“若田上渊是这个人,要杀他又要取回落在他手上的东西,绝非夫人可独力办到。”
  妲玛无动于衷的道:“加多你又能如何?”
  符太傲然一笑,道:“勿低估我。”
  妲玛道:“不论如何高估你,于现实仍然无改。”
  符太洒然笑道:“鄙人却要说,不论如何高估,仍没可能触到鄙人的底儿。我晓得夫人未完全信赖我,我对夫人亦如是,但既有共同目标,大家是否该开心见诚?”
  妲玛冷冷道:“我们的共同目标是什么?”
  符太差些儿语塞,胡诌道:“夫人的事,就是我王庭经的事。”
  妲玛哂道:“又来这一套!”不再理他,径自登桥。
  符太没趣的追在她后侧。
  湖风吹来,浮莲飘香。
  将抵另一端前,最后两根廊柱上刻着的对联,进入符太的视野。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以符太的不通文墨,亦告绝倒。且似在说着他和妲玛的关系,两联互为呼应,这边的对联说出故事的下部分。
  他和妲玛,正受限于人与人间难以互信的“河梁”。


第八章 大愿成真
  “妲玛夫人、太医王庭经到。”
  沧浪轩四面厅筑构,乃在如此湖岛的地形下,最能与整体结合的形式。通过四面花槅窗,将外面的石情树趣、湖光水色,隐隐透入轩内。从任何位置环眺,都是景色诱人,还有湖浪打在岛岸的声音,使人浑然忘忧。
  轩内陈设红木家具,梁悬六盏八角宫灯,映得轩堂灯火辉煌,更突显出沧浪轩雄伟浑厚的气派。
  轩堂布置,若如集书法、绘画和木刻之大成,哪还像所青楼,书香世家兼大富者,所居之处,不外如是。
  由于轩堂广阔宏大,于与通往轩园桥廊相对的另一端,设置靠窗的十多组几椅,供宾客对坐聊天,欣赏歌乐;另一边放着一张大圆桌,筵开一席,摆开十二个席位,若连绮被邀参与,便刚好是连符太、妲玛计算在内的宴会人数。
  田上渊、武三思等九个人,聚在临湖的一边谈笑,连绮亲自陪客,未踏入轩门,隔远便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在不管城,符太与她缘悭一面,不过此刻闻声如见其人,可想象她花蝴蝶般周旋于贵客之间的挥洒自如。
  不论妲玛迟到多久,武三思等也别无选择,只有等待的分儿,人到席开,现在妲玛表明坐一会儿便走,众人只好在恭送她后,方开始今夜的洗尘宴。
  符太落后两步,让妲玛打头阵,心中求神拜佛,希望田上渊是他预想中的人,是由老天爷妙手巧安排的冤家路窄。紧跟美人儿香背,跨槛入轩。
  轩内这边的十个人,包括连绮在内,全体离座起立,欢迎他两个迟来的客人。
  符太一眼扫去,不用引介,已知谁是田上渊,耳目内再无他人,一股难以形容的喜悦、松驰,从内心至深处涌出,蔓延全身,比当年龙鹰将清神珠交到他手上的强烈冲击和震撼,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奶奶的,殿阶堂真的成功避过本教大尊捷颐津的追杀,尙在人世,是多么的不可能,多么令人难相信。现在还成为能在中土呼风唤雨、踩踩脚可令中土晃动的人物,世事何等离奇荒诞?
  长笑声起。
  武三思正要为两人引见田上渊和虎堂堂主虚怀志,闻笑声大为错愕,往发出笑声的丑神医瞧来。
  宗楚客、杨清仁、香霸、宇文朔、纪处讷、宗晋卿,人人反应不一,有人掩不住惊讶,有人目露不悦,但均不解丑神医违礼的行为。
  田上渊旁是个体魄强壮、身材匀称的中年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留着文雅的小胡子,但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像长期在塞外生活的异族人,符太更猜他带着突厥人的血统,皮肤虽经长期曝晒,却并不很黑,而是棕褐色,头发和眼睛乌黑、眉毛粗浓、鹰脸,如果减去小胡子,看上去活脱脱是混迹于江湖、刀头舐血的强徒恶霸,予人火爆冲动的印象,焊勇无伦。
  该就是虎堂堂主虚怀志。
  符太可肯定“虚怀志”假姓假名,以之掩饰其出身来历,既然是田上渊的心腹,是随他从塞外到中土来有何稀奇?此时他双目射出鹰隼般的神色,盯着符太,显然不满意他无缘无故地放声大笑。
  田上渊却没留神,目光灼灼的瞧着重纱内的妲玛,似欲瞧破内藏的玄虚,好半晌后目光方移往符太。
  只有妲玛静似渊海,不为符太笑声所动,没朝身旁的他投上半眼。
  还是连绮应付惯场面,娇声道:“太医大人何故这般开怀?如说不出个所以然,先罚一杯。”
  除妲玛外,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往符太的丑脸去。
  符太收止笑声,挂着满脸欢容,迎上众人目光,欣然道:“诸位请原谅则个,适才入门前,想起一事,心中好笑,到进入轩内,再忍不住,笑了出来,确不合礼数。”
  田上渊微笑道:“真情真性,方合礼数,且神医奇人奇行,大家只会认为神医名实相符,岂敢怪责。不过!神医也惹起晚生的好奇,想晓得何事令神医忍不住开怀大笑?”
  他说出了众人想问的问题。
  连绮向武三思打个眼色,武三思知机的道:“神医一到,今夜的沧浪晚宴,立即活泼起来,且引人入胜,更难得夫人赏脸光临,纵然小坐片刻,已是我们莫大荣幸。何不先坐下来,再看该否罚神医一杯?哈哈哈!”
  众人的注意力回到深藏重纱内的妲玛身上,无可否认地,掩起脸庞的美女魅力不减反增,风姿绰约,又平添引人入胜的神秘感。但她也成为不确定的因素,使晚宴难依任何人的预期进行。像该否坐下,须先看她姑娘家的意旨。
  妲玛朝对门另一边,最外档靠窗那组几椅走去,坐下,包括符太在内,人人目不转睛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轻举玉步,横过沧浪轩,每个动作都是那么优美动人,串连起来,却有种令人没法分开来瞧,形成完美无瑕的整体。
  到她安坐椅内,众人纷纷入座,倒没有人敢和符太的丑神医争,让他坐到妲玛右边的几椅去。
  自有绮年玉貌的俏婢,斟茶伺候。武三思乘机介绍引见。
  高力士留在门外,守候两人。
  符太心情之痛快,倾尽所有言词仍难形容万一。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成为眼前的事实,一个以为已死去多年,终生无望将他碎尸万段,以雪当年耻恨的大奸徒,活生生的现在眼前。
  同时想到,不可一世的捷颐津,极可能在追杀这个叛教叛师之徒时,吃了大亏,关键就是妲玛刚才在车上对他说的几句话,指因田上渊讨小敏儿,使妲玛对他生出怀疑。
  妲玛关心的是什么?
  当年对着田上渊,只能隔远偷偷的瞧,如仰望高不可及的山峰,亦没掌握他的能耐,现在大不相同,一眼望去,已知此人高智阴沉,绝不会因一时冲动做错事。故此他当时禽兽不如的恶行,非是按捺不住的鲁莽行为,而是谋定后动,恐怕那时他早不把本教和师父捷颐津放在眼内。然而,可肯定的是他仍低估了捷颐津,没法杀捷颐津以夺大尊之位。
  惨变造就了符太。
  田上渊事件后一年,捷颐津挑选了符太与另外三个弟子,亲身授艺,给符太脱颖而出,得传血手。
  在本教内,捷颐津对符太虽保持戒心,也不喜欢他,但已算是对他最好的人。刚开始阅看《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和历代祖师笔记,捷颐津便因病去世,当时并没有不寻常的感觉,直至此刻才想到,捷颐津的短寿,大可能是因伤致死。
  田上渊的现身眼前,令他想通了情况,被压抑了十多年的情绪,于剎那间释放出来,忍不住放声狂笑,心内的狂喜,怎按得下去?如何形容?
  嗅吸着妲玛的幽香,面对的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他有着与妲玛携手共抗天下的奇异感觉,虽然妲玛仍未当自己乃自家人。
  主客的田上渊居中,坐在他旁的武三思续回先前的话题,道:“何事这般好笑?神医可不能藏私。”
  纪处讷起哄道:“是每人罚神医一杯!”
  宗楚客、宗晋卿、香霸叫好同意,杨清仁和宇文朔没有附和,含笑瞧着,隔岸观火。
  连绮坐在对着妲玛另一边的椅子,一双乌灵灵的眼睛秋波频送,谁人说话立成她媚眼儿的目标,毫不吝啬,大添香艳的气氛,与妲玛成强烈对比。
  虎堂堂主虚怀志的目光不住落在连绮处,看得大胆贪婪。符太暗忖如没有猜错,连绮是蓄意诱惑,以突破北帮滴水难渗、讳莫如深的组织。
  田上渊则表现出北帮之主的风度气派,不过他显然不太把丑神医放在心上,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妲玛处,似怎么看都不够,而每当他看得入神,瞳仁深处爆闪异芒,非常慑人。
  符太首次想到,妲玛覆上重纱,不是不愿给人看她容颜那么的简单,而是让如田上渊般心怀不轨者,可在没有忌惮下留神瞧她,现出馋相。
  田上渊在十多年前甘犯本教的天条,为的是教内修炼“明玉功”的女子;今天指定要见妲玛,为的也是同样的理由,如若得逞,其得益之大,无从估计。
  闻武三思和纪处讷之言,符太欣然道:“说出来没问题,问题在只有像本人置身于那个处境下,经历过,然后忽被触发,方忍不住的笑出来,真的非言语可以描述,这般的说出来,各位大哥大姊肯定没有感觉。”
  事情发生时,符太悲愤莫名,痛不欲生,偏又无何奈何,唯一化愤慨为力量的方法,是逃离这个人间地狱,虽明知必逃不过捜捕,却清楚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将有自尽的勇气,遂漏夜逃亡,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上不知名的本教前辈,得传“长生拳”。没有那时的心如死灰,怎可能有今夜的惊吾?
  能指桑骂槐的在田上渊前公然说出此事,感觉神奇,异乎寻常。
  田上渊悠然道:“神医之言,引人入胜,究因何事,触发神医?”
  杨清仁目光投往田上渊,闪过惊异之色。他理该是首次与田上渊碰头,正无微不至地对田上渊暗里留神,而田上渊问得巧妙,不是直接问王庭经因何事这么开怀,而是问被何事触发,且为王庭经自己说的,在情在理,没有隐瞒的必要。简单的一个问话,显示出田上渊过人的智力。
  符太胡诌道:“还不是一路走来,读到的两副对联。前一联令我生出大地为床,卧看银河的情景,仍没什么感觉。哈!到下一联‘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旧事立涌心头,事实上一直在那里,在身边,只是不知道。”
  连绮撒娇道:“大人呵!吊足人家瘾子哩!还不说出来?”
  田上渊欣然道:“晚生有个提议,何不拿神医的提示作谜面,由我们去猜谜底,作为今夜的酒令。”
  杨清仁笑道:“好提议,不过怎罚酒仍罚不到神医身上,似有欠公平。”
  他的话,得到虚怀志和宗晋卿的附和。
  宇文朔对田上渊的提议,露出异样神色,他表情微仅可察的变化,可瞒过任何人,但落入符太眼里,已知其故。
  得遇田上渊,符太的状态被激往巅峰,在场者无人可避过他的审察。
  田上渊的提议看似顺理成章,推高宴会的热闹气氛,暗里却是令妲玛多逗留一段时间的绝佳手段。
  不论妲玛如何不近人情,又声明坐一会儿后离开,可是丑神医毕竟是与她联袂而来的伙伴,怎都该待他了结无端发笑的糊涂帐,方可离去。
  宇文朔今早才和符太谈过“独孤血案”,肯定了很多事,妲玛则为与“血案”有微妙关系者,又是田上渊指定想见的人,他不留神两人间的情况,反不合理。
  连绮大送秋波,嗲声嗲气的道:“大龙头这个酒谜,很难猜呵!”
  杨清仁兴致勃勃的道:“先解决罚酒的问题,我们根据谜面,只猜一句,如神医点头表示猜中,就罚神医一杯,猜错,罚的当然是猜者。”
  武三思鼓掌道:“河间王好主意,只要不怕被罚者前仆后继,后来的可根据说中的重新猜度,直至水落石出,肯定乐趣无穷。”
  田上渊呵呵笑道:“既然是由晚生提出,让晚生来个抛砖引玉,那件事发生时,神医身在荒山野岭。”
  符太开始领教到众人的厉害,确没哪个是和稀泥,反客为主,使自己入彀,还连累妲玛,只要她有少许道义,该不会弃孤而去。
  叹道:“田当家厉害,不过你愈厉害我王庭经愈高兴,皆因我是个酒鬼。来!给本酒鬼一杯罚酒。”
  在众人起哄叫好下,一旁候命的美丽侍女,忙过来为符太斟酒。
  田上渊笑道:“这句是顺着神医的语气猜,算不上什么,让大家一起陪神医喝这杯罚酒。”
  除妲玛外,人人举杯互祝,一飮尽之,气氛转热。
  香霸道:“让我来猜第二句如何?”
  “丑神医”因“符太”与柔夫人的事,曾多次和香霸交手,算得上是“素识”。
  连绮“哎哟”一声,道:“荣爷真懂挑先后序,是捡便宜呵!”
  香霸与连绮的真正关系是自家人,连绮挑剔他,正是要别人看不破他们的秘密关系。宗楚客帮腔道:“虽说愈猜愈困难,但第二句说易不易,幸好荣老板千杯不倒,不怕罚酒。”
  一直没说过话的虎堂堂主虚怀志坦然道:“话是这么说,怀志亦不惧罚酒,却怕猜错,所以不敢当先锋卒,但又知愈按兵不动,猜错的机会愈大,真矛盾。”
  武三思笑道:“虚堂主肯定曾带兵打仗,出口是兵家的用语。”
  虚怀志现出警惕之色,田上渊代为掩饰,道:“大家都在等候荣老板哩!”
  香霸轻松的道:“当时神医正在山中采药。”
  他的妙猜听得人人莞尔,笑骂四起,因大有取巧之嫌,神医到了荒山野岭,漫山草药,医家本色,即使不采药也会留意。
  符太哑然笑道:“想昧着良心说荣老兄错也不成,因你是猜个正着,整件事因采药而起。第二杯罚酒。”
  众人拍掌叫好,人人陪喝。
  符太还要感谢他们,事实上他没法解释一时忘形下的大笑,难得他们凭空猜出解释,令他不用动脑筋,何乐而不为。
  他再给提示,是想了结事情,不用妲玛久候不耐烦。
  符太看妲玛一眼,道:“下一位!”
  虚怀志对符太顿然改观,或许是受兴高采烈的气氛影响,又或认为符太“真情真性”,笑吟吟道:“神医是特地到某处找寻一种稀有草药。对吧!”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据的是符太所说,二直在那里,在身边,只是不知道。
  符太道:“罚一杯,不过鄙人陪你一起喝。”
  他的话惹得哗声四起,这个猜酒谜,愈来愈引人入胜。


第九章 一石二鸟
  在众人的期待下,符太悠然道:“稀有的草药,宛如寻宝,所以每次上山采药,鄙人总抱着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之心情,随遇而安。”
  接着叹道:“可是,如果是你的,不论你如何横冲直撞,仍要遇上,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没人能改变,绝对的宿命。”
  众人瞪着他看,非是因他的说话有任何出奇之处,而是他那种深信不疑,发自肺腑的神态、语调和深刻的情绪,即使疑心重的人,亦难以认为他在说假话。
  妲玛的面纱轻颤一下,显示她也在留心膀听,并有反应。
  虚怀志点头道:“虽被罚了一杯,却被罚得心服。”
  田上渊目光投往杨清仁,笑道:“猜谜遇上难关,须我们猜谜的第一高手出马,否则将难以为继。”
  宗楚客笑道:“河间王何用猜,合指一算便成。”
  杨清仁虽为被邀贵宾,却似与田上渊和宗楚客不大咬弦,没有明争,却存暗斗,于此情况下表露无遗。
  众人目光集中往杨清仁去,看他如何接招还招。
  不过田上渊和宗楚客的一唱一和,确把猜谜的气氛推上高峰。
  杨清仁仍是那副从容自若、气定神闲的模样,含笑道:“清仁也希望可算出来,然而于术家者言,欲偷窃天意,有诸多禁忌,等闲不会用,致徒损心力寿元,请田当家和尙书大人明鉴。”
  香霸哈哈笑道:“各位听懂河间王的弦外之音吗?是猜出来而不是算出来。”
  武三思与香霸的关系肯定空前良好,立即帮腔道:“荣老板玲珑剔透,看穿河间王胸有成竹,智珠在握,我们都在洗耳恭聆呵!”
  轩堂倏地静下来。
  杨清仁在成了众人目光的唯一目标下,好整以暇的望着符太,缓缓道:“神医遇上了从未见过的药草。”
  众人的目光移往符太。
  符太微笑道:“虽不中,不远矣!我们同被罚一杯。”
  众人齐声叫好,举杯共飮,气氛更趋炽热。
  纪处讷欣然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酒谜游戏愈来愈有寻幽探胜之趣,如在深山穷谷里迷了路。请神医提示,否则如何可重归正途?”
  符太给足他面子,道:“纪大人有命,鄙人岂敢有违。”
  不理他连说两句“受不起”,续道:“鄙人遇上的,是少年时随家父入山采药见过,之后再未遇上的草药。可惜此药当时长于陡峭崖壁的石隙中,高不可攀,十多天后,我们千辛万苦带备攀崖工具重临该处,该株药草已不知所终,一去无迹,还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缘,岂知忽现眼前,心中之喜,实无以名之。”
  众人至此方明白“虽不中,不远矣”两句话。
  符太双目射出梦回般的神情,以梦呓的语气追思道:“高崖上的药草,虽高高在上,却传来阵阵香气,所以当我在十多年后的那天,忽然在山野里嗅到同样的气味,这种气味就像投进鄙人记忆深处的巨石,惹起翻腾的激浪,整个少年时代的回忆被引发,宛若回到当时随家父上山采药的一刻。”
  宇文朔道:“神医说的,非常感人,也令在下忆起少年时代,一些早被遗忘的情景,感受甚深。”
  田上渊叹道:“难怪神医说,不是亲历其境,难明白神医的感受。”
  武三思现出思索的神色,点头道:“神医说出谜底了吗?”
  宗晋卿问道:“药草何名?”
  符太欣然道:“鄙人给它改了个名字,叫‘时辰到’。”
  ※※※
  龙鹰看得笑起来。
  这家伙说的话,全属有的放矢,另有所指,在场者没一人听得出来,也不可能听出暗含玄机。妲玛或许有点感觉,纵有,亦只会认为符太说的是她的事。
  看来符太是不肯直接说出他的伤心事,但所透露的,足够他拼成有意义的全象。
  田上渊这个叛教叛师的大奸之徒,有预谋的返回教坛,做了件令人发指的事,大有可能是奸杀了符太暗恋着、教内的美丽姊姊,此姝能像妲玛般修习“明玉功”,当然乃教内出类拔萃之辈,其时符太的悲愤无奈,可想而知,也触发了他逃走的冲动,因已生不如死。
  田上渊故意冒犯本教的天条,真正原因何在,怕他本人方清楚,然而能窃夺修明玉功有成的女子的元阴,该对他有难以估计的天大好处,使他可弃原子之位。
  捷颐津当时应不在教坛内,到他晓得继承人干出叛教恶行,勃然大怒下亲身追杀田上渊,当中发生过什么事,两方胜败如何,遂成谜团。由于田上渊再无现身,教内诸人,包括符太在内,均以为捷颐津成功清理门户,干掉田上渊。岂知败的极可能是师父。
  此亦为符太一生人最大遗憾,纵然学得一身本领,恨未能手刃大仇。
  今天终于“时辰到”,田上渊活生生现身眼前,那一刻的惊喜,令他忍不住狂笑难止。
  他奶奶的!
  连绮不解道:“神医理该对这株药草有非常特别的感情,缘何竟为它取了个这么可怕的名字?”
  武三思拍腿道:“我猜到谜底哩!神医的误服毒草,就是尝错了这株‘时辰到’。”
  符太向他竖起拇指,赞道:“大相了得,在掌握风声上技高一筹。哈哈!”
  武三思苦笑道:“神医究竟在赞我?还是糗我?”
  他的话惹起哄堂大笑,连静似空谷的妲玛也忍俊不住,发出仅符太可闻的轻笑声。符太笑喘着道:“什么都好,猜中就是猜中,也到了揭盅的时候。”
  众人忙静下来,趣味盎然的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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