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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天记[精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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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三十六说到这里,发现真的很难解释,直到他看到陈长生的眼睛,才忽然间想明白了些什么。
  “她……和你很像。”
  “她,也是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当然,你让人无话可说,是因为你的态度太平静,说话的口吻太讨厌,让人郁闷的想吐血……传闻里她不怎么说话,也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但她和你一样,都很容易让人郁闷的想吐血。”
  陈长生有些疑惑不解。
  “你和她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只不过方法方式完全不一样。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嘲讽,不需要轻蔑,不需要居高临下……她只要存在,只需要站在那里,便足够让很多人郁闷地想要吐血。”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有些落寞说道:“我承认,那些人里也包括我……拥有天凤血脉,童时便自主觉醒,修道无比顺利,偏偏悟性还极强,毅力亦强,什么都强……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过分吗?”
  “好像是有些过分。”
  陈长生想了想,又说道:“但……这好像不能怪她。”
  “让世间所有天才都绝望的少女,让世人无话可说的天才,这种人就是可恶。”
  “这话没道理。”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为什么不能站在她那边?”
  “因为……她身边不是谁都能站的住的。”
  唐三十六静静看着他,说道:“她真的很特殊,事实上,很多人都以为,大概也只有秋山君才有资格站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客栈。
  陈长生怔了怔,开始日常的活动,将桌子擦至纤尘不染,很少见地没有去洗澡,很罕见地没有看书,走到院中,搬了把竹躺椅躺到树下,隔着疏离的花瓣与渐肥的青叶,看着夜穹里美丽的繁星,稚意十足的脸上没有情绪。
  再一次听到徐有容和秋山君的名字,他神情不变,情绪难免还是有所波动,毕竟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那种微酸微郁的情绪,是他过往非常排斥的情绪,入京都后却已经两次体会到了。
  连续四次学院考试都因为东御神将府而失败,他很生气,皇宫出面压制摘星学院的意见,不是因为东御神将,必然是因为她,这让他更加生气,再加上此时的酸郁心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那个叫徐有容的小女生。
  小时候在庙里,他对师兄说过,自己或者会恨人,但却学不会讨厌人。
  现在他却开始讨厌那个小女生。
  是的,哪怕是让无数宗派天才、雪域少年噤声无语的天凤真女,在陈长生的意识里,只是个小女生。
  他记的非常清楚,她生于十一月十一日,比自己小三天。
  小一天也是小,更何况是三天。
  这个小女生,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陈长生的情绪越来越糟糕,心想师父怎么给自己订了这么一门亲事?他从椅上翻身而起,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放进了行李的最深处的匣子里,然后开始洗脸洗手,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心情终于好了很多。
  那个匣子里有一封婚书,那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是他十一岁那年京都寄过来的,他记得寄东西的那只白鹤,记得随东西到来的那封信,记得信里面的那些话,也记得很清楚,那天之后那只白鹤再也没有来过。
  ……
  ……
  今夜。
  一只白鹤落到了南方圣女峰峰顶。
  满天繁星下,崖畔坐着位少女。


第14章 徐有容
  ……
  ……
  当今世间,国教上承天书之泽,一统宇内信仰,因为天书陵在京都的缘故,教坛自然也在京都。大周之前,教宗皆是商人,商灭周立,每任教宗必然是周人,以京都建国的中原王朝实力本就强大,再加上国教护持,自然成为了人类世界的中心。
  与以往的大商以及随而代之的大周相比,中土大陆南方势力丛多,诸国诸宗派各领其域,相对松散,但强者的数量并不少,甚至隐隐要超过大周,其中尤以圣女峰的南溪斋以及长生宗还有秋山家等势力最为强大。
  人类与魔族之间惨烈的战争结束后,同样做出很多牺牲的南方势力,自然想要获得自己应有的地位,他们认为天书陵应该是人类世界共有的圣物,不应该由周国单独掌握,同样,天书的解释权也不能由以教宗为代表的国教正统控制。
  为此,南方诸势力在大朝试的流程以至名称上与周朝前后三任帝王进行了不懈的斗争,并且在国教内部也分裂出了南方教派——南方教派依然属于国教正统,但只奉教宗大人为精神领袖,实际事务则是由圣女管理。
  南方教派圣女,自然都是境界超凡的至高强者,只是历任圣女需要平衡南方林立的诸多势力,又没有强大的军队以为后盾,所以实际权力和地位自然不如北方教宗,但依然是南方最尊贵的大人物,在精神层面上与教宗南北抗礼、地位仿佛。
  历任南方教派圣女都出自南溪斋,这也是为了什么这个传承无数年的宗门所在的山峰,就叫做圣女峰,圣女峰的主人一直都是南方女性,数千年来都没有例外,直至今世终于可能出现变化。
  因为如今的南溪斋只有一名传人。
  那名少女叫做徐有容,乃是天凤真身转世,修道天赋举世无双,精通道藏真义,十二岁初赴圣女峰,便能解得天书真迹。圣女峰诸位长老惊为天人,最终竟是不顾她是周人,昭告世间,收她为南溪斋内门唯一女弟子。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意外,这名叫做徐有容的少女便会成为下一代的南方教派圣女,会成为与北方教宗分庭抗礼的宗教领袖!
  ……
  ……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仿佛永远不会移动,又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移动,肃穆的令人陶醉直至心悸,飘着淡淡雾气的夜峰一片安静。忽然间,一声清亮的鹤鸣破云而落,片刻后,一只白鹤从夜空里降了下来。
  夜色下的白鹤,被星光照耀的很不真实,仿佛纸做的一般,没有一丝污垢。鹤鸣传遍空幽的山崖,破云而落,震雾而飞,或者只是时间到了的缘故,夜色就此渐渐消退,东方天际出现一抹白色,晨光就这样突兀地来到人间。
  坐在崖畔的少女,从白鹤身上解下锦囊,取出那封信,随意拆开,平静阅读。读信过程里,她如画的细眉偶尔挑起,大多数时间都很平静,映着熹微晨光的眼眸明亮的就像是湖水,美丽的眉眼间还有未褪的稚意,却没有懵懂。
  晨光渐盛,南方湿意极重,于是雾也重了起来,光线被湿润的水汽驱散,落在她的脸上时,变得更加柔和,于是她的容颜没有变得更清晰,但却更美丽,美丽里甚至隐隐带上了某种神圣的意味。
  ……
  ……
  “那个家伙很奇怪,口口声声说是来退婚的,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又不退了。真不知道他是在玩什么手段。我本以为他是觉得脸面上过不去,才故意这么说,但事后想来却不是,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很冷静,没有任何愤怒的感觉。”
  “婆婆盯了他几天,听说那个家伙每天凌晨五时都会准点起床,做事情一丝不苟,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而且有洁癖,听着总觉得像是小姐你以前和我说过的那些阴险变态之人,令人有些不寒而栗。好吧,小姐,我得承认,那个家伙其实生的不难看,我当时和他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他挺讨喜的,让人很想亲近。但这就更可怕了,那可是我第一次见他呀,不是吗?”
  “婚约的事情,那个家伙应该没有对外说,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笨,不过反正家里一直派人盯着他。小姐,我总觉得那个家伙很虚伪,心机很深,图谋很多,我看最近情况,如果他还这样纠缠,老爷太太可能准备做些事情。”
  “小姐,我虽然觉得那个家伙罪不至死,但想着他拿着婚书便对府里冷眼相加,有恃无恐的样子,就觉得他很可恨,而且……听说秋山家明年就会来京都提亲,如果那个无赖到时候闹事怎么办?”
  ……
  ……
  少女坐在崖畔,静静看着信,披在肩上的衣裳随晨风轻扬,黑发如丝轻飘,拂过侧脸,将令人悦目的稚美添了些许凛然之气。
  看完信后,她沉默了会儿,喃喃自语道:“居然真的来京都了?”
  那只白鹤在她看信的时候,一直静静等在一旁,即便蹲着,也有半人高,此时见她合上信纸,白鹤转身,不知从哪里衔来一只笔,笔尖蘸着饱满却不会流溢的墨汁,那墨汁不知产自何地,竟透着股幽香。
  少女微笑着伸手摸了摸白鹤光滑的细颈,接过毛笔便要回信,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她与祖父自幼亲近,若不是祖父去世,或者她也不会十二岁时便离开京都来到南溪斋问道,便是身旁这只白鹤,也是祖父留给她的。如果是别的祖父交待的事情,她肯定会照办,但……婚约肯定是不行的。
  那个西宁镇的小道士应该姓陈吧?
  她微微蹙眉,回想着小时候听说的那些事情,发现对那个小道士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她记得那份婚书是祖父专门请托当代教宗大人加持为鉴,只有男方才能退婚,又想起信里霜儿说的那些话,细眉微挑,默默想着,那个小道士真的这般虚伪无赖吗?记得小时候感觉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知道京都里有很多人,包括父亲在内,都希望自己代表大周与南方联姻,绝对不会允许那个姓陈的小道士影响到这一切,甚至,极有可能会杀死他——她觉得那个小道士真的很愚蠢很白痴,难道他真觉得凭自己这些小聪明小狡猾就能从神将府里获得更大的好处?
  想到此节,她有些不悦。
  不悦,对她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一种情绪,只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小道士不懂得自爱自保,还是因为……
  好吧,那个小道士,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好吧,不管那个小道士变成什么样,婚是肯定要退的。
  只是……何必害他。
  ……
  ……
  一声清鸣,白鹤带着她写的两封信破云而去,在晨风相送、晨光相伴中,向着遥远的京都飞去。
  少女将墨笔搁到石间的水洼里浸着,站起身来,披着棉衫走到崖畔,负手而立。
  她眉眼犹清稚,气度却不凡,不是说她像陈长生那样拥有超过年龄很多的成熟与淡定,而是她拥有一种名为大气的东西,身材娇小的少女,站在崖畔被晨风吹拂,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感觉。
  渊渟岳峙,一般用来形容活了数百年的宗师级人物。
  她今年才十四岁,但已经可以配得上这四个字。
  晨风继续吹拂,拂动她肩上披着的衣衫,肩上垂落的黑发,发丝在她稚美的脸颊上飘过,带起一丝微笑。
  她只用了五息时间,便忘却了先前的那封信,忘却身外之物,只余宁静,于是微笑。
  她在春风里一笑,于是满山野的花都开了。
  无数异鸟飞来,清鸣不绝,甚至还能看到数只青鸾。
  百鸟来朝。
  她是人间独一无二的雏凤。
  她是下一代南方教派圣女。
  她是青云榜第一。
  她是徐有容。
  她依然天真,但那种天真不是调皮,而是无邪。
  她笑的烂漫,但这种烂漫不是情绪,而是春风。
  她不在乎世间的人与事,世人以为与她相关的,其实并无关联,比如那份她快要忘记的婚约,也包括秋山君。
  她承认秋山君师兄很强大,甚至很完美,是所有人眼中最好的伴侣,但是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不是她要的。
  当然,那个小道士更不是她想要的。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是临崖、赏雪、听雨、采药、读书、读书、一直读书。
  书中有大道,一卷便胜过情爱无数。
  她一心奉道,谁能动摇她的心意?
  ……
  ……
  陈长生离开客栈,向着师父给自己名单上的倒数第二间学院走去。
  他很想知道,今天那位徐大小姐又会用什么手段来让自己失败。
  当然,就算再次失败,他也不会动摇。
  他自幼做的事情,便是守庙、扫雪、遮雨、吃药、读书、读书再读书再三读书。
  书中有大道,一卷便胜过千山万水。
  他一心问道,谁能留住他的脚步?


第15章 一只黑羊
  ……
  ……
  陈长生走路很有特点,特点就是很没特点。抬膝总是那么高,一步总是那么远,平视,能够望远,也能注意到身前,挺胸,并不刻意挺拔,却自然有种青松劲儿,黑发束的极紧,不再梳道髻,只是用布巾随意扎着,便是一丝不苟。他的衣服也很普通,洗至发白,极为干净,就连鞋面上也没有一点污迹,很是讲究。随着行路,系在腰间的短剑微微摆荡,那把剑也很普通。
  前几天他一直把短剑留在客栈里,今天是第一次带在身旁,普通的短剑代表着不普通的意思。在与那位中年妇人一番谈话后,如果东御神将府真的想要继续做些什么,这把短剑便是他的准备。只是那把短剑就像他的人一样,普通寻常,极难引起注意,不要说传闻里的“霜余”、“两断”、“逆鳞”,就连道畔行人腰间配着的兵器都很难比较,又能帮他些什么?
  在客栈外,他并不意外地看到了东御神将府的那辆马车,在朝阳的照耀下,车辕上略显黯淡的血凤徽记变得清楚了很多,甚至仿佛正在燃烧一般。那匹有着独角兽高贵血统的战马,高傲的抬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走过那辆马车,他握住了短剑的剑柄,片刻后还是松开,在车窗外驻足,沉默行了一礼,然后继续向前,迎着朝阳走去。窗帘掀起,中年妇人看着晨光下少年的身影,情绪有些复杂。
  陈长生向城北走去,名单上倒数第二间学院的地址在百花巷。待他用了很长时间走到后,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距离皇宫如此的近,站在巷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巍峨的皇家建筑,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些宫殿里历史的味道。
  走进百花巷深处,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如此靠近皇宫的地方,居然真的藏着一家学院?可为什么会如此冷清?终于,在小巷尽头他看到了学院的正门,两侧的石壁被青藤覆盖,阳光穿过留下极淡的斑驳。没有名字。
  就是这里吗?他想问问人,但巷子里极为冷清,根本不像天道院或摘星学院门外那般热闹,站了半晌都没有人经过,只有明显有些破落的院门默默地陪着他。这般闹中取静、地近皇宫,无比清贵的地方,现在竟像是片无人问津的废墟。
  他走到院门旁的石壁下,伸手拉开密密的青藤枝叶,终于看到了下方壁上刻着的一个字,那是一个“国”字,深刻的字迹里曾经鲜艳的漆,早已被无数年的风雨侵蚀的淡去,便是石壁本身的表面也已经有了剥落的征兆。
  想着名单上这家学院的名字,陈长生微怔,才确认真的是这里,不由生出更多困惑。师父给自己挑选的前几家学院都是京都乃至整个大陆最出名、最优秀的学院,为什么这间学院破落冷清到了这种程度?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还握着青藤,又往下扯了扯,于是看到了第二个字,那是个“教”字,他来不及做更多感慨,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无人打理多年的青藤,簌啦啦向地面滑泻,惊起好些烟尘。
  陈长生向后退了数步,以免被青藤尘砾沾着。
  青藤落地,烟尘渐敛,不多时,那面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天日的石壁,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斑驳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字。
  “国教学院”。
  深刻入石的字迹上已经没有太多漆色,只有积着的灰土,还有青藤去年留下的枯叶败絮,甚至边角处已经被风雨侵凌的有些残破,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很难认出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
  怔怔看着石壁,陈长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生出些挫败低沉的情绪。一心问道的他,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情绪。是的,他现在很想转身就走——这样破败的学院,就算考进去,对自己的人生又能有什么帮助?
  他抬头看了看天,确认还有些时间,决定进这家破落的学院先看看,如果不行再去名单上最后一家学院。
  他的手落到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一声。
  时隔多年,国教学院的院门终于再次开启了。
  ……
  ……
  东御神将府的马车停在百花巷外,那匹骄傲的白马微昂着头,百无聊赖。车厢里,中年妇人的情绪则不像它那般平静,眼睛里满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喃喃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来了这里?”
  她很清楚,百花巷深处的那间学院早已凋蔽,只是想着那少年似乎很擅长给人带来意外,也不敢怠慢,手指轻击窗棂,示意白马拉车进去,然而就在这时,一辆车从斜后方驶了过来,直接拦在了前面。
  百花巷很窄,仅能容一辆马车前行,此时被那辆车极不讲理地拦在前面,神将府的马车自然难再前进。中年妇人微微挑眉,有些不悦,只是想着此地与皇宫极近,所以并没有即刻喝斥对方让开。
  那辆忽然出现的车很矮小,甚至显得有些简陋,青布为帷,前方拉车的牲畜也很矮小,毛色纯黑,似乎是头驴。中年妇人先是一怔,微微嘲弄想着,这京都城里居然还有人用驴车,实在可怜。
  中年妇人尚未动怒,白马却忍不住了,有独角兽血统的它,怎么可能允许一头小黑驴拦在自己前面?它愤怒地昂起首来,便欲嘶啸恐吓,便在这时,那辆青布车前的牲畜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它一眼。
  不是黑驴,那是一只通体幽黑的黑羊,毛发顺滑有如丝缎,明显不是凡物。
  最难以想象的是它的眼神,竟是那样幽深冷漠,仿佛云上的某些神物。
  如果说白马因为独角兽血统而高贵,那么这只黑羊的高贵完全来自于它自身的气度,在它的面前,白马完全就像是个易怒暴躁的顽劣孩童,而它却是宫殿里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皇族。
  那只黑羊转头看了白马一眼。
  白马正欲暴怒嘶鸣,看着黑羊冷漠淡然的眼神,瞬间安静,眼中涌出无限恐惧,前蹄骤然发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身躯,膝屈身倾,重重地摔倒在地面,浑身颤栗不敢起,如对那只黑羊行臣子之礼。
  中年妇人掠出车厢,看着跪在地面的白马,震撼无言,心想这马乃是神将大人坐骑的独子,向来高傲霸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待她转头望向那只黑羊时,才忽然间想起一些事情,再望向那辆青布车时,眼神变得极度惊怖。
  她以最快的速度屈膝蹲下,对着青布车行礼,脸色苍白,根本不敢说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青布车里传出。
  “我想先进去,花婆婆有没有意见?”
  听见这道声音,中年妇人心情略安,原来来的不是那位姑娘,而是姑娘身边的婆婆。至于那位婆婆为什么知道自己姓花,在神将府里经常也被称为婆婆,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对方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青布车里也是一位婆婆,只不过与她这个神将府的婆婆比起来,那位婆婆必然是整个京都城最出名的婆婆,即便是令所有皇族、大臣、神将都闻风丧胆的周通大人,对着这位婆婆也要挤出几分笑容,她又算得什么?
  “婆婆说的哪里话,奴婢先前未认出来,心思多有不敬,望婆婆见谅。”
  中年妇人声音微颤说道,她先前并未出言喝斥,此时不免觉得有些侥幸,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隐瞒心思里曾经出现的那些恶意,因为传闻中,在那只黑羊之前,任何隐瞒都是找死,而且她清楚,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位婆婆满意。
  如果不是东御神将府与那位姑娘向来走的近,她此时连解释都不敢,只会断了自己的右臂,作为赔罪。
  青布车里那位婆婆问道:“你来看那少年?”
  中年妇人不敢抬头,恭谨应了声是,这时候才确认宫里那位姑娘确实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
  那位婆婆说道:“从今天开始就不用看了。”
  中年妇人有些吃惊,低头声音微颤问道:“请婆婆示下。”
  婆婆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吗?”
  中年妇人以额触地,再不敢多言。
  那只黑羊看了她一眼,回身拉着青布小车向百花巷深处走去。
  直到很久以后,中年妇人才敢抬起头来,脸色依然苍白。
  青布车里的婆婆做事,确实不需要向人解释,哪怕对方是神将府。
  因为她是莫雨姑娘身边的婆婆。
  ……
  ……
  学院里的建筑,隐约还能看到当年的盛景,只是都已破落,没有人气。
  陈长生站在湖边,看着脚下疯长的野草,沉默无语。他先前之所以决定进来看看,是因为记得在道藏里曾经见过关于这家国教学院的记载。能够以“国教”为前缀,这学院的历史自然悠久,曾经无比强大,培养出过无数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湖水轻漾,静寂无声,建筑陈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有很多疑惑,却不知去问谁。
  便在这时,有声音在后方响起。
  他回首,看见了一只黑羊。
  那是只通体幽黑的羊,给人一种有些诡异的感觉。
  一般人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看到这样一只黑羊,下意识都会有些害怕,至少也会躲开,但陈长生没有。他很喜欢这只黑羊。因为这只黑羊很干净,就像他一样。他从湖边摘了一些草,从袖里取出手帕将草上的露水擦干,递到黑羊前。
  黑羊静静看着他,偏了偏头,显得有些困惑,似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从来没有人喂过这只黑羊吃草。
  无论是陈留郡王,还是太子,都不敢喂它吃草。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只吃莫雨姑娘亲手摘的果子。
  “吃啊,没露水,不会拉肚子。”
  陈长生看着这只黑羊,摇晃着手里的青草,认真说道。
  黑羊明白了这个少年的意思,眼神微变,像是看见了一个傻逼。
  陈长生哪里懂得,依然举着手里的青草。
  黑羊有些厌烦,但不知为何,又觉得这少年的气息有些让自己欢喜。
  它犹豫了会儿,终于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向前,微微低头,从陈长生的手里卷过几根青草,缓缓开始咀嚼。
  不远处树下,一位手持黄杨木杖的老妇人,正看着这幕画面,脸上的皱纹微微颤抖,就像被风拂过的草。
  即便是当年太子被前皇后捂死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震惊过。


第16章 一间学院
  那位老妇人之所以震惊异常,是因为她很清楚那只由莫雨姑娘一手养大的黑羊性情高傲冷漠,而且异常喜爱洁净,甚至成了某种怪癖,只有人间罕见的独角兽才能与之相仿。不要说湖畔野生的青草,即便是京都里那些皇族贵戚子弟精心调制的食物,它连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然而此时此刻,它竟然从那个刚刚见面的少年手里接过青草,居然真的在吃!
  接下来的画面,让老妇人更加吃惊,因为那只黑羊吃完那几根青草后,并未离开,而是将头抵在那少年的掌心里轻轻蹭着,显得极为亲昵,神情也是极为享受,仿佛很喜欢与那少年接触。
  这究竟是为什么?老妇人微微蹙眉,握着黄杨木杖缓步向湖畔走去,看着那名蹲在黑羊前的少年,注意到他寻常眉眼里那道天然的亲切气息,心情微宁,旋即生出极强的不安,能让她这样的人心神放松至此的人,必须警惕。
  陈长生站起身来,看着老妇人问道:“婆婆,这是您养的羊?”
  老妇人微微眯眼,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陈长生微讶,说道:“不知道。”
  老妇人淡漠说道:“那你为何叫我婆婆?”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心想像您这么大年纪的妇人,不叫婆婆叫什么?神将府马车里那位是婆婆,客栈洗碗的是婆婆,来时路上船家负责煮饭的是婆婆,天下婆婆有很多,难道还有什么不同?
  老妇人见他茫然神情,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对这少年的警惕有些多余,忍不住微微皱眉,愈发觉得不妥当,因为她很清楚,这几句对话里自己表现出来的警惕,完全来自对这少年的喜爱。
  这少年如此寻常,却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亲近的感觉,无论黑羊还是自己,都是如此,到底这是为什么?
  老妇人望向破旧的建筑,想着当年此间的盛景,想着那些血腥而阴森的故事,再想着这少年的特殊,心里的不安愈来愈浓,决意不再耽搁时间,直接说道:“你可以叫我宁婆婆。”
  陈长生躬身行礼,说道:“宁婆婆好。”
  宁婆婆说道:“如果让你知道,不让你进摘星学院的人就是我,你还会觉得我好吗?”
  初春犹寒,湖风轻拂,茂密的野草,微微低下腰身,一片安静。
  陈长生直起身,看着老妇人,很是吃惊。昨日唐三十六在客栈里说过,东御神将府影响不了摘星学院,应该是皇宫里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按这位宁婆婆的说法……难道她就是那位大人物?
  “拿着那份婚约,还敢在京都到处行走,我真不知道你这少年是愚蠢还是胆大。”宁婆婆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除了神将府,没有人会理会我。”
  宁婆婆说道:“如果让人知道你是凤凰儿的未婚夫,无数人都会来杀你。”
  陈长生说道:“我还活着,证明神将府比我更不想别人知道这个婚约。”
  宁婆婆看了他一眼,问道:“如果是神将府要杀你呢?”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圣后当朝,总要顾全一下大局。”
  宁婆婆微微挑眉,似乎没有想到这名十四岁的少年,能够看明白这件事情里神将府表现的如此为难的真实原因:“时间拖的越久,压力越大,总有那么一天,神将府不会愿意再忍下去。”
  “那我会试着反抗。”陈长生握紧腰畔的剑柄说道。
  宁婆婆看着他腰间那柄寻常无奇的短剑,微讽说道:“你不会修行,想要靠一把短剑就对抗东御神将府里的强者?你以为你这把短剑是什么?传说里的神器?比得上太宗皇帝用的霜余长枪,还是秋山家那柄逆鳞?”
  陈长生没有说话。
  “即便你不交出婚书,你也可以活着。”
  宁婆婆说道:“但不得把婚约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否则,就算魔君亲至,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因为不是威胁,只是在讲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魔君都保不住你的性命,全天下没有人能保住你的性命,因为宁婆婆代表的是大周皇宫的意志。
  陈长生必须承认,虽然没有选择的能力有些令人不悦,但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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