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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没落-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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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世界)和“自然神学”eologia physica)(哲学沉思)。把这个运用于浮士德文化,托马斯·阿奎那和路德、加尔文和罗耀拉的教诲皆属于第一类;但丁和歌德的教诲皆属于第二类;科学的物理学,就其公式的背后总有诸多意象而论,则属于第三类。
不仅原始人和儿童,而且高等动物,都能自发地从日常的微不足道的经验发展出一个自然的意象,把所观察到的经常发生的技术暗示尽数囊括其中。鹰“知道”在什么时机猛扑向猎物;孵蛋的鸣禽“知道”貂从何处靠近;鹿“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食物。在人身上,所有感官的这种经验变得狭隘了,可眼睛的经验更敏锐了。但是,随着现在外加上了语言交流的习惯,理解活动逐渐从看当中抽离出来,并从此以后独立发展成为推理的能力;接着又在即刻理解的技术中加上了反思的理论。那种技术主要用于可见的切近事物和一般的需要,反思的理论则主要用于遥远的和可怖的不可见物。于是,在日常生活的琐细的知识的旁边,信仰确立起来了。它们再接着发展,又出现了一种新的知识和一种新的、更高级的技术,在神话的上面又出现了祀拜。一个教导如何去认识“神意”,另一个教导如何去征服“神意”。因为在显著的意义上说,理论彻头彻尾地是宗教的。只是在很晚的时候,科学理论才从宗教中发展出来了,且是经由已获知方法的人。离开了此,就不会有变化。物理学的意象世界仍是神话式的,它的程序仍是召唤事物中的力量的祀拜,它所形成的意象和它所运用的方法一般地仍依赖于适当的宗教的意象和方法。
从文艺复兴晚期的时候起,上帝的观念,在每个人的具有崇高意义的精神中,已逐渐接近于纯粹的无限空间的观念。依纳爵·罗耀拉的“属灵操练”(exercitia spiritualis)的上帝也是路德的“坚固保障”(ein’feste Burg)的上帝,是帕勒斯特里纳的即兴曲(Improperia)和巴赫的康塔塔中的上帝。他不再是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和穹隆高耸的主教堂中以位格在场的天父,不再是哥特式画家如乔托和斯蒂芬·洛赫纳(Stephen Lochner)所感受到的关切的与温柔的上帝,而是一种非人格的原则:不可想象,不可触知,在无限中神秘的运作。个性的一切残迹都消融于不可感的抽象之中,只有伟大风格的器乐能再现这样一种神性,在它的面前,绘画都衰落了,渐渐地涣散了。正是这种上帝感构成了与古典正好相反的西方的科学的世界图象,如它的“自然”,它的“经验”,故而还有它的理论和它的方法。推动质量运动的力——那正是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礼拜堂中所画的东西;是我们从罗马耶稣堂的原型到德拉·波尔塔和马代尔纳的主教堂立面的高潮,从海因里希·舒策到18世纪教堂音乐的超验的音响世界,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的东西;是莎士比亚的悲剧中充分扩展到无限的世界生成场景的东西。那也是伽利略和牛顿用公式和概念所捕捉到的东西。
“上帝”这个词以不同的方式回荡在哥特式教堂的拱顶下、在摩布隆(Maulbronn)和圣伽伦(St。 Gallen)修道院中,以及在叙利亚的巴西利卡和罗马共和国的神庙中。浮士德式的教堂的特征是森林式的。与巴西利卡的平顶正好相反的本堂在侧廊上方强有力的提升;柱式的变化——柱基和柱头作为空间中自足的个体而存在着,柱身和束柱拔地而起,向高处延展成为一个无限的细部,并且线条和分支相互交错;把墙壁消融于自身之中的巨大的窗户和充满神秘的光的内部空间——这些都是一种世界感在建筑中的实现,这种世界感在北方平原的高耸的森林中首先找到了自己的象征,落叶林及其神秘的窗花格暗影、在观者的头上永不止息的叶子的呜咽声、在树干上挣扎着要脱地而去的树枝。我们不妨想一下罗马风格的装饰及其与树木的感觉的深刻的相似。无限的、孤独的、幽暗的树木成为且仍是所有西方建筑形式的秘密渴念,以致当其风格的形式能量熄灭时——在晚期哥特风格和相近的巴罗克风格中是一样的——受控制的抽象的线条语言立刻把自己融入了自然主义的枝杈、嫩芽、细枝和叶子中。
柏树与松树给人的印象是具体的、欧几里得式的,它们不可能成为无穷空间的象征。但是,橡树、山毛榉和菩提树若有若无的光斑映现在它们荫密的形体上,使人有一种虚无缥缈、无垠无限的精神之感。柏树的枝干发现它的垂直倾向在它的果球的确定高潮中有最终的完成,而橡树的枝干似乎永无止息和永不满足地向着它的最高端发展。在桉树中,挣扎向上的枝桠似乎真的赢得了对树冠之统一体的胜利。它的枝干方面是某种消融的东西,某种扩张到了空间之中的东西,正是因为这种可能性,世界树伊格德拉西尔(World…Ash Yggdrasil)成为了北欧神话中的一个象征。其枝桠的沙沙声,有着古典诗人所无法体会到的魅力——因为它超出了阿波罗式的自然情感的可能性——这沙沙声带着它的秘密问题:“自何处来?”“往何处去?”,使它的表象淹没在永恒性之中,并带着与命运、与历史和绵延的感受、与方向的性质的一种深刻关系,驱使着焦灼的、关切的浮士德式的心灵趋向于无限遥远的未来。也是因此之故,以深沉而高昂的音调回荡在我们的教堂里的管风琴,与奥洛斯和基特拉那平直而坚实的音调相比起来,似乎根本不知有边界,不知有约束,因而成为了西方信仰事务中专用的乐器。教堂与管风琴构成了一个象征的统一体,一如神庙和雕像。管风琴制作的历史,是我们的音乐史中最丰富感人的一章,那其实就是一个渴望森林的历史,是渴望以具有西方式的上帝恐惧的真正神庙的语言来进行言说的历史。从沃尔夫拉姆·冯·埃申巴赫的诗歌到《特里斯坦》中的音乐,这种渴望生生不息,硕果累累。18世纪的管弦音调也是孜孜不息,以期更接近于管风琴的主调。“悬留”(schwebend)一词——用于古典的事物上,简直毫无意义——在我们的音乐理论、油画、建筑以及巴罗克式的动力物理学中,都十分的重要。你若站在一棵茎干挺直的大树下,而头上是风雨交加,闪电雷鸣,这时你立刻可以体会到那种推动质量的力的概念的全部意义。
从有意识的生存的这样一种基本感受出发,我们便能接着在周围世界中产生出一种内在的神圣观念,而且这种观念会逐渐地越来越趋于明晰。有意识的知觉接受了外部自然中的运动的印象后,便会感受到一种具有陌生力量的几乎无可名状的疏离的生命,并会追溯此等印象的来源,将其归于所谓的“神意”,归于一个他者e Other),而此一他者显然也具有生命。对陌生疏离的运动感到惊讶,乃是宗教与物理学共同的起源:宗教与物理学,分别是灵魂和理性对自然(周围世界)所作的阐释。而那些陌生的“力量”也即是恐惧的或可亲的敬畏感以及批判性的研究所共同的最初目标。在此既有一种宗教经验,也有一种科学经验。
现在,重要的是考察各文化的意识是如何在理智上凝结其原始的“神意”的。它把有意义的语词——名称——加诸那些神力之上,以此来对它们施以魔法(抓住或约制它们)。借助于名称,使它们屈从于拥有那名称的人的理智力量。并且(正如我们已经说明的)全部的哲学、全部的科学,以及以任何方式与“认识活动”相关的一切,根本上不过是一种被无限精致化的、将原始人的名称魔力运用于“陌生的”力量的方式。正确的名称(在物理学上,为正确的概念)就像是一种魔术似的符咒。宗教上的神和科学上的基本概念,最初都只是一些咒语似的名称,而与之相关联的则是一种在感觉上渐渐趋于明确的观念。一种神意(Numen)的结果便是一个神灵(Deus),一个概念的结果便是一种观念。对于最博学的人们而言,“物本身”、“原子”、“能量”、“重力”、“原因”、“演进”等等东西的命名,其所传达的意义就如“刻瑞斯”(Ceres)、 “孔苏斯”(Consus)、 “雅努斯”(Janus)、 “维斯塔”(Vesta)这些词之于拉丁姆农民一样。
对古典的世界感而言,与阿波罗式的深度经验及其象征主义协调一致的个别实体即是“存在”。因此,逻辑地说,这实体的形式,当它在光中呈现自身的时候,就被看成是它的本质,看成是“存在”一词的真正意思。还没有获得形态的东西,还不是一种形态的东西,就什么也不是。以此一情感为基础(其强度是我们不可能想象的),古典精神创造了与“他者”的非形式的形式的对偶概念,亦即其本身并不存在而仅仅是实际“存有”(Ent)的补充、且只具有第二性的和附属的必然性的基质、αρχη(始基)、υλη(质料)。在这些情形中,很容易看到古典的万神庙如何必然地会作为一个与普通人类并置在一起的高等人类的产物、作为具有高度可能性的一组已完满形成的形体具体地在场呈现而出现,而在非本质的质料方面,是不会显示出来的,因此只能屈从于同一宇宙的和悲剧的必然性。
浮士德式的世界感对深度的体验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在这里,真正的存在看起来就像是作为存在的纯粹有力的空间。因此,感觉上所感受到的东西,十分有意义地指明为充实的东西,被觉得像是次一级的事实,是华而不实的、值得质疑的东西,是哲学家或物理学家在发现存在之真正内涵之前必须先行加以克服的阻力。西方怀疑主义从未把目标针对空间,而总是只针对可触知的事物。空间是更高级的观念——力只是对它的一种不太抽象的表达——并且质量只是作为一个与空间对偶的概念才出现的。因为质量是在空间之中且逻辑上和物理上皆依赖于空间的东西。从光的波动说——这是作为一种能量形式的光的概念的基础——必然可以得出相应的质量的假说,亦即“发光的以太”的假说。质量的定义和把性质归之于质量的假设皆得自于具有一种象征的全部必然性的力的定义(而不是相反)。所有古典的实体性概念,不论它们作为实在论的概念或唯心论的概念,相互间多么的不同,都区分了“有待形成之物”,亦即一种只能越来越趋近于明确的非存在,跟形式的基本概念,不论这形式属于何样的特殊的哲学体系。西方所有的实体性概念则区分出了“有待运动之物”——它无疑也是一种否定物,但只是相对于不同的肯定性的一极的另一极。形式与非形式、力与非力——人们尽可能明确地把这些词归为两极,而这种两极性在两种文化中都是世界印象的基础,且包含了其所有的印象方式。比较哲学迄今不准确地和误导地用“物质”一词所表示的东西,在一种情形中指的是形态的基础,在另一种情形中指的是力的基础。没有两个概念能完全地区分开。因为在这里所说的是对上帝的感受,是一种价值感。古典的神灵是最高的形态,浮士德式的神灵是最高的力。“他者”是其精神与存在的尊严不相一致的非神者;对阿波罗式的世界感来说,这种非神的“他者”即是没有形态的实体,对浮士德式的世界感来说,则是没有力的实体。
八
科学家习惯于假定神话和上帝观念只是原始人的产物,并认为,随着精神文化的“进步”,这种形成神话的能力便告流逝。可事实上,情形恰恰相反。如果历史的形态学在今天不是一片几乎未开拓的处女地的话,则我们早就可以发现,一般认为无所不在的神话诗人的创造力,其实只局限于特定的时期。我们早就应该认识到:一种心灵的这种以自身的形象、特征和象征——它们之间有着相似性和一致性——来填充其世界的能力,主要并不专属于原始人的世界与时代,而是特别地属于各伟大文化的青春时期。每一具有伟大风格的神话都出现在一个觉醒中的精神之开端,它是该精神的最初构建行为。它不可能出现在别处。它一定是出现在文化的青春时期。
我认为,一个原始初民——如提尼泰时期的埃及人、居鲁士之前的犹太人和波斯人、迈锡尼联军的英雄、大迁徙时期的日耳曼人——以一定方式拥有的宗教观念,还不是更高意义上的神话。它充其量只是一些零散的和无规则的特征、依附于各种名称上的祀拜、片断的传奇人物形象的总汇,但它还没有一个神圣的秩序,还不是一个神话有机体。如同我不把这个阶段的装饰视作是艺术一样,我也不把这个时期的这些东西视作是神话。由此可以说,在处理今天甚或在早先的那些世纪流行于明显是原始民族当中的各种象征和传奇的时候,我们有必要保持最大的谨慎,因为在那千百年中,世上的每个国家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与其迥异的某个高级文化的影响。
因此,有多少种文化和早期建筑,世上便有多少种伟大神话的形式世界。根据这一假设,我们所关心的将不是那些先驱——近代的民间传说因为缺乏一个指导性的原则而只能在其未发展成熟的混沌的想象中摸索,并因此迷失了自身;而是相反,我们所关心的是还未被视作属于这一范畴的某些文化表达。就古典和西方文化而言,一种新宗教的伟大世界意象的出现,分别是在荷马时代(公元前1100~前800年),及对应的条顿骑士时代(公元900~前1200年),也即是所谓的史诗时代,不早也不晚。在印度与埃及文化中,对应的时代分别为“吠陀时期”和“金字塔时代”;终有一天,我们将会发现,埃及的神话事实上是在第三王朝和第四王朝之间的时期趋于成熟而达到深度的。
只有以这种方式,我们才能够了解到,那些充盈于德意志的帝国时代、历时三世纪之久的宗教直觉的神话创作的无限丰富性。这时所出现的,正是浮士德式的神话。迄今为止,由于一些宗教上、学术上的成见,使我们在处理这些神话时,总把天主教的成分排斥于北欧异教的领域之外,反之亦然。结果,我们对这一形式世界之广袤和统一视而不见。事实上,根本没有这些差异存在。因为当时基督教的观念圈子内意义的深刻改变,与大迁徙时期古老的异教崇拜之统一,作为一种创造性的行为来看,其实是完全同一的。正是在这个时期,西欧的民间传说形成为一个整体;尽管其庞大的素材是极其古老的,尽管接着又把极其晚近的素材跟新的外部经验联系在一起,并通过更加有意识的处理而得以丰富,但却是在那时——不早也不晚——赋予了它象征的意义。埃达史诗中的伟大的上帝传奇,以及饱学的僧侣们所作的福音诗中的许多主题,都属于这种传说;日耳曼的很多英雄故事,如西格弗里德与谷德伦(Gudrun)、迪特里希(Dietrich)与韦兰(Wayland);还有由古代凯尔特传奇演变而来的无数骑士传奇——在法国的土地上同时大量出现——如“亚瑟王与圆桌骑士”、“圣杯”、“特里斯坦”、“帕西伐尔”、“罗兰”等等,都属于此类传说。此外,可以归于此列的——与对耶稣受难的故事所作的精神重估相比,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但对于受难故事来说却有着无比深刻的意义——还有天主教的圣徒传(hagiology),其最丰富的高产时期在10至11世纪,在这个时期,出现了童贞女马利亚的生平传记,以及罗赫(Roch)、西贝德(Sebald)、塞维林(Severin)、方济各、贝纳德(Bernard)、欧迪利亚(Odilia)等圣徒的生平。还有,“黄金传奇”(Legenda Aurea)的编录约在1250年——正是宫廷史诗和冰岛吟游诗的繁荣时节。北欧的伟大的瓦尔哈拉诸神和南德意志的“十四个帮手”中的神话人物是同时代的;并且,与《沃卢斯帕》(Vö;luspa)中的拉格纳勒克(Ragnarö;k)、《众神的黄昏》并列在一起,我们在南日耳曼的神话《穆斯皮利》(Muspilli)中也看到了一种基督教形式。这种伟大神话的发展,像英雄史诗一样,在早期文化中达到了顶峰。它们分属于两种原始等级,即僧侣和贵族;它们的故乡在教堂和城堡,而不是在下面的这种乡村:在那里,民族的简单的传奇世界存活了几个世纪,并被称作“传说”、“大众信仰”或“迷信”,不过只与高级沉思的世界不可分离。
在这些宗教创作中,能将终极意义显示得最为清晰的,莫过于有关瓦尔哈拉的传说。瓦尔哈拉的观念并不是日耳曼所原有的,甚至大迁徙时期的各部落也完全不具有这等观念。它正好是在这个时期于新崛起于西方土地上的各民族意识中突然地形成的,并表现为一种内在的必然性。故而,它与我们从荷马史诗中所知的奥林波斯山是同时代的,并且,正如瓦尔哈拉在源头上与日耳曼无甚关系一样,奥林波斯山与迈锡尼亦少有渊源。而且,仅仅对于那两个高级等级来说,瓦尔哈拉是出自海尔(Hel)的观念;而在民族的信仰中,海尔仍是死者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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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浮士德式的神话与传说的世界及其完全一致的表现或象征主义的深刻的内在统一性,迄今为止还未被认识到,不过,西格弗里德、巴尔德尔、罗兰、《救世主》(Heliand)中的国王基督,是有着不同名称的同一个形象。瓦尔哈拉和阿瓦隆(Avalon),圆桌骑士和圣杯骑士团,马利亚、弗丽嘉和弗劳·霍勒,都分别意指着相同的形象。另一方面,有关物质性的主题和要素的外部源头——神话研究在这里花费了过多的热情——是一个其重要性并不比表面看到的更为深刻的问题。就一个神话的意义而言,它的源头证明不了任何东西。“神意”本身作为世界感的原始形式是一个纯粹的、必然的和无意识的创造,它是不可传递的。一个民族从另一个民族接受的东西——通过“皈依”或值得称道的模仿——对于它自身的情感而言只是一个名称、一个外衣和面具,决不会是那另一方的情感本身。我们对古代凯尔特人和古代日耳曼人的神话主题的处理,必须像博学的僧侣处理古典形式的遗产一样,像西方教会接受东方的全部基督教信仰一样,只把它当作浮士德式的心灵在这些世纪创造其自身的神话结构所用的素材。神话通过他们的心智和他们的口传抵达生命的那些人究竟是各别的吟游诗人、传教士、教士还是“民族”,这并不重要;基督教观念表达其形式的环境是否会影响那已经抵达的生命的内在独立性,这也不重要。
在古典文化、阿拉伯文化和西方文化中,青春时期的神话在各自的情形中皆正如我们所预期的;在第一种文化中是静力学的,在第二种文化中是麻葛式的,在第三种文化中则是动力学的。考察一下每一神话形式的细节,便会发现:在古典神话中所表现的是一种姿态,在西方神话中则是一种行为,作为前者之支撑的是一种存在,而作为后者之支撑的是一种意志;在古典神话中,有形体和可触知的东西、感觉上圆满的东西,压倒了一切,故而其崇拜方式的重心在于感觉印象式的崇拜;可是在北欧神话中,是空间和力量压倒了一切,故而其信仰主要为教义式的,重心在于渲染空间与力量的主宰。这些年轻心灵最早期创作,使我们认识到:奥林匹亚诸神的形象、古典的雕刻与形体式的多立克神庙之间;穹顶的巴西利卡、上帝的“圣灵”与阿拉伯风格的图案之间;瓦尔哈拉与马利亚神话、高耸的本堂与器乐之间,都有着某种关系。
阿拉伯式的心灵在恺撒与君士坦丁之间的若干世纪里产生了自己的神话——其充满奇想的大量祀拜、幻象和传说,我们今天几乎无法探询,诸如叙利亚的巴力崇拜以及伊西斯和密特拉崇拜这样的调和祀拜,不仅在叙利亚的土地上输出了,而且发生了转变;《福音书》、《使徒行传》和《启示录》也出现了惊人的融合;基督教、波斯教、犹太教、新柏拉图主义、摩尼教的传说,以及天使、天父的圣灵和诺斯替派的圣灵在天上的等级制,也都处于融合的过程。在《福音书》的受难故事——此即是基督教民族的史诗——中,插入了耶稣童年时期的故事和“使徒行传”;在与之同时代的琐罗亚斯德传说中,我们看到了早期阿拉伯史诗的英雄形象,如同我们在古典史诗中看到阿喀琉斯以及在浮士德式的史诗中看到西格弗里德和帕西伐尔一样。客西马尼园和各各他的情景与希腊的最高贵的雕像和日耳曼的传奇同处一个层次。这些麻葛式的幻象几乎无一例外地是在垂死的古典文化的压力下成长起来的,这种古典文化的精神在事物的本质方面是无法交流的,尽管它持之以恒地输出了它的形式。现在,要去估计给定的阿波罗要素在古代基督教神话获得其于奥古斯丁时代所具有的那种确定性以前被接受和被重估的程度,已几乎不可能了。
第十一章浮士德式与阿波罗式的自然知识(5)
九
由此言之,古典的多神教有其自身的风格,与其他任何文化的世界感的概念不在同一范畴内,无论表面上是何等的肖似。这种有诸神却没有主神的宗教,只在希腊文化中曾经存在过,也只在希腊文化中,裸体雕像才成为其艺术的整个表现。
自然,如古典人就其周围所感受和认识到的,是形体完美的实体性事物的总和,故而除此形体外,其他形体皆不可奉为神。罗马人觉得,基督教把耶和华当作唯一的真神,本身即有一种无神论的成分在内。对罗马人而言,一神即是无神。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大众情感中对哲学家的极度厌恶也可归于这一点,因为哲学家多是泛神论者和无神论者。而对于数学家、律师和诗人而言,神即是实体,且是最完美的σωματα(实体);而多样性本是实体的一种属性。ζωον πολιτικον(城邦的动物)的概念对于神亦如对于人一样,是有效的;没有什么比唯一性、独一性和自足性更令他们陌生的;故而,在他们看来,除了具有永恒的邻近性的方面,否则没有生存是可能的。具有深刻意义的一个事实是:在希腊各城邦中,代表遥远世界e Far)的神意的星神完全付之阙如。太阳神赫利俄斯只在半东方的罗得岛受到崇拜,月神塞勒涅则根本无祀拜可言。二者都仅仅存在于艺术的表现方式中(它们在荷马的宫廷史诗中就只是这种形象),是瓦罗归入“神秘神学”而非“公民神学”一类的要素。古罗马的宗教——在那里,古典的世界感表现得具有特别的纯粹性——完全不知拜日、月、风、云为神。森林的骚动与森林的寂静、狂暴的风雨与汹涌的浪涛,完全主导了浮士德式的人们(甚至前浮士德式的凯尔特人和条顿人)所理解的自然,并在浮士德式的神话中被赋予了特殊的特征,可是,古典的人们对此却无动于衷。在古典文化中,只有具体的事物——如炉子与门,树丛与土场,这条特定的河流,那座特定的山丘等——才能凝缩为他的存在。我们发觉,一切遥远的东西,一切在其中包含了无垠无际、无形无体之暗示的东西,并因此一切把空间当作存有(Ent)和神圣引入被感受的自然之中的东西,全都从古典神话中排除出去了,且一直被排除着;因此,如果在巴罗克的风景画中有着确切的意义和灵魂的云彩与地平线,在古典的无背景的壁画中全都付之阙如,那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古代神的无限多样——每棵树、每个春天、每间房屋、甚至房屋的每个部分,都有一个神——意味着每一可触知的事物全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故而在功能上没有谁是从属于另一个东西的。
阿波罗式的自然意象与浮士德式的自然意象的基础,在各自语境中分别表现为两种对立的象征:各别的事物与整一的空间。奥林波斯山和冥府哈得斯都是感觉上完全可以确定的地方,可是北欧神话中的矮人国、小鬼邦、妖魔国,以及瓦尔哈拉和尼弗尔海姆(Niflheim),都是在宇宙空间中某个不知所在的地方。在古罗马的宗教中,“大地之母”llus Mater)并不是万物之母(all…mother),而只是一块可见的耕作地。森林神浮努斯(Faunus)即是树木,河神沃尔图耳努斯(Vulturnus)即是河流,谷种的名称即是谷神刻瑞斯,而收获物的名称即是农神孔苏斯。当贺拉斯在凛冽的天穹下说道“在冷峭的天地间!”(sub Jove frigido)之时,他是一个真正的罗马人。在这些情形中,罗马人甚至从不尝试在拜神的地方制作任何神像来供其膜拜,因为这等于是复制了神的形象。甚至在很晚期的时代,不仅罗马人,而且希腊人,都本能地反对偶像崇拜。所以,当雕塑艺术变得越来越亵渎神明的时候,便越来越与大众信仰、虔诚的哲学不能相容。在屋子里,门神雅努斯即是门,灶神维斯塔即是灶,房屋的两项功能,既被客体化了,亦被神化了。希腊的河神[如常常变形为一头水牛的阿刻罗俄斯(Achelous)],即确指一条河,而不是意味着,譬如说,此神居住在河中。牧神潘与森林神萨提尔即是指正午的原野和草地,是界限明确的,有形象,也有生命。至于护树神女神特瑞亚德(Dryads)与哈马特瑞亚德(Hamadrayads)即是指树木;在许多地方,个别的大树确实被尊奉为树精,人们向其敬献花冠和还愿贡品,尽管它并没有一个正式的名称。相反地,在北欧神话中,小精灵、矮神、女巫、女战神瓦尔基里(Valkyries)及作为其族类的在午夜游荡的“幽灵军”,则丝毫不带有此等地域化的物质性的色彩。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水神奈亚德(Naiads)即是河泉,可是北欧神话中的水精、女巫、树妖、棕仙则是一些幽灵,并不局限于河泉、树木、房舍中,总想要逃脱出来,自由漫游。这正好是雕塑式的自然情感的对立面,因为在这里,万物仅仅被经验为另一些空间的存在。希腊神话中的山泽女神——也就是春天女神——在想要访晤英俊的牧羊人时,她是具有人形的,可是北欧的林仙则是被施了魔法的公主,头发中长着睡莲,半夜从她所居住的池塘深处偷跑出来。凯泽·巴尔巴罗萨(Kaiser Barbarossa)曾在屈夫霍伊瑟山(Kyffhä;user)的洞穴里酣睡,而维纳斯夫人(Frau Venus)则是在霍塞尔堡(Hö;rselberg)酣睡。由此看来,浮士德式的宇宙似乎厌恶一切实质而具体的事物。我们总在万物中猜度着另外的世界,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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