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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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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太痛苦的道:“你太看得起我符太了,我再撑不了多久,我愈来愈爱看她、让她骂。你奶奶的!是好是歹,得到她总比得不到好。后果如何,理他的娘!”龙鹰道:“为山九仞,岂可功亏一篑。且事情怎会是得与失般的简单?同样的男女爱恨,却因你们均非常人,牵涉到微妙难言的角力较量。她找你回来,是要和你分出胜负,她非是要打败你,而是要弄清楚真相。你奶奶的!假设你未能令她‘玉女心动’,徒得其躯壳,势于你本无瑕疵的心灵留下永难弥补的裂痕和缺陷,对你的‘血手’造成严重打击。”
  符太咋舌道:“有那么严重?”
  龙鹰道:“天才晓得。不怕一万,怕万一。明白吗?她在予你征服她的机缘,‘横念’就是你的五采石,你的优势,在于曾与妲玛鱼水交欢,‘血手’的阳刚,受‘明玉’的调和,故被小弟看高一线,就看你能否坚持到关键一刻的来临,使她投怀送抱。”
  符太苦恼的道:“那不如现在去,晚上老子的自制力弱很多。”
  龙鹰忍着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有‘苦其心志’这一条,你可以亲嘴,摸几把,但绝不可和她登榻,除非她逼你。”
  符太喃喃自语的道:“她竟可忍住?”
  龙鹰肃容道:“若她忍得住,表示玉女尚未心动,自己想想吧!”
  符太深吸一口气,点头表示明白,打手势要他读余下的两页。
  符太尴尬道:“有何好笑的?”
  柔夫人媚态横生的瞥他一眼,欢喜的道:“作弄了公子,当然开心。”
  白他一眼,道:“公子法眼无差,然而昨夜妾身之所以睡得安详,全拜公子所赐。”
  符太不解道:“夫人前后矛盾。”
  柔夫人回复一贯恬静无波的动人模样,漫不经意的道:“有何矛盾。妾身担心得要命,担心到三更半夜,想得累了,避入梦乡,然后公子来唤醒人家,多幸福呵!”接着忍不住娇笑,再次让符太看到她花枝乱颤的诱人样子。
  她的蛮不讲理,恰是令人心动处。
  符太暗忖自己正不断消耗老本,能祭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忽然间,记起大混蛋的名句。
  “技术就在这里”!
  她根本不担心自己今天不来,因瞧穿了符太。
  洛阳的告辞,大有可能柔夫人本认为符太抵不了多久会回头去找她,但她猜错了,符太一去无纵。
  关键在,自己知自己事,他再非以前那个符太。
  符太哑然笑道:“能令夫人如此开怀,我的荣幸。”
  在这一刻,部分的他变回以前的符太,记起事事不上心的“好日子”。
  “符太!”
  符太道:“什么?”
  柔夫人脸蛋微红,带点腼眺的神态,轻轻的道:“妾身弄个简单的午膳来款待公子,好吗?”
  符太淡淡道:“我们尚未是这种关系,改天再问。”
  柔夫人若无其事的道:“公子要到哪里去?”
  符太双目射出令人心寒的神色,道:“符某今次到京师,是要找一个人,详情不便透露。”
  柔夫人神色黯淡下去,道:“你还回来吗?”
  符太道:“夫人放心,除非夫人离开这里,否则老子定必回来。嘿!夫人的信心到哪里去了?”
  想着田上渊,以前的符太又回来了,立竿见影。
  符太今回首次察觉在情绪上,没给柔夫人的温柔手段,牵着鼻子走。
  来完硬的,软的登场。
  符太叹道:“符某的‘血手’之所以能不住上攀,原因在于舍弃,永不走回头路。其中一个舍弃,正是男女之情。符某肯来会夫人,破尽本人的习惯。”
  柔夫人轻轻道:“公子仍在怀疑妾身?”
  符太道:“我和夫人出身的门派,均被所谓名门正派者视为邪魔外道。以事论事,在见尽本教中人的行事和作风,我亦很难找到可反驳的话。”
  沉吟片刻,续道:“与鹰爷结为兄弟后,我的思想和看法起了很大的变化,开始珍惜和某些人的关系,包括和夫人的关系在内。可是,我总感到和夫人间,存在若现若隐的障碍,令我没法去掉戒心。”
  柔夫人喜孜孜的道:“这是公子首次肯说出心里的话呵!”
  符太微笑道:“难得夫人明白。”
  说毕站起来。
  柔夫人待要起来相送,符太一声“不用送了”,穿窗而去,走个无影无踪。


第十七章 求诸于野
  龙鹰、符太策马入宫。
  两人不徐不疾的走着,趁机说话,时间无多,龙鹰现在是要去见李显,告诉他给安乐拉夫做筹款者的事,取得李显首肯,看他的反应和态度。
  事实上李显的龙心一直挂着他。
  符太谦虚的问计道:“对柔夫人,老哥还有别的指引吗?”
  看罢急报,立即动身,没说话的时间。
  龙縻在马背上沉吟,思索着道:“太少少有如此虚心求教,大违桀骜不驯的一贯性情。你急报里形容的柔夫人,亦与我印象中的柔夫人有很大分别,仿似描述的是另一个人,剩从这方面,知你们正在热恋里,惟爱情有此魔力,能将深藏的另一面显现出来,真情流露。天下间,怕只有太少能使柔夫人开怀大笑。”
  符太同意道:“我确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到她可变得开心迷人,你说的不无道理。”
  两人转入朱雀门,进入皇城。
  龙鹰道:“我可以提点太少的,有两项,一是谨记‘情网不漏’,俾可挥洒自如,随心之所欲。而是谨记必须苦守,定要捱至她‘玉女心动’,投怀送抱,方可越界。”符太点头道:“虽然说易行难,却简单明白,切实可行。唉!不过想起今夜,老子的心热烘烘的,真怕一时冲动下,做蠢事。”
  又道:“你尚未读完我的《实录》吧!”
  龙鹰道:“定须在这两天内完成,因已是急不容缓。不过,就读过的,宗楚客政治手段的高明,达骇人听闻的地步。”
  符太道:“论阴谋布局,我们拍马追不上他。宗楚客外加上个田上渊,我们更非对手。唉!目前我们陷于被动,可以做的,绝对不多。事事听天由命,总不是好办法。”
  龙鹰盯他一眼,哈哈笑道:“技术就在这里!”
  符太大乐道:“最爱听你这一句,今回有何法宝?”
  龙鹰从容道:“‘礼失而求诸野’,我们斗不过老宗,便找个斗得过他的人来主持大局。”
  符太沉声道:“台勒虚云?”龙鹰叹道:“舍他其谁?”
  高力士入书斋通报李显,龙鹰在外面等候之际,遇上大才女上官婉儿。
  美人儿隔远看见他,俏脸竟升起两朵红晕,如此情状出现在成熟美女身上,格外引人遐思,龙鹰虽没那个心情,仍不由给她勾起洛阳时大才女婉转承欢的媚态,心痒起来。
  旋又压下情绪,还后悔上次主动惹她,令她见到自己,不自禁的记起他对她做过的事。
  来到他旁,上官婉儿回复常态,低声道:“皇上近两天心情很坏,刚才长宁求见,却被皇上拒诸门外。”
  龙鹰讶道:“长宁何事求见?”
  上官婉儿道:“还不是为了钱。”
  接着解释道:“以前长宁想卖官,可央娘娘为她去办,皇上有求必应。现在连娘娘也不容易和皇上说话,休说随便敕批,长宁挥霍惯了,不得不亲来一试,岂知吃了闭门羹。”
  龙鹰心忖即使没燕钦融的上书,李显经叛变一事后,再不像以前般任妻女搓圆压扁,而是有自己的主张。
  乘机问道:“皇上如何处理燕钦融的事?”
  上官婉儿道:“皇上没和我说,正是人家最担心的地方,皇上少有这般瞒着我的,或许皇上会和你说。”
  高力士出来了。
  龙鹰讶道:“为何这么久?”
  高力士神色平静的道:“皇上在哭泣。”
  两人同时失声道:“什么?”
  高力士似说着与己无关的事般,道:“小人不敢问,伺候皇上喝了盅热茶后,皇上平静了点,并肯赐见,不过最好多待一阵子。”
  龙鹰心内填满凄恻,哑然无语。
  上官婉儿暗扯他衣袖。
  高力士装作看不见。
  龙鹰不用避忌高力士,偕上官婉儿到一旁说密话。
  大才女道:“那件事有眉目吗?”
  她问的是燕钦融密奏被偷读一事。
  龙鹰立告头痛,怎可以告诉她呢?上官婉儿立场不同,如被她晓得按摩娘乃田上渊派来的奸细,浑身秘技,肯定立即禀上李显,杀之无赦。
  道:“在追查中。”
  大才女目光投往立在书斋正门外的高力士,又朝龙鹰瞧来。
  龙鹰点头应是。
  上官婉儿聪明绝顶,清楚若有这么一个身手高明的内奸,窥伺李显之旁,李显的龙命危如累卵。秀眉紧蹙的怪龙鹰道:“你半点不着紧。”
  龙鹰苦笑道:“是急不来。宫内的事,大家比小弟清楚,若大家亦茫无头绪,我更无能为力。”
  上官婉儿有个局限,是视武三思推介引荐者为她一方的人马,李显亦然,宗楚客和韦后高明处,是用尽他们此不自觉的倾向。
  现时上官婉儿最关心的,是命运所系的李显。龙鹰担心的,乃上官婉儿是否韦宗集团清除的目标之一。
  在这方面,韦后和宗楚客肯定有分歧。后者当然希望踢走上官婉儿,换上他属意的人;前者则晓得不论垂帘听政,又或登上帝位,在在须借助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微嗔道:“你不是说过,尽一切力量保着皇上,保着唐室的江山。”
  龙鹰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要害皇上的,是他的妻女,根本防不胜防,除非可说服皇上休了他的皇后,将女儿们贬为庶人,大家有信心办到吗?”
  上官婉儿咬着唇皮,默然不语。
  人的性情没法改,不论李显有何醒悟,说到底,仍是那么颟预无能、优柔寡断、缺乏坚持的意志和魄力。
  上官婉儿轻轻道:“昨夜娘娘找我去说话。”
  龙鹰瞧着她。
  上官婉儿俏脸忽晴忽黯,芳心里似有互相矛盾的念头斗争碰撞,低声道:“娘娘表面上是关心皇上近况,想知道批准安乐改嫁一事后皇上的反应,婉儿却清楚她在试我。”
  龙鹰为她感为难。
  说是背叛李显,不说则开罪韦后,等同选择了李显的一边。假设上官婉儿没发觉密奏被偷读过,肯定缄口不言。
  上官婉儿续道:“我以暗示的方式,透露一半。”
  龙鹰愕然道:“怎可能语焉不详,她竟不穷根究柢,轻易放过?”
  上官婉儿无精打采的道:“人家利用了娘娘不可以泄出清楚燕钦融上书一事的弱点,令她不敢逼问。婉儿离开时,娘娘虽然不是完全满意,却没因而恼人家。”
  龙鹰心忖,这类手段,他是学不来的。唯上官婉儿般在宫内打滚多年,方懂拿捏轻重,准确掌握主子心意。
  上官婉儿道:“怎办好呢?皇上的脆弱,令人担忧,真怕弄出事来。”
  她需要的,是个可倚赖的强人,以前曾选择龙鹰,接着重投武三思怀抱。武三思去,龙鹰再一次成为她的首选,但绝不是李显。
  宫廷女子,最不可以常理测度。
  像韦后和安乐,竟可合谋对付李显,不但有乖伦常,更为天理所不容。
  上官婉儿和韦后母女不谋而合之处,就是保持权势。当发觉权势受到威胁,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如非上官婉儿从龙鹰看到李显的一线生机,那她昨夜谒见韦后时,大可能将燕钦融的事和盘托出。
  胖公公一直苦口婆心的劝自己,万勿以己度人,戒掉认为自己不会这么做,别人也不那么做,自欺欺人的错觉。
  此想法的延伸,是假设上官婉儿对他龙鹰再没任何期望时,为保权,亦为保命,会不会彻底投向韦宗集团的一方?
  这个想象,令他整条脊骨寒惨惨的,心中颤栗。
  眼前大才女似是顺口问两句,背后的驱动力大不简单,难怪她说出昨夜见韦后一事前,神色这般古怪。
  我的娘!这就是宫廷斗争。高小子显然比他胜任多了,对李显的暗自悲泣,视若无睹。
  龙鹰冷然道:“大家放心,我可以做出保证,在安乐大婚之前,皇上不会出事,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把内奸揪出来。”
  接着续道:“何况我们还有厉害杀着,就是由郭元振藉李重俊的事发声,以忠心支持皇上,来个指桑骂槐,镇住任何想改朝换代者的野心。”
  上官婉儿一双美目亮起来,待要说话时,那边的高力士打出请龙鹰入书斋见李显的手势。
  李显听毕,好半晌方有点明白。
  他眼皮仍红肿,幸好藉哭泣泄掉积聚心内的抑郁和哀伤,平复过来。
  书斋内得他们两人,感觉异样,颇有重演以前龙鹰和女帝亲密关系的滋味。
  以往见李显,总有宇文朔贴身保护,现在这般单独见龙鹰,显示李显视他为心腹。
  “筹款?”
  龙鹰道:“皇上明察,安乐公主委托小民为她筹募婚典的经费。”
  李显仰望屋梁,叹道:“裹儿这个女儿,教朕没法狠下心肠。唉!延秀又是孤苦无依。大相走得太早哩!有他在,可为朕拿主意。”
  目光落往坐在右下首的龙鹰处,问道:“朕批错了吗?”
  人的性情,一旦铸成,神仙都变不了。
  龙鹰一句“皇上没错”,可敷衍过去,然而此时的李显,六神无主,他需要的,是怒海里的浮木,黑夜中的明灯,龙鹰怎都要有些与别人不同的表现,方可争取得皇帝的配合。
  为官之难,也在这些地方。
  想当年的狄仁杰何等潇洒,英明神武的女帝,倚之为安邦定国的梁柱。若狄仁杰其时尚在,怎可能有“神龙政变”?
  龙鹰道:“皇上现今需要的,正是时间,以整顿内外,重振皇纲,找出大相府被袭的真相。”
  李显听得精神一振,打手势着他续说下去,龙颜现出生气。
  心病还须心药医。
  昨天李显两度召相王、太平来商议,又见“范轻舟”,正因深感帝座受胁。虽然无从晓得三兄妹谈的内容,但谁都可猜到,相王和太平对韦后、宗楚客有何好说话。三人又是同病相怜,曾受女帝打压迫害,一旦李显醒悟重蹈高宗当年覆辙,不用任何想象力,也猜得到他心内的忧虑。
  龙鹰朋白他的痛苦。
  道:“水静无纹,哪怕轻轻一触,将泛起波纹涟漪,不利皇上行事。”
  李显龙目放光,压低声音道:“朕可以干什么?”
  龙鹰道:“当然是扶植相王和太平长公主,令他们成为稳定朝廷的力量,使倾颓的朝政重返正轨,有异心者,重新安份守己,一切如旧。”
  此番话,投李显所好,逢迎他怯懦畏缩性格。
  “一切如旧”,关键在处。
  龙鹰刚向符太说“礼失而求诸野”。
  现时的李显问计“范轻舟”,是另一种的“礼失而求诸野”,没有更贴切的形容了。
  李显果然听得尽洗失意颓唐之气,整个人神气起来,叹道:“轻舟这席话,令朕有重温当年在洛阳,得闻轻舟‘真言咒’的滋味。”
  龙鹰暗叹一口气。
  李显道:“朕怎走出第一步?”
  龙鹰道:“欲速不达。须先搅浊这池清水,利用八公主大婚,弄得全城闹哄哄的。至于行事的细节,皇上找相王和长公主商量,他们比小民熟悉朝政,明白小民不明白的东西。”
  李显不住点头,道:“对!对!要找他们来说话。”
  他的龙胆比正常人小很多,“神龙政变”时,须人抱上马载他到玄武门。今趟兵变,骇破了他已比其他人小的胆,到现在仍犹有余悸,故若可一切如旧,乃他最大心愿。
  李显最怕“范轻舟”等逼他去对付韦后和宗楚客,那是他负荷不来的事。现在听到“范轻舟”轻松多了的提议,龙心大悦,必然也。
  龙鹰补充一句,道:“此乃混水摸鱼的道理。皇上明鉴。”
  心想的混水摸鱼的确是真的,然而摸鱼的既非李显,也非李旦、太平,而是李隆基。此正是他今天不得不来见李显的原因。
  又提醒道:“保密关系重大,绝不可外泄,请皇上提醒相王和长公主。”
  李显点头道:“朕有分寸。”
  接着问道:“在这个时期内,轻舟会为朕找出大相遇害的真相。对吗?”
  闻弦歌,悉雅意。
  龙鹰肃容道:“皇上令下,小民立即着手调查,据初步的看法,事件该与娘娘无关,至于确切情况,须做进一步的了解。”
  李显吁一口气,给龙鹰解开心内的死结,说到底,他仍没法对妻子狠下心肠。龙鹰趁机告退,李显舍不得让他走,然亦清楚他百务缠身,只好赐准。
  龙鹰踏出书斋的剎那,有重见天日的感觉,更希望永不须再进去和李显说话。


第十八章 完美阴谋
  因如赌坊。后院。水榭。
  台勒虚云听罢,哑然笑道:“轻舟确是妙人,竟可将对方的阴谋诡计,来个连消带打,转化为可予我们有周旋余地的形势,于死局里闯出生路。”
  龙鹰失声道:“竟然仍这般恶劣?”
  台勒虚云欣然道:“怎算恶劣,以前是死路一条,现在则变得大有转机。天下谁属,将在未来的一年决定。”
  龙鹰苦笑道:“听小可汗的语气,我们仍处下风。”
  台勒虚云加重语气道:“是绝对的劣境。”
  又叹道:“能想出此冲喜之计者,不到你不佩服,此计根本无从破解,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如我先前所说,是营造出一个形势,淡化其能取得的成果,令对方事与愿违。”
  龙鹰明白过来,但当然不可以表现得太聪明,因眼前的形势,正是他竭力争取回来的。
  道:“小可汗请说清楚点。”
  台勒虚云双目闪着智慧的芒光,瞧着平台下的流水,缓缓道:“首先问轻舟一句话,假若李显忽然暴毙,有何后果?!”
  龙鹰道:“当然是朝野震动,愈寻不到死因,愈添人的怀疑。”
  台勒虚云道:“轻舟看错宗楚客和田上渊的关系哩!他们间不单没有裂痕,还合作无间,至于为何如此,我们暂时不用费神去想。”
  龙鹰难以接受的道:“小可汗凭什么作出这样的臆测?”
  台勒虚云道:“凭的正是安乐的大婚,这是个没有破绽的阴谋,之所以无懈可击,是因有田上渊全力配合,否即等于画龙无点睛,钓鱼没下够。”
  龙鹰醒悟过来。
  对!若田上渊坚持宗楚客干掉自己,他才肯下手毒杀李显,岂非自己一天在生,老宗的夺权大计难有寸进。可是,假若安乐的大婚,如自己猜测般,是另一场政变,那宗楚客须先取得田上渊衷诚合作,方可部署。
  台勒虚云厉害处,是凭逆转的思维,从对方的布局,反证老宗和老田仍然狼狈为奸,紧密合作。
  我的娘!
  那昨夜的和头酒,岂非两人通力合作,演一场百戏给自己看?
  台勒虚云道:“让我们回到李显忽然死掉的问题,这样的情况,绝不会发生,九卜女将精确地调校李显死亡的方式,让他的死亡是有先兆和征象的。韦后和宗楚客唯一的顾虑,就是你的兄弟王庭经。天才晓得他能否医好李显无端端的怪症。”果然是礼失而求诸野,现在是阴谋家对阴谋家。台勒虚云想到的,他一点未想过。
  台勒虚云微笑道:“轻舟可知安乐在咸阳建的安乐寺,将于十一月前后落成。”龙鹰听得发呆。
  台勒虚云道:“这是个不用大规模流血的政变。只要将到安乐寺拜佛定为婚典不可缺的环节,计划的诸般细节,全部到位。”
  龙鹰叹道:“现在小弟开始相信小可汗对宗、田两人关系的看法了,此正为田上渊爱用的不在场手法。”
  台勒虚云点头道:“我一直没法想通此点,今天困惑给解开了,一切藉大婚之名进行,原本李显是最重要的主礼者,却因卧病在床,没法随大队到咸阳拜佛。每逢这类与祀天、祭祖相关的事,均凌驾于任何事情上,只要韦后坚持缺了李显也要去,而当皇后、公主、大臣们云集咸阳之时,李显在西京驾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龙鹰他们也曾想过类似的情况,但因不晓有安乐寺一事,思不及此。
  台勒虚云沉声道:“现时所有筹码,全在韦、宗二人手上,清仁阵脚未稳,短短几个月难以成势,故而一旦李显遇害,他将是第一个被赶下来的人,接着撤宇文破之职,所有重要军职,尽入韦、宗之手。”
  说毕长长吁出一口气,双目射出欣赏和佩服的神情,又颇有心满意足的味儿,表现出对能相埒于他的对手的赞叹。
  台勒虚云这种寓游戏于生死恶战的派势、气度,别具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如非得台勒虚云点醒,龙鹰自知将一直如此这般被老宗、老田欺骗下去,直至走入叫天不应,呼地不闻的穷途末路,陷身必死绝局。
  今趟老田绝不容他有半丝生机。
  台勒虚云说的,不用大规模流血,无政变之名,却有政变之实的惊天阴谋,指的正是韦宗集团要杀害的对象,限于他的“范轻舟”、符太、宇文朔等三数个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人。
  “范轻舟”若亡,田上渊将以狂风扫落叶之势,将竹花帮、江舟隆和黄河帮连根拔起,完成北帮一统江湖的大业。那时宗楚客要取韦后代之,易如反掌。
  夜来深该是奉宗楚客之命,故意在自己面前数落田上渊的不是,凭此与他建立私交,以坚定他认为老宗、老田濒于决裂边缘的错觉,并可探听他心意。
  令其成为安乐大婚的筹款者,是把他留在西京不着痕迹的妙着,一石数鸟,也使北帮取得受重挫后喘息的空间。
  我的娘!
  差些儿中了他们的奸计。
  为何经历过田上渊与突厥人暗里勾结的事,宗楚客仍与老田水乳交融,合作无间?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宗楚客一直清楚有这么的一件事,老田是在他同意下进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喃喃道:“确令人百思难解。”
  竟忍不住将心里的话冲口说出,可知困扰得他多么厉害。
  台勒虚云讶道:“轻舟指的是哪方面?”
  龙鹰从苦思里惊醒,不好意思的道:“我忍不住又想起宗、田两人间的暧昧关系。”
  台勒虚云朝他瞧来,双目烁烁生辉,细审他的神情,悠然道:“这是爱思考者的通病,很难接受对某事某物不断看错。我一直在冷眼旁观,故能看到轻舟忽略的东西。”
  龙鹰虚心请教。
  台勒虚云分析道:“轻舟的问题,是看得太远。”
  龙鹰愕然道:“太远?”
  台勒虚云看着一朵在天边写意飘浮着的云朵,似浸沉于某一莫名的情怀里,情深温柔的道:“中土幅员广阔,地理形势复杂,人力、物力均在突厥人百倍之上。”
  龙鹰心内暗叹,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竟没想过。想的只是一旦让默啜突破缺口,将长驱直进,兵临西京城下。沿途杀人放火,以战养战,造成民众的大灾难。
  原因他是晓得的。
  是因他龙鹰与台勒虚云有着根本性立场上的差异。
  台勒虚云与老宗、老田等同类,均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之辈,差异处,是台勒虚云自有其一套对天人宇宙的完整看法,充满对生命不屑的意味。
  台勒虚云晋入另一层次,缓缓道:“任默啜今趟如何准备十足,人强马壮,且成功设立接连河套的增援线,始终补给线太长,一旦中土军民全力反扑,将首尾不接,无法扩大战果,只能扰攘一番,最后仍无功而退。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攻陷西京,是痴人说梦。”
  又冷哼道:“一旦惹出龙鹰,默啜能否全身而退,尚为未知之数,当然,指的是默啜力能攻陷西京的情况下,龙鹰方会回来。宗楚客岂肯让这个情况出现?”
  接着目光回到龙鹰处,异芒绽射,沉声道:“宗楚客和田上渊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扳倒郭元振,默啜给他们骗了,你也被他们蒙在鼓里。”
  龙鹰拍案叫绝。
  一言惊醒梦中人。
  宗楚客和田上渊图谋的,乃窃国的不世功业,若无长远的规划,到了口边的肥肉也可被衔走,何况还有他龙鹰在旁虎视眈眈。
  韦后垂帘听政,捧出年幼的假皇帝李重茂出来当傀儡,手握重兵的郭元振师出无名,被逼坐视。
  可是,若老宗、老田改朝换代,郭元振岂肯坐视,立即挥兵勤王,加上人心思唐,老宗、老田势不堪一击。
  故此,郭元振方为老宗、老田的心腹大患,一天郭元振仍手握北疆兵权,给个天让他们作胆,仍未敢坐入皇帝的位子。
  郭元振若去,他龙鹰不足为患。
  老宗和老田,究竟是怎么样的关系?
  台勒虚云摇头叹道:“一计不成,施另一计,可惜他们茫不知有本人在暗里主事,虽说鹿死谁手,言之尚早,但我们已非全无反抗之力,大家走着瞧吧!”
  (《天地明环》卷十八终)



卷十九


第一章 盛情难却
  离开因如赌坊的一刻,龙鹰拥有了全新的视野。
  台勒虚云的洞悉人性,令他明辨世情,可从无声之处,听到惊雷;从毫无表征里,寻到蛛丝马迹。冷眼旁观下,不受掩眼假象之惑,直指真相。
  遂有对自己两次验证,他龙鹰之所以能避过图穷匕见,全赖老天爷的关照。换言之,可运筹帷幄,不外如是。
  台勒虚云可信任自己而不疑惑吗?龙鹰直觉非是如此,但亦非仍有怀疑,这个看法视乎互相矛盾,只因不明白台勒虚云的处事方式,此君只会在某一阶段,做这个阶段需做的事。可以这么说,由此时到安乐的大婚,他将与他的[范轻舟]忠诚合作,言无不尽,因目标相同。环绕着目标,龙鹰得到他没保留的信任,但离开这个范畴,台勒虚云不会透露分毫,其对人的信任,明显有亲疏之别。
  范轻舟在台勒虚云的眼里,是目前形势下最重要的棋子,若不信任他,将无从发挥他这个棋子的威力。
  以台勒虚云的头脑,刚向他展现出来对事物的掌握,肯定于李显驾崩后的形势和发展智珠在握,偏是含糊其词。
  隐隐里,他晓得台勒虚云对李显后的大唐朝,已拟定严密、周详的计划。
  龙鹰清楚自己的一大破绽,就是对李重俊兵变发生的前后情况,近乎无知,幸好非是没补救的方法。
  目前必须找个安静的好处所,展卷细读符小子的大作。
  现时出入因如坊,次次用尽浑身解数,务求避人耳目。
  情况与去见独孤美女相同,须神不知,鬼不觉。
  ※※※
  “青楼大少”柳逢春招呼符太的好地方,是秦淮楼内景观最佳、位置优越的鸳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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