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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鼓-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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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生气,伪装的假嗓门自然忘了用,谁都知道了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大闺女。
老板吓了一大跳,忙叫道:“小二,小二,快些给钱大侠灌口酒,捶捶背。”又看着钱麻子的模样,颤声道:
“钱大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把您气……气成这样,真是太……唉!其实只要您老说一声,小店欢迎您还来不及呢……”又转头对小二喝道:“快灌酒!”
钱麻子暴跳起来,吼道:“老子要戒酒!谁敢给老子灌酒?”
吼完之后,钱麻子连翻了十几个空心跟头,又坐回椅中,平静地看着楚合欢:
“我现在没事了,你吃你的。”
楚合欢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老板哈腰笑道:“两位还想来点什么,尽管吩咐,小店作东,嘿嘿,嘿嘿……”
钱麻子看看老板:“怎么,你真以为我没钱?”
“哪里哪里,小的怎敢这么想,小的只是……”老板只差磕头了。
“可我的确没钱,一文都没有。”钱麻子说得很认真,很诚恳。
“没关系,没关系,小店作东……”
“记帐!”钱麻子蛮有气魄地挥挥手:“欠多少,我以后一定还给你,就是卖了裤子也要还清。”
湖边,寒风阵阵,吹着枯黄的落叶,吹着没有行人的小径,吹着瘦瘦的湖水。
楚合欢突然叹了口气:“你真是个怪人。”
钱麻子冷冷道:“快说正事吧,我不想讨论我是不是怪人的问题。”
楚合欢咬着嘴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钱麻子根本没朝她看,他看的是湖水,起了皱纹的湖水,飘着黄叶的湖水。
楚合欢大声道:“要知道我们是合伙人,我并不是你的仆人,你用不着对我发火。就算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也不必整天阴沉着脸,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钱麻子转头,有些吃惊地望着突然发怒的楚合欢。
楚合欢本已气得满面通红,这时却莫名其妙地消了火,声音也低了许多:“对不起,我脾气不太好,你别生气。”
钱麻子又移开眼睛:“我并没有生气。你说吧。”
楚合欢的怒气又冲上来了,忍了半晌,才气呼呼地道:“我爹的毒伤又加重了……”
钱麻子道:“绵章已去找野道人,不日即可回来。你用不着担心。”
“我知道野道人号称天下第一解毒高手,但据那人说,我爹中的毒,只有他们本门的解药才有效。”
楚合欢的神情显得很悒郁,看来父亲的毒伤已使她忘记了因钱麻子不看她而引起的不快。
钱麻子点点头:“我并非不知道有些独门毒药很厉害,但试试总比不试好,也比胡乱杀人好。”
他看了楚合众一眼,发现楚合欢正气得直咬牙,叹了口气:“上次我被金船奇毒所伤,几乎丢了性命,是绵章救的我,而绵章却只是从野道人的徒弟蒋小桥那里学过几手。所以你应该对野道人有信心。”
楚合欢神情刚开朗一些,钱麻子又去看风景了。
楚合欢的脸又沉了下去:“还有,我二哥说,到目前为止,那个组织的人还没有找过他。他现在正四处招摇,希望他们能找上他。”
钱麻子冷冷道:“有时候还是先去找人家比较好一些。”
楚合欢终于又发火了:“找人家?怎么找?他们每次都是蒙面而来,蒙面而去,让我们怎么找?”
见钱麻子还是呆呆的没什么反应,又尖叫道。“难道他们会在脸上写字,让我们认出来吗?”
“上次抓住的那个人,说出什么来没有?”
钱麻子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好像他根本不屑于和楚合欢争吵。
楚合欢无奈地摇头:“他的嘴很硬,只肯说出他是负责联络和监视的,连上司怎么给他下命令都不肯说。”
她叹了口气,又道:“而且,好像他也……快不行了,全身发绿,大概是体内的慢性毒药在起作用。”
钱麻子一下来了精神,一转头,双目紧紧地盯着楚合欢:“和你父亲中的毒是不是一样?”
楚合欢被盯得悚然后退:“我不知……道,好像……
好像差不多……”
钱麻子冷笑道:“你可以告诉那个人,若是他坚执不肯说,我们也不会杀他,只是会用他来试药……试野道人的药!”
楚合欢茫然不解:“什么意思?”
钱麻子牙齿一咬,恶狠狠地道:“用一个活人试药,虽然很残酷,但有时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楚合欢吃惊地看着他。他发现钱麻子突然变了,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她敏锐地感觉到快要出什么事了。但究竟会出什么事,她不知道。
钱麻子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他敢不说,想必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在希望有人能救地逃走,或者是他自己有解药藏在什么地方了。你现在就回去,负责看好他,注意他的一切动静。至于试药的事,不过是一种从心理上打击他的办法。”
他虽在跟楚合欢说话,眼睛却盯着路口拐弯处。
一个挑着两个大箩筐的赤脚汉子弓着腰出现在路口,正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朝他们走过来。
楚合欢兴奋得有些快站不住了。她凑在钱麻子耳边悄声道:“这个人是不是很可疑?”
钱麻子冷笑:“不见得。你还不赶快回家去?”楚合欢咬着嘴唇,眼睛从低垂的睫毛下面往上瞟着他。
这应该说绝对是一种讨人爱怜的情态,可惜在眼下这种气氛里实在是有些不太合适。
楚合欢突然甜甜地笑了:“你是不是感到危险降临了?”
钱麻子的脸已绷得紧紧的,鼻翼不住龛动,似乎极力想嗅出什么来。
楚合欢噘起小嘴,不高兴地道:“人家跟你说话,你难道没听见吗?这个人的武功一定高不到哪里去,根本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你看我去打发他!”
这时赤脚汉子已经离他们不到十丈了,他还是低着头,注意不让路上突出的石头绊着自己。肩上的担子忽悠忽悠地上下闪动着,显然他挑的东西分量很不轻。他结实黝黑的脚板踩在土路上,扬起淡淡的灰土,发出叭叭的响声。
应该说,这是一个惯于挑担的脚夫或是穷苦的私盐贩子的标准形象。他实在不像是武林中人,实在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难怪楚合欢要轻视他了。
钱麻子却在挑夫又走近几步之时,突然反手扣住楚合欢的右腕,低声叱道:“快退!”
楚合欢只觉得身子如腾云一般往后飞退,不由得惊呼:“你干什么?”
待她再定睛看那挑夫时,不由更是吃惊得头皮都炸开了——
那挑夫正挑着担子,足不点地似的向他们撞过来了。
她甚至可以看清挑夫眼中的疯狂,可以看清他的脸狰狞地扭曲着,可以看清他露出的惨白的门牙。
挑夫在嘶叫,野兽般在嘶叫。
他的轻身功夫,实在可以说是一流的,至少比楚合欢要高些,因为他毕竟挑着沉重的担子啊!
楚合欢再侧目看看钱麻子,又吃了一惊。
钱麻子的额角已经见汗,嘴唇抿得紧紧的,眼中也闪着恐惧的光芒。
一退,再退,退得飞快。
挑夫一进,再进,进得迅捷。
大箩筐里装的是什么?
钱麻子为什么如此害怕?
楚合欢突然看到自己眼前有一阵红光闪动,钱麻子突然挡在了她身前。
耳中响起了一声巨雷,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撞向自己。
楚合欢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楚合欢悠悠忽忽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深草丛中,浑身酸痛。
有人在她身边不远处说话,声音很冷:
“你们的主人是谁,让他来找我。”
是钱麻子的声音。
楚合欢恍惚想起了发生的事情,自己被钱麻子扯着飞跑,眼前红光闪动,雷声震耳……
那挑夫一定是个挑着两箩筐火药的刺客,准备舍身炸死她和钱麻子。
她现在才明白,钱麻子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紧张,那么起劲地嗅气味了——他一定是闻到了火药的气味。
第五章 顾晓天
现在呢?他们是不是被包围了?
不管怎么说,那个组织的活动已开始公然在白天进行了。这虽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楚合欢现在不这么想。
她实在有些担心钱麻子了。火药爆炸时似乎钱麻子用身体为她挡了一下,要不自己不死也会重伤,说不定脸上还会受伤呢!
她潜运内息,极快地转了三个周天,慢慢从草丛中爬了起来,朝钱麻子说话的方向望去。
她的眼睛一下瞪得很大很大。
钱麻子的蓝布袍已经被炸成酱色的了,那一定是受伤后大量出血染成的。
钱麻子是背对她立着的。他虽然站得很直,但在楚合欢看来,他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钱麻子面对的是五六个灰衣蒙面的汉子,他的左右两方也都各有十几个手执喷筒的蒙面人。
喷简都已举起,对准了钱麻子。
楚合欢不由自主地回头,身后不远处,也有十几个大汉静静地立着,黑黝黝的喷筒口犹级一只只恶毒的眼睛。
他们被包围了。
楚合欢只觉得心一下子凉透了,刚立起的身体又有些发软了。
“完了。
她想。泪水止不住模糊了双眼。
喷筒里会是什么?
无论是毒汁,还是石油,他们都无法应付。
他们只有等死,或者投降。
钱麻子双目紧瞪着对面的几个蒙面人,血肉模糊的脸上依然很平静,说话时底气也很足:“谁要是敢动手,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居中的一个蒙面人朗声大笑起来:“哈哈,钱麻子,你以为我们手上的喷简都是摆样子的吗?只要本人一点头,你们马上就会变成焦炭。”
钱麻子冷笑:“你可以点头。你为什么不点头?”
那人笑得还是很爽朗:“因为本人发现,两位还颇有可利用的地方。钱麻子,我想你现在不会再像年轻时那么冲动了。咱们不妨来谈谈条件。”
他一说”两位”,钱麻子就知道,楚合欢已经站起来了。
“条件?”
钱麻子狠狠呸了一口:“是不是吃你们的毒药,替你们杀人?”
“不错。”
那人眼中闪着笑意,“至少这要比马上死掉强多了,对不对?”
“对个屁!”
钱麻子吼道:“你以为老子会听你的话,跟你们走?
做你妈的清秋大梦去吧!”
那人居然没有动怒,声音很平静也很诚恳:
“想不到十六年后的钱麻子,性子还是这么刚强,火气还是这么大,嘴也还是这么不干净,令本人十分钦佩。但是钱兄你别忘了,一个人只能活一次。你才三十六岁,正当盛年,正是干一番大事业的好时候,若是现在死了,岂不可惜?再说,你可以不考虑你自己,难道你也不替楚姑娘想想?你如果转头看看,就能知道你是多么固执,楚姑娘的眼泪都吓出来了。”
钱麻子没有转头,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和楚合欢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只要她愿意跟你们走,我决不勉强她留下来。”
楚合欢看到那人的目光转向自己,心中不禁一阵狂跳,喃喃道:“我……我……”
那人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声音也更温柔了:“楚姑娘,实际上你和楚明兄可能对本人的做法有点误会。这也不难解决,只要你答应跟我们走,我可以保证马上给你父亲解毒,而且也可以暂时不找钱麻子的麻烦。这个条件是相当优厚的,对不对?”
楚合欢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你说的……都……都是真的?”
那人笑声一顿,庄重地举起右手道:“本人可以对天发誓。”
“我……我……”
楚合欢看着钱麻子的血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钱麻子似乎知道她在看着自己,叹了口气,道:“楚合欢,你根本用不着看我。如果你真要投降,我也决不拦你,只是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那人马上也长叹一声:“何必用‘投降’这个词呢?
这岂不是太瞧不起楚姑娘的人格了吗?楚姑娘,实际上我们之间是平等互利的合伙人关系。”
钱麻子怒道:“不是‘合伙人’,你们是合伙杀人!”
那人笑了:“不管是合伙人,还是合伙杀人,都已不关钱大侠你的事了。楚姑娘,你如果同意了,请先走过来如何?”
楚合欢禁不住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是看着钱麻子,颤声道:
“你真的……答应不……不伤害钱麻子?”
那人苦笑了一声:“楚姑娘,其实你也知道凭钱麻子钱大侠的武功造诣,这点战阵实在也算不了什么。只要钱大侠答应,以后不再干涉本组织的行动,则本组织自然也不愿意树钱大侠这样的劲敌。”
“老子不答应!”钱麻子又吼了起来,“老子虽没什么别的长处,一身骨头还是硬梆梆的!”
楚合欢咬咬牙,忍着泪水,走向蒙面人那边。
她走得很慢,但的确是在朝那边走。
蒙面人的条件实在大诱人了,不仅父亲性命可保,也可以让钱麻子脱困。
钱麻子刚才救过她一命,无论如何是她的大恩人,虽然他以前曾是楚家的仇人。
有恩就得报。楚合欢现在就要去报恩。
她也知道那人发的誓并不可靠,但至少那人暂时还不会利用火器对付钱麻子。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要的。
无论钱麻子对她的行为怎么看,她都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吗?”
楚合欢在心里问自己。
她突然觉得心里好酸好疼,只想放声痛哭一场。
风雷鼓实际上就在身上藏着,但楚合欢不敢用。
若是她取出风雷鼓,只怕还没敲第一下,致命的火海就会把她和钱麻子吞噬。
身怀稀世奇兵而又不得不投降,楚合欢心里能好受吗?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尝尝‘风雷’的厉害!”
钱麻子突然闪向楚合欢,几乎在众人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念头的时候,已经掠到她身边。
楚合欢也在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被钱麻子的左手托了起来,身悬半空。
她感到有一股悍勇绝伦的巨力海潮一般击在她双脚脚掌上,涌着她疾冲而起,飞向蓝天白云。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听到远处有一片惊呼,夹着钱麻子的怒吼:
“快跑!”
落脚处正是一片茫茫的湖水,楚合欢一下掉了进去,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又救了我。”
楚合欢在落水的一刹那才想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钱麻子又救了她一次。
待到全身被湖水淹没,凉意沁人时,楚合欢才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情。
她虽是在长江边长大的,但却一点不会水。
钱麻子刚吼完“快跑”两个字,已经又抢到了开口说话的蒙面人首领的身边,一手按在了他的百会穴上。
众蒙面人的惊呼刚刚出口。
他们的眼中都闪着极度震惊的光芒,他们执着喷筒的手都在颤抖。
他们失去了攻击的目标。
钱麻子看着那人的眼睛,平静地道:“如果你还想多活几年,就命令你的手下们都放下喷筒,乖乖地后退三十里地。”
那人眨眨眼睛,似已从震怖中清醒过来了,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钱大侠果然好身手。”
钱麻子冷笑道:“你少拍老子马屈!还不快下命令,要不老子马上要你的好看!”
那人沉声喝道:“大家全都放下喷筒,一齐到城中老地方等我。”
钱麻子怒道:“不行!这里离城不到五里,我已经说过了,后退三十里地!”
那人只好重新下令:“都退到三十里外的齐家村。”
众蒙面人都抛下喷简,有条不紊地退走了,不多时已走得干干净净。
那人苦笑道:“现在钱大侠是不是可以放开手了?”
“还不行。”钱麻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凭他们的脚力,顶多才走了五里地。”
他先点了那人周身十二处大穴,才移开手,扯下那人的蒙面巾,不由一怔。
那人苦笑:“钱大侠是不是觉得很吃惊?”
这个蒙面人的首领居然十分年轻,绝对不到二十岁。
而且他也很漂亮,漂亮得会令情窦初开的少女们茶饭不思。
这么一个年轻漂亮、健康快乐的少年,怎么会同血腥的屠杀和阴谋诡计连在一起呢?
钱麻子瞪眼道:“我实在不敢相信,也不能理解,堂堂武林世家的‘美公子’顾晓天,居然混在以杀人为职业的神秘组织里!”
这人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极得人望的武林“四公子”之一“美公子”顾晓天!
顾晓天无奈地叹道:“钱大侠,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问我,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实话的。”
钱麻子道:“我不问问题,我只要东西。”
“什么东西?”
“解药!”
钱麻子喝道:“楚大公子的解药!”
“没有。”
顾晓天道:“我在这个组织里不过是个不太大的头目,连我自己想找解药都没有,要不我也……”
他俊美的面庞上突然现出了一丝淡淡的怨恨和痛苦,但一闪即逝。
他闭上了眼睛,喃喃道:“请你相信我。”
钱麻子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好吧,老子为什么不相信你?”
他拍开顾晓天的穴道,诚恳地道:“若是你能脱离那个组织,或许我会有办法解毒的。”
顾晓天愣了一下,马上又摇头:“不可能的。”
钱麻子气极了:“什么不可能?是你不可能脱离那个组织,还是我不可能解毒?”
“都不可能。”
顾晓天叹了口气,摇摇头,慢慢走开了。
钱麻子愣了半晌,突然发疯似地将地上的喷筒收集起来,抱着就往湖边跑。
湖边静悄悄的,根本没见楚合欢的影子,大约她已经走远了。
钱麻子将喷筒扔进湖里,又四处找楚合欢。喊了几声,见没人应,只好作罢。正欲转身走开,却见湖面上水泡涌动,一个人浮了起来。
“他妈的!”钱麻子一看就知道那是楚合欢。
他本想救楚合欢,却没想到楚合欢居然不会水。
“你敢死,你敢死!”
钱麻子气得吼了起来,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
第六章 天女散花
钱麻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自己都快不能动弹了,楚合欢才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好了,总算你命大。”
钱麻子往地上一倒,神志一松,浑身的伤口顿时剧痛起来,痛得他浑身颤抖。
但他咬紧了牙关,坚持不叫出声来。
楚合欢挣扎着爬起来,急叫道:“钱麻子,钱麻子你没事吧?”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边,正要扶他起来,钱麻子却怒吼道:
“滚开,我不要你扶!”
楚合欢的双手停在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心里又是酸苦,又是痛惜,又是委屈,又是后怕,忍不住往地上一坐,双手捧着脸儿,嚎陶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倒把钱麻子哭得怔住了,一时倒忘了伤痛,骂道:“你又没死成,好好的哭什么?滚远些,老子看见你就有气!”
楚合欢的哭声一下子又高了不止一倍,烦得钱麻子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好好好,你不滚,我滚!”
他竟真的就地一滚,滚开了十几丈远才停住。伤口在地上一擦,更痛得他全身哆嗦,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下。
楚合欢一下止住哭,跳起来扑到他身边,哽咽道:
“我……我给你治伤。”
“不用!”钱麻子一口回绝,干脆利落。
“你今天救了我三次命,凭什么不让我帮你一点忙?”楚合欢的火也冲上来了,“我告诉你,钱麻子,姑奶奶今儿就是要给你治伤,治定了!”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十指连用,封住了钱麻子周身大穴,连哑穴也没放过:
“难怪人家都说钱麻子是个地地道道的二百五!要我说呀,哼哼,你连二百五都不止,你是二百五十一!”
·奇·说着骂着,大约觉得自己的话很风趣,楚合欢又“扑哧”一声乐了,晶莹的泪珠兀自挂在她苍白秀美的小脸上,更添妩媚。
·书·钱麻子心中叫苦,却无法动弹,连开口骂人都已不能,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
·网·瞪着瞪着,钱麻子心里格登了一下。自己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盯着人家年轻姑娘看,毕竟不太好。
但他又无法不看。楚合欢泼辣的性格,娇柔的面容,都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人儿。
连楚合欢的名字,也让他总想起许多许多的往事。
楚合欢摸出一个小药瓶,得意地一晃:“看,这是上好的伤药,少林‘大还丹’,一粒吃下,百伤尽愈。算你有口福!”
她撬开钱麻子的嘴,将一粒“大还丹”硬塞了进去,手指一掐他两颊,钱麻子无可奈何地吃下了她的伤药。
钱麻子闭上了眼睛,已不好意思再看人家了。
受了人家的恩惠之后,再无事生非地找麻烦,毕竟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
楚合欢咯咯娇笑起来:“钱麻子,我从没见你这么可爱过。”
见钱麻子没睁眼,楚台次又柔声道:“麻子,你干吗不去剃个头,刮刮脸,换身漂亮点的衣裳?其实你才三十六岁呀,很……”
楚合欢突然住了口。她发现,自己的话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楚合欢的脸红了。
大还丹不愧是武林公认的疗伤圣药,不过半个时辰,钱麻子已经自己冲开穴道,跳了起来。
楚合欢已经擦干了眼泪,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稍稍化了下妆,只是全身湿漉漉的衣裳紧贴在胴体上,凹凸分明,曲线玲珑,让人神思荡漾。
钱麻子转开眼睛,不敢再看她。
顾晓天曾经讲过,他“才三十六岁”;刚才楚合欢也说:“你才三十六岁”。似乎都是告诉他,他还很年轻。
但钱麻子自己却清楚,“三十六岁”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到了三十六岁,就已实在不能算年轻了。他已经历过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该经历过的事情,他已不再莽撞冲动,不再大怒或是大笑。
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应该是庄重的,温厚的,宽容的。他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表示出淡然,什么时候该体现出身份——长辈的身份。
“衣裳湿透了,风一吹好冷哦,难受死了。我们先回城里去吧,啊?”
楚合欢拉着他的胳膊,软语相求,声音又娇又甜。
钱麻子却不为所动:“你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办。”
“我一个人回去?”楚合欢的脸有些发白了:“要是碰到……那些人,怎么办?”
她实在伯极了那些蒙面人,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钱麻子不说话了,想了想,才迈开大步朝城里走去。
楚合欢在他背后偷偷笑了。
虽然他不跟她说话,也不回头看她,她还是觉得很愉快。
楚合欢换好一套自认为最合身、最漂亮的衣裳,描了眉,点上胭脂,对着镜子美了半天,才款款走了出来。
钱麻子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木偶一般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对笑语嫣然的楚合欢视若未见。
他不仅没洗去脸上的血迹,连已破烂不堪的血衣也没换下,那样子看起来真如鬼怪一般。
楚合欢坐到他对面,一本正经地道:“麻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你和林梦、丁红的故事。”
钱麻子像是被人猛抽了一鞭子似的哆嗦了一下。
楚合欢跟没看见似的,还在叹息:“我一直很同情你不幸的遭遇,更同情林梦和丁红。她们实在都是薄命的女人。”
钱麻子两手一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抓得椅子吱吱乱响,木屑簌簌而落。他的血红的眼睛凶狠地瞪着楚合欢。看样子他随时都有可能暴跳起来,给楚合欢一个大耳刮子。
“但我想,她们若是地下有知,看见你现在总是这个样子,一定也会伤心的。要知道你既然还活着,就一定要活得比以前更好,她们才会心安的。”
楚合欢的声音很低很柔和,她的眼中也已闪出了晶莹的泪花。
她那双雪白美丽而略显丰满的小手,就那么很自然地放在钱麻子面前的桌上,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女孩子此刻的心情。
钱麻子的声音又哑又闷,像是受伤濒死的野狼在嗥叫:
“难道老子现在活得还不够好吗?你凭什么教训我?”
楚合欢睫毛一颤,珠泪滚落。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宁静很温柔: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已经成为好朋友了吗?”
钱麻子气得跳了起来,怒吼道:“就算天下人都死绝了,老子也不会找你当朋友!”
吼完他就从门口冲了出去。
楚合欢又忍不住笑了,笑得好得意好开心。好像她最爱看见钱麻子伤心生气,最喜欢钱麻子骂她。
她抬起雪白美丽的小手,拭去面上的泪珠。
黄昏时分,钱麻子回来了,楚合欢却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睁大了眼睛。
其实她已愉快得直想大笑大叫,直想拍手跺脚。虽然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现,但她的眼睛在睁开前闪出的一道绝艳的波光却已明白无误地泄漏了少女心中的秘密。
钱麻子显然已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面上刮得干干净净的,额上眼角的皱纹似也浅多了。
而且他还换上了适合他年龄的深青色布袍。袍子的布料虽不太好,但裁剪得很合身。
钱麻子显得有些局促,所以他也只好板着脸,否则他一定会傻呵呵地笑出声来。
楚合欢毕竟还是忍不住了,扭过头,微微皱起眉,轻声道:“你哪里来的钱?”
钱麻子板着脸,沉声道:“记帐!”
楚合欢故意叹了口气:“像你这么乱花钱,到处欠帐,真不知你什么时候还得清。”
钱麻子还是板着脸:“我记的是楚明的帐,根本用不着我去还。”
楚合欢咯咯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直捶胸口,一面笑,一面瞟着钱麻子,目光中满是调侃之意。
钱麻子干咳了几声,不自然地道:“我算是楚明的长辈,让他代还欠帐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合欢不笑了,咬着好看的红唇,恨恨地瞪着钱麻子。
她突然转过身,跺脚道:“你少在我面前充什么长辈,我不承认!我只知道,我们现在是合伙人,是朋友!”
钱麻子当然不会住到楚家去。当年的楚大公子,现今的楚大老爷当然不想看到他。而钱麻子也决不愿看到楚大老爷。
钱麻子住客栈。
楚合欢也开了个房间,但还是回家住。
不过,楚合欢情愿留在客栈吃饭。
晚饭刚吃过不久,顾晓天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
“钱大侠,我打听到你们住在这里,就找来了。”
他虽然是对着钱麻子说话,眼睛却看着楚合欢。
每一个少女当然都喜欢男人看她。因为那证明她富有魅力。
楚合欢是个美丽的少女,她当然也不能例外。钱麻子总不看她,她还生气呢!
可楚合欢不喜欢顾晓天的目光;虽然顾晓天很英俊,她也不喜欢。因为她已听出来了,|Qī|shū|ωǎng|顾晓天正是今天那个蒙面人首领。
楚合欢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狠狠瞪了顾晓天一眼,走到窗边,看外面的点点灯火。
钱麻子怀疑地看着顾晓天,坐在那里没说话。
顾晓天微笑着解释此行的目的:
“钱大侠,在下前来赔罪,并奉敝主人之命,送来楚大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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