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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剑-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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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石星从没杀伤过人,忽然在苦斗中获胜,想不到自己这一刀威力竟是如此之大,眼看那断了一条手臂的敌人,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之中翻滚,这刹那间,陈石星反而不觉吓得呆了。黑摩诃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见陈石星得胜,便即叫道:“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你要去什么地方自己去吧,我有办法找到你的。”陈石星抬头一看,只见黑白摩诃仍然困在刀阵中,白光绿光,忽合忽分,缠斗正急。他的武学造诣尚浅,看不出是哪一方占了上风。心里想道:“看这情形,黑白摩诃暂时虽然未能脱困,倒是未见显露败象。我跑开之后,他们用不着分心来照顾我,说不定就可战胜强敌。”此时他对黑摩诃已是极为佩服,黑摩河所说的话,他也是完全相信。由于余俊峰、尚宝山等人在场,他怕泄漏张丹枫的秘密,于是说道:“好,我在你们要去的地方等你!”便即飞跑下山。此时他业已相信黑白摩诃是张丹枫的朋友,只道他们亦已知道张丹枫的隐居之处,他这么一说,黑白摩诃料想也该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乃是石林了。

陈石星好似做了一个噩梦,跑了一会,已是听不见兵刃碰击之声,心里想道:“人真是不可貌相,我以为这两个老头是大恶人,谁知他们却救了我的性命。要是能够和他们一起到石林去见张大侠那就好了。”想起自己的遭遇之奇之险,不禁心中犹有余悸。

正在跑下山坡之际,忽所得草丛中有人呻吟,陈石星收不住脚步,踢着一个人,突然给那人抱着双腿。陈石星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在暗淡的月光下依稀认得,正是那个被黑摩诃用人球撞得滚下山坡的刀手。他伤得很重,双腿都已跌断,紧紧抱着陈石星不放。

陈石星不忍他受痛苦,替那刀手敷上金创药,那刀手也感激他的好心,在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之后,就指点了他下山后应走的方向。

下得山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时分,山风吹来,隐隐听见啸声,也不知是虎啸还是人啸。陈石星不觉有点儿喘喘不安,“那两个天竺老头不知脱险没有?”但想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决不能留在险地。余峻峰有那么多手下,黑白摩诃即使能够打败他们,也不能够将他们尽歼。万一有几个漏网的追下山来,给他们追上,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他趁着大清早路上没有行人,施展轻功,一口气跑了十里,到了一个小镇,买两套现成的衣眼换了破衣,饱餐一顿,又再西行。陈石星一路提心吊胆的前行,可喜却是平安无事。日头还未落山,他已经走了一百多里路了。

“但愿老天保佑,我能够平安到达石林,找着了当今之世第一剑客张丹枫,学成武艺,回去报仇。不过听说张丹枫年纪已经很老,不知是否还活着?那两个天竺老头是张丹枫和云大侠的朋友,如果我能够再见他们,请他们教我一点本领,想来他们也会答应?”陈石星打的如意算盘,可惜跟着来的却是失望。

他一路西行,这天已经第三天了。一路上倒是平安无事,但却没有碰见黑白摩诃。

正在他怅怅悯悯,独自前行之际,忽听得有人叫道:“啊呀,你,你不是那位小琴师吗?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你!”

陈石星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书生正在加快脚步向他跑来。虽然不是黑白摩诃,陈石星稍稍有点失望,但与这少年书生意外相逢,却也不禁有了意外之喜。

这个少年书生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那个小镇的酒馆里,赞赏他的琴技,请他喝酒,送他银子的那个龙秀才。

陈石星停下脚步,说道:“龙相公,那天的事情,我还没有多谢你呢。”那少年书生道:“那天我真是为你担心呢,想不到你不但琴弹得好,还有一身武艺。你逃出了那些恶人的掌握,我才安心。对啦,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姓名呢。”

陈石星心想自己不过是个初出道的“雏儿”,江湖上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让这书生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无妨,于是便老老实实的告诉他。那少年书生道:“我姓龙,名叫成斌,你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一声龙大哥好啦,别那么客气。”陈石星道:“我是个穷小子,不敢高攀。”

龙成斌眉头一皱,说道:“你这么说,那是把我当作俗人了。结交何论贵贱,何况你是身怀绝技,说句实话,我还恐怕配不上和你做朋友呢。”

陈石星笑道:“我不过学会几招庄稼汉的把式,哪称得上是身怀绝技?”

龙成斌笑道:“武功一道我是门外汉,你那天抖露的功夫,已是足以令我五体投地了。不过我说的身怀绝技;还不是指你的武功,我最佩服的是你弹得一手好琴。不瞒你说、我性喜琴棋书画,尤其酷嗜弹琴。我结识的琴师也很不少,可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陈石星听他称赞自己的琴技,不禁颇有知音之感,说道:“龙相公谬赞了。”

龙成斌道:“怎么又叫我龙相公了?你若看得起我,请与我兄弟相称。”

陈石星心想:“这秀才的确不俗。”当下便叫了他一声“龙大哥”,说道:“龙大哥,你留个地址给我。他日若路过贵乡,定当登门拜访。”

龙成斌道:“别忙,别忙,小兄弟,你上哪儿?”

陈石星当然不能把要去石林找张丹枫的事情告诉他,想了一想,说道:“我是在江湖卖艺的穷小子,四海为家,哪有一定去处!”

龙成斌道:“小兄弟,你既无一定去处,我倒想和你商量商量。”陈石星道:“商量什么?”龙成斌道:“我想请你到寒舍住下,拜你为师,跟你学琴,不知你可肯答应。”

陈石星道:“我这点微末之技,怎配为师?龙大哥,多谢你的照顾,我心领了。”

龙成斌道:“你的年纪虽然比我小,但项橐七岁为圣人师,你是学有专长,何用这样客气。小兄弟,我是诚心拜师的,你若不信,我给你磕头?”

陈石星连忙将他拦住,说道:“不是客气,我自问尚未到家。再说我浪荡江湖,已经惯了,也不想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

龙成斌看他辞意坚决,料想请不动他,忽地哈哈一笑,说道:“小师傅,你不肯到我家里,那我只好跟你走了。”陈石星吃了一惊,说道:“你是位秀才公,怎能跟我江湖流浪?”

龙成斌笑道:“功名富贵算得什么,像你这佯的琴师都是难得一遇的。既然给我碰上,那就不能放过你了。”

陈石星感激他的知音,但却怎能让他缠上?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才好,情急之下,只能连连说道:“这怎么行?这怎行?”

龙成斌道:“为何不行?”

陈石星道,“你有你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

龙成斌道:“你有什么事情?”

陈石星道:“我要走江湖混饭吃,你要读书应考,不回家里怎么成?”他不擅言辞,只好重复刚才的理由。

龙成斌笑道:“我早说过我不求功名富贵了。至于你要谋生,那更不成问题,我跟你学,难道还能不供养师父吗?”

陈石星摇头道:“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龙成斌道:“为什么还是不行?”

陈石星道:“你这次出来,总有一点你自己的事情吧,怎能说走就跟我走?”龙成斌笑道:“原来你是为我顾虑这个,实不相瞒,我性喜游山玩水,这次离家,也是和你一样,并无固定的去处,只是随意所之,哪个地方风景好,就在哪里多留几天。嘿嘿、这可对了你的脾气吧?”陈石星心里想道:“怪不得那天那个酒馆的人说他行径怪诞,不通世务。”其实不通世务的是陈石星自己,他碰上了这样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也不仔细想想人家是有什么用意,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行径怪诞”所能解释的。

龙成斌继续说道:“反正你也是一个,咱们结伴同行不好吗?你高兴的时候,就随便点拔我几下弹琴的技法。”

陈石星一来是对他有知遇之感;二来也实在没法拒绝他的请求,心想:“待将到石林的时候,我再设法摆脱他吧。或许他是公子哥儿脾气,一时高兴,任性而为。过得几天,待他吃了苦,就会知难而道的。”于是说道:“好吧,咱们结伴同行。我教你弹琴,你教我读书写字。大哥,你想到哪里游玩?”

龙成斌道:“这里已是云贵交界之处,咱们就去一访溪中名胜如何?先到四季如春的昆明,再到风花雪月的大理。”昆明、大理当然是云南省的风景幽美之地,但还有一个石林,更是被人视为“天开异境”的地方,龙成斌说了昆明大理,却单独没有提到石林。

不过陈石星对他也没疑心,反而暗自欢喜,“这可正合我的心意了,我可以陪他同到昆明。”石林在离昆明二百多里的路南县的地方,陈石星在路上早已打听清楚了的。

陈石星道:“好,咱们走吧!”故意加快脚步,令他吃点苦头,龙成斌赶得吁吁气喘,陈石星听得不忍,只好又再放慢脚步等他。这样边走边停,结果这一天仍然走了六七十里,龙成斌居然没有叫苦,晚上宿店的时候,他的精神也没显得如何疲倦,还是谈笑风生,脚上也没起泡。

陈石星笑道:“龙大哥,想不到你也还能走路。”

龙成斌道:“我常常独自出去游山玩水,当然不是普通的秀才可比,你的本领这样好是谁教的?”

陈石星道:“我是山沟里长大的孩子,走山路更是走惯了的。爷爷教过我一些强身健体的拳术,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本领。”

龙成斌乘机便问他的家世。

陈石星道:“我自幼父母双亡,与爷爷相依为命,度过了十几个寒暑。不幸今年爷爷也去世了,我只好独自出来流浪江湖啦!”

龙成斌道:“那么你弹的这手好琴,想必也是令祖所教的了?”

陈石星道:“不错,我的爷爷平生没有什么嗜好,就是喜欢弹琴。”龙成斌道:“你的武功和琴技都是令祖教的,如此说来,他老人家倒是一位文武全才的隐士呢!乱世埋没多少高人,可叹,可叹!”叹息两声,跟着便问:“不知令祖大名,可能见告?”

陈石星道:“人家都叫他做琴翁,他原来的名字,我也不知。”

龙成斌道:“你的琴已经弹得这么好,令祖想必更是出神入化。依我看来,他老人家应该称作琴仙才对,但不知他老人家既然身怀绝技,何必自甘遁迹山林?”

陈石星道:“爷爷从没和我谈过他的生平,不过他倒是非常喜欢与人无忤、与世无争的村夫野老的生涯;怀才不遇之感,我相信爷爷是不会有的,只可惜,唉!”

龙成斌注视着他,问道:“可惜什么?”

陈石星道:“只可惜这样平静的生活,我们过不久长。”想起爷爷平生与人无忤,人家却不肯放过他,垂暮之年,竟遭害死,不觉眼圈红了。

龙成斌道:“小兄弟,你有什么伤心之事?”

陈石星抹了眼泪,说道:“没什么,我是想起了爷爷。龙大哥,别谈我的爷爷了,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龙成斌瞿然一省,暗自想道:“不错,我若盘问太多,只怕反而引起他的疑心了。”于是说道:“好,我正想跟你学琴。”

在客店住宿一晚,第二天继续前行。龙成斌没再盘查他的身份,只是和他谈讲琴棋诗画。陈石星教他弹琴,自己也得益不少。

陈石星和他一路同行,除了怕他盘查身世之外,还担着一重心事,要是碰上了黑白摩诃,那怎么办?“我是没法和他说得清楚的,到其时只好撇下了他,和黑白摩诃走了。”陈石星心想。

他们在路上走了将近半个月,不知不觉,这一天已经来到昆明,仍然不见黑白摩诃踪迹。

昆明号称四季如春,当真是名不虚传,时序虽是暮秋,郊外仍是繁花如锦。

进得城来,但见市街整洁,处处花木扶疏,时序虽是暮秋,仍是颇饶春意。城西有碧鸡山,迤逦数十里,好像一个侧卧的美人,俯瞰全城。西山脚下,滇池环抱,远远望去,但见波光浩淼,严若水乡。

陈石星赞道:“这地方果然真是不错。”心中却是不禁想起故乡:“这地方倒有几分象是桂林,桂林有个漓江,昆明有个滇池,水色山光,各有佳趣。但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够重赏故乡景色,如今只有在这昆明聊解乡思了。”

龙成斌见他欢喜昆明,必里十分高兴,笑道:“是不错吧,那么咱们可以在这里多玩几天了。”两人绕城一匝,先饱览了一遍昆明景色,然后才到市中心找了一间最大的客店住下。

第二天龙成斌替他拟下行程,上午游大观园,下午游西山。这两处地方是昆明风景的精华所在;大观园是宋代就已经有了的名园,最初的主人是谁,已不可考,不知什么时间开始,辟为公园,任人游览。经过千百年的经营,的确是昆明一处风景绝佳之地。一进园门,便觉一路花香,红酣紫醉。园中有个大湖,名为“翠湖”,两岸垂杨,翠拂行人,人从杨柳丛中穿过,俨如置身于层翠幔之中。两边又有莲叶田田,荷香沁脾。陈石星这几个月来饱经忧患,几曾得过一日如此心情闲道,从千层翠幔之中踏过湖滨,便觉人似忘忧鸥鸳,好像重回七星岩下,面对漓江。

园中有个大观楼,楼高百尺,登楼一望,但见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远处蟹屿螺州,俨若风鬓雾鬓。陈石星心醉神驰,遥看滇池归帆点点,想起漓江景色,在晴波潋滟中的片片渔舟,和这滇池景色不是正好相似。乡思一起,不觉悲从中来,难以断绝。人倚栏杆,俯瞰滇池,茫然若梦。

忽见两名大汉走上楼来,冷笑一声,四只眼睛,都在盯着龙成斌。

正是:

 少年不识人心险,疑阵安排待上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六回 秘笈几番招鬼魅 瑶琴叠责谒宗师

龙成斌正在念楼上的楹联,忽听得那两个汉子在旁边插科打诨,一个说道:“我最怕听书呆子的念书声,大哥,你给我唱一段京戏,解解闷好不好?”另一个汉子道:“好!”于是擘开喉咙,大声唱道:“一马离了西凉界,……”声音刺耳异常,震得陈石星耳鼓嗡嗡作响。陈石星不禁心头一凛:“这两个粗汉武功的底子倒似乎很不错呢!”龙成斌似乎有点害怕这两个汉子无事生非,忙道:“咱们到别处玩吧。”

两个下了大观楼,只听得那两个汉子戏也不唱了,却在上面哈哈大笑,好像是因为赶走了他们,十分得意。陈石星道:“碰上这样两个俗人,真是大煞风景!”龙成斌笑道:“天下多的就是这种俗人,也气恼不了这许多,咱们到西山玩吧。”

走出城来,天方过午,万里无云,是一个大好的晴天。陈石星胸怀舒畅,把刚才的气恼忘了,尽情观赏山景。心里想道:“昆明西山的景色,也不在桂林普陀山之下,只可惜少了一个七星岩。不过这里的‘龙门’之险之奇,普陀山却也没有。”

昆明西山,果然名不虚传,越上山势越奇越险。一到“龙门”,更是令人惊心骇目。原来那“龙门”是从山上凿出来的,从下望上,峭壁千丈,上面的庙宇,竟似凌空而建,下面是苍茫无际的滇池。拾级而上,山风振衣,如登仙境。据说滇池中的鲤鱼,要是能够跳过“龙门”,就可以化身为龙。

“龙门”两边,刻有一副对联,“仰笑宛离天尺五,凭临恰在水中央。”陈石星读过对联,下望滇池遥想漓江,悠然神往。

龙成斌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你看这短短十四个字的对联,非但写尽眼前景物,还有不尽的韵味供人驰思呢。”陈石星细细咀嚼“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两句话,半晌说道:“大哥说得不错。我不懂做文章,依我看来,做文章的道理,和弹琴的道理,甚至和武学的道理恐怕都是一样。‘功力’之外,还要加上‘妙悟’。”

龙成斌点了点头,说道:“我不懂武功,做文章的道理和弹琴的道理恐怕的确有可以相通之处,触景生情,情发乎辞,乃成妙文。弹琴也必须具有至性至情,在情景交融之下,心与琴合,方成绝唱,是故嵇康与好友刑场诀别,乃有广陵散从今绝矣之叹,伯牙与钟子期相遇,方能奏出高山流水之音。假如换了第二个地方,对着第二个人,也就未必弹奏得出这样好的琴曲了。”

陈石星听他谈起“广陵散”的故事,想起爷爷临终之际,自己方才学会弹奏整阕的“广陵散”,便即拿来和爷爷诀别。不由得触起了心底的创伤,默然不语。龙成斌道:“小兄弟,你在想些什么?”陈石星道:“没什么,我在咀嚼大哥说的这番道理。”龙成斌笑道:“都是我不好,咱们本是来游山玩水的,我却大发议论,把你也弄得变成书呆子了。来,来,来,我带你去看龙门的一处名胜。”

龙门沿崖凿成石廊,有的地方,仅容一人侧身穿过,下临无地,俯瞰滇地,当真令人惊心动魄。陈石星道:“幸亏是有善长仁翁凿出回廊筑有栏杆,否则一个失足,那就是粉身碎骨了。”

走上龙门高处,只见有个魁星的石雕,是用整块石头刻出来的,只有手里的笔却是木头。龙成斌道:“雕刻魁星石像这个人,是远在石廊未曾开凿之前上来的。”陈石星诧道:“他为什么要冒险上来刻这石像?”

龙成斌道:“龙门也是他凿出来的,在他死之后,后人才补凿石廊。”陈石星道:“那就更难得了。”龙成斌道:“开凿龙门的是个少年,有个哀艳绝伦的故事。你看这题记。”

陈石星读罢题记,叹道:“天下竟有这样痴情的人。”原来“题记”记的是个古代传说,据说有个少年,因为失掉了他的意中人,心无寄托,便独自跑到西山上凿刻龙门,想为西山留下一个胜迹,纪念他的情人。刻到最后的魁星像时,没有合适的石头刻魁星的笔。这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这一点点不能完成。伤心到了极点,竟从龙门跃下,丧身滇池。

龙成斌道:“小兄弟,你年纪还小,不懂男女之情。虽然这是传说,不知真假,但我相信这种痴情的人,古代有,现代也有。所以我倒是宁可信其为真。”笑得颇有几分凄凉的意味。

陈石星稚气的问道:“何以你这么相信?”

龙成斌道:“我是将心比心。假如有一个令我倾倒的女子,要是我得不到她,我也会学这个少年。”

陈石星道:“为朋友两胁插刀,我想我也能够。但我不会这样傻去自尽。”龙成斌笑道:“所以我说你不懂男女之情。”

两人从“龙门”高处下来,走了一会,龙成斌似乎有点疲倦。倚栏杆休息。下眺滇池,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忽地说道:“小师父,我有几天没有跟你学琴了,你读过诗经中‘蒹葭’这首诗么?”

陈石星道:“别客气,叫我小兄弟好了。读过的,怎么样?”

龙成斌道:“古琴的曲谱,有许多取材诗经,不知有没这首?”

陈石星道:“或许是有的,不过我不知道:“

龙成斌道:“我曾为蒹葭此诗作曲,不知是否合律,想请你指教。”陈石星道:“指教不敢当。不过好在这里没有人,你弹来给我听听,咱们切磋切磋。”

龙成斌借了陈石星那张古琴,叮叮咚咚的就弹起来。“蒹葭”是诗经“秦风”中的一篇,有人以为是不得志于朝廷的怨臣之辞,其实是首情歌。诗中写的是一个秋天的早晨,芦苇(即蒹葭)上露水还不曾干,诗人来寻找他的“伊人”,“伊人”所在的地方有流水环绕,好像藏身州岛之上,可望而不可及。诗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徊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译成白话诗就是:

“芦花一片白苍苍,清早露水变成霜。

心上人儿她在哪?人儿正在水那方。

逆着水流去找她,绕来绕去道儿长。

顺着水流去找她,像在四边不着水中央。”

曲调缠绵排恻,陈石星虽然年小,不解男女之情,听入耳中,也是不禁有荡气回肠之感。

琴声戛然而止,龙成斌推琴起立,说道:“小兄弟,请你指教?”陈石星赞道:“弹得好极了。”龙成斌笑道:“小师父,你怎么和我客气起来啦?”陈石星正容说道:“不是客气,我这是由衷之言。假如我弹这曲的话,音律方面,或许比你严谨,但一定没有你弹得这样感人。龙大哥是不是有一个令你心中倾慕的女子,但却还不敢告诉她?”龙成斌苦笑道:“你怎么知道?”

陈石星笑道:“情发乎辞,曲表心声,这是你刚才说过的话。”

龙成斌黯然说道:“你猜得不错。我自知配不上那位姑娘,所以一直不敢向她表露。”陈石星道:“龙大哥,像你这佯人材,天下最美丽的姑娘都配得上,何须如此自谦?”龙成斌道:“小兄弟,你不知道,这位姑娘喜欢武艺好的人,做文章我或许还懂一些,说到武功,我可是一窍不通了。小兄弟,你可以帮我的忙吗?”

陈石星道:“这个忙我怎么帮得上?”

龙成斌道:“你可以教我呀!”

陈石星模仿他的口气笑道:“说到弹琴,我或许勉强还可以充作行家,说到武功,我这点微末之技,怎能为人之师?”

龙成斌道:“你的本领在我的眼中,已经是好得很了。”

陈石星笑道:“那是因为你不多接触武林中人的缘故。比起真正有本领的人,我可还差得远呢!”

龙成斌道:“那么你可不可以给我举荐一位明师?”

陈石星心中一动:“莫非他是试探我的?”但见他的态度甚为诚恳,不禁又在心中责备自己:“龙成斌对我这佯好,我怎么可以瞎疑心他?”当下苦笑说道:“我自己想找明师,都找不到呢?”这话倒也不是敷衍之辞,他此行的目的,虽然是要到石林去找张丹枫,但是否找得着,张丹枫又肯不肯收他为徒,都还是未知之数。龙成斌道:“小兄弟,你心目中有哪一位明师?”陈石星怔了一怔。说道:“我都未曾沾上武林的边儿,武林有哪些高人,我根本就说不上来。再说明师可遇而不可求,事先又怎能知道?”他这话可是半真半假,不得不瞒着龙成斌了。

龙成斌好似甚为失望,颓然说道:“小兄弟,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明师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唯有希望将来能有奇遇啦。”

陈石星心里对他抱有几分歉意,不想再谈下去,便即扭转话题,说道:“咱们还是谈谈弹琴吧,龙大哥,你的曲作得很好,还有什么新作吗?”

龙成斌似乎给他挑起兴致,想了一会,说道:“我有一首即景之作,是用‘虞美人’这个词牌填的同,你给我配曲好不好?”

陈石星道:“好,你把词念给我听。”

龙成斌倚栏遥望滇池,缓缓念道:

“韶华争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

西风无赖过江来,历尽千山万水几时回?

秋声带叶萧萧落,莫响城头角。

浮云遮月不分明,欲倾滇池一洗放天青。”

陈石星道:“好一个,欲倾滇池一洗放天青。这首词寄托遥深,感慨之中不失豪情。我的文学造诣很浅,恐怕领悟不够。姑且试着给你配曲吧。”龙成斌笑道:“多承谬赞,愧不敢当。但你的曲一定是作得很好的,我这首词得你谱成曲调,也可以沾点光了。”

陈石星凝神想了一会,接过去琴,说声:“献丑”,便弹起来。

词中表达的感情,虽然稍嫌萧索,却不失其豪气,正合他的心境。叮叮咚咚的弹将起来,当真是有如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涤荡胸怀;又如西风落叶,睛空飘落,瑟瑟秋声,令人感喟。听得龙成斌摇头晃脑。

正当两人沉醉于悠扬的琴韵之中,忽听得有人擎大喉咙唱道:“一马离了西凉界——”刺耳的噪音,令得陈石星再也弹不下去。

只见山坳转角处突然出现两个人,正是他们上午在大观楼碰见的那两个恶客。

龙成斌眉头一皱,轻轻说道:“讨厌!”

唱京戏的那个汉子骂道:“我不说你讨厌,你反而说我讨厌?”倏地加快脚步,竟然就向龙成斌撞过来。

龙门沿崖的山路,本来是从没有路的地方开凿出来的,龙成斌倚栏之处,只能容得一人侧身穿过,倘若给他撞个正着,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陈石星大吃一惊,要救龙成斌已来不及。另一个恶客也向他冲过来了。陈石星连忙拿起古琴,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招“拂云手”将那人带着转了一圈,转过自己的背后。

那人武功委实不弱,身体失了重心,居然能将势就势,身形斜转,一个反剪金钩脚,反勾陈石星脚踝,要把陈石星摔倒。

幸而陈石星的武学造诣早已不是数月之前可比,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动作比那汉子还快半分,一个沉肩坐马,肘锤撞出,只听得“咚”的一声,那人虽然勾着他的脚踝,气力却还未能使得出来,就给陈石星的肘锤撞着胸口,骨碌硕的从石廊斜坡滚下去了。

陈石星回过头来,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禁又是大吃一惊,他看见的只是那个唱京戏的恶客跌在地上,龙成斌却不知哪里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恶客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作势就要向陈石星扑来。敢情他是因为看见同伴败在陈石星手下,故而不敢太过莽撞。

距离约莫三丈左右,掌风扑面,已是隐隐作痛,陈石星恐怕打不过他,唰的拔出宝刀,一刀劈下,把一块石头劈掉一角,石屑纷飞,喝道:“来吧,我倒要试试你的脑袋是不是硬过这块石头!”那恶客见陈石星的宝刀如此锋利,如何还敢上前邀斗,陈石星话犹未了,已是吓得他转过身去,拔足飞奔。

两个恶客都给赶跑之后,陈石星方始听见龙成斌的声音叫道:“小兄弟,救命,救命!”

陈石星探头出栏杆一看,只见龙成斌紧紧抓着栏杆下面的一根石笋,身子挂在半空摇摇晃晃。陈石星连忙解下腰带,双足倒勾栏杆,腰带的长度刚好够得上把龙成斌扯上来。

龙成斌惊魂未定,过了好一会子,方才能够定下心神,气喘吁吁的向陈石星道谢。陈石星说道:“龙大哥,这件事情可是有点奇怪!”

龙成斌道:“是呀,咱们和这两个恶汉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真是不解他们为什么这样横蛮无理,刚才不是老天保佑,我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陈石星道:“龙大哥,你受伤没有?”

龙成斌道:“还好,只不过擦破掌心。刚才那人向我扑来,我死撑他一脚,跟着就跌了下去,幸亏抓着了一根石笋。小兄弟,你的本领真好,这么凶横的两个恶汉,你一个人就把他们打跑了。”

陈石星道:“不是我的本领,是他们怕了我的宝刀。”想起刚才的情形,心中犹有余悸。

龙成斌喘息已定,说道:“小兄弟,你的这张古琴没受损坏吧?”

陈石星心头一凛,连忙小心察视,吁了口气,说道:“幸亏没有受损。”

龙成斌苦笑道:“西山本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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