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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猫腻)-第2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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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摇头说道:“固山郡和各州都还有厢军。”
朝小树说道:“厢军行动迟缓,无法跟上草原骑兵的速度。”
李渔说道:“那些东荒的草原骑兵,没有什么危险,即便放他们进入国境,也无法影响到整体的战局。”
“但大唐东部的子民,会被杀害,会被掳掠,会被活活烧死。”
朝小树静静看着他,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纵那些草原骑兵入侵,只要他们抢劫的越厉害,杀烧的越厉害,军纪越败坏,他们的行动就越迟缓,就像贪心的狗熊一样,最终会累的不行,甚至吃撑到根本再也没有吃饭的欲望,于是便无法威胁到长安和大唐最繁荣富庶的要害。”
李渔冷声反问道:“难道这样不对?”
“损失一些老弱妇孺,普通百姓,被烧的也是田野村庄,破落小城,却能节省一路大军,有可能换来大唐千世太平……如果这么来看,这当然是对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睿智的决定,冷静的应对。”
朝小树沉默片刻后,说道:“但大唐不只是长安城,那些老弱妇孺、普通农夫,也是唐人,那些田野村庄、破落小城,也是大唐。”
李渔说道:“所以……你要带着骁骑营去东方?”
朝小树说道:“不错,如果先帝还在世,他应该早就这样做了。”
李渔说道:“哪怕你明知道,骁骑营根本无法改变东面的局势?”
朝小树说道:“至少,我们要让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知道,大唐没有忘记他们。”
李渔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第一道旨意我不会给你。”
朝小树说道:“多谢殿下。”
…………李渔在御书房里召见诸人的时候,她的弟弟李珲圆,也在自已的宫中与人谈话,只不过这场谈话进行的并不愉快。
何明池看了一眼殿下漆黑的夜色,转过头来,看着脸色铁青的李珲圆,说道:“朝小树这时候正在御书房中,却不知道他与殿下在说什么。”
李珲圆极为焦躁地挥动着手臂,喝斥道:“那些事情自然有皇姐安排,你关心那些事情做什么,我只问你还有没有办法联系到西陵神殿的人。”
何明池微微躬身,说道:“陛下,这时候就算能联系到西陵神殿,也不可能再让他们改变主意,要知道神殿已经发出诰书,双方已经撕破了脸。”
李珲圆闻言怔住,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右手不停地颤抖起来,想要握住桌上的茶杯喝口茶,却险些把茶杯碰落到地上。
“赶紧想办法。”
他说道:“如果不能联系上西陵神殿,那么赶紧让人想办法联系上许世将军,告诉他,西陵神殿准备在路上对他进行伏击。”
何明池闻言微惊,说道:“陛下……难道你想让这件事情曝光?”
李珲圆缓缓抬起头来,狠狠盯着他,咬牙寒声说道:“就算让军方知道朕曾经试图与敌人联手,诛杀镇国大将军,朕也要把这件事情挽回来!”
“朕本来以为不过是隆庆带着草原骑兵扰边,哪里想到,最终竟变成了举世相伐!朕要保住大唐,便要保住大将军,你马上去办!”
…………朝小树离开了皇宫。
他没有拿圣旨,拿的是李渔的手书。
如今李渔监国,有此手书,而且骁骑营统领是自家兄弟,所以他有信心,能够带着骁骑营离开长安。
回到春风亭横二街后,朝宅开始大摆宴席,又请了戏班来热闹。
值此大唐风雨飘摇之际,此等作派,实在是有些刺眼。
但无论是参加酒席的宾客、抱着孩子默默哭泣的霖子,还是手持拐杖神情宁静的朝老太爷,都没有人提出任何意见。
这是辞别的酒,壮行的酒。
…………宋御史离开了皇宫。
他按照李渔的意思,先去了清河会馆,与清河郡诸阀子弟相见,与崔老太爷的二公子进行了一番长谈。
然后他带着崔二公子回到府中,大摆宴席,请了十余名歌姬来热闹。
酒席散后,宋御史酩酊大醉。
御史夫人心疼地侍候着他,说道:“醉酒伤身,而且老爷本身便是御史,这种时刻还做出这种事来,只怕会被人攻讦。”
宋御史睁开眼睛,看着床顶的帷帐,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自失一笑说道:“酒席有很多种,辞别酒,壮行酒,今夜的酒席,我是让宫里看的,我是要让宫里觉得我们这是在杯酒祭家乡的故人。”
“朝廷怎么可能完全放心我们这些来自清河郡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崔二公子,就是清河会馆里每个门阀子弟,都有暗侍卫常年跟着。”
“所以到最后,都是一个死字。”
“今夜这场酒,其实喝的是壮胆酒。”
“但为了千世之业,便是断魂酒,也要一饮而尽呀。”
…………夜色笼罩着崤山。
崤山下有军营,由十余军帐组成,想来人数并不多。
其中一座军帐内,不停传出痛苦的咳嗽声。
许世已经很老了,无论脸上的皱纹,还是一日重过一日的肺疾,都在证明着这一点,但他却不容许自己倒下,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刻。
他是大唐镇国大将军,军方事实上的领袖,深受皇帝陛下信任恩宠,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镇南军中,因为南方的湿热气候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崤山离镇南军有数百里地的距离,只不过稍北一些,恼人的肺疾再次复发,老将军的胸膛就像是破鼓一般,令营中所有近卫军都感到痛苦。
在皇位之争里,话语最有力量的许世大将军,始终保持沉默,当年因为对书院的警惕,很多人包括李渔姐弟在内,都疑心他暗中支持皇后娘娘,但事实证明,他谁都不支持,他只支持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辞世,他便支持皇帝陛下的遗诏,所以他现在支持李渔姐弟。然而当召他回京的圣旨,一直没有到镇南军时,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诡异。
他带着一百余名近卫离开了镇南军,潜行山林,向长安城而去。
夜宿崤山下。
王景略对于大将军的决定再次提出了质疑。许世把眼睛一瞪,厉声喝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现在君都他妈的没了!”
王景略后来回忆着这句话,总是有很多唏嘘感慨。人老了,总会容易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喜欢赌气,许世大将军急着回长安,有他忧心国事的原因,但再往深处想,大概只是他急着回去见陛下最后一面吧。
第九十六章崤山夜雨,清河水红
王景略把洗脚水倒到帐外,取毛巾替许世擦脚,用力擦着将军脚底的老皮。
“按照我的预计,圣旨这时候恐怕已经到了镇南军,您说我们这么偷偷摸摸地离开,违反唐律军纪不说,万一出点儿啥事怎么办?”
“我没有带着大军离开,这一百多名近卫,是当年陛下赏给我的私军,只是因病来山中休养,哪里违反了唐律军纪?就算违反了,谁敢治我的罪!”
“得得,您就当我没说,怎么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
王景略有些恼火地说道。
许世现在确实像孩子,见他恼火,自已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安慰说道:“不用担心,我堂堂镇国大将军,走在大唐国境里,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
便在这个时候,帐外传来了紧急军情。
…………金帐王庭大军南下!
西陵神殿诰令天下伐唐!
军帐里一片死寂,王景略脸色很难看,许世的脸上也早已没有了笑容,回复到大唐军方首领应有的威严与沉稳。
“你马上回镇南军。”
许世看了一眼帐外黑沉的崤山,说道:“如果新帝和殿下没有犯糊涂,这时候让镇南军北上的军令,便应该已经到了。”
王景略微微一怔,说道:“那您呢?”
许世说道:“既然举世伐唐,我当然要去长安城坐镇,你不用担心什么,殿下肯定有旨意让我尽快北归。”
王景略点了点头,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蹙眉说道:“西陵神殿既然发出诰书,他们肯定想对您不利。”
许世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先前就说过,这是在我大唐境内,谁敢来杀我这个镇国大将军?”
王景略说道:“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西陵神殿不敢做的?”
“我从军数十年,难道不比你清楚?如今我们在崤山之下,如果有人想要对我不利,便要从清河郡那边翻山越岭而来,清河郡那边的人又不是瞎子。”
许世微笑说道:“而且你要弄清楚,我虽然已经老了,但不是那么好杀的,世上有资格来杀我的人,没有几个。”
王景略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扳着指头数来数去,还真找不出来谁,能真正威胁到老人家,老人家虽然很老了,但还是很强的老人家。
…………军情要紧,王景略要带回许世大将军的最新军令,还要协同镇南军将领组织北上抗金之事,所以连夜离开了崤山下。
就在他离开崤山后不久,许世穿好军靴,认真地穿好盔甲,然后走出了军帐,看着夜色中的山林,缓缓眯起了眼睛。
营帐里的近卫们,听到了盔甲与剑鞘撞击的微声,极为警惕地走出帐来,来到大将军的身边,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夜山。
他很想像先前支走王景略一样,支走这些近卫。
但也正像他先前对王景略说的那样,这些近卫是皇帝陛下赐给他的私军,忠诚无双,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离开他的身边。
“世上有资格来杀我的人,确实没有几个。”
许世看着安静的夜林,缓声说道:“西陵神殿掌教大人,魔宗二十三年蝉,剑圣柳白,还有那几个年轻的天下行走……我总以为这些人不会以千金之躯犯险来杀我,更没有想到,居然是您来亲自出手。”
一道宏亮如雷的声音,忽然在夜山里响起。
“夫子与唐帝死后,大将军你便是唐国最后的精神气魄,如果我不亲自出手,岂不是显得对你太过不敬?”
话音落处,崤山一阵震动,山岩崩落而下。
一座巨辇,碾林碎石而现。
辇上幔纱万重,纵在漆黑夜色里,也能看到里面光芒万丈的那个高大身影。
西陵神殿掌教大人亲至。
辇畔是六十四名西陵神卫。
“荒原之战前,掌教大人多年不下桃山,如今竟为了我这个老病将死的老家伙深入唐境冒险,许某也不禁生出些飘飘然之感。”
许世的声音就像寒冷的钢铁,一字一字破风而去,落在黑暗的山林里,在巨辇之前炸响:“但我还是想知道,今夜究竟谁能活着。”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咳了两声。
…………王景略正在夜林里疾行。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抬头向上空望去。
今夜有云,无夜,天穹一片漆黑。
此时忽然落起雨来,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啪啪作响。
雨水流进他的嘴里,感觉有些咸与涩。
王景略霍然转身,向来路奔去。
当他冲出夜林,来到一处崖头时,只见远处山林崩飞,飞沙走石,即便夜雨再如何狂暴,也无法遮掩住那处恐怖的天地元气冲撞。
王景略清晰地感觉到了许世大将军的气息。
他感觉到大将军的气息越来越黯淡。
他跪倒在雨水里,撕心裂肺地喊道:“不!”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将军先前已经隐约看到了命运的走向,所以才会让自己回镇南军,实际上是让自己避开这场惊天之战。
春风亭雨夜后,王景略从军,便一直在许世将军麾下。这些年来,他像子侄般服侍着将军,自幼便习惯了孤单的他,开始喜欢上军营的嘈乱,他甚至觉得许世大将军就像自己的父亲。
他微胖的脸渐渐瘦削,他那颗游戏人间的心渐渐沉静,他渐渐明白相对于自由,世间还有很多别的美好,同样值得珍惜。
然而在今天这个雨夜里。
那些美好都被撕碎了。
王景略跪在滂沱的大雨中,失声痛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重新站了起来,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神情渐显坚毅,转身向北方狂奔而去。
他不回镇南军。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回长安城。
他要告诉长安城的人们。
许世大将军死了。
那个杀死大将军的可怕强者,正在向长安城而去。
而清河郡……叛了。
…………清河郡的风景明秀雅致,民宅白墙黑檐,高低互现,清溪石桥,与大唐别处的壮阔风景,有着很大的差别。
风景最好,还是富春江。
清河郡诸阀的庄园,都设在富春江畔,为首的崔阀庄园,自然占据着江畔最美丽蜿蜒的一段石岸,和最清秀的一片山林。
只是地处南方原野,山林虽秀,却远远谈不上险峻。
崔园深处的小楼里,依然像从前那般昏暗。
崔老太爷把热毛巾递给身后的儿子,看着椅中那六名皓首老人,叹息说道:“昊天垂怜,在我们死之前,终于能够等到这场千古未有之变局。”
其中一名老人平静说道:“所谓心意,早在多年之前便已定下,各族祖训,时刻未忘复国之事,只是有些细节,仍须好生斟酌。”
崔老太爷平静说道:“具体的事务,自然有族中子弟去执行,我诸姓在清河郡生息多年,断然不会出任何问题。”
“大兄所言甚是。然则各族子弟在长安城中为官求学者众,李家断然不至于让我们有机会接他们出城,这……该如何应对?”
“李渔殿下之所以信任我们这些老头子,除了认为我们承受不起临时转向的撕裂,便是相信我们舍不得那些族中的血肉。”
崔老太爷淡然说道:“然而她不知道,我清河郡诸姓,从数百年前开始,便一心一意想着复国,根本不是临时转向,她也完全想象不到,为了完成复国大业,莫说那几百个族中子弟,即便是死再多的人,我们也在所不惜。”
看着那几名皓首老人复杂的神情,崔老太爷微微一笑,说道:“你们也不用提前便开始伤感,只要战事进行的顺利,李家为了日后的打算,说不定非但不敢对我们族中子弟痛下杀手,甚至还要好好供养着。”
“只是战事真的能够顺利进行吗?”
“道门筹谋多年,唐人骄横奢浮,如今东北边军覆灭,金帐王庭南下,掌教大人亲自出手,许世必死无疑,只要清河郡大开方便之门,西陵神殿大军与晋军挥兵北上,且不说唐国会否灭亡,但长安城再也无法对我们颐指气使。”
“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位书院十三先生宁缺,如果不是他要护着冥王之女,院长怎么会遭天诛而死,如果不是他在荒原上一箭射死了燕国太子,燕皇此番又怎会像发疯一样,发起全国动员?”
崔老太爷微笑说道:“清河郡日后复国成功,当在富春江畔修一石碑,记载此番盛事,到时可千万莫要忘了加上宁缺的名字。”
小楼里响起老人们欢愉的笑声。
…………清河郡诸姓的历史,要比世间绝大多数国家都要绵长,在千年之前,这里本来就是诸阀轮流统治的松散国家。
依凭着宗族礼法,崔宋诸阀始终保持着强大的凝聚力,而清河郡更是被他们经营的像是一块铁板,无论长安城怎样试图分化剥离,都只能触及最外层的存在,而无法深入到清河郡的核心地带。
如今的清河郡及阳关城,从城守到州军将领,再到逾千名中低阶官员,或者便是诸阀子弟,或者便是与诸阀有切身利害关系的人。
就连朝廷严厉看管的大唐水师,也被清河群诸姓渗透的非常厉害,这也不能怪长安城警惕性不高,水师招募兵员,自然是清河郡百姓应征居多,而清河郡的百姓与其说是唐人,还不如说是诸阀的下人。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曾经不起眼的普通水师官兵,熬着资历,积攒战功,渐渐获得了相对重要的职务,虽说水师的高阶将领,依然全部是长安城任命,由别处调来,但水师中下层则已经无法摆脱清河郡的控制。
天启十八年秋天的某一日。
崤山西麓还在下着暴雨,东面的清河郡则是阳光明媚,秋风送爽。
阳关城守府召集诸衙官员,商议集军配合水师,抵御南来侵略之敌的重要事务。
所有官员都应命而至。
几道茶水过后,阳关城守府司兵参军钟大俊,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城守府大门关闭。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钟大俊挥了挥手。
城守府里响起暴怒的斥问声,和痛苦地受伤声。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几乎同时。
清河郡诸姓,邀请大唐水师诸将,前往富春江畔某处,商议战事。
鲜血染红了富春江。
…………清河郡诸阀再如何势大,也不可能把忠于朝廷的官员和将领校尉一网打尽,所以在那个阳光明媚的秋天,清河郡和阳关城里,暴发了很多场战斗。
根据事后统计,一共有三百多名大唐官员被斩首,大唐水师从主将到辅兵,死了一千多人,还有一千多人被押送到富春江下游的煤山做苦役。
叛乱这种事情,一方筹谋隐忍等待千年,一方毫不知情,那么胜负之势早定,唯一可能影响结局的,便是民心。
清河郡的民心很复杂。
他们习惯了诸阀才是真正的天,他们对于别的州郡唐人,有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轻蔑感,他们对长安城没有任何好感。
但毕竟在大唐统治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当唐人当了这么多年,他们无数次感受过大唐的荣光,并且为之而骄傲。
现在……却要叛出大唐?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清河郡民众,甚至包括一些年轻的诸阀子弟,都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情,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画面。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发出自已声音的时候,他们苍老的祖父、严厉的父亲,便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把他们拖回族祠,令他们跪在祖宗牌位面前,开始讲述很多年前清河郡亡国的悲痛历史,声泪俱下的怀念着旧日的荣光。
年轻的清河郡人,对那段历史没有忘记,但他们更爱大唐,他们更爱做一个骄傲的唐人,所以父辈们的话,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力量。
然而……难道他们能举起手中的刀剑,砍向自已的亲人?
…………大唐天启十八年秋。
夫子登天。
皇帝辞世。
书院封门。
东北边军于成京一战覆灭。
金帐王庭南下。
清河郡叛变。
西陵神殿与南晋数万大军,浩浩荡荡,遮天蔽日而来。
镇国大将军许世战死。
紧接着,月轮国大军进入葱岭。
举世伐唐。
大唐,似乎已经注定要灭亡。
在这个时候。
有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人,正行走在荒原深处。
他刚醒来不久。
醒来之后的每个夜里,他都在和月亮说话。
他怀念着自已的老师与妻子。
他不知道人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知道了,能够改变这一切吗?
第九十七章南归
看着夜空里那轮月亮,宁缺泪流满面,直到发现自己的哭声比远处传来的狼嚎还要难听,才有些窘迫地止住。
清醒过后,饥饿的感觉瞬间占据他的身心,空荡荡的肠胃就像是书院后山崖洞口的天地元气,不停挤压折磨着他。
通过清晰而可怕的饥饿感,他确认自己已经昏迷了很多天,难怪身体虚弱的厉害。从身边的草地里找到几株可以食用的野草,和着雨水塞进嘴里,咀嚼至绵软的絮子,艰难咽进腹中,过了片刻才觉得好了些。
这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夫子登天之后,整个人间落了好大一场雨,看着草甸上的水珠,并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待到清晨月亮消失,看着朝阳辨明了方向,宁缺开始向南行走。
他现在的情绪低落无措,并不是很确切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么便回长安吧。
他的家在那里,书院也在那里,虽然现在无论老笔斋还是雁鸣湖畔的宅院里都没有了人,虽然那个老家伙再也不可能回到书院。
走了没有多长时间,他看到了远处天边蒙着白雪的山川,便向那边走去,这一走又走到了黑夜,走到了月亮爬上天空。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段时间,他依山南行,夜夜看月,偶尔会忽然发起脾气,叉着腰对着那轮明月骂个不停。
宁缺知道老师应该还活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还在天上与贼老天战斗,那轮月亮的阴晴圆缺,大概便是战斗的具体呈现。
但他还是觉得很伤感,很愤怒。
因为月亮怎么看,也不像是老师。
“面如满月,那是形容漂亮的公子哥,哪里像你?”
宁缺抽出朴刀,一面嘲笑着夜空里的老师,一面把刚逮到的一只雪兔开膛剖腹剥皮。元十三箭和别的武器,全部随黑色马车一道,遗落在泗水河畔,现在他的身上,只有那把朴刀,有时候偶尔会担心大黑马现在怎么样。
把免子清理干净以后,他举到身旁空中,说道:“别烤糊了。”
他在喊桑桑去烤兔子。
但现在没有桑桑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又喊了一声。
“桑桑。”
…………清晨醒来,宁缺在山脚下继续南行。
那座峰顶蒙雪的山脉,便是天弃山,只要顺着山脚往南走,便能走到岷山,便能走到长安,便能回到书院。
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很小的牧民部落。
这个牧民部落属于金帐王庭,从他的服饰口音里认出他是唐人,非但没有请他吃饭,还试图把他杀死,抢掉那把明显不凡的朴刀。
于是宁缺便把那个小牧民部落里的人们全部杀死了。
事后,他饱饱地吃了一顿羊肉,喝了两袋马奶酒,找了个没有血腥味的帐篷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些天积累下来的疲惫与难过,终于得到了一些抒解。
离开满是尸体的牧民部落时,他肩上多了一把黄杨硬木弓,身下多了一匹马,还用绳子牵着一匹马,那匹马上系着四根羊腿。
又过了数日。
宁缺终于看到了天弃山脉那个著名的缺口,然而他喜悦的呼喊还没有来得及出口便咽了回去,他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十分凝重。
贺兰城下全部是金帐王庭的精锐骑兵!
看着那处黑压压的画面,至少有数千骑之众!
真正令宁缺感到震撼的,是草原骑兵的后方的四辆马车。
以他敏锐的目力,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几辆马车上镶嵌的金银珠宝,还能看到车厢里那几块由精钢铸成的圆盘,那些圆盘上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
每辆马车上,都站着几名全身披甲的草原强者,之所以能够确认那些蛮人是草原强者,因为他们身上的甲不是皮甲,而是草原上极为罕见的金属重甲!
这些草原强者,并不是真正的主角。
他们只是负命保护圆盘,以及使用圆盘的人。
每辆马车上都坐着位枯瘦的老人,其中三位老人穿着明亮的王庭贵族服饰,颈间套着用人骨磨成的项链,唯独最后方那辆马车上的老人穿着普通寻常的草原服装,身上也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大祭司!”
宁缺看着这幕画面,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没有在战场上面见过草原王庭的大祭司,但却听多了马将军和其余军官对这些人的形容。
唐军作战依靠阵师符师,草原王庭作战依靠的便是这些能够用圆盘与天地元气交流的巫师,被王庭尊称为祭司。只有实力真正强横,能与草原直接交流的祭司,才有资格被称为大祭司,被赋予珍贵的金属圆盘。
宁缺很难理解,金帐王庭为什么一次出动了三名珍稀的大祭司,而且看最后那辆马车里的老人,只怕地位还要在这三名大祭司之上!
“难道说贺兰城里有什么长安城的重要人物?”
他不认为这些草原骑兵和大祭司是在攻打贺兰城,因为大祭司再如何强大,也很难攻破建造之初便做了相应符阵改造的贺兰城,至于那些没有攻城器械的草原骑兵,别说数千骑,就算来数万骑也没有意义。
…………大雨停止之后,还没有等贺兰城里的人们做出决定,金帐王庭的骑兵有那四辆古怪的华丽马车便来到了城下。
贺兰城已经被围多日,城里的气氛很是低落压抑。
此时城中还有逾万大唐铁骑,还有黄杨大师这样的高人,还有数名军中强者,按道理来说,怎么也不可能被数千草原骑兵便围住。
但这却是事实。
镇北军铁骑在金帐骑兵刚刚抵达城下的时候,便出城发起了一次强悍的突袭,那次突袭,也是事后数次尝试里,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因为那次突袭时,四辆马车上的王庭大祭司,才刚刚开始施展手段。
草原早已被连绵大雨浇透,那四名金帐王庭的大祭司,不知使用的什么手段,竟是把贺兰城前的大片草原,变得更加松软泥泞。
贺兰城的地基经过阵师改造,可以不受大祭司的影响,但城外数里方圆的草原,则是完全变成了沼泽一般的地面!
大唐骑兵再如何能征善战,勇敢无畏,奈何马蹄陷入草原地面,根本无法冲到对方的阵营之中,只能眼睁睁与敌人对射而死。
“几年前荒人南下第一场战争的时候,左帐王庭的祭司便用过这一招,当时军部从长安城里发来军令,令诸军商议如何应对,众将想着,我大唐铁骑与荒人不同,走的便是机动路线,断不至于被一片草原便围死……”
汗青将军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草原骑兵,看着那四辆马车,看着那些唐军的尸体,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说道:“然而我们却忘记了一件事情,这种妖法用来困住贺兰城,却是再合适不过,而且如今看来,这四名金帐王庭的巫师,明显要比当年左帐王庭的巫师强的多!”
如果是以前,贺兰城里储存着足够多的粮草,无论金帐王庭怎样围城,唐军都不会有任何惧怕,然而如今镇北军一部也在贺兰城中,城中的粮草本来就已经濒临枯竭,这时候被敌人围城,便显得非常危险。
“依末将看来,必须早下决心,经由山缺折向东荒,然后绕行燕北,回到国内,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生生困死在这里。”
汗青看着站在城墙畔的皇后娘娘沉声说道。
皇后娘娘摇头说道:“金帐王庭单于既然敢对我动手,连隐世多年的国师都请了出来,那么他的主力骑兵已然南下入侵大唐。”
“我现在担心的是长安城的安危。”
皇后娘娘的神情依然十分平静,轻声说道:“如果只是金帐王庭一家,给单于再添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南下放马,所以现在大唐面临的局势,必然比我们看到的想象的更加艰难,说不定便是举世伐唐的局面。”
汗青说道:“那我们更应该进攻燕国。”
“东荒不太平,绕行燕北,要花太长时间,而且进攻燕国,根本无法拖缓别的敌人的脚步,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我们要尽快把镇北军带回去,因为大唐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支骑兵。”
皇后娘娘转身,看着汗青和镇北军的两名将领,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着镇北军如今粮草不济,就算赶回去又能起什么作用。”
“你们错了。镇北军留在贺兰城,没有粮草,便是大唐的负担与牵挂,而如果我们能够南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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