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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布雷德伯里中短篇科幻小说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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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节目,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支持主队呢?说到这件事情,他们在运动场上小跑着出来的时候穿什么样的彩色运动衫呢?”

蒙泰戈回到自己的房子里,让落地窗敞着,走过去看看米尔德里德,细心地替她掖好被子,然后躺了下来;月光照着他的颧骨和他紧蹙的眉头;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凝成两道银色的瀑布。

一滴雨。克拉丽丝。第二滴。米尔德里德。第三滴。叔叔。第四滴。今晚的大火。一,克拉丽丝。二,米尔德里德。三,叔叔。四,大火。一,米尔德里德,二,克拉丽丝。一,二,三,四,五,克拉丽丝,米尔德里德,叔叔,大火,安眠药,一次性器官,提携,撞上,补好,扔掉,克拉丽丝,米尔德里德,叔叔,大火,药,器官,撞,补,扔。一,二,三,一,二,三!雨。暴风雨。叔叔在笑。霹雳闪过。整个世界坍塌。火山喷出火焰。一切的一切都在喷涌翻滚,随着奔腾的河水呼啸着冲向黎明。

“我什么都不再知道,”他说着,让舌尖上的安眠糖丸在嘴里慢慢溶化。

上午九点,米尔德里德的床空空荡荡。

蒙泰戈迅速起床,心怦怦直跳,疾步跑过客厅,停在厨房门前。

银色的烤面包机里跳出吐司面包,蜘蛛般的金属触手夹住面包,给它涂上融化的黄油。

米尔德里德看着吐司送到她的盘子里。她的双耳里塞了电子接收装置,时间在嗡嗡的鸣叫声中慢慢流逝。她突然抬起头,看见他,于是冲他点了点头。

“你没事吧?”他问。

过去十年她就一直戴着那种贝壳形状的耳塞,现在已经精通唇读。她点了点头,按了一下烤面包机,让它再来一片吐司。

蒙泰戈坐下来。

他的妻子说:“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饿。”

“你——”

“我感到饿。”

“昨天晚上,”他开始说。

“没睡好。感觉很糟,”她接口道,“天,我真饿。都不知道为什么。”

“昨天晚上——”他再次说道。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的嘴唇。“昨晚怎么啦?”

“你不记得了?”

“什么?我们开了个狂欢舞会吗?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我昨晚大醉了一场。天,我真饿。都有谁来了?”

“才几个人,”他说。

“我想也是。”她嚼着吐司,“胃有些疼,饿得好像里面都空了似的。希望我没在舞会上干什么蠢事。”

“没有,”他静静地回答。

烤面包机伸出触手,递给他一片抹好黄油的面包。他接过面包,拿在手里,觉得有些勉强。

“你看上去倒不怎么热衷,”他的妻子说。

傍晚时分下起了雨,世界灰蒙蒙的一团漆黑。他站在客厅里,戴上徽章——徽章上面是一条燃烧着的桔红色火蜥蜴。好长一段时间,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客厅里那台空调的排气孔。他的妻子坐在电视厅里,搁下手中的剧本,盯着他看了很久。“嗨,”她说,“有位男士正在沉思!”

“没错,”他说,“我想和你谈谈。”沉凝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昨天晚上你把瓶子里的药都吃了。”

“噢,我才不会那么做呢,”她大吃一惊。

“瓶子空了。”

“我不会做那种事情的。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说。

“可能你先吃了两片药,忘了,又吃了两片,又忘了,于是再吃两片,接着脑子开始糊涂,于是你不停地接着吃,直到把三四十片药全吃进肚子里。”

“该死,”她说,“做那样的蠢事,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显然,她正等着他离开。“我没干那种蠢事,”她说道,“再过十亿年也不会。”

“行了,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他回答说。

“这正是女士的看法。”她回过头去看她的剧本。

“今天下午演什么?”他问道,口气中充满疲惫。

第六章缺失的部分

她还是低着头看剧本。“嗯,十分钟后这部戏就会在电视墙上放映。今天早上他们把我的那部分寄过来了。我送去几个电子盒。他们的剧本里缺了一部分。这可是个新主意。家庭主妇——也就是我——就是那缺失的部分。轮到那几句缺失的台词时,他们就会在这三面墙上转过头来看我,我就会说出那几句台词。比方说,这儿,男人说,‘对这个主意你有什么看法,海伦?’然后他看向我,我就坐在这个处于中心位置的舞台上。我接着就说,我就说——”她停住了,伸出手指划过剧本上的一行台词。“‘我觉得很不错!’于是他们接着往下演,直到他说,‘你同意吗,海伦?’我回答说,‘当然同意!’这不是很有趣吗,盖伊?”

他站在客厅里,眼睛看着她。

“绝对很有趣,”她说道。

“这部戏讲些什么?”

“我刚刚才说了的。戏里面有这几个角色,叫鲍勃、鲁思和海伦。”

“哦。”

“真的很有趣。如果我们有钱安装第四面墙,那就会更有趣了。你算算得过多久,我们才能攒足钱,把第四堵墙拆了,换上第四面电视墙呢?只要两千美元就行了。”

“那可是我三分之一年薪。”

“只不过是两千美元,”她回答说,“我想有时候你也应该替我考虑考虑。如果我们有了第四面电视墙,这个房间就会变得好像根本不是我们自己的,而是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人的房间。用不了多少钱我们就能办到了。”

“买了第三面墙以后,我们已经没剩下多少钱了。两个月前才安上的,还记得吗?”

“就这样了吗?”她坐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很久。“行了,再见,亲爱的。”

“再见,”他说道。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是大团圆结局吗?”

“我还没看那么多呢。”

他走过去,看了最后一页,点了点头,接着合上剧本,交还给她。他走出房子,步入雨中。

雨正在渐渐变小,女孩走在人行道中间;仰着头,雨滴落在她的脸上。看见蒙泰戈,她微笑了。

“嗨!”

他也打了声招呼,问道,“你现在干什么哪?”

“我还是有点疯狂。下雨的感觉很好。我喜欢走在雨里。”

“我可不认为我喜欢那样,”他说。

“你试试就会喜欢的。”

“我从来没试过。”

她舔了舔嘴唇。“雨的味道也很好。”

“你在忙些什么,到处逛来逛去,把什么事情都试上一遍?”他问道。

“有时候是两遍,”她看着手心里的东西。

“你手里有什么?”他问。

“我猜这是今年最后一朵蒲公英。真没想到这么晚还能在草坪上找到一朵。你听过用它磨蹭你的下巴的说法吗?瞧。”她笑着用蒲公英轻触自己的下巴。

“为什么?”

“如果它沾到我的下巴上,就说明我爱着别人。沾上了吗?”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有吗?”她问。

“下巴那儿是黄色的。”

“妙极了!现在你来试试。”

“它对我不会起作用的。”

“来吧。”他还没来得及躲开,她已经把蒲公英放到了他的下巴下面。他赶紧后退,她大笑起来。“别动!”

她仔细地盯着他的下巴,皱起了眉头。

“哦?”她说。

“真可惜,”她说道。“你什么人都不爱。”

“不对,我是在爱!”

“没有迹象。”

“我是在爱,爱得很深!”他试图想起一张面孔来证明自己的话,但是想不出来。“我是在爱!”

“哦,请你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是那朵蒲公英,”他说道。“你自己已经把它用尽了。所以它对我就不起作用了。”

“当然,一定是这个原因。哦,我让你不安了,我能够看得出来;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她碰了碰他的手肘。

“没事,没事,”他迅速答道,“我很好。”

“我得走啦,说你已经原谅我了吧。我不希望你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不安,确实有点。”

“现在我得去看我的心理医生了。他们一定要我去。我得编些东西出来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他说我完完全全就是颗洋葱!剥了一层又一层,让他一刻都不得闲。”

“我现在倾向于认为你确实需要个心理医生,”蒙泰戈说道。

“你不是说真的吧。”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最后说道,“不,我不是说真的。”

“心理医生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要在森林里到处走,看鸟雀,采集蝴蝶标本。哪天我让你看看我采集的标本。”

“好的。”

“他们想知道我怎么打发时间。我告诉他们,有时候我只是坐着想东西。但是我不告诉他们我在想什么,让他们自己去琢磨。有时候,我对他们说,我喜欢把头往后仰,就像这样,让雨滴落进我的嘴里。雨水尝起来像酒。你试过吗?”

“没有,我——”

“你已经原谅我了,是吗?”

“是的。”他想了一下,“是的,已经原谅你了。天知道是为什么。你很奇特,又很恼人,但是你很容易被人原谅。你说你十七岁?”

“嗯——下个月。”

“真奇怪。真是奇怪。我妻子三十岁,但是你有时候好像比她还成熟。我真搞不懂。”

“你自己也很奇特,蒙泰戈先生。有时候我甚至忘了你是个消防队员。现在,我可以再让你生气一次吗?”

“说吧。”

“怎么开始的?你怎么会干起这行的?你怎么会选择这个工作,又是怎么碰巧想到要干现在的这份工作的?你和别人不一样。我见过几个;所以我知道。我说话的时候,你会看着我。昨天晚上,我说到月亮的时候,你就抬头看月亮。别人从来都不会那样做。别人会走开,让我一个人说着。或者还会威胁我。没有人再有时间去关注他人。你是极少数几个可以容忍我的人之一。所以我觉得很奇怪,你竟然是个消防队员。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工作好像不适合你。”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分成了两半,一半炙热一半寒冷,一半温柔一半冷酷,一半颤抖一半坚毅,它们相互撕扯,企图压过另一半。

“你最好跑着去看你的心理医生,”他说。

她跑开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雨中。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

接着,他开始往前走,在雨中缓缓地仰起头;片刻之后,他张开了嘴巴……

第二部万物隐在阴霾中第一章阴暗的角落里

在消防站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机械猎犬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地待在它那个光线柔和、微带轻响和震动的窝里。泛白的天空吐出黎明的曙光;曙光伴着月光,透过宽敞的窗户,斑斑驳驳地落在那只由黄铜和钢铁打造的轻轻颤动的猎犬身上。光落在它的红宝石玻璃上面,也落在尼龙织成的鼻孔里那些感光纤毛上面,闪烁不定;它难以察觉地轻轻颤动着,像蜘蛛一样张开八个长着橡胶垫的爪子。

蒙泰戈从黄铜滑杆上滑下来。他走到外面,看见浓云已经彻底散去。于是他点上一根烟,走回消防站,弯下腰看着猎犬。它像是一只刚刚从外面某个充满狂野、癫狂与梦魇的野地上返回的巨蜂,载回一身沉重的花粉;此刻,它已经入睡,睡眠驱走了它体内的恶魔。

“喂,”蒙泰戈轻声招呼它,一如往常地迷恋着这头死去的、同时又活着的野兽。

每到夜幕降临,万物隐在阴霾中时,其实每个夜晚都是如此,消防队员们便滑下黄铜滑杆,启动猎犬的嗅觉装置,接着在消防站的空地上放出老鼠,有时是小鸡,有时可能是猫——不管怎样,它们最后都会被投到水里淹死——然后,就打赌哪只老鼠、小鸡或猫会最先被猎犬抓住。那些小东西被四散开去。三秒钟之后,游戏就结束了。老鼠、ɑ蛐〖υ诳盏厣厦慌芏嘣毒捅蛔プ×耍蝗崛淼淖ψ铀浪雷阶∷牵匀谋亲永锾匠鲆桓挠⒋绯さ目招母终耄亲⑸浯罅柯鸱然蚱章晨ㄒ?一种局部麻醉药)。之后,猎物就被丢进焚烧炉里。开始新一轮游戏。

这种时候,大多数夜晚蒙泰戈都会待在楼上。两年前,他曾经和他们中的高手一起下注,结果输了一星期的薪水,换来米尔德里德近乎失去理智的愤怒——她气得青筋毕露,皮肤都涨出了红斑。现在,到了晚上,他就躺在床铺上,侧耳听着楼下传来的嬉笑打闹,轻微如琴弦震动的老鼠逃窜的声音,尖锐如小提琴的耗子吱吱尖叫的声音,以及如影子般尾随其后、悄无声息的猎犬——它像幽暗灯光里的飞蛾一般四处扑腾,找寻猎物,抓住它们,探出钢针,然后回到窝里,静静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关了开关一般。

蒙泰戈碰了碰猎犬。

猎犬咆哮了一声。

蒙泰戈猛地往后一跳。

猎犬在窝里半直起身子,它的玻璃眼睛突然活动起来,紧紧地盯着他,里面的霓虹灯闪烁起蓝绿色的光。它又咆哮了一声,那是一种怪异而且刺耳的声音——集合了电路咝咝的声响,金属嚓嚓的刮擦声,油锅噼里啪啦的煎炸声,以及锈迹斑斑的旧齿轮吱吱嘎嘎转动的声音。

“别,别,伙计,”蒙泰戈说道,心怦怦直跳。

他看见银色的钢针往前探出一英寸,缩回去,探出来,缩回去。咆哮声在它体内翻腾,它紧盯着他。

蒙泰戈后退了几步。猎犬从窝里迈出几步。蒙泰戈用一只手抓住滑杆。滑杆立即反应,悄无声息地往上滑,载着他穿过天花板。他一脚踏在半明半晦的楼板上,全身发抖,脸色苍白。楼下,猎犬已经伏下身子,缩起那八条令人惊异的昆虫般的长腿,又开始嗡嗡作响,复眼也恢复了平静。

蒙泰戈站在楼板的入孔边上,惊魂未定。在他身后,四个男人围坐在角落的一张牌桌周围,牌桌上方亮着一盏绿壳罩的灯;他们随意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最后,一个头上戴着标有凤凰标志的队长帽,精瘦的手里抓着扑克牌的人,带着一脸好奇的神色,隔着老远跟他说话。

“蒙泰戈?……”

“它不喜欢我,”蒙泰戈说。

“什么,猎犬吗?”队长琢磨着手里的扑克牌。“别胡诌了。它不会喜欢或不喜欢。它只会‘行使职责’。根据弹道学原理,它会瞄准目标,自动导向目标,然后切断电源。它只不过是一些铜线、蓄电池和电流罢了。”

蒙泰戈咽了咽口水。“它的计算机可以设定各种组合,包括多少氨基酸含量,多少硫磺含量,多少乳脂和碱含量。对吗?”

“这点我们都知道。”

“消防站里所有人的化学平衡和百分比都被记录在楼下的主控档案上。因此可以轻而易举地在猎犬的内存里设定一部分组合,也许是微量氨基酸。这就可以解释刚才猎犬的行为。它对我有反应。”

“该死,”队长说道。

“不友善,倒还没有完全愤怒。有人刚好在它的内存里存了足够的信息,我一碰它,它就会对我咆哮。”

“谁会做出那种事情?”队长问道。“你在这里又没什么仇人,盖伊。”

“据我所知没有。”

“明天我们会让技术员检查一下猎犬。”

“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威胁我了,”蒙泰戈说。“上个月发生了两次。”

“我们会搞定的。别担心。”

但是蒙泰戈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想着他家客厅里那台空调的格栅和藏在格栅后面的东西。如果消防站里有人知道空调的秘密,他们会“告诉”猎犬吗?……

队长走到入孔边上,询问地瞥了蒙泰戈一眼。

“我刚才正在想,”蒙泰戈说道,“楼下的那条猎犬到了晚上会想些什么?它真的会对我们有所警觉吗?它让我全身发冷。”

“它丝毫不会去想我们不希望它想的东西。”

“真令人伤心,”蒙泰戈静静地说道,“因为我们给它的全是些关于捕猎、搜寻和猎杀的东西。如果它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一切,那实在很遗憾。”

第二章一个柔和的笑容

毕缇轻声哼了一下。“该死!它可是项高超技术,是把很棒的来复枪,可以自动标准目标,而且每次都能正中靶心。”

“就是因为这点,”蒙泰戈说,“所以我不想成为它的下一个牺牲品。”

“怎么?你是不是对什么东西感到愧疚?”

蒙泰戈迅速抬起眼睛。

毕缇站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一二三西五六七天。很多次他一走出家门,就会发觉克拉丽丝就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一次,他看见她摇晃一个胡桃树;还有一次,看见她坐在草坪上织一件蓝毛衣;有三四次,他在门廊上发现一束晚开的鲜花,一把装在小袋里的栗子,或者是一张钉在门上的白纸,纸上整整齐齐地粘着些秋天的树叶。克拉丽丝每天都陪他走到街角。有一天下雨;第二天天气晴朗;第三天狂风呼啸;再下一天温暖而宁静;宁静的日子过后,紧接着的天气热得仿佛夏日里的熔炉,克拉丽丝的脸都被午后的阳光晒黑了。

“为什么会这样,”有一次,在地铁入口处,他开口问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已经认识你很多年了?”

“因为我喜欢你,”她回答说,“而且我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还因为我们互相了解。”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老,感觉很像一个父亲。”

“那你现在解释一下,”她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

“我不知道。”

“你在开玩笑!”

“我是说——”他停下脚步,摇了摇头,“嗯,我的妻子,她……她从来都没想过要个孩子。”

女孩收起了微笑。“对不起。我真的以为你只是在嘲弄我。我是个傻瓜。”

“不,不,”他说道,“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已经很久没人有兴趣问一下了。是个好问题。”

“我们谈点别的东西吧。你有没有闻过枯叶?闻起来难道不像肉桂吗?这儿。闻一闻。”

“噢,不错,确实有点肉桂的味道。”

她用清澈的深色眼睛看着他。“你好像总是大吃一惊。”

“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时间——”

“你有没有像我说得那样看看拉长的广告牌?”

“我想是的。没错。”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的笑声比过去动听多了。”

“是吗?”

“轻松多了。”

他觉得心情舒坦,非常自在。“为什么你不在学校里待着?每天都看见你在到处转悠。”

“哦,他们不会想念我的,”她回答说。“我不合群,他们说。我跟他们合不来。太奇怪了。我其实很喜欢和人交往。这要看你说的交往是什么意思,是吧?对我来说,跟人交往就是和你谈论类似这些事情。”她把从前院树上掉下来的胡桃踩得嘎嘎作响。“或者谈论这个世界有多古怪。和别人相处感觉很好。但是我想,把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又不让他们谈论,这并不是交往,你觉得呢?一小时电视,一小时篮球、垒球或跑步,再有一小时抄写历史或者绘画,接着又是运动;但是你知道吗,我们从来都不问问题,至少大多数人不问;他们只会把答案抛给你,乒、乒、乒,而我们坐四个多小时听屏幕上的老师讲课。那些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交往。大量的水流从无数个漏斗的喷口和底部涌出,他们告诉我们这是酒,其实根本就不是。他们使我们精疲力竭,一天结束时,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爬上床去睡觉,要不就冲到游乐园去欺负别人,要不就拿着大钢球去砸窗乐园砸窗玻璃、去毁车中心毁汽车。或者开着汽车在街上狂飚,玩玩”小鸡撞车轱辘“的游戏,看看自己离街灯柱究竟能有多近。我想我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完全没错。我没有一个朋友。这也许可以证明我确实不正常。但是我认识的人不是在大喊大叫、发疯般地跳舞,就是在相互殴打。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人们都在互相伤害?”

“听上去你已经年纪一大把了。”

“有时候我老得像个古人。我害怕跟我同龄的孩子。他们相互残杀。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吗?我叔叔说不是这样的。单单去年就有六个朋友被枪杀。还有十个在毁车时丧了命。我怕他们。他们不喜欢我,因为我害怕。我叔叔说,在他祖父的记忆中,孩子们不会互相残杀。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的情况与现在完全不同。他们相信责任,我叔叔说。你知道吗,我是很有责任感的。很多年前,我想要得到别人对我的责任感时,我就会受惩罚。现在我亲自去采购、做家务。

“但是我最喜欢的,”她接着说,“是观察别人。有时候我成天待在地铁上,观察他们,听他们说话。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谁,要什么,去哪里。有时候,我甚至会去游乐园,和他们一起在午夜乘着喷气式汽车沿着城镇边缘赛车;只要他们上了保险,警察就什么都不管。只要大家都上了一万元的保险,人人都可以开开心心的。有时候,我悄悄地在地铁站里到处逛,听别人讲话。或者在冷饮柜边上听人说话,但是你知道吗?”

“什么?”

“人们什么话都不说。”

“哦,他们一定会说些什么。”

“不,什么都不说。他们通常谈论汽车、衣服或游泳池,吹嘘得不得了!但是他们都讲一样的东西,没有一个人说的东西和别人有差别。在地下室酒吧里,大多数时候,他们会把笑话盒打开,多数时候都是同样的几个笑话;音乐墙也被打开,各种颜色在墙上闪烁变幻,但也仅仅是颜色和各种抽象的东西。在博物馆里,你去过那里吗?一切都是抽象。现在那里面只有抽象。我叔叔说以前不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有些画是有意思的,上面甚至还有人物。”

“你叔叔说,你叔叔说。你叔叔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是。他当然是。哦,我得走了。再见,蒙泰戈先生。”

“再见。”

“再见……”

一二三四五六七天:消防站。

“蒙泰戈,你像小鸟窜上树丛那样爬上了滑杆。”

第三天。

“蒙泰戈,这次我看见你从后门进来。猎犬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

第四天。

“蒙泰戈,有件好玩的事情。今天上午听说的。西雅图的消防队员故意把自己的化学结构输进机械猎犬,然后把它放开。你说这属于哪种自杀方式?”

第三章克拉丽丝消失了

五天,六天,七天。

接着,克拉丽丝消失不见了。他不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但是却没有感觉到她就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草坪上没有人,树下没有人,街上没有人;虽然一开始,他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在想她,甚至在寻找她的身影,但是当他走到地铁时,心中却翻腾起朦胧的不安。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他的习惯被打破了。一个简单的习惯,不错,短短几天内养成的习惯,可是现在呢?……

他几乎要转过身再走一遍,好让她有时间出现。他确信,假如自己按原路再走一遍,一切都会好转。但是太迟了,地铁已经到了,中断了他的计划。

牌在甩,手在动,眼皮在眨,消防站天花板上的报时装置在嗡嗡作响“……一点三十五分,星期四凌晨,十一月四号……一点三十六分……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扑克牌噼噼叭叭地甩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各种声音越过他紧闭的眼睛,越过他临时竖立的屏障,一齐向蒙泰戈涌来。他可以感觉到,消防站里到处是熠熠的光芒、无声的宁静,到处是黄铜的光泽,到处是硬币和金银的光辉。那群看不见的人围坐在桌边,对着牌叹息,等候着时机“……一点四十五分……”报时钟死气沉沉地报出寒冷年份里一个冷寂凌晨的冰冻时刻。

“怎么了,蒙泰戈?”

蒙泰戈睁开眼睛。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收音“……随时都可能宣战。这个国家已经做好准备保卫它的……”

一大群喷气式飞机伴着单调的呼啸声穿过凌晨漆黑的天空,消防站震颤不已。

蒙泰戈眨了眨眼。毕缇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尊博物馆里的塑像。毕缇随时都有可能站起身,走上前来,碰触他,探究他的愧疚和内心深处的自我。愧疚?什么样的愧疚?

“轮到你了,蒙泰戈。”

蒙泰戈看着这些人。上千场真实的火焰、上万场想象中的火焰把他们的脸熏成黝黑,他们的工作使他们双颊通红、眼神狂热。他们打开那永远燃烧着的黑色喷管,眼睛定定地看着铂灰色喷嘴里喷出的火焰。碳黑色的头发,烟灰色的眉毛,新刮过的面颊上仍然蓝魆魆的,仿佛蒙着一层灰;但是却透出一种凛然之气。蒙泰戈突然站起身,张开了嘴巴。他见过的消防队员哪一个不是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眉毛,满脸烟火气,一张铁青的脸仿佛总也没剃干净?这些人都是镜子里的自己!难道消防队员都是根据他们的长相和脾气选出来的?他们的身上除不去煤炭和烟灰的颜色,并且永远散发着喷管的那种火焰燃烧的气味。毕缇队长在缭绕如雷雨云的烟雾中站了起来,重新打开一包烟,然后啪的一声拍裂玻璃纸。

蒙泰戈看着自己手中的牌。“我——我在想,想着上星期的那次大火,还有我们清理的那个图书馆里的男人。他怎么样了?”

“他大喊大叫,他们把他送去精神病院了。”

“他已经发疯了。”

毕缇安静地理着手里的牌。“谁要以为自己可以愚⒂夼颐牵褪窃诜⒎琛!?

“我想试着想象一下,”蒙泰戈说,“那会是种什么感觉。我是说,让消防队员烧了我们的房子、我们的书。”

“我们什么书都没有。”

“但是假设我们确实有几本书。”

“你有吗?”

毕缇缓缓地眯起眼睛。

“没有。”蒙泰戈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的墙上,墙壁上贴着上百万本禁书的打印名单。书名在火光中跳跃,他的刀斧和喷管把历史烧成灰烬——喷灌里喷出的不是水,而是煤油。“没有。”然而,他的脑海里却突然旋起一阵凉风,仿佛家里空调格栅后面吹出的凉风,柔和的凉风,慢慢地冷却他的面孔。他又一次看见自己,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公园里,和一位老人聊天,一位年迈的老人;公园里的风也似这般透着阵阵寒意。

蒙泰戈有些犹豫,“是——是本来就这样吗?消防站,我们的工作?我是说,嗯,从前……”

“从前!”毕缇大声道。“这是什么话?”

傻瓜,蒙泰戈对自己说,你会露馅的。上一场大火中,有一本童话书,他匆匆地瞥了其中的一句话。“我是说,”他接着说道,“过去,当房子还不是完全防火的时候——”突然之间,仿佛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替他讲述。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克拉丽丝的声音,“消防队员不是要灭火吗,而不是点上火,让它越燃越旺?”

“真有意思!”斯通曼和布莱克拿过他们的纪律手册,手册里面还简单记载了美国消防队员的历史;他们把册子放在蒙泰戈面前,尽管他早已熟知里面的内容:

成立于1790年,负责烧毁殖民地内受英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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