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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围城-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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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是强盗,正慌乱间,外头已经撞了门进来了。原来是府里上房的管家,领着人二话不说就进到屋子里来,跟抄家一样四处搜检。我娘见了这样的情形,只得抱着我并不做声,立在一旁。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形,那屋子里并没有装电灯,炕几上搁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着那群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那种恶狠狠的脸色,我一辈子都记得。”他说到这里,却不由自主得停下来,秦桑正听到要紧处,只觉得提着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易连恺才道:“那时候我娘戴的手镯,就是你手腕上这一对翠玉镯。这样东西也不是父亲买给她的,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云家虽然败落得厉害,可是还有几件东西是祖辈上传下来的,没有舍得送进当铺里。这对镯子,就算作是我娘的陪嫁了,所以我娘很是爱惜,总戴在手腕上不离身。那时候我出痘整天发着高烧,烧的昏昏沉沉的,只记得那镯子触在我的脸上,却是冰冷的。我娘的手,也是冰冷的。”
说道这里,易连恺却挺了挺,秦桑想到十六年前的那个寒夜,婆母戴着这对翠玉手镯,却抱着年幼的易连恺,那一种惶恐不安,或者并不是惶恐,只是面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易连恺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淡淡地道:“他们这样抄家似的大搜特搜,到底从炕柜里搜出一个人,那人是个年轻男子,而且是我娘地一个远方表弟。我并不认识那个人,之听到他们都说:‘表舅爷三更半夜,怎么躲在柜子里?’那远方表舅畏畏缩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娘也很少跟娘家的亲戚往来,因为怕别人说闲话,毕竟云家败落了,都是些穷亲戚,大太太十分看不惯。可是这个人怎么会半夜躲在柜子里,那时候我是一点也想不出来,我还以为他是跟我们小孩儿一样,在玩躲猫猫。可是我娘连眼圈都红了,她说道:‘你们做成这样的圈套,我自然百口莫辩,可是我要见大帅。’这句话我那时候并不明白,后来等我长大了,才终于想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他们设计好的,事先藏了这样一个人在柜子里,然后半夜冲进来捉奸。”
“那时候父亲远在千里之外,大太太如何容得我娘等他回来?这事情虽然是她指使的,可是做得滴水不漏。管家回上去,她只管发话说,出了这样的事,当然是留不得了,便要将我娘撵出去。那时候亏得我父亲的一个得力幕僚,姓范,府里都叫他范先生。他因为犯了疟疾没有跟父亲到沧河上任去,而是留在符远。他连夜赶到府里来,对大太太说道:‘虽然是大帅的家务事,我们不便过问,不过三夫人素来为大帅爱重,这样的事情,不能不报告给大帅知道。’大太太为人精明厉害,滴水不漏的挡回去,说若是让大帅知道我娘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必然大生烦恼,不如就此打发了去,等父亲到家再告诉他。”
“这时候范先生才说道:‘大帅临行之前,曾经将三官托付给我,如今三夫人出了这样的事,就不提旁人,因为她是三官生身之母的缘故,在下亦一定得报告大帅知道。’这时候大太太才知道父亲原来早对她有戒备之心竟然暗里预备着这样的安排,所以对我们母子衔恨不已,这个仇怨,可就结大了。不等父亲回来,我那个表舅就莫名其妙病死在狱中。这下子死无对证,我娘虽然知道全是大太太玩的花样,可是又毫无办法。等到父亲回来,这件事已经成了一桩糊涂事,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我母亲出身旗下大家,平生最中声誉,自从嫁给父亲,虽然不是嫡配,可是夫唱妇随,诗文相和,鹣鲽情深,极是相得。自从蒙了这样天大的奇冤,虽然我父亲并无一字责备她,但她视作奇耻大辱,从此后就不再同父亲讲话了。终日抑郁难解,只不过半年就一病不起。她病着的时候,父亲数次想来看她,可是皆被她命人拦在房外。她死的时候,父亲痛哭了一场,可是不过半年,又娶了四太太。他娶四姨娘的时候,我看着他满面笑容的样子,就在心里想,我这辈子,绝不娶姨太太。我娘病到最后亦不肯见他最后一面,并不是跟汉朝的李夫人一般自惜容貌,怕他将来不肯看顾我,而是不肯原谅他。只因为他当初接到范先生的急电,若是立即赶回来或者立时命人将那表舅押到沧河去,就不至于死无对证,让我娘蒙受这样的冤枉,我娘一生刚烈要强,没想到最后却被人这样构陷污于名节,所以其实她是活活被气死的,而降她逼死的,正是那位大太太。”
秦桑听了这样一番话,真的是闻所未闻之感,更兼十六年前的旧事,从他口中一一道来,虽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可是当年逊清覆亡不久,其实民风是十分保守的。以为妾氏被原配如此陷害,自然是百口莫辩。而最后竟然抑郁至死,临死前亦不肯见丈夫一面……秦桑不由得想,原来这位婆婆,其实性子亦是刚烈到了极点。
“不过三年。老大从马上摔下来,摔成了个废人。府里下人都悄悄说,这是因为大太太逼死三太太,所以才有这样的报应。大太太心里也十分害怕,到处作法事打樵,说是给老大消灾去厄,其实是祷祝超度我娘。我听她在佛堂里喃喃自语,就觉得好笑。她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想着不要有报应吗?老大出事,就是第一个报应。”
秦桑听到此处,只觉得身上发冷,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易连恺的手亦是微凉,可是双颊微红,倒是喝醉了酒一般,他说道:“什么天理循环,都是假的,他们欠着一条人命,可是如今老大那个瘫子,竟然还能够算计我。我这么多年来处心积虑,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秦桑心思复杂,只能勉力安慰他道:“早已经过去的旧事,你不要想太多,不然就是太太在底下有灵,也会爬起来的。”
易连恺全身冷笑:“我娘如果地下有灵,确实应该爬起来掐死我。我用尽心机,算计了那么久,还算不过一个瘫子。我不能扬眉吐气,替她报仇到也罢了,还把自己也陷在这里,简直是……无用到了极处……”
秦桑知道他一身戾气,却是十六年来所积。自己固然是闻所未闻,而其他的人,更是想不到花天酒地的公子爷,原来胸有这样的大志。 可是世事难料,虽然他费尽周折,将易连慎逼走西北,可是到了如今却又陷入易连怡掌中。这一种可叹可怜,连劝亦无从劝起。
出嫁之时,她本是甚是讨厌易连恺的为人。到了符远兵变,他作为联军司令,坐视家中巨变,她对他更生忌惮。可是如今坐困愁城,夫妻二人相对,他将心中隐晦尽皆道来,让她隐约又生了一种怜惜之意。
何况明知道他对自己一往情深,若不是这样的机缘巧合,这样的事情想必他是亦不会告诉她知道。
果然,只听易连恺道:“老大未必会绕过我的命,我死了倒也不可惜,只怕到时会连累你,若是你能活着出去……”说道这里,又停了一停,只道:“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若是你能活着出去,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你再嫁旁人也好,出洋去也好,总之别委屈自己了,你还年轻,将来好好地过……”
秦桑眼眶微微一热,说道:“这样不吉利的话,不说也罢,再说原来二哥在时,也没有将我怎么样……”一语未了,易连恺却苦笑了一声,说道:“二哥虽然狡诈,可是其实最爱面子,不愿落旁人口实,可是老大不一样了,他在床上躺了十几年,这种滋味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我要是他,非发狂不可。”
秦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她微抬起脸,只见雪光映窗,微生寒意。虽然这里是医院的头等病房,烧着热水管子,可是外面的寒气,似乎仍可以透窗而至。她斟酌着语气,慢慢说道:“幸与不幸,索性也不要去想了,在我觉得,咱们两个在这里,倒比之前我一个人在符远,要好得多。从前你再在城外,我被二哥扣在府中,不知道你的生死,亦不知道你的下落,那时候我就想,倘若稀里糊涂死了,你也未见得知道……”说到这里,她到觉得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可是为什么不好意思,其实也不明白。于是止口不言,只是勉强笑了笑。
她与易连恺结缡数载,却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易连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不转睛。秦桑见他这样望着自己,倒觉得有点别扭似的,说道:“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易连恺却仿佛想到什么,又隔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似的笑了笑,说道:“那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抛下你。不管情势是好是坏,绝不再独自儿抛下你。”
秦桑说道:“唉,叫你别说这些了,省得心里发乱。”
易连恺“嗯”了一声。秦桑见他微有倦色,便说道:“起来坐了这么久,你伤口没好,还是躺下歇歇吧。”
易连恺点了点头,秦桑扶着他站起来,易连恺仍旧靠着她的肩,借着力慢慢走回到床边。秦桑扶着他躺下,又替他脱下长衫,将被子替他掩好。不过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点事情,因为易连恺伤后无力,秦桑又体弱娇慵,所以亦折腾出一身汗。好在易连恺躺下没有多久,就阖眼沉沉睡去。
秦桑和衣躺在另一张床上,心想只是休息一会儿,可是不知不觉,亦是睡着了。
她本来心绪凌乱,这样睡去,却恍惚一阵乱梦。依稀是自己出嫁的时候,穿着大红的嫁衣,一步步从楼下走上去。那个楼梯又长又陡,她素来不惯穿那种长裙,虽然可以走得金铃不摇,可是毕竟怕踩踏着裙摆。没走几步,背心里竟然已经生出一层冷汗。而这时候偏偏易连恺站在楼梯口,冷着脸只是一言不发。
秦桑见着他那样子甚是奇怪,于是上去就跟他说话,但他并不理睬,拉他的手,他的手更冰冷。她心中惶急,用力想要扯动他的衣角,谁知只轻轻一扯,他整个人就栽倒下来,一扑就扑在她身上,露出背心里原来有茶碗大的一个伤口,不知是枪伤还是刀伤,汩汩地流着鲜血,楼板上更有一大滩血,看样子早就活不成了。
他身子极是沉重,全压在她身上,她惶急大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哭出声没有,只觉得喉头哽得慌,这么一挣扎,却已经醒了,原来是做梦。可是肩头的重负之感却是真的,原来是易连恺听到她梦中叫喊之声,挣扎着起来,可是他站立不稳,无奈只能揽住她半边肩头,正自焦虑地唤着她的名字:“小桑!小桑!”
秦桑睁开眼来便知原是南柯一梦,她犹在哽咽,这样抽抽搭搭,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于是定了定神,说道:“把你给吵醒了?”
“你也睡没多大一会儿。”易连恺从枕头边拾起一条她的手绢,替她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对她说,“我刚刚睡着,就听见你哭起来,想必是被梦魇住了,就把你摇醒了。”
秦桑说道:“果然是魇住了……”一语未了,易连恺倒撑不住了,伏倒在床侧,大约是牵动伤口,忍不住“哼”了一声。秦桑连忙起来想要扶他,可是他疼得满头大汗,凭秦桑那点力气,委实扶不起他来。于是就势让他躺倒在床上。这么一忙乱,易连恺见她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双颊都瘦得陷下去,眼睛底下隐隐透出青黑之色。他知道她素来睡得极浅,这些日子在医院里,自然是没有睡好,更兼每天还要照顾自己,她一个千金小姐出身,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头,难为她挨下来,还并不抱怨。此时见她鬓发微蓬,说不出的一种可怜。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我陪着你,你睡一会儿吧。”
秦桑也确实累了,好几天都睡得并不安稳,她虽然不惯与人同睡,而且病房里的这张床又很窄,可是易连恺将她揽入怀中,她隔衣听着他心跳之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黑夜
这一觉就睡到了红日满窗,一直到送热水的卫士敲门,两个人才醒转过来。秦桑难得好眠,趿了拖鞋下床去接了热水,易连恺亦醒了,问她:“你昨晚上睡着了没有?”
“我睡得挺好的。”秦桑向盆中对好热水,照顾易连恺洗漱,易连恺仿佛自言自语,按着那毛巾,说道:“今天已经是第十三天了,不知道老大是个什么打算。”
秦桑虽然嘴里并不言语,可是心里也在隐约地着急,这样一天天拖下去,不知道易连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易连怡突然遣了一个人过来,此人易连恺也认识,乃是易继培的一个秘书姓谭。对着易连恺还是十分客气,说道:“公子爷,大爷遣我来,想请公子爷回府一叙。”
易连恺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现在行走不便,老大若是真的想要见我,不如请他过来一趟吧。”
谭秘书听他如此说,摆明是找碴儿。不过他来的时候心里就知道,这并不件好办的差事,这位三少爷打小脚大帅给宠坏了,那种公子哥脾气发作起来,指不定会给自己什么难堪。所以他打定了主题,一直执礼甚恭:“公子爷,此时不是闹意气的时候。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易连恺说道:“你本是父帅的人,此时却为了老大来逼迫于我,也不怕将来父帅得知,见怪于你吗?”
谭秘书素来知道易继培对幼子十分溺爱,而且这位三少爷刁钻古怪,并不好相与的人物, 不过素来也只是淘气胡闹,少见他在公事上用心。此时他出语咄咄逼人,锋芒毕露厉害得很,确实前所未有之事,几乎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所以谭秘书不由得缓了一缓,说道:“这是两位少爷的家务事,本来不该我们这样的外人过问,可是大爷既然遣了我来,自然有大爷的道理。三公子,我劝你还是回府一趟,毕竟大帅还病着。”
易连恺冷笑道:“他以为扣了父亲在手里,我便会言听计从吗?父亲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们最清楚。他要知道老大做的这些事,只怕会活生生再气死过去。你回去告诉老大,要杀要剐由他,我与父亲同生共死,却是不会去见他的。”
谭秘书微微一笑,说道:“原是我说话不妥,还请公子爷见谅。不过公子爷何必又说这样的气话?便不看在大帅的份上,也应该看在三少奶奶的份上。三少奶奶一介弱质女流,跟着公子爷担惊受怕,公子爷又是于心何忍?”
易连恺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冷冷地道:“你敢!”
谭秘书唯唯诺诺,说道:“请公子爷还是回府一趟,也让我在大爷面前好交差。”
易连恺明知道自己是硬赖不过去的,不过言语之间,并不退让。此时看谭秘书软语相求,亦是借机下台,说道:“要我去也成,不过我伤处疼痛,经不得汽车颠簸。”
谭秘书恭声道:“这个不妨,属下命汽车缓缓而行就是。”
易连恺道:“今天天气这么冷,少奶奶吹不得风,可是我绝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
谭秘书道:“少奶奶自然是同公子爷一起去见大爷,请公子爷放心,属下叫他们把汽车开到前面来,绝不会让少奶奶受凉。”
易连恺耍足了少爷派头,又提出了不少琐碎要求,实在拖延不下去,最后才在大队卫士的护送之下,携了秦桑坐上汽车。
到了如今的地步,秦桑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也不见得如何惊惶失措,反倒镇定自若,就好似平常出门一般,与易连恺坐在汽车后座,任由那些卫士前呼后拥,一路呼啸而过。
连日都是晴天,更兼符远冬季地气湿润,前几日下的雪早就化了,路上虽然泥泞难走,不过这一路而行,走的都是城中大道,残雪早就被辗得只余泥水。秦桑见车行极缓,而两侧的店铺人家,尽皆上着铺板。街头更是冷冷清清,几乎连一个行人也看不见。
她以目示意,易连恺其实早就留意到了。不过此时不方便说话,只是向她丢了一个眼色。秦桑在心里猜度,街头这样冷清,必然是因为戒严的缘故。事变已经十余日,符远城中还是全城戒严,可见这位大少爷其实并没能控制时局,这样一想,心里倒觉得缓了缓,觉得事情说不定还有别的转机。
车行得虽然慢,可是终于还是驶进了易家大宅里。秦桑已经好久没有到这老宅中来,只觉得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待得下车的时候,照例是女仆上前来照应,却看到两个卫士搀扶易连恺下车,她连忙几步走过去,易连恺本来脚步虚浮,被两个卫士架着,看着她迎上来,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要紧。”
秦桑担心易连恺的安危,所以一直跟在他后边,两个人进了穿厅,易连恺虽然有人搀扶可是他重伤未愈,走了这几步路,已然是气喘吁吁。方坐定下来,内中闪出一个人来,正是易连恺最信任的卫队长。秦桑见了他,自然并无半分好颜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卫队长行了家礼,说道:“大公子这便出来,请三公子稍待。”
易连恺问:“他升你做什么官?”
那卫队长十分尴尬,并不答话,垂手退到了一旁。穿厅里不仅生有暖气,而且正中搁了一个大火盆,里面红炭燃得正烈,哔剥有声。那燃炭的白铜炭盆还是逊清年间的旧物,刻镂精美,铜环上花纹繁复,极是精致。秦桑望着那火盆怔怔地出神,忽然觉得手上一凉,原来是易连恺伸出手来,正搭在她的手背上。
易连恺低声道:“不要急。”
秦桑微微点了点头,她并不是着急,只是担心。易连怡处心积虑,不知道如今还会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使出来。
并没有等得太久。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易连怡行走不便,很少出房门。秦桑嫁入易家也没见他几次,此时只见两个青衣男仆,一前一后,抬着一个轿子不似轿子,圈椅不似圈椅的东西,倒仿佛一顶滑竿,只不过没顶子罢了。秦桑起初一怔,及至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易连怡平日是坐这个东西出入。
此时两名男仆已经停了下来。将那滑竿稳稳放在了地上,然后抽走长杆。秦桑这个时候才看清楚易连怡,只见他两鬓微霜,一袭旧式的长衫,黑色貂皮的毛领子竖在脸侧,越发衬得脸色蜡黄,倒似乎没睡好似的。秦桑素来很少见到这位大伯,即使见着了,总也不便直视。上次前来,虽然有匆匆数语相交,但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多关注他的脸色神情,今天才算是仔细打量。但见他半倚半靠在竹轿之上,脚上倒是一双簇新的贡缎鞋。他全身无力,显然无法坐直,可是目光犀利,在她脸上一绕,便复又注目易连恺,倒笑了一笑,说道:“三弟好久不见。”
易连恺仍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坐在椅子上亦不欠身,只说道:“我身上有伤。就不站起来了。”
易连怡亦不理睬他,倒对秦桑点了点头:“三妹妹。”
秦桑却不肯失了礼数,还是叫了一声“大哥”便不再言语。
易连怡咳嗽了一声,屋子里的下人连同卫士,顿时都退了出去,那卫队长退出去的时候,还随手带上了门。旧式的宅子本就宽深宏远,这屋子里更是安静,只听到屋角的一座镀金西洋小钟,“喳喳”走针的声音。外头的风扑在窗棂之上,吹得玻璃微微作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易连怡才说道:“老三,你别误会,开枪打伤你的人,并不是我派去的。”
易连恺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易连怡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喟叹:“说了你也不肯信,我把你关在医院里,其实是一片好心。”
易连恺这才道:“那真是多谢大哥了,不过我伤还没有好,我看我还是回医院去吧。”
“十多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成了一个废人,那时候我就灰了心。说实话,我天天躺在床上,那些虚名浮利。荣华富贵,对我来说,何曾有半分用处?”易连怡慢条斯理地道:“老三,这回我之所以插进一杠子来,其实是不想看老二杀个回马枪。实话跟你说了吧,刺客是老二派的人,早潜进城来,就等着给你一抢。我听见你受了伤,才命人把医院围起来。老头子已经是那个样子了,你要再倒下去,咱们易家可就完了。老二要是趁着这空子进城,未必不捡了好处去。”
易连恺似笑非笑,道:“多谢大哥。”
“我知道你不肯信,毕竟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为什么反倒要帮你却不帮他?”易连怡微微仰起身子,可是他胸下便失了知觉,只不过略一动弹,便有重新仰倒在椅背上,“我也不怕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从马上摔下来,就是老二害我的。”
易连恺略略动容,扬起眉头,似乎是若有所询。
“别装糊涂了,事情到了今天这地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易连怡道,“你也知道是老二害我一生成了废人,所以你早防着老二,甚至还想将计就计来陷害老二——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家里什么事,我其实都知道,不过有些我愿意说,有些我也不想说罢了。不止我知道这事,我猜父亲心里,其实也隐约知道一点。所以这么多年,他虽然重用老二,但未必没有戒备之心。所以他老人家才把你打发到昌邺去,我想他就是为了留条后路,顺便也保全你。父亲待你,总是不教你吃亏的。没想到老二连半点父子亲情都不念,反倒先下手为强,来了一出‘逼宫’把你给漏在了符远城外,你来了一手倒脱靶,轻轻松松将他撵到西北。老三,其实我是挺乐见你这一招的,起码替我出了口气。只是你这个糊涂可装得大了。一装装了十几年,连父亲都觉得你不堪重用,从来没想过给你军中之职,可是你却是咱们兄弟几个中间,心机最深沉的一个。你成日地胡闹,可是做起事情来,却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呢。”
易连恺坐在那里,此时方才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道:“大哥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要说到心机深沉,我和老二,只怕加起来也追不上大哥。大哥这十几年来深藏不露,才真真叫连恺佩服。”
易连怡笑了笑:“我把你关了这些日子,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不过你身上的伤不好,不在医院里把伤养好,也没办法出来办事情。我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
易连恺道:“原来大哥还有事情交给我办,只是不知道大哥是要我去跟老二办交涉呢,还是要我去跟李重年办交涉?”
易连怡哈哈大笑,他下肢瘫软,笑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胸腔震动,可是声音宏亮,显得极是痛快:“老三啊老三,父帅说你聪明却糊涂,你竟连他老人家也瞒过去了。你这么个人精,哪里却有半分糊涂了?”
易连恺笑道:“大哥眼下要差我办事,所以只管夸我。其实只要是大哥叫我办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也不用拿话这样哄我。”
易连怡曲着双指在扶手上轻叩,昂着头倒似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咱们兄弟说话,也不必藏着掖着。没错,现在我想叫你去吧老二请回来,毕竟这么多年的恩怨,我和他得当面鼓对鼓、锣对锣地说清楚了,才算是个局。”
易连恺摇了摇头:“大哥这可是为难我了,老二是我带人围城给打跑的,若是差我去向李帅说项,我还可以勉力一试。叫我去把老二找回来,大哥想,他新仇旧恨一股脑发作,如何肯听得进我的一言半语?我徒劳往返也罢了,耽搁了大哥的大事,那可就不好了。”
易连怡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大事,不过是统共才兄弟三个,我又是这等残废身躯,还不知道能拖几年,老二在外头我委实不放心,不如将他找回来,有些话说清楚了,可也死而无憾了。”
易连恺道:“既然大哥将话说到了这份上,我自然是要替大哥去走这一趟的。不过老二心性狡猾,我尽量去劝他,他钥匙不肯来,我也没辙。”
易连怡仍旧是满脸微笑,说道:“只要你好生相劝,老二总不至于不识抬举。”他稍稍一顿。又道:“外头兵荒马乱的,我知道你不放心三弟妹。所以三妹妹就留在府里,我命人好生保护她的安全,你尽管放心去办事,等你回来,保证三妹妹毫发无损。”
易连恺笑道:“大哥对我的关照,那真是没得说了。”
易连怡也笑道:“咱们自家兄弟,不用这样见外。”
他们两个既客气又亲热地说着话,秦桑心里的寒意却一阵阵涌起,易连怡让易连恺去办得事情,明明就是借刀杀人。只怕易连恺还没有见着易连慎,就会死在乱军之中。而且易连怡这番话的意思,明明是要将自己扣做人质,以此胁迫易连恺。这两个人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却是滴水不漏。她抬起眼睛来看易连恺,他却并不瞧她,只是笑吟吟地道:“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即刻动身出城就是了。只是秦桑留在这里,还要烦大哥大嫂多多照应。”
易连怡道:“三弟也不用心急,你身上有伤,这样的天气匆匆出城,叫我这做兄长的于心何忍。”他说道,“我叫人略备了些酒菜,待与三弟共饮几杯,也算是饯别之宴。”
易连恺道:“那真是多谢大哥了,不过连恺身上有伤,酒就免了,大哥的饯行之语愧不敢当。”
易连怡道:“我倒忘了你的伤。不过你远行在即,想必还有许多话交代三妹妹。我也不做不识趣的人了,左右你们的屋子还收拾在那里,不如我叫厨房做个火锅送过去,你们小夫妻就在房里吃饭,也好说说私房话。今天你们就留在府里,明天一早你再出城吧。”
易连恺道:“大哥想的真是周到,真真叫连恺无话可说。”
易连怡道:“我特不耽搁你们小两口话别了,你们就去吧。”
易连恺此时方才望着易连怡道:“大哥对我的照应,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易连怡轻笑了一声:“三弟果然是年轻气盛,一辈子这种话,可是轻易说不得的。”他似乎是倦了,神色冷淡下来,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去吧。”
易连恺因为是你幼子,所以从前一直住在上房西边的跨院里头。从抄手游廊走进去,弯弯曲曲颇有一点路。他因为伤后走路吃力的缘故,所以易连怡命人用滑竿抬了他,直接将他们送回房里去。
虽然符州时气缓和,但是被朔风一吹,显得越发孤伶伶形销骨立。秦桑扶着滑竿的扶手,一路走着,只是默默地想着心思,待进了他们从前住的小院,方才抬起头来。这里原是易连恺婚前所居,后来两个人结婚,重新又粉刷装饰过,不过他们从婚后就别居昌邺,这里的屋子一年到头,空着的时候居多。但易连怡显然命人重新洒扫过,屋子里极是整洁。
院子里本来种着几株桂花树,不过天气寒冷,桂树固然枝叶凋落一尽,而台阶下种的萱草亦近皆枯黄,被风吹动漱漱作响。秦桑隔窗看了看院子里空落落的桂树,又见易连恺脸色苍白,于是问:“是不是伤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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