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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猫腻)-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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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终于来到了一年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酷热闷窒的夏天。宁缺也踏遍了十余座道观寺庙,终于来到了位于南城的万雁塔寺,只可惜春时已过,雁群早已北上,去固山郡浔阳湖度暑,所以他没能看到万雁绕古塔齐飞的震撼画面。

不过好在道观佛寺这种地方,向来喜欢抢了世人最漂亮的风景来做背景,于是道人和尚们被迫无奈也要整治些好风景,以免被世人骂的太惨,所以万雁塔寺此时虽然无雁可看,但至少还剩了一座古砖留苔痕的佛塔,以及佛堂内那些雕工精美的石头尊者像。

宁缺抬头看了会儿佛塔,发现自己没看出什么符道方面的体悟,也没有看出什么美,耸耸肩便向佛堂里走去,顿时被那些线条流畅却格外凝重的尊者像吸引住了目光。

世间被昊天神辉笼罩,佛宗沉默守于月轮一隅,虽说在各座城市周边修了些寺庙,但终究称不上主流,佛宗僧人大多数于荒郊野外苦修,对世俗民众的影响力也极小。宁缺像大多数人一样,对佛宗的教义经典并不是很了解,只大概知道所谓尊者,在佛宗里的地位大致相当于普通人所说的圣人,那都是些远古近似神话的传说了。

石制的尊者像依次摆放在幽静的佛堂内,窗上蒙着黄纸,滤过来的光线落在石像上,散发出一种宁静的微黄光泽,石尊者像形态各异,或笑或无言或面带苦涩意,裸在僧衣外的双手也各不相同,或合什或轻握或以奇怪方式散指连根并在一起。

宁缺猜想这应该是佛宗的手印,下意识里按照石尊者的像模仿了起来,双手伸出袖外缓缓合什,然后散开手指交叉,或屈指沉腕如莲花,渐渐心中隐有所感,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走出佛堂,天地重新被明亮炽热的阳光所笼罩,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万雁塔下走出一位中年僧人,朝着他微微一笑。

…………塔顶陋室。

中年僧人将一杯清茶放至宁缺身前,平静说道:“你可以称呼我为黄杨。”

宁缺接过茶水道谢,心里觉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听颜瑟大师提过。

“想必你有些疑惑,为何我要请你登楼一叙。”

中年僧人看着他微笑说道:“我是受人所请,要与你说几句话。”

宁缺抱着微温的茶水,感到有些疑惑不解,心想谁人请你要对我说什么话?就在这时,他终于想起来这位黄杨僧人的身份,想到以往听到的那些传闻故事,骤然一惊,赶紧起身长揖及地,行礼道:“见过……见过大师。”

黄杨僧人呵呵一笑,说道:“为怎样称呼我,很多人都觉得有些麻烦。百姓们眼里,我是所谓御弟,很多时候都称我御弟大人,可我哪里是什么大人,不过就是个和尚。”

宁缺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黄杨僧人指着身后书案上如小山一般的佛经,说道:“这些是我自荒原上取回来的佛宗真经,想要译成平白文字,好将经中真义讲与世人听,只是才浅学薄,耗了这多年时间,还有很多卷没能完成,所以请不要介意我直接开始讲给你听。”

坐在对面的中年僧人乃是大唐御弟,帝国内最受尊重的佛宗高人,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猜到他是受何人所请来对自己说话,然而这等高人放下这多佛经不去译注,专程抽出时间来与自己说话,想必要讲的内容极为重要,宁缺哪里会有丝毫意见。

“我对符文之道的了解并不多,所以我只能从自身体验过的修行过程讲起。佛宗讲究明心开悟,能持佛心便是佛,周遭的天地元气在我们看来,可以说是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也可以说是自亘古以来便存在的某些光辉,昊天究竟有没有像人类一样的意志,无论是道门佛宗还是书院那些前贤,一直以来都还存在争论,我们今日暂且不提。”

黄杨僧人说话果然直接,没有任何寒喧,也没有任何起承转合,直接说出了一个极大的命题,然而稍作解释便戛然而止,迅速进入正题。

“佛宗修行是苦行。所谓苦并不是吃苦,而是要在天地之间行走,与山崖溪涧亲密接触多年,其后某日山崖不动溪涧里多出一朵水花,或许便能感知到天地之间的元气。”

“修行讲究了解天地元气的运行规律,感知元气的怎样流动怎样静止,佛宗弟子也要学习,只不过我们的学习更多靠的是常年积累之后,忽然间想通这些事情,我们称之为悟。”

真正的好学生哪怕面对着爱因斯坦,也不会像书院后山的鱼那样摆着尾巴完全被动地等着被鹅喂食,而是会勇敢而适时地提出问题,宁缺毫无疑问是好学生,所以在黄杨僧人说完这句话后,他皱眉问道:“由对事物的客观存在极端熟悉从而认识到事物的所有属性?”

“你总结的很好,难怪能进书院二层楼。”

黄杨僧人微微一怔,赞赏说道:“大致上便是这个道理,不过佛宗看来,这些天地元气在我们之前便已存在,在我们之后亦将永远存在,这是一种超越世俗经验甚至是生存经验的客观存在,所以我们生活在其间,更多的是感悟而不是掌握,更不应该想着去控制它。”

“所以佛宗不像一般修行流派那样,用对天地规律的了解控制程度来划分境界,没有什么不惑洞玄,以有涯之生去学习无尽之天地,怎能不惑?既然乃天地玄义,怎能洞彻?”

宁缺认真思考这段话,觉得佛宗的这些看法有些过于死板,至少不怎么积极。

“佛宗只讲究悟,你悟了便是悟了,你没有悟便是没有悟。”

黄杨僧人看着他,平静说道:“我自幼随师傅在世间各处苦行苦修,师傅年老体弱辞世后,我听闻荒原极西处有处佛宗圣地,便去了月轮国,又随着月轮国的商队进了荒原。七年之间,我跟随十七支不同的商队进荒原,有的商队停留在蛮人部落便没有再回来,更多的商队带着丰厚的报酬回到月轮国,但我始终没有找到传说中的佛宗圣地。”

“其中有一支商队前后四次进入荒原,我也随他们进出四次,和那些商人车夫护卫相熟。某日一场沙暴袭来,商队被困秋城某处土围,入夜时,一支前来避沙暴的马贼队伍,也进入了这处土围,然后便是没有缘由的杀戳。”

听着马贼二字,宁缺的眉梢纯粹下意识里挑了起来,眼眸里泛起一道明亮的光芒,身体本能里骤然僵硬,杀意满身,沉声说道:“大师,后来怎么样了?”

他知道这句话问的很没有必要,荒原马贼的凶残他比谁都了解,而大师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想来其中发生了某些事情,甚至大师极有可能就是那天开悟。

果不其然,黄杨僧人说道:“马贼对佛宗弟子终究有几分忌惮,直到把所有人都杀光后才围住了我。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随师傅苦行二十载,进出荒原七年的我,终于开悟。”

听着大师的讲述,宁缺仿佛能够看到荒原土围那夜残酷的画面,心神微感摇晃,看着桌对面下意识里问道:“大师,你开悟之后呢?那些马贼后来怎么样了?”

黄杨僧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自己的杯中缓缓倒了些茶水。

宁缺笑了笑,知道自己又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佛宗虽然讲究慈悲度化,但先前在佛宗里看怒目尊者的介绍,便知道佛宗遇着恶人也有雷霆一怒时,那些马贼自然死光了。

黄杨僧人说道:“至于当时怎样开悟,我到现在也没明白。我只记得当时我的身上浸着相熟同伴流出的鲜血,我觉得那些鲜血很烫,身体皮肤上火辣辣的,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听到这句话,宁缺在桌下轻轻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感觉幼时留下来的那些血渍还是那般粘稠,虽然现在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是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

黄杨僧人看着他说道:“有很多年我一直在痛苦在困惑,既然要开悟,为什么不能早些开悟?哪怕提前半天,我那些商队里的友人也不会被马贼杀死。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终于想明白这个道理,每个人开悟的理由机缘各不相同,机缘来时便来了,机缘若不来,你无法强求。”

宁缺明白大师这句话是在提点自己。

黄杨僧人继续说道:“血不是火,它不应该是辣的,更不可能燃烧,然而对于彼时彼刻的我来说,血就是辣的,就可以燃烧,把我的衣衫肉身乃至佛心烧个干干净净。如果悟是对天地元气规律的感知,那么每个人的悟都应该不一样,只有你感觉到的才是真实的,别人教给你的都是假的,所以你不用着急,慢慢来,你总会悟的。”

宁缺沉默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长长一揖及地,就这样走下了万雁塔。

片刻后,大唐国师李青山不知从何处走了进来,看着黄杨僧人说道:“感激不尽。”

黄杨僧人摇了摇头,说道:“如此短的时间接触如此多,难道你们就不担心他会出问题?”

李青山平静说道:“一位已经站在门槛前的神符师,佛宗高德御弟大师,再加上书院二层楼里那些怪人,以这般阵容来引领一个刚进入修行世界的年轻人,如果他能够不出问题,那么未来必然可期。如果这样还是不行,那……只能等着夫子回国了。”

大唐帝国站在最高处的大修行者们,都投入到了对宁缺的教育工作之中,正如国师李青山所言,这样的阵容不敢说后无来者,但相信此前极难出现。

黄杨僧人沉默片刻后微笑说道:“希望他日后能不负你们的期望。”

“军部和天枢处也详细调查过他,他对大唐的忠诚毋庸置疑。能进书院二层楼,代表他有足够的潜力,甚至日后还有可能成长为神符师。最关键的是,他不像别的修行者般不通世务,尽在云端行走,而是行事沉稳冷厉,遇敌之际敢杀人能杀人,什么手段都肯用。”

“像这样的的年轻人,陛下怎么可能错过?更何况还有那副书帖的缘份?”

“如此苦心如此阵容培养他,并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期望他日后成长起来,能够给我们脸上增光,而是大唐帝国的将来,需要像他这样的年轻人。”

…………自那日在皇宫吃了顿冷火秋烟的精致不饱肚御宴之后,宁缺通过侍卫处送了些书帖进去,自己则是再也没有进过宫,也没有与大唐天子见面,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大唐帝国英才培养计划的最重要人选。然而今日在万雁塔上与黄杨大师一席谈话,他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事情,能够让这位大唐御弟亲自出面,除了颜瑟师傅的面子,想必也有宫里几分面子。

就算猜到了些许,他也并不震惊,尤其是和前些天在南城楼上师傅指着如画江山说这座天下雄城的安危以后便交给你比较起来,但他当然会生出感动的情绪。

万雁塔一席一谈后的数日,他一直在回味思考黄杨大师的话,尤其是那个悟字。

他越思考越确认佛宗讲究的悟,如果放到普通修行法门的体系中,其实就是洞玄,就是初步掌握天地元气的运行规律。

此时的宁缺的境界还停留在不惑,距离洞玄下境只剩下很小的一段距离,符道同样如此,他距离画出那道符来,也只剩下一丝的差距,只不过这看似只剩一丝的距离,却是最难的一段。

眼看着距离登上险峰只差一步,但那步就是迈不出去,无论换成谁,都难免会生出焦虑急燥的情绪,前些日子,宁缺确实做到了从容平静,但他内心深处当然一直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直到万雁塔上听了黄杨大师关于悟的那番话,他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些看似宁静理所当然的期盼,也是一种焦虑,对修行来说也是一道障碍。

深思一夜,宁缺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什么洞玄什么符道尽数被他抛诸脑后。他还是会去书院后山飞剑听曲打铁说闲话,还是会在长安城的名胜里走来走去,但他再也没有去思考哪天能够洞玄,没想过哪一天能在那张白纸上落下第一笔,看着风景名胜建筑飞檐,也不再想从中感受到什么东西,而只是纯粹地欣赏其间的美,把那些线条映进并且印进自己的眼眸里。

盛夏某日。

午后的老笔斋笼罩在难捱的闷热湿意中,宁缺靠在树下的竹椅上,看着头顶被树枝青叶分割出来的天空发呆,时不时从椅旁的盆里拎起湿乎乎的毛巾在身上拍打两下,用井水洗去身上腻腻的汗水和暑意。

“赶紧换水,盆子里的水又热了,这什么鬼天气,赶紧打些新鲜的凉井水上来。”

他不因修行而焦虑,却因酷热而焦虑,对着前面大声喊道。

为了抵挡那些源源不绝的慕名者和各府管事,老笔斋现在两天开门三天里东主有喜,桑桑白天实在无聊,便把前铺里的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这时听着院子里宁缺恼火的喊叫,她赶紧跑了出来,把盆子里的旧水倒到树下,然后走到井旁去打新水。

就在这时,一场久候不至的雨水落了下来,噼噼啪啪击打着屋檐与树叶,然后迅速转化成磅礴大雨,雨水如雷,却掩盖不住后巷里传来的邻居狂喜大呼大喊声。

“少爷,你快进屋躲躲。”

桑桑扔下水盆,赶紧去关窗。

宁缺躺在竹椅上却没有动作,他看着那些自天而降的雨水,感受着雨珠击打在赤裸皮肤上的脆裂感觉,还有笼罩街巷的湿意,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桑桑在窗口看着他,喊道:“你怎么还不进来?”

宁缺睁着眼睛,看着越来越密的雨水,忽然大声喊道:“你看,好漂亮。”

桑桑心想少爷又在说胡话了。她等了很久,发现宁缺还是傻乎乎地躺在竹椅上,虽然大热天并不担心他会感冒,但她很担心他被雨淋成傻子,蹙着细细的眉尖走出门去,走到竹椅旁,学着他的模样抬头向天上望去。

宁缺瞧她抬头看着有些吃力,伸手搂住她腰身,把她抱到怀里。

主仆二人并排躺在竹椅上,躺在磅礴的大雨之中,睁着眼睛望向天空。

桑桑看着那些扑面而来像箭矢一般的雨线,惊讶说道:“还真的很好看啊。”

宁缺抹了抹她脸上的雨水,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时候很像是千年风雨下的雨檐?”

桑桑摇了摇头,说道:“没觉得,我觉得好像是城墙,正在被很多把箭在射。”

宁缺叹息道:“真是个没情调的丫头。”

…………入夜时分,雨渐渐停了。

桑桑开始做饭,宁缺擦干身体后,再次来到窗前的书桌畔。

他注水入砚,磨墨提笔,就像十几年来每次那样自然寻常。

书桌上的那张白纸,还是原先那一张,放了几十天边缘已经卷起,上面却还是雪白一片。

目光从那本符文典籍水字部的页面上移开,他又看了一眼檐下滴落下来的雨水。

然后他沉腕,落笔。

饱满的笔尖像吸满雨水的树梢,轻轻落在雪白的纸上。

一道线,两道线,三道线,六道线。

六道线画完。

宁缺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此搁笔。

桑桑端着两大碗酱油饭走了进来,搁到一旁,走到书桌旁好奇望去。

然后她抬头望向屋顶,细眉微蹙,不高兴说道:“居然漏雨了?不是说这是天启四年的新房子吗?明儿少爷你得和齐四爷说说,必须减租金。”

宁缺无奈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什么时候交过租金?再说房子又没有漏雨。”

“这还叫没有漏雨?少爷你是不是淋雨发烧烧糊涂了?要不要我去药局……”

桑桑指着书桌上那张白纸,看着宁缺关心问道。

然而没有等她说完,宁缺一把把她瘦削的身体搂进了怀里。

桑桑觉得少爷今天的情绪好像很激动,只好无助地张着双臂,惘然地任由他抱着。

宁缺紧紧抱着她,安静片刻后,在她耳畔带着笑意说道:“告诉全长安城那些想请我吃饭的人,从今天开始,我有时间去他们府上吃饭了。”

桑桑听着这话,身体微微一僵,再次望向书桌。

书桌上那张雪白的纸上六道墨痕早已消失无踪。

只有一大滩水痕。

不是雨水。

就是水。

……

第一百八十章吃的是米,流出来的是蛋

画出人生第一道符,宁缺当然很高兴,然后平静,有所感慨,却不像去年踏上修行路时那般狂喜失态。因为修行一事折磨了他十余年,本已绝望却忽然成功,符道之事却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他知道自己肯定能领悟其中道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

平静喜悦,自然不可能敲锣打鼓穿街走巷公告全天下,他只告诉了身周最亲密的那些人,然后他有些讶异地发现,这些家伙得知此事后的反应,竟是比自己还要强烈,一时间不免困惑于书桌雪白纸上那道水符究竟是谁写出来的。

桑桑居然去得胜居请了师傅回来做了桌席面。书院后山的师兄师姐们奔走相告,想着小师弟从今以后醉心符道,想必那手烂飞剑不会再练,自己的脑袋和大白鹅的屁股会安全很多,遂手舞之足蹈之,吹箫弄琴轻歌而应,颜瑟大师知道这个消息后,先是在南门观里怔怔坐了片刻,然后去了红袖招放肆纵酒,至酒酣时,不知为何有两行老泪顺着老脸流了下来。

那场夏雨过后的第三天,大唐帝国德高望重的祭酒老大人,随意择了个名头在自家府中大摆宴席,数十位官员应邀而至,在庭院掩雨晴廊之下饮酒作乐,众人心有疑惑却不好发问。

朝廷大人物自然不会与这些中层官员一同坐在庭院里,而是在正室陪着老祭酒大人聊天,他们听着祭酒大人爽朗的笑声,心里的疑惑比外间的官员更为浓重,纷纷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喜事,竟能让以学术文章领袖文坛、向来不苟言笑的老大人如此开心,莫非是边军又在何处替帝国打下了一片大大的疆土,还是说老大人的孙女要出嫁?

在这种场合,本来不理究竟发生何事,都应该好生热闹凑趣才是,只是看着坐在老祭酒左手边那位头发苍白的另一位老大人,即便是礼部尚书也不好多说话。

那位大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王侍臣,纵览整个朝廷,除了宰相等廖廖数人,也只有这位大学士才敢不给老祭酒大人好脸色看,更何况众人都知道,这二位老大人向来不和。

祭酒与大学士的不合缘来已久,但却与政见党争毫无关系。大唐首重律法,即便是那些王勋贵爵也不敢轻触,各部司依律行事,虽然没有什么苛刑峻法,但想擦过律法边缘,却做些手脚却是难上加难,如此一来,哪有大臣胆敢结党营私。

正室内廖廖数位尚书公卿倒是清楚,二位老大人的仇怨隐隐指向数十年前某椿青涩情事,那时节,这二位大人都是书院的学生,同舍,情谊极深,只可惜同舍的还有位妙龄女子,更可惜那女子是宰相之女性情还好的不像话,最可惜的是宰相只有一个女儿,所以……王侍臣大学士冷笑一声,轻抚下颌白须,看着身旁的老祭酒说道:“听说你最近时常派管事去临四十七巷,还从别人手里转买到了几副书帖?”

“不错,莫非你羡慕不成?”祭酒大人微微一笑,看着他说道:“你也莫要说什么失了朝廷颜面,想那宁缺本来就是书院学生,细较下来也与你我有旧,再者他已经入了二层楼,我把年岁不要敬他三分又如何?听闻你家管事这些天也常去老笔斋,何必来说我。”

“瞧瞧,你这老家伙若不是心里有鬼,何至于问几句话便应出这么多来?”王大学士冷冷一笑,嘲讽说道:“宁缺字确实写的好,陛下喜欢,我也喜欢,我派人去老笔斋又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有些同情你,到处在外面搜刮,也不知道有没有搜刮到几副真迹。”

不等祭酒大人接话,王大学士哈哈一笑,望着桌旁同僚们说道:“想来诸位都知道,宁大家那副鸡汤帖如今便在我府上,公务之余,我便看上两眼,那感觉着实不错。”

祭酒大人眉头微挑,知道这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王大学士眉头微挑,有意无意继续说道:“说来宁缺书帖流传在外的数量并不少,但除了这幅隐具神符之意的鸡汤帖,想来再无第二帖能与宫中那幅花开帖相提并论。老夫得这鸡汤帖倒也确实花了些心思,若不是我与颜瑟大师当年有些交情,怎么能到手中?”

他转向祭酒大人笑着说道:“老家伙,听说你家管事还去红袖招买了两张鸡汤帖颜氏拓本?何苦如此?你若真想看鸡汤帖真迹,与我说一声便是,何必专程请我来吃这顿饭?还要劳烦这多同僚相陪,何苦如此?”

祭酒大人气息微粗,手扶桌面,冷笑说道:“若我要看,你就送到我府上来?”

“那是想也休想。”王大学士微笑说道:“陛下知道鸡汤帖在我府里,已经三次向我索讨,我可没干,鸡汤帖入了宫肯定一去不回,鸡汤帖送到你府上,你肯定也会撕了老脸不还给我,我能上这种当?陛下这月去我府上两次,你若要看,自己老老实实上门便是。”

“王大头!你休要欺人太盛!”老祭酒猛地一拍桌面,厉声斥道。

道德文章大师今日一怒之下,竟是用当年在书院里的外号称呼对方,实在有些不堪,若放在平时,王侍臣想必也会吹胡子瞪眼与对方骂上一场,然而今日他凭那张鸡汤帖占了绝对上风,对于失败者可以施予怜悯,不以为意摇了摇头,同情说道:“失态,你太失态了。”

老祭酒想着今日宴客的目的,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怒火,缓缓坐下,冷笑说道:“今日老夫宴客,自然别有目的,单请你?你以为你头大脸也大?”

王大学士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终于又用到这句话了)两个三朝元老斗嘴互嘲,桌上的尚书公卿们都不敢插嘴,平日里他们也看惯了这等画面,知道劝也没用,于是只好保持着尴尬的沉默。

没过多长时间,庭院里人声微起,似有客至。

王大学士望向槛外,微微皱眉。

老祭酒笑了笑,看着被几个年轻人拱在中间走进庭院的年轻人,满足地轻捋长须,斜乜着看了他一眼,说道:“鸡汤帖真迹?我们还是先看看鸡汤帖的主人吧。”

此时这些朝廷大人物已经猜到那位年轻人的身份,虽然事先对此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但今日发现对方如此年轻,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发出几声感慨。

王大学士的表情非常难看。

春天时,整座长安城都因为花开帖主人现身而震惊,多少达官贵人想与此人亲近,从而讨圣上欢心,便是他自己除了在颜瑟手中半买半抢到那副鸡汤帖之余,也曾派管事邀此人入府一叙,然而谁都没想到,此人竟是对所有邀请不闻不问,依然平静安稳生活在陋巷之中。

一般书家对帝国大人物们摆出这种姿态,哪怕他是第二个书圣,也会瞬间被打落潮头,直至无人问津,然而这个年轻书家颇得陛下喜爱,更是书院二层楼的学生,便是这些达官贵人也不敢用任何手段,只好又爱又恨地随他去吧。

时日渐过,长安诸府发现此人对所有人都是这般态度,从未赴过何家宴会,想着大概修行之士颇多异趣,便渐渐不以为意,该买书帖的时候仍然毫不手软,却不再想着施热情于此人,然而谁能想到,今日此人竟然……出现在老祭酒的宴席之上!

庭院内外的大唐官员都是绝顶聪明之人,只需片刻功夫便大致猜到这位书家为何会破例,王侍臣冷笑一声,转头望向老祭酒,嘲讽说道:“恭喜你生了个好孙女。”

这句话里隐着的意思其实也有些恶毒,但正像先前王大学士对老祭酒的言语攻击甘之若素那般,胜利者才有资格宽恕,老祭酒微笑反嘲道:“谁叫你孙女考不进书院?”

这一句直接戮中王大学士三年来最大憾痛,只见他面色微变,手指微微颤抖,指着老祭酒的脸大怒斥道:“你这个老匹夫,休要如此得意!”

老祭酒感慨说道:“做为长安城第一个邀宁大家入府一叙的老匹夫,想不得意都难啊。”

王大学士回头望向走到槛外的宁缺,恼火说道:“喝鸡汤用得着看老母鸡?”

老祭酒大度一笑,摇头叹息道:“失态,你太失态了。”

…………前日盛夏一场暴雨,宁缺在雪纸上写下一道墨符,然后对桑桑说了那句话,便开始赴各家的宴会,主仆二人一查才发现不过一两个月功夫,竟是攒下了十几位请柬和名帖之类的东西。

他很明白这些长安城的大人物之所以给自己这份礼遇,全部是看在皇帝陛下的份上,先前一视同仁谁家都不去,靠着书院后山当然不怕,但如果开始赴宴,则一定要好好讲究下先后顺序,不然因为礼数问题得罪了哪位朝中大佬,便是书院也不好替他出面。

昨日在书院湖畔,他向司徒依兰认真请教了一番,最终决定把祭酒府的宴请排在了第一位,道理很简音,祭酒大人乃是清贵文臣,以书文晚辈弟子相见,理所当然,更重要的道理则是因为金无彩是他的同窗,这种关系放到世间何处都挑不出问题来。

祭酒府的菜比皇宫里的菜当然要强上不少,不过实在太过清淡,而且那种谈话也着实没有太多乐趣,宁缺本着是这些大人物赏你脸,你就得把脸还回去的亘古不变真理,老老实实仪容庄肃谦逊回答着问题,表现的非常到位。

宴罢之后,老祭酒很自然地唤人抬上来笔墨纸砚,请宁缺留书。

留书毕,金无彩和司徒依兰一道送他出府,三人闲聊片刻,宁缺才知道原来就在前些天自己忙于感悟符道的时间段内,谢承运已经回了南晋。宁缺注意到司徒依兰提到谢承运时,金无彩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有些黯然神伤,不禁有些唏嘘。

既然开始赴宴,那便不可能一家便罢了。第二日司徒依兰给他安排的饭表,本来应该是去礼部尚书家拜访,然而因为昨夜在祭酒府上遇见了王大学士,所以被迫无奈改成到王大学士府上去吃晚饭。宁缺当时在桌上答应对方之前,已经明显感觉到,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位白发苍苍的王大学士,对方真有可能派人到临四十七巷把自家的铺子给砸了。

王大学士府的晚宴,比祭酒府的晚宴更加夸张。这位老大人很明显没有把宁缺当成一只老母鸡来看待随意喂些稻米便算数,而是把六部三院拿得出手来的官员都请到了府中,如果仔细数数,只怕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竟有一半都站在庭院间!

看着庭院间乌压压一片官员,看着那青紫褚各色官服,宁缺震惊地完全无法言语,心想小子何德何能,就是一个臭写字的,哪里当得起这般阵势?

然而王大学士认为他当得起,竟是携着他的手站在阶前,做了一番极隆重的介绍。

为了书院和夫子,为了皇宫和陛下,为了南门观和颜瑟,王大学士不介意把这个面子给足,当然隐约间也有些摆谱的意思,一方面他要借诸公滔滔之口,向整个帝国宣告宁缺来吃饭的消息,另一方面他要借堂间诸公告诉宁缺,老夫我待你可比祭酒那个老匹夫用心多了,今后有啥书帖,应当先给我看,陛下有咐想法,应当先让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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