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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天记[精校]-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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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里有死字,有也字。
  汗青听到了,不知为何,觉得身上的盔甲变得沉重了无数倍,有些艰于呼吸。
  “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恩重似海……远胜陛下。”
  “但陛下的恩情在前,若不是陛下,千年之前我就死了。”
  “一饭之恩,不敢或忘,因为……那是一切之始。”
  他说出这几句话时,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并不是那般自信,有些像是想要强行说服谁,或者是说服自己。
  事已至此,无须多言。
  言已至此,到了尽处。
  天海圣后没有再与他说话的兴趣,视线从莲海里上移,落到远处的京都里。
  京都的街巷间偶有火光,呼喊之声再起,很是混乱,唯有一片区域很是安静,漆黑一片。
  “哪怕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数百年了。
  她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把他的子孙后代赶出了京都,给予无尽羞辱,她以为自己成功地回赠了当年受到的所有苦,她才是最后的胜利者,然而到了今夜,她才发现原来时隔多年,自己还是在和那个男人战斗。
  那里是大周皇宫,还有国教学院,还有百草园。
  从很多年前,她便在这些地方生活,在这些地方战斗,见过很多人和事。
  直到此时,她才明晓,原来一切并没有发生真正的变化。
  ……
  ……
  “现在,你应该可以死了吧?”
  洛阳城道观前,计道人看着渐渐淡去的雾凤,显得有些疲惫。
  “请好好地离去。”
  西宁镇小溪边,僧侣看着渐渐淡去的神魂,神情略显感慨。
  “对不起。”
  京都夜色里,教宗陛下看着天书陵峰顶的她,苍老的脸上满是悲伤。
  ……
  ……
  天海圣后看着这个世界,微微挑眉。
  她有些痛。
  霜余神枪贯穿了她的腹部,她的身、魂与道,同时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她能够感受得到,离开的时刻已经来临,这是无法抗拒的事情,就像血燃烧成青烟,然后回到青天里。
  一道暴戾、冷酷、强大、愤怒的凤鸣,在天书陵峰顶响起,然后迅速传遍整个大陆。
  黑发在她的身后狂舞,凤翼撕裂夜空。
  她伸手握住铁枪,向腹外拔出。
  只看着画面,便能想象其间的痛楚,但她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就连挑起的眉都落了下来。


第664章 最后的选择
  铁枪从天海圣后的腹部一寸一寸抽出,就像是雨后林中泥地间新生的笋,然而带着的并不是水珠,是血水,凤血打湿了铁枪,打湿了她的手,落在峰顶的石板上,熊熊燃烧,仿佛圣火。
  在火光里,她的身影显得特别清楚,在身后狂舞的黑发与凤翼被衬得极其幽暗。
  暴戾愤怒近乎疯狂的凤鸣,从天书陵峰顶向着世界各处传播而去,只是瞬间,便笼罩了整座京都。很多境界稍低的修道者直接被震昏了过去,更近些的一些人甚至爆体而亡,变成了蓬蓬血花。
  铁枪终于被完全拔了出来,被天海圣后握在了手中。
  她浑身是血,站在天书陵峰顶,摇摇欲坠。
  夜空万里无云,此时却忽然落下了些雨点,落在了她那张绝美无俦的脸上。
  似乎下一刻,她便会倒下去,但最终她没有倒。
  咔嚓一声,闪电落下,照亮了天书陵峰顶,驱走了那些雨点,把峰顶的画面给所有人看见。
  与闪电一道落下的是铁枪。
  霜余神枪落在了天书陵峰顶,依然被她稳稳地握在左手里。
  山陵剧烈震动了一瞬。
  她挥动右手,提着天书碑砸向了天书陵前的夜色。
  夜色看似虚无一片,照晴碑破空而去,竟生生在夜空里撞开了一条通道,来到了数里外的南城废墟前。
  天书碑上的那片青叶,随之而碎,散成无数道丝缕,向着教宗缠绕而去。
  教宗伸手,于夜空里重新拾起那盆青叶,置于自己的身前。
  悄然无声,清光骤现即隐,照晴碑消失了,回到了天书陵里自己的位置。
  那片青叶也真正地消失了,盆子里只剩下了三片叶子。
  ……
  ……
  天海圣后身、道、魂俱受重创,最后的那抹生机已然不在,即将消逝于星海之中。
  这是所有人都已经确认的事情,但人们同样确认,作为太宗皇帝之后,这片大陆真正的统治者,人族历史将永远无法抹灭其痕迹的大人物,圣后娘娘绝对不会安静地死去,这并不符合她的性情。
  在她离开人世,回归星海之前,究竟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会让哪些事物随着她一道毁灭,谁都不知道。
  天海圣后站在峰顶,居高临下看着世界,神情漠然,浑身是血,仿佛神明,亦是魔鬼。
  整个世界都开始提前恐惧起来。
  莲海生波,荷花盛开,把无穷碧重重包围。
  做完这些事情后,别样红撑着重伤的身躯,拦在了茅秋雨的身前。
  牧酒诗早已不知去了何处,那些各世家宗派的长老,再次向夜色更深处隐匿,根本不敢迎接天海圣后的目光。人们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不过他们也清楚,圣后娘娘离世前的最后一击,应该会留给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而不应该是自己。
  天海圣后望向洛阳城。
  道观之前的夜色骤然碎了,雾凤也骤然碎了,化作无数道空间裂缝,向着计道人涌去。
  计道人神情骤凝,数道怪异难明的音节,从他的双唇间迸了出来,一把木剑从道观的废墟里破空而起,化作一道明丽的流光,在夜色之中看似胡乱地斩了下去,同时,他的身影虚化,向着更远处遁去。
  无数道鲜血,在洛阳城的夜空里洒落,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十余里长的血线。
  计道人破开夜空,落在了街上,浑身都是伤口,到处都是鲜血。
  三千道藏最后一卷,以龙语颂之,以本命木剑斩之,他依然没能抗住天海圣后的道法,但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天海圣后不再理会洛阳,收回目光望向京都南城一条无名的街。
  教宗陛下这时候便站在街上,站在积水里,站在倒塌的房屋与尸体之间。
  教宗陛下看着天书陵峰顶,看着今夜饱经灾患的世间,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悲悯的神情。
  整个世界都极安静,等待着这两位圣人的最后较量。
  忽然,教宗放下了手里的那盆青叶。
  夜色里到处响起惊呼声,紧接着是破空声,无数离宫强者,顾不得天海圣后的视线,拼命地向着此间奔来。
  因为人们看得很清楚,教宗准备放手。
  教宗陛下准备与天海圣后一道离开这个世界,回归星海!
  时间看似缓慢、实际正常地流逝。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世界依然很安静。
  那盆青叶在满是尸体与砖石的积水里缓缓飘荡。
  天书陵峰顶,天海圣后的唇角微翘,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她在嘲笑自己曾经的同伴。
  真是无趣。
  朕又岂会随你的心意?
  汗青神将站在神道尽头,望着峰顶,眼神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教宗陛下搁下了那盆青叶,圣后娘娘却没有向他出手。
  但就算自己真的能够放下那个饭盒,娘娘也不会放过自己吧?
  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汗青真正地平静下来,等待着铁枪穿透自己身躯的那一刻。
  忽然间,天书陵峰顶的星光散了。
  夜空里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通道,紧接着,才是如风雷一般枪啸声响起!
  天海圣后挥袖,霜余神枪如闪电般刺穿夜色,向着京都某处飞去。
  她看都没有看汗青一眼,这种无视便是她此时真实的心情与态度。
  霜余神枪回到了它应该停留的地方——大周皇宫。
  远处的京都里响起一道极其沉重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建筑倒塌的声音。
  眼看他起高楼,那楼是他修的。
  眼看他楼垮了,朕要毁了你的楼。
  那座楼从高台之上崩裂,落到地面上,砸成粉碎。
  京都数百年来最著名的建筑,大周王朝最具象征意义的凌烟阁,就这样消失了。
  ……
  ……
  成功岭的暴雨还在下,雨水里到处都是尸体。大陆第六神将天槌是圣后娘娘最忠诚的部属,他率领的寒州军府在大周北军里最为强大,今夜虽然骤遇伏击,反抗也最是激烈,死伤也最为惨重。
  摘星院院长陈观松,看着瞪圆眼睛的天槌神将遗体,脸色略显苍白,眼中生出一抹歉意。今夜如果不是他以恩师的身份,带着军方与天海家的强者偷袭天槌成功,根本没有可能停下寒州军府大军的脚步。
  “为师一定会实践你的遗志,带领大军攻入雪老城,所以天槌啊……你就瞑目吧。”
  雨夜里忽然响起一道漠然的声音。
  “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吗?”


第665章 黎明前的黑暗
  陈观松在大周军方资历极老,极擅隐忍,深得圣后娘娘信任,执撑观星院多年,在军中拥有大批门生子弟,实力境界更是深不可测,早已半步神圣,在初秋的这场谋叛里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如果没有意外,事后,他必然会成为大周军方的领袖人物,与商行舟一道登上权力的最高峰,并且将会成为大周军队北伐魔族的统帅。
  然而,就在胜利近在眼前之时,他死了。
  他死的很惨,是被天凤的真火烧死的,而且不是立刻便死去,被烧了很长时间,才没了呼吸。
  在死之前,他经历了人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因为这是天海圣后的复仇。
  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提前为自己复了仇。
  同时,也是为那些至死都忠于自己的部属复仇。
  她拂了拂衣袖,把天槌神将的尸首化作了一片火焰,给予他追随自己同归星海的荣光。
  然后,她去了万里之外,再次遮蔽星空,踏足溪水,一掌向着那名僧侣拍了下去。
  无数星光随着她的手掌落下,并不沉重,却无比玄妙,根本无法躲避。
  那名僧侣手掌一翻,迎了上去,溪后的浓雾从孤峰处呼啸而来,随掌势而聚。
  双掌相遇,僧侣便明白了她的心意,问道:“便是连粒种子也不留了吗?”
  “朕自有传承。”天海圣后说道。
  僧侣以为她说的是徐有容。
  其实不是,或者说不止。
  “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僧侣看着天海圣后说道,眼睛开始流血。
  这是他第一次对天海圣后表达出敬畏的情绪。
  然后他的身躯骤然虚无,化作无数碎裂的光片,顺着云墓消失无踪。
  无数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那片满是如玉般的沙漠里,有一座极大的祭台。
  那名僧侣盘膝坐在祭台上。
  数十万名信徒跪在祭台四周的沙漠里,举着双手,对天舞着,无比虔诚,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忽然,一道来自异大陆的精神力量,笼罩住了整个世界,向着地面碾压而来。
  那名僧侣睁开眼睛,眼瞳一片幽黑,两道鲜血从眼角淌落,然后浑身开始流血。
  祭台四周十余名祭司暴体而亡,信徒们发生惊恐地呼叫,开始哭喊。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去,沙漠被染红。
  ……
  ……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里,天海圣后没有如很多人想象的那般,把最后的生命化作最狂暴的力量,去击杀那些她不喜欢的人。
  教宗搁下了那盆青叶,她没有出手。
  汗青放弃了抵抗,她没有出手。
  天海家的庄园那般安静,她没有出手。
  她一枪毁了凌烟阁,一拂袖烧死了陈观松,然后燃烧最后的生命,击溃了那名僧侣。
  因为那名僧侣来自圣光大陆。
  直到很多年前,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开始与圣光大陆上的异族打交道,人们才会明白,那个初秋的夜晚,圣后娘娘击溃那名僧侣从圣光大陆来的投影,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为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争取了多少时间。
  天海圣后当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好人,更谈不上圣贤。
  之所以在最后时刻她会这样选择,是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准备做这件事。
  虽然这个世界已经背叛了她,但她依然执着地认为,这是她的世界。
  ——这是朕的世界。
  既然是朕的世界,当然要由朕来守护。
  任何胆敢伸向朕的世界的手,都要被斩断。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并且也做到了。
  ……
  ……
  做到了。
  做完了。
  天海圣后回到了天书陵峰顶。
  看完了她自己的世界,现在终于有闲暇可以看一眼自己的身边。
  陈长生在她的身边。
  从很久以前开始,便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陈长生,一直就在她的身边。
  或者是因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没有忘记他一直在自己的身边。
  从汗青神将掷出霜余神枪偷袭,到那番对话,到她最后巡游自己的世界,其实只过去了很短一段时间。
  而且陈长生的身体有些僵硬,所以一直保持着先前那一刻的姿式。
  他的左膝微曲,左手握着藏锋的剑鞘,右手握着无垢的剑柄。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画面。
  就在最开始的时候,霜余神枪来到天书陵峰顶时,他就摆出了这个姿式。
  那时候的天海圣后,身道魂尽皆不在,无人守护。
  霜余神枪来了。
  他想都没有想所谓阵营,所谓不是母子这些问题,他本能地握住了剑,想要替她挡住这一枪。
  他重伤未愈,极其虚弱,但他的鞘里还有数千名剑,他还有那串石珠。
  然而,那是霜余神枪。
  那是汗青神枪。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那根铁枪便像一道闪电般,刺穿了天海圣后的身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幕画面,什么都做不了。
  剑到不了,能到的只有心意。
  “你想要救朕?”
  天海圣后微微挑眉。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凭你?”天海圣后看着他嘲笑道。
  下一刻,黑色的凤翼消失于夜风之中。
  忽然,她脸上那抹嘲弄的笑容敛去无踪,向后倒去。
  陈长生向前扑了过去,把她抱在了怀里。
  天海圣后看着满天繁星,脸上流露出厌憎的情绪,似乎觉得太刺眼了。
  他抱着她转了半个圈,把星光挡在了身后。
  就像几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当时在皇宫里,在池塘边,在那只松鼠跑过的时候,他抱住她,转了半个圈,把没有落下的花盆挡在身后。
  夜空里再次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明明繁星在天。
  远处的天边隐约可以看到极淡的光线,天书陵顶却是无比黑暗。
  漫长的夜晚终于即将过去,黎明快要来临。
  陈长生能够感觉得到天书陵下方的气息,知道师父已经来了。
  “我带你走。”他对她说道。
  “你能带朕去哪里?周园?”她看着他嘲讽说道。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娘娘一直什么都知道。
  “朕才不会去那个见不到天日的鬼地方。”
  天海圣后看着东方的那抹晨光,漠然说道:“这里就挺好。”


第666章 破晓
  黎明前,最是黑暗。在人们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往往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只要度过这段最黑暗的时光,便能迎来清丽的晨光,这便是所谓希望永远在的道理,然而,当黎明真正到来时,与那段最黑暗的时光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光就是生命,去了便不能回头,他人的光明与自己的黑暗之间,向来并无联系。
  “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太阳。”天海圣后看着东方那抹极淡的天光、还无法跃出地平线的朝阳,说道:“我要普照世间,所有反对我的,都必将被阳光烧死,无法藏匿。”
  她的言语或者说心声一如既往的强大霸道,然而,她这时候并不是在站在甘露台或神道边缘,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世界,她这时候躺在陈长生的怀里,就像一个普通女人那般,有些轻,没有什么力量。
  陈长生感觉的最为清晰,听到这句话,莫名觉得难过,说道:“哪里可能杀得光所有人呢?”
  昨天在皇宫里,徐有容曾经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当时圣后娘娘的回答很简单,很强硬,但此时她没有这样回答。
  因为在这个漫长的夜晚里发生的很多事情,证明了她当时的说法是错的。
  她安静了会儿,说道:“是的,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光。”
  这句话很淡、没有什么味道,陈长生听着,却觉得很是悲凉,酸的不行。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将死的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听到神道畔的山林里响起一阵声音。
  他抱着天海圣后望了过去,右手再次握住剑柄,神情很是警惕——天书陵峰顶的树林极密,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本就没有道路,被暴雨打湿后更是泥泞难行,再加上本来就有禁制存在,是谁能够来到这里?
  灌木被压倒,泥土溅飞,余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这半夜时间,他一直在天书陵里艰难地攀爬,手上与身上到处都绽开的裂口,血水与泥水混在一处,看着极为惨淡。
  来到了天书陵顶,余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陈长生抱着一个美丽的妇人。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名妇人很是危险,张着嘴,满脸焦虑,啊啊叫着冲了过去,想要把陈长生拉开,把他护到自己的身后。
  然而,当他一瘸一拐来到陈长生身前时,却停下了。
  因为他觉得那个美丽的妇人有些眼熟。而且她脸色苍白,像他一样浑身是血,看着很是可怜。
  余人的医术很高明,宅心仁厚,在西宁镇以及游历天下的两年里,时常替那些没钱治病的穷苦人诊治,确认师弟没有事,他下意识里便想要替那名妇人治病,下一刻却发现,这个妇人早就已经没有救了。
  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人从灌木丛里浑身是血地爬出来时,陈长生很吃惊,因为他没有想到,师兄原来一直都在天书陵里,然后他很感动,因为他知道师兄肯定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来救自己,接着他很愧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愧疚。
  天海圣后看着那名又瘸又瞎的年轻道士,微微挑眉,不知是喜还是惊还是别种情者。
  “这……就是你师兄。”
  “是的。”陈长生望向余人,说道:“师兄,这是你的母亲。”
  余人怔住了,看着他怀里那个美丽的妇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者是因为,他本来就说不出什么。
  天海圣后看着陈长生说道:“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我不知道。”陈长生微惘说道:“我原先以为自己是您的儿子,结果不是。”
  天海圣后说道:“做我的儿子很丢脸吗?”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如果能做您的儿子,应该是很骄傲的事情吧?”
  “一个呆,一个傻,真是……”
  天海圣后看了眼陈长生,又看了眼余人。
  最后,她看了眼还在夜穹里散播着无尽光辉的夜空,说道:“但朕终究是有了两个儿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很是淡然平静,又有极浓烈的嘲弄意味,总之非常复杂。
  说完这句话,她就没有再说话了。
  看完陈长生和余人还有星空,她就没有再看别的了,比如这个世界。
  她闭上了眼睛。
  ……
  ……
  陈长生感觉到怀里的她没了呼吸,感觉到了神魂的去了,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仿佛也失了魂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艰难地转过头,望向余人说道:“她……是圣后娘娘……师兄你……的亲生母亲。”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说的如此艰难过,断断续续。
  他刚把这句话说完,就哭了起来。
  他抱着天海圣后的遗体,哭着说道:“师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余人也开始流泪,对他不停地比划着手式,也表达着歉意。
  陈长生不停地哭着,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余人不停地哭着,比划着对不起。
  陈长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师兄说对不起。
  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师弟说对不起。
  如果仔细去分析,这份带着悲痛的歉意,自然有道理,只不过这时候,说不清楚。
  或者,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很对不起他们,而他们却无处寻找道理。
  ……
  ……
  雨早就停了。
  不管是暴雨还是天地感应而落下的微雨,都已经停了。
  太阳还没有完全跃出地平线,云海却已经开始发光。
  东方天欲晓。
  教宗没有压制自己的伤势,回到了离宫。
  无穷碧背着重伤将死的夫君离开了京都。
  商行舟从洛阳城来到了天书陵前。
  大周朝廷很多大臣、羽林军与城防司的军队,还有国教的势力,都已经来到了天书陵前。
  莲海已然消散无踪,人海如潮,包围着天书陵。
  天海承武带着忠于自己的部属,也来到了神道下方,他的神情很是漠然,毫无悲戚之色。
  整整一夜时间都没有出现的徐世绩,也来了,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谓亲情,都是假的,所谓忠诚,有时候也是假的。
  天,一天天的了,地,亦天天的了,世间的人或事又能熬得过几朝?
  商行舟向着天书陵峰顶走去。
  汗青让开了道路。
  商行舟踏上了神道,道袍飘飘,仿佛并非尘世中人。
  陈长生看着神道上渐渐行来的师父,感知到了他的意志。
  他把天海圣后的遗体背到身上,向着天书陵下走去。
  整个过程里,余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和天海圣后的遗体上。
  天书陵只有一条道路。
  商行舟踏着神道向峰顶走去。
  陈长生背着天海圣后的遗体向峰下走去。
  师徒二人在神道的中段相遇。
  商行舟没有看他一眼。
  他也没有看商行舟一眼。
  师徒二人擦身而过,形同陌路。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消失在天书陵下的山林里。
  商行舟来到了天书陵的峰顶,慈爱而威严地摸了摸余人的头,然后牵起了余人完好的那只手。
  他带着余人来到神道边缘。
  在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地方,他举起了余人的手。
  陈家的王爷们、各宗派世家的代表们、无数大周官员、离宫教士、将士们跪到了地上,如潮水一般,山呼万岁。
  朝阳初升,照耀在天书陵的峰顶。
  晨光落在那座石碑上。
  那是天书陵最高的一座石碑。
  那上面没有文字,没有线条,没有图案。
  原来,什么都没有。
  ……
  ……


第五卷 战地黄花


第667章 一块抹布
  三天后的京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羽林军在皇宫外戒备森严,神情如往常一般冷毅,只有最细心的人或者才能看得出来那些将士们眉眼间的疲惫与一抹惘然,城门军奉着严命,不停地在诸坊市间巡察,逮捕了很多想要趁乱造反的贼人,治安没有任何问题。
  民众重新开始忙于生计,闲时也不再像平日里那般喜欢在茶楼里议论政事,暗底里骂那个妖后误国,而是早早归家,把院门锁了,便当作小院外的风雨与自己无关,京都里的人们见过的事情太多,听过的故事太多,不要说什么百草园的往事,便说二十年前,京都闹出那场国教学院血案时,很多人曾经亲眼目睹过更血腥的场面,无论政变还是谋反还是清君侧或是正朔重归,他们早就已经有了经验,那就是,这些事情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沉默等着最初的风波消散便是。
  这几天的天气也格外的好,秋高气爽,明日当空,落叶轻飘,仿佛前些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而街上看不到什么行人,安静的京都并不宁静,只是死寂,因为终究还是有很多事情发生了。
  就在天海娘娘死后的那天清晨,一个年轻的道士在前任国教学院商行舟以及陈家王爷还有无数大臣们的陪伴下,从天书陵走进了皇宫,然后在朝堂上再次接受了臣子们的朝拜,正式登基。
  据闻正是当年逃出宫去的昭明太子。
  新君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颁布了一封诏书。诏书的字数很多,很是繁杂,就算是礼部的官员都无法记住所有的细节,但哪怕最愚笨的莽汉也能从大诰里的那些话里听出一些基本的意思,那就是——天海圣后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她惩罚的那些人都是无辜的,然后有赏赐,自然也有惩罚。
  赏赐出去的,都是朝廷的官位,反正那些忠于天海圣后的官员都被下了大狱,以及神将的荣耀,反正那些忠于天海圣后的神将或者死了,或者被重伤,或者叛了,至于惩罚,那就更加简单,不过是个杀字。
  都说秋风秋雨好杀人,这几天是清冷好个秋,并没有萧瑟的风,也没有凄楚的雨,但同样杀了很多人。
  当把该杀的人、必须杀的人都杀完了之后,很多人的视线投向了一个地方。按道理来说,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应该落在皇宫或者离宫,但偏生人们就是忍不住望向那里,带着完全不同的心情。
  那里是国教学院。
  只有很少人知道,那天清晨,陈长生背着天海圣后的遗体回到了国教学院,从那一刻开始,国教学院的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就连澄湖楼冒着风险送来的瓜蔬都没有送进去,因为院门始终没有开,也因为国教学院已经被包围了。
  两千玄甲骑兵将国教学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百花巷和百草园里到处都是修道者。只有极少人知道,新君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颁布那份告天下的诏书,而是下了一道旨意,令人把国教学院看管起来,严禁任何人进出,违者杀无赦。
  有些微妙的是,负责看守国教学院的人是天海胜雪以及一位合郡王。
  合郡王是相王的同母弟,关系向来亲厚,当年甚至为了替相王出气,斩死了宫里派给他的一位属官。天海胜雪是天海家最优秀的年轻一代子弟,与国教学院有旧怨,但似乎已经解决,关键是,宫里为何会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处理这件事情。天海娘娘已经死了,陈家与天海家之间复杂的关系,还要继续持续下去吗?
  知道内情的人都保持着沉默,望向国教学院的目光里有着很复杂的情绪,因为天海圣后的遗体就在里面。不知道内情的人们,在各自的府邸里议论纷纷,望向国教学院的目光里充满了嘲讽、同情、或者是幸灾乐祸。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真的很漫长,起始于陈长生离了国教学院,在北兵司胡同那座有株海棠树的院子里把周通杀至半死,其后他被国教送回国教学院,又被圣后娘娘带至天书陵峰顶,就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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