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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车-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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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霍冷香娇声说道:“一个大男人家,干什么这样畏首畏尾不敢承认哪,你要愿意,只要你点个头,许诺一声,我担保你也可以跟他一样地享尽人间温柔风流情趣……”
黄先生神色一动,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冷香道:“你可别错会了我的意思,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别人休想再碰我一个指头,可是我另有成行的粉黛,敢夸俱是人间绝色,当世翘楚……”
黄先生道:“如何?” 霍冷香道:“如何?只要你点个头,许诺一声,你便可……”
黄先生道:“我明白了,你是有条件的。”
霍冷香道:“你是个明白人,一语中的。”
黄先生道:“什么条件,你先说说看。”
霍冷香娇笑说道:“我说嘛,男人家那有不爱温柔情趣的,在温柔风流情趣之前,就是钻石人儿他也会低头,你呀,刚才承认不就得了,干什么绕这大圈子呀。”
黄先生淡然说道:“请说你那条件?”
霍冷香道:“你可要听清楚了……”
黄先生道:“我已全神贯注,仔细在听。”
霍冷香道:“那就好,听着,第一,你要放弃你的立场,你的本意……”
黄先生道:“这话我不懂。”
霍冷香道:“你干什么跟我装糊涂呀。”
黄先生道:“我真不懂,你最好明说。”
霍冷香道:“好吧,就算你真不懂吧,我要你放弃自己的立场,自然是指你跟我敌对的立场,至于放弃你的本意……”
黄先生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别管‘十奇’被逼害的事,也别再替‘玉龙’皇甫华洗刷那不白之冤。”
霍冷香笑道:“对了,事实上你说的,你跟‘十奇’一无亲,二无故,丝毫扯不上关系,犯得着替他们冒险卖命出力气么……”
话锋微顿,接道:“至于‘玉龙’,你如今已经知道了他跟我的关系,似也用不着再替他洗刷什么不白之冤了,对不?”
黄先生道:“请说你那第二个条件。”
霍冷香道:“这第一个条件你答应了?”
黄先生道:“我没有说话,便是默许三分,剩下的七分那要等我听听你那第二个条件之后再说。”
霍冷香道:“你倒真怕吃亏,十足像个生意人。”
黄先生道:“如今你我谈的就是交易,不赚钱的生意勉强可以,赔钱蚀本的生意没人愿意做,我不得不步步为营。”
霍冷香娇笑道:“好个步步为营,听着,我这第二个条件是你必须在一个月内到‘嘉兴’鸳鸯湖边报到……”
黄先生呆了一呆道:“‘嘉兴’鸳鸯湖?”
霍冷香道:“是的,‘嘉兴’鸳鸯湖,又称‘南湖’。”
黄先生道:“据我所知,‘十奇’中‘铁胆巨灵’赵滔往‘张家口’报到,为什么我要到‘嘉兴’鸳鸯湖去报到?”
霍冷香道:“因为你不是赵滔,你是你,他是他。”
黄先生道:“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霍冷香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玉龙’跟我所筑的香巢不只一处,普天之下共有十处之多。”
黄先生轻“哦!”一声道:“这我倒没想到,委实令人羡煞,妒煞。”
霍冷香笑道:“你不必羡,也无须妒,只等你到了‘嘉兴’鸳鸯湖报到之后,你想要的,我应有尽有,到时候任你挑选就是。”
黄先生道:“好吧,‘嘉兴’鸳鸯湖,就‘嘉兴’鸳鸯湖吧,到了那儿之后呢?”
霍冷香道:“到时候自有人会跟你连络,引你入内。”
黄先生道:“一个月的工夫,似乎太仓促了些……”
霍冷香道:“我宽限一个半月。”
黄先生道:“那就够了,不要跟对赵滔一样地给我一张涂有剧毒的柬帖!”
霍冷香道:“那倒不必,你跟赵滔不同,以我看你比赵滔高明得多,区区之毒似乎控制不了你,你只拿着这只‘玉龙’就行了,接住。”
车帘一动,一点白光疾射而出,直奔黄先生胸前打到。
黄先生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一直容得那点白光近胸,射势忽然一顿,力量下坠时,他才伸出手来,恰好把它接住。
霍冷香惊叹说道:“你高明。”
“好说。”黄先生淡然一笑道:“你的手法也堪称一绝,我看准了一点,你既然要我到‘嘉兴’去报到,此时此地必不会伤我。”
霍冷香格格娇笑说道:“更见高明,你我就这么决定了……”
“且慢。”黄先生道:“容我问一句,据我所知,你给予赵滔的职位,仅是车后护卫,我想知道一下,你预备怎么安置我?”
霍冷香道:“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就是。”
黄先生道:“我刚才说过,这是交易,所以我必须在事先弄清楚,以免到时候吃了亏,上了当。”
霍冷香沉默了一下始道:“你想比赵滔的职位高些么?”
黄先生道:“当然,人谁不想高位。”
霍冷香道:“我有个规矩,入我门来的职位高低,那全看他在武林中的名气大小而定,你的名气远不及赵滔……”
黄先生道:“虚名不足以为凭据。”
霍冷香道:“你的意思是要看……”
黄先生道:“似乎应该看一个人的所学。”
霍冷香娇笑一声道:“我本就有意思考考你,现在我就破例考考你,如果你的一身所学确比赵滔为高,当然你的职位就比他会高,可是如果你的一身所学不如赵滔——”
黄先生道:“我愿居他人之下就是。”
霍冷香道:“好,你是个爽快人,站稳了——”
黄先生道:“且慢,再容我问一句,你预备怎么考我?”
霍冷香道:“很简单,你看我的车夫——”
黄先生没有看车把式阿龚一眼,道:“我早就看见了。”
霍冷香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黄先生微一摇头道:“不知道。”
霍冷香道:“又装糊涂了,好吧,由你了……”
顿了顿接道:“他是个武林中名气不下‘十奇’的大人物,‘要命郎中’龚瞎子……”
黄先生神情微微一震道:“原来是龚郎中,我久仰。”
霍冷香道:“看来你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黄先生道:“那种事不必形诸于外。”
霍冷香道:“你很会说话,只要你能在他长鞭三挥之下不倒,我就认为你的一身所学比赵滔高,我也就会给你高职高位。”
黄先生微一点头道:“我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好吧,请命他挥鞭吧。”
霍冷香道:“你站稳了,阿龚。”
她话声方落,车把式阿龚,那位“要命郎中”龚瞎子已挥起了长鞭,先是缓挥,而后越挥越快,渐渐地马鞭在寒风中露出呼啸异声,听来刺耳怕人。
然而,那长鞭只在半空旋转,却不落下袭向黄先生。
黄先生气定神闲,泰然安祥,卓立在雪地上,一双目光直跟着那在半空旋转挥动的长鞭上。
突然,龚瞎子一声冷笑,手腕一振,那长鞭灵蛇也似地闪电一般直向黄先生头顶扫去。
黄先生仍没动,眼看那鞭梢儿就要落在头上,龚瞎子冷哼一声,长鞭忽折向下,蛇一般地向黄先生脖子缠去。
这一手快,也出人意料之外,可是黄先生应变神速,一点也不比龚瞎子慢,单掌一竖,直向挥过来的鞭梢迎去。
龚瞎子瘦小身形为之一震,连忙沉腕收鞭。
黄先生微笑说道:“这算是第一鞭——”
话还没说完,长鞭挥抖得笔直,鞭梢忽向黄先生胸前要穴飞快地点过去。
黄先生淡然一笑,伸两指就要去剪。
龚瞎子快,长鞭又一沉,飞绕上黄先生左小腿。
龚瞎子笑了,轻笑三声,振腕猛地一拉,他想把黄先生拉倒在雪地上,摔他一个结实。
可是,他那贯注真力的一挥之后,黄先生站在当地,脚下连动都没动。
龚瞎子两眼猛地一睁,沉声喝道:“你再试试。”
挺腰站起,猛地又是一扯,黄先生仍没动,然而“砰!”地一声,那条马鞭断了。
龚瞎子身形一幌,一屁股坐在了车辕上,脸上变色,眼瞪得大大地,既惊又怒地望着黄先生。
敢情,他这位瞎子并不是真瞎,只是装瞎而已。
黄先生淡然地笑了:“三鞭已过,我侥幸不倒……”
只听霍冷香惊声说道:“够了,我给你的职位定然让你满意就是。”
黄先生道:“你我一言为定。”
霍冷香道:“你我一个半月之后再见,阿龚走!”
龚瞎子应了一声,拉动马头,赶动了马车,郝无常与那四个丑女人在前开路,飞驰而去。
黄先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在雪地上任檀香车远去。
一直到望不见那辆檀香车后,他才抬腿轻踢,那条断鞭飞落在丈余外,然后,他摊开右掌,双眉只一扬,那条玉龙马上起了一丝乌气,立即随风飘散。
他目光呆呆地望着掌心上的那条玉龙,喃喃说了道:“他是玉龙,我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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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骆马湖滨
风静了,雪也止住了些,可是这个湖已经冻成了一面镜子,四下都是雪,湖里结了老厚的冰。
一只抖索着的夜鹰从湖边一丛矮树下飞出,往湖面上一落,他打了个滚,忙又振翅飞了回去。
这是“骆马湖”宁静的雪景。
“好俊的扁毛畜生。”
湖边一座庞大的茅草棚子里,传出了一个带笑的苍劲话声,中气充沛,劲道十足,檐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
这座草棚子有两个后窗对着“骆马湖”,一个紧紧地关闭着,一个则被高高地支开着。
对着这扇窗旁,有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一壶酒,几味小菜,桌边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是个身材矮小,赤红脸,长眉细目的秃顶老者。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夹袍,外面罩了一件皮坎肩而已,而且毫无冷意。
女的,是位年华双十的绝色姑娘,人长得清秀,像一株雪里寒梅,高雅,大方。
她则穿一身轻裘,外加一袭披风,温柔之中微带逼人的英气,娇弱之中也微透着刚健。
关闭着窗户旁,也置放着一张方桌,那儿也有一个人独据一席地自斟自饮,清闲而惬意。
这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人长得玉面朱唇,长眉凤目,算得上是风神秀绝,罕见的美男子。
可惜的是,他嘴唇太薄了些,而且那一双斜飞入鬓的眉梢,也隐隐地透着一股懔人的煞气!
他,偶而向一男一女的那一桌投过一瞥,而这一瞥,在那位姑娘的身上停留的时间较为长一点。
偌大一个草棚子里,桌子倒不少,人却只有这么三个,再有,就是缩在一旁烤火的伙计了。
很显然的,刚才那句话是那位秃顶红脸老者说的,他手中举杯,一双亮如闪电的眼,正望着室外湖心。
听,穿轻裘的姑娘含笑接了口:“可不是么?湖水都结了冰,这时候那还有鱼儿可寻,他要是再飞出来几次,就非被冻僵不可。”
秃顶红脸老者微微点头,道,“十妹说得不差,禽鸟没有灵性,一傻如此还有可说,可是身为万物之灵的人,有时候竟也比禽鸟还傻,这就令人不能不摇头长叹了。”
穿轻裘的姑娘螓首微颔,道:“三哥说得是,禽鸟是不知不可为而为之,人则往往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愚至此,怎不令人感叹。”
就在这时候,那只黑鹰又冲林而出,秃顶红脸老者抬手往外一指,忙道:“十妹,快看,它又……”
那穿青色的年轻人眉梢忽微扬,有意无意地抬了抬手,湖面上那只落在冰上的黑鹰忽地一个滚翻,寂然不动。
秃顶红脸老者轻叹一声:“果然,十妹,它完了……”
穿轻裘的姑娘怔了一怔,道:“奇怪……”
秃顶红脸老者收回目光问道:“十妹,什么事奇怪?”
穿轻裘的姑娘抬起那欺雪赛霜,晶莹如玉的玉手往外一指,道:“三哥,我以为它不是饥饿所为,也不是耐不住寒冷而死的。”
秃顶红脸老者讶然说道:“那么十妹以为它是怎么死的?”
穿轻裘的姑娘道:“三哥请看,它若是因前二者而死的,从林内飞冲而出,余力未尽,它应该往湖心滚翻才是,怎么会向旁边滚了一滚呢……”
秃顶红脸老者道:“莫非是风吹……”
穿轩裘的姑娘道:“三哥,它从林内飞出来是顺风。”
秃顶红脸老者凝目向外一看,立即点头说道:“不错,是顺风,那么十妹以为它是——”
穿轻裘的姑娘道:“它似乎被什么力量打了一下?”
秃顶红脸老者一怔,眼望湖面上那只死鸟良久,方始缓缓收回目光,然后把目光投向另一个窗下的青衣年轻人。
青衣年轻人正低头浅饮,毫无所觉。
而穿轻裘的姑娘适时开了口,低低说道:“三哥,你看那窗户上。”
秃顶红脸老者忙张眼望向窗户,纸糊的窗户上,有一个豆大的破洞,圆圆,整齐如刀割。
他脸色一变,双眉刚扬,穿轻裘的姑娘已然急道:“三哥,别——”
秃顶红脸老者道:“为什么,十妹,一只饥寒交迫的禽鸟出来觅食,是招他了还是惹他了,他竟这般狠毒地杀了它……”
穿轻裘的姑娘道:“三哥,我比你还气愤,可是咱们得伪作小忍多想想。”
秃顶红脸老者道:“想什么,十妹!”
穿轻裘的姑娘道:“他那扇窗户是关着的,原没有丝毫破损窗纸,从窗里绝难看到窗外的情景——”
秃顶红脸老者神情微震,道:“我明白了,十妹,还有?”
穿轻裘的姑娘道:“听音辨位在平常已属不易,一般高手也只能听出十丈左右,三哥请估计一下,从这后窗到那飞鸟毙命处有多远?”
秃顶红脸老者脸色一变道:“该在二十丈以上。”
“还有!”穿轻裘的姑娘道:“看破洞的形状,分明他是沾酒弹指,可是破洞四周毫无湿意,而且外面的风也不算小,他的真气、手法,堪称高绝……”
秃顶红脸老者脸色大变,道:“十妹,那难道就罢了不成?”
穿轻裘的姑娘道:“三哥,咱们何曾怕过事,但至少该先弄清楚他是世上的那一个,然后再谋取对策,三哥以为如何?”
秃顶红脸老者轻叹一声道:“十妹不但心细如发,而且遇事冷静,不但使我自叹不如,就连咱们几兄弟都算上,只怕也……”
穿轻裘的姑娘皱眉笑道:“三哥是怎么了,女儿家要不比男人家心细,那岂不……”
既重又厚的垂帘一掀,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这个人,穿一身脏兮兮的儒服,文士装束,外罩一件破皮袄,年轻在卅上下,黄黄的一张脸,猥琐得很。
赫然竟是那位落拓寒儒黄先生。
他混身打哆嗦,一进门便喊道:“伙计,快给我打上一壶花雕,取取暖好赶路。”
嘴里说着,目光直扫在座之酒客,他看见那秃顶红脸老者与穿轻裘的姑娘时,便是微微一怔,不巧这时候那两位也看着他,他连忙把目光避了开去。
当他看见那穿青衣的年轻人时,又是一怔,虽然那穿青衣的年轻人没看他,可是他也很快地移开了目光,转身去烤火了。
这时候穿轻裘的姑娘已向着秃顶老者低低地说道:“三哥,你看这个人……”
秃顶红脸老者淡然一笑道:“大哥的同行,可是他比大哥的运气差些,怀才不遇,考场失意,一介落魄寒儒而已。”
穿轻裘的姑娘道:“三哥没看见他刚才那异样神情?”
秃顶红脸老者道:“什么时候?”
穿轻裘的姑娘道:“就在他看见咱们的时候。”
秃顶红脸老者摇头说道:“我没留意,怕是十妹看错了?”
穿轻裘的姑娘微摇螓首,道:“不!我看得清清楚楚。”
秃顶红脸老者道:“那也许他见咱们开着窗户而坐,感到诧异……”
这时候,伙计捧着酒菜走过去问黄先生道:“这位客人坐那儿?”
黄先生转身站起,抬手一指道:“就是那张桌子吧。”
他手指处,是一个避风的角落,那儿也有一张桌子。
伙计忙把酒菜端了过去,然后又去烤他的火了。
也许是烤过火了,黄先生已经不像刚才进门时那般混身打哆嗦,那么冷了,他踱着四方步走了过去。坐定,自斟一杯,一仰而干。
穿轻裘的姑娘眉锋微微一皱,道:“好喝像,原来还是个酒徒……”
秃顶红脸老者双目一睁,笑道:“十妹,酒徒有什么不好,古来文人那一个不跟酒结缘的?没想到他也是我的同行,我倒要……”
只听黄先生摇头幌脑,轻声哼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与尔同销万古愁……”
秃顶红脸老者意兴飞扬,击掌轻喝:“好,好,知音难遇,知音难求,说不得我要……”
^奇^穿青色的年轻人嘴角泛起一抹冰冷、鄙夷不屑笑意。
^书^适时,黄先生摇头一笑接着说道:“喝酒有什么不好?真是,在这浊世,醒时不若醉时好,且听那句与尔同销万古愁?只有一杯在手,便有万种忧愁也要化为乌有,尤其三分醉意之后,飘飘然,浑陶陶,有登仙之概,忘物忘我,这又岂是局外人所能领略得到的?酩酊时,或纵声长笑,或放声悲哭,真情流露,我辈本色,其洒脱,其豪放,又非一般人所能及……”
秃顶红脸老者忘形大呼:“高绝,好绝,年轻人……”
穿轻裘的姑娘一把扯住了他,他住了口,可是来不及了,黄先生一偏头,向着这边问道:“老人家莫非呼唤区区在下?”
秃顶红脸老者只得点头说道:“正是……”
黄先生跟着又是一句,“老人家有何见教?”
秃顶红脸老者赧然一笑,忙道:“不敢,我静聆高妙之论后不觉忘形……”
黄先生倏然而笑,道:“闻此论而忘形者,必吾之同好也,老人家,然否?”
秃顶红脸老者将头连点,道:“然,然,然,我生平无他好,唯爱杯中物……”
黄先生轻击一掌道:“果然同好当面,风雪逆旅,湖边小肆,得遇一同好,区区在下不枉此行,酒怀堪慰,我请教……”
秃顶红脸老者忙道:“阁下如不嫌弃,敢请移玉共谋一醉。”
黄先生大笑而起,狂态毕露:“固所愿也,未敢请耳,我辈中人讲究的是癫狂不拘,豪迈不羁,老人家何言嫌弃二字,伙计,把我的杯箸酒莱移过来。”
破袖一拂,径自走了过来。
秃顶红脸老者连忙站起相迎,拱手笑道:“阁下,请坐,请坐。”
亲自拉过了一把椅子。
穿轻裘的姑娘连连地皱着黛眉,但她却没说话。
黄先生行近一拱,道:“老人家,你我虽萍水相逢,但却一见如故,世俗间的客套话我不说了……”
秃顶红脸老者笑道:“阁下适才说得好,我辈中人讲究的是癫狂不拘,豪迈不羁,既如此,何须世俗中之虚假客套?”
黄先生点头说道:“老人家诚乃区区生平仅遇……”
目光一转,落在姑娘身上,道:“这位是……”
秃顶红脸老者忙道:“舍妹,姓柳。”
黄先生举手一拱道:“原来是柳姑娘与柳老人家……”
穿轻裘的姑娘只得答了一礼。
秃顶红脸老者却笑道:“阁下,我不姓柳,我复姓公孙。”
黄先生为之一怔,讶然说道:“怎么令妹姓柳,老人家却……”
秃顶红脸老者笑道:“柳姑娘是我的义妹。”
黄先生恍然大悟,“哦!”地一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人家,请恕个罪。”
举手一拱,与秃顶红脸老者同时坐了下去。
伙计移过了酒莱杯箸,黄先生拿起酒壶该斟的斟,该添的添,然后举杯一照,道:“能得相逢便是缘,来,我敬二位一杯。”
秃顶红脸老者一仰而干。
穿轻裘的姑娘则说了声“量浅”,只略略沾了沾唇。
一杯饮罢,秃顶红脸老者目光一凝道:“尚未请教……”
黄先生道:“不敢当老人家这请教二字,我姓黄,单名一个玉字。”
秃顶红脸老者道:“原来是黄老弟……”
黄先生忙道:“老人家这是折煞我……”
秃顶红脸老者笑道:“老弟台说的,我辈应癫狂不拘,放荡不羁!”
黄先生没说话。
秃顶红脸老者道:“能得相逢便是缘,尤其知音难遇,同好难求,更难得老弟也跟我一样地为酒癫狂为酒痴,敢以酒与老弟订个忘年交。”
黄先生忙道:“老人家,我仍是那句话。”
秃顶红脸老者微愕说道:“什么?”
黄先生道:“固所愿也,未敢请耳。”
秃顶红脸老者哈哈大笑,茅屋为之幌动,积雪为之纷坠,他连声叫好,端起面前杯便道:“来,老弟,喝过这杯酒,便算你我这忘年交已订,人生快事,能遇几回,一杯不够,该浮三大白。”
黄先生也举起了酒杯,却面有怯色,喃喃说道:“没想到老哥哥一笑之威若此……”
喝过这一杯后秃顶红脸老者道:“老弟台,老哥哥我复姓公孙,单名一个明字,她……”
一指穿轻裘的姑娘,方要接口!
穿轻裘的姑娘忙递眼色,老者机灵,忙道:“她在我老兄弟之中行十,你就叫她一声小妹吧!”
穿轻裘的姑娘眉锋一皱,白了老者一眼。
黄先生则一怔忙道:“不敢,不敢,敢请呼一声十姑娘……”
秃顶红脸老者道:“随你的便,怎么叫都好……”话锋一转,接道:“老弟是从哪儿来,要哪儿去?”
黄先生道:“我从山东‘济南府’孔家店来……”
秃顶红脸老者与穿轻裘的姑娘俱是一怔,秃顶红脸老者公孙明忙问道:“老弟台,你从什么地方来?”
黄先生道:“山东‘济南府’孔家店……”
公孙明忙道:“好极了,老弟台,我有一位故交知友,也住在山东‘济南府’的孔家店,但不知老弟台认识不认识。”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那真是巧事,老哥哥那位故交知友是……”
公孙明道:“住在‘孔家店’东,姓严……”
黄先生立即接口说道:“严松龄严老夫子?”
公孙明一喜忙道:“老弟台认识?”
黄先生笑道:“看来我跟老哥哥是缘上加缘,我跟严老夫子何只认识?熟得很,卅儿晚上我还在严老夫子家吃午夜饭哪。”
公孙明大喜击掌,道:“那真是好极了,真是好极了,老弟,我那位知交故友近来可好,我是有多年没跟他见面了!”
黄先生眉锋一皱,道:“好是好,只是最近碰上了一桩凶险奇事!”
公孙明笑容一敛,忙道:“老弟,他碰上一桩什么凶险奇事?”
黄先生吸了一口气,摇头说道:“说来严老夫子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桩祸事是他一位知交故友为他带来的……”
公孙明“哦!”地一声道:“他一位知交故友?老弟可知道他那位知交故友是……”
黄先生道:“他那位知交故友姓赵,单名一个滔字。”
公孙明“哦!”地一声道:“是五弟。”
“五弟?”黄先生讶然抬眼道:“我听严老夫子也叫他五弟,莫非……”
公孙明勉强一笑道:“不瞒老弟说,严老夫子是我的结义大哥。”
黄先生“哦!”地一声道:“原来严老夫子是老哥哥的……”
公孙明忙道:“老弟,我那五弟究竟为我那大哥带来了什么凶险?”
黄先生道:“是这样的,我听赵兄说,他是刚从关外回来,特地赶到严老夫子家过年的,他这趟关外碰上了一桩奇事……”
公孙明诧声说道:“他又碰上了什么奇事?”
黄先生道:“关外有帮马贼,老哥哥可知道?”
公孙明一点头道:“这个我知道!”
黄先生道:“赵兄在关外的时候,有个马贼向他投了一张柬帖,帖上没署名,只画着一条‘玉龙’,这个叫玉龙的人要收赵兄做个车后护卫,并限赵兄三个月内到‘张家口’去报到,要不然的话,就要取赵兄的性命……”
公孙明脸色刚一变,穿轻裘的姑娘已然急道:“黄……黄大哥,你说那帖上画着什么?”
黄先生道:“据赵兄跟严老夫子说,那是条‘玉龙’!”
穿轻裘的姑娘望向公孙明道:“三哥,你看……”
公孙明脸色凝重地道:“听黄老弟说下去。”
黄先生接着说道:“严老夫子知道了这件事后,他不相信这是那个叫玉龙的人下的帖,他说那叫玉龙的人是个武林侠义……”
公孙明点头说道:“是的,老弟,‘玉龙’在当世是个称奇称最的人物!”
话声方落,只听那穿青衣的年轻人轻哼了一声。
公孙明脸色微变,穿轻裘的姑娘忙递眼色。
黄先生似乎没听见,没留意,他道:“不错,老哥哥,严老夫子就是这么说的,因此,他要看看是谁冒玉龙之名,又怎么样取赵兄性命法,巧的是卅儿那天恰好是三个月限期的最后一天……”
公孙明忙道:“老弟,结果如何?”
黄先生摇头说道:“结果是让人难信,也让人莫测玄奥,快二更的时候,有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他大概是来取赵兄性命的……”
公孙明手按上了桌子,急道:“老弟,如何?”
黄先生道:“严老夫子开门跟他答了话,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用一条玉雕的龙打了那黑衣人一下,黑衣人一见这条玉龙,连忙躬身施礼走了……”
公孙明诧声说道:“玉龙怎又阻拦了……”
穿轻裘的姑娘道:“黄大哥,请说下去。”
黄先生一点头道:“是,十姑娘……”顿了顿,接道:“那黑衣人走了,似乎没事了,可是刚到三更,赵兄突然昏了过去,人事不省……”
公孙明跟穿轻裘的姑娘同发惊呼,齐道:“这是……”
黄先生道:“严老夫子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经为赵兄把脉之后,才知道赵兄是中了一种慢性的剧毒……”
公孙明变色急道:“老弟,我那五弟他……”
黄先生道:“还好,严老夫子救了他……”
公孙明呼了一口大气,神情稍松,道:“还好,还好,那还好……”
黄先生道:“可是严老夫子接着发现自己竟也中了毒。”
公孙明神情复又一紧,道:“怎么,我大哥他……他怎么也……”
黄先生摇头说道:“武林中事真是怕人,严老夫子在为自己解毒之后,几经寻思,才悟出那张柬帖上被人涂了毒……”
穿轻裘的姑娘脸色一变,公孙明却惊呼出声,连忙抬手,似欲探怀,但他手抬了一半,倏又垂了下去。
黄先生似乎没看见,他接着又道:“老哥哥,这就是那桩凶险奇事了……”
公孙明脸色凝重,迟疑了一下,道:“老弟,我跟十妹两个要失陪了……”
黄先生一怔忙道:“怎么,老哥哥跟十姑娘要走?”
公孙明一点头道:“是的,老弟,不瞒你说,我跟十妹如今便是要往‘孔家店’去的,既然听说了这桩凶险,便不敢再行多耽误……”
黄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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