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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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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可能的,他并不认识她。她肯定是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程然只不过刚好长得像他罢了,只是,像得太真了,她握住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疼,笔尖在病历上慢慢晕出一团黑色墨迹。
“谢谢,”他扫了眼病历本,又朝她的工作牌看了眼,“许医生。”
许轻言张了张嘴,勉强说了声不谢。
程然走后很长一段时间,许轻言枯坐在位子上发呆,直到护士长给她带来了盒饭,她才笑笑接过,稍微扒了两口。
护士长关心道:“是不是旅游太累了?你这次回来后,精神头总是不太好。”
“没事的,谢谢。”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临走前主任把她叫住,说是过两天有个学术会议,要去隔壁D市,让她准备点材料。
许轻言强打精神,一一记录下来。若是平常,她一定加班加点把材料准备出来,但她今天一点心思都没有,匆匆赶了公车,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到了哪里。
她竟跑到他家。
这里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除了当年事发,她躲在这里没日没夜的哭,不轻易落泪的自己似是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
而自那之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故地重游,思念带来的恐惧纠缠成一座密集的牢笼,让她无法呼吸。现在,原来的老房子都不见了,脏旧的街道被拓宽了,去年房地产拆迁,有关他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没了,只剩下她回忆里的青瓦土墙,矮草杂枝,两排老房子,岌岌可危的样子,住着三教九流,油烟体臭,充斥着市井气。
许轻言默默在街对面,找了个花坛,沿边坐下。现在还不算晚,正是晚高峰,车水马龙,甚是热闹,但许轻言所处之处安静又孤独,她的眼里只有对面那片建筑工地,高楼拔地而起,脚手架层层叠叠,这个时间,那里依然热火朝天地赶工。
他家原来就在这里,父母离异后,母亲身体本就不好挨不过一年就走了,父亲据说在外打工时出了事故,也被老天收走了。他知道这些事的时候,非常平静,父亲出事后,他赶着去处理后事。
那是一年冬天,天还没亮,他就要出发了,临走前,她犹豫再三,还是偷偷跑去车站送他,他还笑说,一回生二回熟。
她白眼他,他还嬉皮笑脸地说,许公主,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她本来的几分同情心顿时烟消云散,懒得理他。他拉住她,替她整了整围巾,把她冻红的脸围得严严实实,又把她的手塞进她的大衣口袋,笑道,别冻着手,这双手还要弹琴。不过,你为我都敢离家出走了,我真是感动,快回去,别让父母担心。
你少自作多情。她打掉他的手,转身就走。
那次,他去了很久,第十天的时候,她有些担心地望着空空的座位。放学后,她第一次翘了钢琴课,偷偷摸摸地跑到这处偏僻的地方,那时候这里还充满着人烟味。矮房里住满了人,不进来根本想不到这么两栋小破房,能挤下那么多住客。
许轻言没来过这,第一次进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楼道里黑漆漆的,地上油腻腻的,每一个转角都堆满了废弃物。她也不知他住哪一间,只有一户户摸过去,走到二楼时,一楼炒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在叫骂自己家成天在外头鬼混的男人没出息,气头上往菜里有加了把辣椒,一股呛人的味道冲上二楼,许轻言立即低头捂嘴跑开。谁知一头撞上前面的人,许轻言捂着额头,一股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冲鼻而入,头顶上的人破口大骂,话里难听的词汇大大超出许轻言语文水平范围。
许轻言低头道歉,只想息事宁人,可那壮汉非但没打住,看她一小女生,还调戏起她来。就在她困窘之时,身侧突然冒出一个人,将她拉到身后,迅速带进门。
是我。
他的声音令她立即镇定下来,黑暗中一下子辨认不出方向,过了会,终于适应了昏暗的视线,依稀看到他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摸索着点灯,他发现她的异动,忙说别点灯……可还是没来得及,灯亮的刹那,她看到他匆忙抬起手挡在脸前面,但还是有那么一瞬,被她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她的手还放在开关上,下一秒,她再次熄了灯。
一室昏暗,好一会两个人都没说话。
还是他先打破僵局,你今天不是要上钢琴课吗。
他说话的时候尽量控制,但还是露出了些许鼻音。
嗯,老师说你这么长时间没来上课,让我来看看你。
她撒了个谎,没说是她自己担心跑来的。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过两天我就回校。没事的。
她本就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合适,踟蹰半天,她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要是往常,他一定公主长公主短,可这回他说,等我洗把脸,送你回去。
他护着她离开老房子,到了外面,她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但这时,他已经神色自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目不斜视,却嬉笑着说,你要在我脸上看出一朵花吗,公主。
许轻言轻叹一声,默默摇头。
他把她送到家门前的小路口,因为她家里人的缘故,他每次都只送到这里,他目送她回去,直到她进家门,他才离开。
这天,她依然独自往前走,她知道他还在身后看着她。
然后,她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可她一回头,却见他一脸笑容,冲她挥手。
可能是她听错了吧。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许轻言回过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触及心底那片禁区,谁知一开锁,那些过往如同雪花片一般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此时像是被人从冷水里捞上来似的,手脚冰凉,太阳穴突突地发疼,接起电话的时候,不住地揉着脑门:“凌凌?”
“言儿,在哪呢,不是说好今晚一起吃火锅吗?”
许轻言这一天都活在浑浑噩噩中,这时才想到约了好友吃晚饭。
她马上起身,沿途打车:“抱歉,堵在路上了,我马上过来。”
“好啦,你慢慢来,我到了,等你。”
挂了电话后好长一段时间许轻言都打不到车,她给凌俏发了微信:堵得太厉害,你先吃。
那头回话:哈哈,许医生,我已经吃上啦。
许轻言继续锲而不舍地拦车,可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实在太难打。正在她犯愁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许轻言以为人家要靠边停车,于是往前面走了几步。不料,车子也紧跟着往前开了一点。
许轻言疑惑地看向车窗,上面印出她素净的脸庞。就在这时,车窗缓缓落下,里面的人露出半张侧脸。
许轻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怔怔地定在原地。
车里的人略侧过头,薄唇勾起一个浅笑,凉凉的:“许医生。”
她清楚地记得他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正文 Chapter6
许轻言不知自己是怎么上的车,但在这个男人强大的气场下,她的冷静只能维持自制,他叫她上车,她明白拒绝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于是这会,她坐在他身旁,安静得好似透明。
“这里离市中心很远,许医生来这里做什么?”
两个月过去,他已经完全恢复,气色也好了很多,发型也修剪过,格外干净利落,看起来斯斯文文,比当初落难时好了不知多少倍。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衬衣,袖口处系着精致的银色袖扣,背靠在座椅上,两条长腿一前一后随意放着,从侧面看完全的慵懒,正低头不停看手机,一边拣着话随意问她。
她并不擅长撒谎,想了想如实说:“坐错车了。”
二爷没接话,也不知满不满意这个回答。
阿豹就坐在副驾驶座,不时分心观察后面的情况,心中竟有点不安。司机是个中美混血,叫Mark,也是二爷的保镖,这时也忍不住偷偷竖起耳朵。
本来今天他们正好陪二爷办完事出来,阿豹突然看到路对面的许轻言,她不知在等人还是怎么,给人清清冷冷的感觉,这么坐着发呆,有点不像她的风格。就在同时,二爷也看到了,只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可他没吩咐开车,自顾自看起手机来。
阿豹有点吃不准二爷究竟有没认出许轻言,如果认出来了,他会不会对她出手?
等了会,后面一直没反应,阿豹只好提醒道:“二爷,吴老板已经等着了,我们要不要过去?”
二爷却淡淡道:“不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就这样在车里面呆了半小时,二爷才吩咐走人,也正好车子被堵在路上,停在了许轻言前面。
许轻言正在拦车,可这个时候哪会有空车。阿豹其实觉得这个女医生人挺好的,要不是她,他可能已经陪着二爷投胎去了。可惜,他无法做主载她一程。
就在这时,后面的人发话了:“靠边。”
阿豹呆了片刻,立即意识到他的目的。但他不清楚,二爷接下来要做什么,既然上次放过她,不至于风平浪静后再要她命。可这也说不准,二爷的心思没人摸得透。
许轻言一直靠着车门坐,想尽可能离这个男人远一点。她的这点小动作又怎么逃得过某位爷的眼,他收起手机,斜眼看她:“许医生不要着急,放轻松点,离你说的地方起码还有半小时车程。”
他的嗓音有着特殊的哑感,不难听,却很特殊,此时却似把锉刀,慢慢在许轻言心上磨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二爷打开闲聊模式:“许医生平时忙吗,医生应该很忙吧。”
“有点。”
“下班几点?”
“正常的话五点半。”
“不正常呢。”
“说不好。”
“一个人住?”
许轻言犹豫了下,说:“嗯。”
她犯不着撒谎,反正他要查有什么查不到的。
二爷佯装意外道:“我还以为你结婚了。”
他轻松随意的语气并没有让对话变得热络,许轻言本就是惜字如金的人,现在更是能少说一个字是一个字,气氛可以用僵来形容。
“你现在要去滨河路,家住那边吗?”
“不是。”
“那是去?”
许轻言忍了忍,答道:“吃饭。”
其实她不是去滨河路吃饭,她的目的地离那还有两站路,她本能觉得不可以让这个男人接触到凌俏,哪怕概率很低,也不能忽略这样的风险。
“那里也没什么好饭店。”
他自言自语了一番,许轻言没搭话。
阿豹和Mark对视一眼,又都继续沉默。
她不清楚他还记不记得他上次淡漠又冰冷的话,他把她叫上车,不只是简单地送她一程,应该有其他打算,难道……可仔细说来,她怎能料到偌大的城市竟还会遇到他,而他现在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也让她无法和什么黑帮联系在一起。
许轻言不停地分析眼前的情况,甚至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许医生?”
二爷语调淡淡,左手拿着手机,轻轻拍打着右手心,而他双手掌心都有着数道疤痕。
她听不出他的意思,但阿豹知道,二爷的话从不说第二遍。
许轻言抿唇,侧过头,低声道:“抱歉,我……没听清。”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心,这些伤疤她不是没见过,只是现在再次看到,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她立即收了眼,睫毛微垂,只看座椅的皮面。
阿豹心下一抖,却听二爷真的又说了一遍:“我说,许医生为什么选消化科?”
许轻言讷讷地回答:“最初是专攻心外科,后来转到了消化科。”
他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胃总是不好。
许轻言思量了番,最后只能说:“服从院里安排。”
二爷又似在观察她这话是真是假,末了,只是笑了下:“许医生的手很漂亮,弹钢琴吗?”
这人真是要把她里里外外都扒个干净才罢休。
许轻言的手确实特别漂亮,甚至比她的脸还漂亮。肌肤白皙,手指修长,指间圆润,甲面光泽,在琴键上跳跃的时候仿佛会发光。
许轻言从小练琴,自第一次起就对钢琴着了迷,不像其他小孩必须家长每天盯着才肯练琴,她觉得钢琴就是她的另一种生命,她无法能言善辩,就靠琴声诉说。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很高,拿奖不断,所以所有人都认为许轻言将来一定能考取音乐学院,成为钢琴家。
然而,人生之路哪有什么一定,她终究没能成钢琴家。
“不弹。”她静静地说出这两个字,脸色苍白,没什么表情,街边的流光溢彩印在她的脸上,说不出的沉寂。
接下来的时间,这位爷的电话不断,他们也就没再继续这种审讯般的问话。许轻言其实不愿意听他打电话,谁知道他的电话里会不会涉及到什么机密,她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手心捏着汗。
可他倒是不太在意,他讲电话的时候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配着低低的嗓音,每句话都闲闲散散的感觉,不像许轻言,跟人说话好像砸石头似的,一个字一个坑,还总是直言不讳,凌俏总说她做人太有距离感,经常被人误以为高冷傲气。二爷和她完全不一样,可许轻言见识过,但凡他说的话,没人敢说个不字。
轿车在滨河路口靠边缓缓停下,阿豹回头报告:“二爷,到了。”
二爷正在跟人说着什么后天会到,他抽空转头看许轻言,许轻言立即拿好包,朝他微微颌首,其实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谢谢。”
他没说什么,继续接电话,阿豹替她打开车门,她便趁机下车。
阿豹似乎想对她说什么,介于场合,还是没说。
轿车亮起左转向灯,慢慢驶入车流,许轻言站在路边,看着它消失在夜色中,而她的心跳也逐渐回落到正常水平。
好像真的只是顺路送她一程,这一路她都是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他突然提一句:“我说过,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把她绑到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了结。
现在平安无事,许轻言反倒有些吃不准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走到饭店时,凌俏已经吃完一轮了,见到她便立即打开一罐啤酒,要她赔罪。许轻言笑了笑,二话没说,直接干了。
她的脾气其实很好琢磨,不熟的人觉得她很难亲近,知道她的人了解她为人很直白,一点马虎眼都不乐意打,纯粹是社交能力不高,性格偏于内敛。
一罐啤酒下去,许轻言觉得身上痛快不少。
“哈哈,言儿,你这酒量要是被你们主任知道了,还不笑开花。”
医院其实也不是什么清净地,该应酬的只多不少,主任最喜欢能喝的手下,现在科室里的成元是他看中的一员猛将,正是年末团拜会上发掘的宝贝。其实,许轻言的酒量比他好不知多少倍,通俗来讲,喝酒对她来说跟喝水似的,可她本就不爱应酬,在外从不露才,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她酒量很浅。
“今天很忙?”凌俏替她又开了罐啤酒。
许轻言一边往汤锅里加菜,一边跟凌俏聊着:“有点,抱歉,来晚了。”
凌俏眨巴着大眼睛笑道:“跟我客气什么,你就是十二点来也没事啊,反正有的吃就不寂寞。”
坦白说,许轻言这一天的情绪起伏不定,尤其是在见到程然后,她整个人仿佛被人敲打了天灵盖,陷入泥藻之中,无法自拔,还迷迷糊糊地跑去了他的老家。可中途被二爷一打岔,本来低迷的心情被打了岔,缓解一些,现在跟凌俏谈笑间没有任何异样。
凌俏和许轻言最要好,本能觉得许轻言今天有点不对劲,她是个严格的时间遵守者,不会迟到,不会爽约,今天肯定有事发生,可细细打量,除了面色有点疲倦,没有其他迹象。有些事许轻言不愿说的,她也不问。
事过多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有人以为往事如烟,大概也能云淡风轻了,可只有许轻言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他的死,是她的蚀骨之痛,好像风湿,平时不会发作,一旦发作,那种被一点点啃噬的感觉,痛不欲生,此生无痊愈的可能。
正文 Chapter7
许轻言终于赶在出发前,将会议材料准备好,她将文本邮件给各位老师,看到“发送成功”几个字,长长舒了口气。
这次会议同行的除了她和主任,还有其他两位教授。一支队伍四个人,只有她一个女的,其他三位还都是超四十的中年男子。许轻言立马变成三位老师的秘书,鞍前马后的忙活。通常来说,这种会议上午各种报告,下午各种讨论,许轻言人轻言微,主要是来观摩学习的,然后跟着老师和各位医学泰斗打个照面,主任逢人就说她是他的得意门生,悟性极高,是他从心外科好不容易撬来的资优生。如果被主任知道不是他的个人魅力,而是许轻言本身就想转方向,估计这位老人家会郁卒很久。
许轻言极力保持微笑,言竭力周旋,终于给会议画上圆满的句号。她陪着三尊菩萨回到酒店,面部肌肉已经僵化,全身的骨头快要散架。由于只有她一个女生,主办方替她安排与另外医院前来与会的女医生一间房。那个女医生和她的同事一同夜游D市去了,剩下许轻言一人在房间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整理今天的会议材料,还有时间好好洗个澡。全部搞定后,才9点,许轻言靠在床上回曹劲信息,又看了会电视,然后,肚子饿了。
晚餐时也都是应酬,许轻言没吃到什么东西,正好曹劲的微信回过来,说D市夜市很有名,里头有很多小吃。许轻言查了查地图,离酒店不远,她换了身休闲装,卸下隐形眼镜,架着一副框架眼镜,提个小包就出门了。
现在手机里有地图真是造福路盲,许轻言凝神找了十五分钟,便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香喷喷的味道时不时往鼻子里钻。许轻言顺着人流往里走,她不像凌俏,纯种吃货,她对吃食不怎么挑剔,却对一种食物情有独钟——烤鱿鱼。
她四处观察,路过了丸子摊、面摊、灌汤包子摊,眼看即将走到夜市尽头,许轻言有些失望,就在这时突然看到前方左手边有一家小摊位,小小的锦旗上印着“张记烧烤”,许轻言从人流中挤过去,登时眼前一亮。
“烤鱿鱼类,好吃的鱿鱼,十元一串类。”
老板一边吆喝着,一边纯熟地在烤架上翻烤着鱿鱼串,鲜嫩的鱿鱼在架子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老板再往它们身上撒上神秘调料粉,那味道,真叫绝了。许轻言前头还有很长一条队伍,她耐心地等待着,轮到她时,毫不犹豫道:“老板,我要五串。”
“老板,五串。”
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响起,许轻言一愣,侧过头去,一时间竟是被冻住一般,不敢言语。
她记得年初的时候有去庙里上过高香,难道接近年底,余额不足?
为什么又碰到这个人?
某位爷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黑白细格衬衣被解开了两颗扣子,在这样人挤人的市场里,他一点不受干扰,微低头,好像没发现许轻言,只盯着眼前的鱿鱼串。
老板为难道:“不好意思,烤好的只有5串了,后面的要等。二位,哪个先来?”
许轻言的饿意在看到的瞬间便消失殆尽,她第一反应就是忙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心存侥幸他没有认出她来。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尽快离开,连老板的问话都没回,然而她刚转身,便被人抓住手腕。
“许医生。”
二爷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
他的手并未用力,但许轻言觉得手腕的肌肤似是被火灼烧一般发烫,她不敢脱逃,定了定神,回过头。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二爷?公众场合,怕是不妥。可她并不知晓他的真名。
许轻言木着脸,最终憋出两个字:“你好。”
这位爷扫了她一眼,在她的眼镜上停顿了一秒,随后他很自然地放开手,看了看鱿鱼,对店主说:“让这位小姐先买吧。”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
许轻言已无食欲,跟这个人站在一起,她就真犹如铁板上的鱿鱼,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他看了她一眼,颇有点高深莫测。
老板替许轻言打包好鱿鱼串,笑道:“好嘞,小姐,五十块。”
许轻言愣了下,只好接过袋子,摸钱包付账,手往小包里一摸,没找到,这才想起钱包放在大背包里。再往裤子口袋一探,空的。她愣神片刻,往另一只裤袋摸去,还是空的。
糟糕,洗澡后换了条新裤子,一分钱都没带。
二爷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等着,可她后面的人开始不耐起来。
“怎么回事,好了没!”
“没钱就走啊,别耽误别人。”
许轻言的脸上泛起红晕,蹙着眉又找了一遍,略显尴尬地将袋子递还给老板:“抱歉,我忘带钱了,可以支付宝么……”
“五十。”
二爷抢先一步将钱付出,然后转身走人。许轻言怔了怔,低头看看手里的鱿鱼,急忙追上去。
他绕开人流,往边上的小路走,许轻言跟他保持三米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难得心升烦闷。
附近的座位全是满的,他也没去跟人挤,走到一家小店,买了两瓶冰啤,然后走到路边的围栏处,半倚着,他好像早知道许轻言就在身后似的,转头朝她示意了下。
许轻言亦步亦趋地走到他边上,在离他一臂的距离停下,手中的鱿鱼很是烫手,她递给他,只想马上脱离这个危险的人物。
他没接,反倒是熟门熟路地将酒瓶子往栏杆上一敲,送到嘴边再一磕,瓶盖开了,说不出的恣意,他将啤酒递给许轻言。
她面上淡淡,齐耳小短发落下几缕,简单的白衬衣,休闲亚麻裤,脚上是一双刷白的帆布鞋。由于体格清瘦,容貌清秀,加上框架眼镜架在小脸上,看起来格外素净清纯。
“我不喝酒。”她低声说,“你的鱿鱼。”
他也不啰嗦,收回手,仰头喝了口,喉结轻微滚动了下,说不出的性感。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串,大咧咧地吃起来。
许轻言被这种状况搞得很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又开了一瓶酒,再次递给许轻言,她心下不悦,但深知龙鳞不可逆,默默接下,拿着不喝。
他边吃边问:“许医生,来旅游?”
“开会。”
“真巧,我也是。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三次碰面了吧。”
许轻言忽地紧张起来,该来的总归会来。
他侧过脸来问她:“你觉得呢?”
其实他长得并不可恶,也不是单纯的英俊,眼眶的伤疤让他算不上俊秀,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哪怕在人海茫茫,黑夜之下,他所在的位置就是中心。
危险又令人移不开眼。
许轻言却刻意盯着右前方的垃圾桶,像是要把那垃圾桶看出个洞来:“二爷你也说是巧合了,并不是我要出现的。”
他说的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然而现在都是他的意外出现,她躲都来不及。
“倒挺会咬文嚼字。”他嗤笑道。
听他口气好像没打算追究?她不由悄悄抬眼,恰好发现他的目光正在打量她,立马调转视线。
他发现她习惯回避他的视线,每次她跟他说话都是有问必答,回答必简,他不说话,她就缄默,素净的脸上仿佛刻着生无可恋。
他摸了摸脸,他有这么可怕?
阿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二爷闲闲地吃着烤串。看到他安然无恙的样子,阿豹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下。刚才他被二爷派去跟进事情,突然接到属下报告说二爷不见了,平时他也不会如此着急,然而二爷伤还未完全康复,现在几方势力风起云涌,万一姓程的不顾一切再下杀机,一切有可能被重新洗牌。
然后,他看到二爷身边的许轻言,直接顿住脚步,差点跟后面的人撞上。他悄悄站在二爷身后,没上前。
二爷将喝完的酒瓶投向前方的垃圾桶,不偏不倚,投入,又拿起另一瓶酒,见许轻言一直提着袋子,道:“你怎么不吃?”
许轻言很是无语,却还是忍耐着:“不用了,你买的。”
二爷打趣她:“这么拿着手不酸吗?”
他终于接过袋子,望向远方,从侧面看,一双桃花眼睫毛很长,微翘,一根贴着一根,展开优雅的弧度,而那双漆黑的瞳孔始终透着微妙的清冷。
“嘶……”他忽然吸了口冷气。
“二爷,怎么了?”阿豹立刻上前紧张询问。
许轻言这才发现阿豹就在附近,他身边果然随时有人。
二爷像是早知道他在,说:“没什么,胃有点痛,这两天怎么老痛,回去后帮我联系找个医生,最近胃不太舒服。”
阿豹立即应道:“是。”答完后立马觉得不对,不说二爷从不轻易召唤医生,这医生就在身边,怎么不顺便问问,莫非还是在警惕许轻言。
那边,许轻言沉默着,继续装死。
“许医生,有建议吗?”阿豹替二爷开口。
被点名的许轻言只好开了金口:“二爷……”
他打断她:“梁见空。”
许轻言怔了下。
“梁见空。”他又重复了一边。
梁见空吗,见空,读起来有点好听。可他不应该姓李吗?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
“梁先生是胃痛吗?”
梁见空立即合掌一拍:“许医生正好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怎么给忘了呢。”
阿豹:“……”
二爷,您这戏演得真不走心。
许轻言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可以描述得详细点吗?”
梁见空右手抚在胃上,回忆道:“夜里总是感觉烧得厉害,白天又还好。”
“多长时间了,有没有恶心的感觉,胃口怎么样?”一进入医生的角色,许轻言立刻变得专注,连带说话的字数都变多了。
“就最近。”
“以前有病史吗?”
“没有。”
许轻言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她喜欢随身带着笔和本子,里面不全是医学上的笔记,还有她日常喜闻乐见。
她低头,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细软的刘海轻轻在额前晃动,耳边的头发时不时滑落,她很随意地将它们重新别至耳后,耳廓小巧清秀,未打耳洞。她低头继续书写。
梁见空看了一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许轻言抬起头,放下笔:“伸舌头让我看看。”
梁见空乖乖照做,露出舌头,还大着舌头问:“看得见吗?”
许轻言仔细观察了会,黑眼珠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此时,他们俩因为这一个动作身体不由靠近许多,梁见空一垂眼就能看清她鼻尖上的美人痣。许轻言看得专心,片刻后微微隆起眉头。
“你的胃以往都没有什么问题吗?”
梁见空收回舌头,回道:“我感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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