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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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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夷简自辞相后,一直表情平静,淡看朝廷争执,听赵祯询问,轻咳两声道:“圣上,臣已不在相位,本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圣上有疑,臣只说看法。南蛮难束,想太祖在时都曾玉斧划大渡河为训,说什么‘德化所及,蛮夷自服’。交趾边远,虽在边陲开战,但我大宋若出兵,变数多多。胜之无力管辖,败了徒添耻辱。既然如此,不如送点粮草军甲给侬智高,让他自行解决和交趾之事,如此一来,两不交恶,也算是平稳之道。”

赵祯点点头,问计章得象道:“章相,你意下如何?”适才他称呼有错,这会扯上章得象,无非是弥补下歉意。

章得象已年迈不堪,站得久了,都有些劳乏,闻言颤巍巍道:“吕……大人所言,很有道理。”

赵祯道:“既然都无异议,那晏相,就由你按照吕大人所议处理此事吧。”

群臣都想着京城一事,哪里管得了交趾,遂将此事略过。晏殊点头道:“臣遵旨。臣要禀告的第二件事,是关于西夏议和一事。圣上,元昊早派没藏讹庞前来议和,但圣上一直还没有见过此人,如今新法蓄势,这议和一事似乎也该有所结论了。”

赵祯点头道:“既然如此,宣没藏讹庞入殿。”他虽有意议和,但迟迟不和没藏讹庞见面,只想趁今日朝臣改选之际,看看晏殊等人的反应。

不多时,有宫人唱喏道:“西夏使者没藏讹庞面圣。”

群臣扭头望去,见到有两人跟随着宫人到了点殿上。那为首的一人,容颜猥琐,举止轻浮,留着一缕山羊胡子,唇边还有颗黑痣,看起来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没藏讹庞身后跟随一人,看起来倒还顺眼。那人面带微笑,和没藏讹庞同入文德殿中,被众人环望,依旧笑容不减。

没藏讹庞到了殿前,行使者之礼,大咧咧道:“大夏使臣没藏讹庞参见大宋天子。大宋天子,你今日找我来,可是想要商议和谈一事吗?”

众人见没藏讹庞如此,都有不屑,心道蛮夷使臣,跳梁小丑。百官中有不少人知道没藏讹庞的底细,没藏讹庞其实也算个夏国的国舅,可这个国舅的称呼并不值得炫耀。

原来没藏讹庞本是野利遇乞妻子没藏氏的哥哥。天都王野利遇乞被狄青斩了手臂后,被元昊派到了沙州。但之后不久,元昊一次狩猎,偶遇没藏氏,竟被没藏氏美貌所动,和没藏氏勾搭在一起。

野利遇乞人在沙州,无可奈何。而这个没藏讹庞不以此事为耻,反倒沾沾自喜,更借此上位,甚至讨个来议和的差事。宋臣素来瞧不起元昊,虽数次被元昊所败,但骨子里天朝大国意识还在,见没藏讹庞如此,更增鄙夷之心。

群臣均望没藏讹庞,只有狄青在观察没藏讹庞身边那人。方才那人经过狄青身边的时候,也望了狄青一眼,狄青见那人沉稳凝练,虽看似文雅,但脚步轻漫灵逸,知道此人应是武技高手,不由暗自留意。又见那人立在没藏讹庞身边,虽无举动,但指若拈花……

脸带笑容、指若拈花?狄青心头突然微震,已想起一人,皱了下眉头。

龙椅上的赵祯见没藏讹庞不知礼数,心中不悦,但不想在群臣面前有失风度,还能平静道:“没藏讹庞,西北战乱日久,百姓受苦。朕不忍心让无辜百姓受苦,正逢你主求和,因此想你主只要答应几个条件,朕就不会再起战事……”说话间,向晏殊使了个眼色。

晏殊知会赵祯用意,一旁道:“只要赵元昊保证不再兴兵,退回横山之西,如赵德明般两国交好,我等就会既往不咎,答应议和一事。”

群臣闻言,均是点头。大宋虽两败于夏国,但在汴京群臣眼中,元昊不过是个赐赵姓的家奴,没资格和大宋平起平坐,只要元昊和他爹一样,大宋就觉得眼下的情形可以接受。这些条件其实和赵祯和两府商议的结果,只觉得再优厚不过,更认为西夏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想没藏讹庞哈哈一笑,在肃穆的文德殿中,显得颇有无理。

晏殊皱眉道:“没藏使者,你因何发笑?”

没藏讹庞笑后,傲慢道:“这种苛责的条件,你让我们大夏国怎能接受?”

宋朝文武都是皱眉,忍不住重新审读和谈的条件,晏殊还能耐着性子问道:“那依你来看,要什么条件呢?”

没藏讹庞伸出三个手指,对赵祯道:“若要和谈,你们必须答应我国的三个条件。”

赵祯脸沉似水,心中不悦。他见元昊主动前来求和,是以故做冷淡不急,想让夏国使者焦急。等今日才找没藏讹庞来,本来想显大宋国威,示大宋恩宠。晏殊提出的条件在赵祯看来,再宽待不过,哪里想到就是这样个无赖的人物,还向他们提条件?

眼下到底是谁想求和?

晏殊已看出赵祯不悦,还能保持冷静,皱眉道:“议和议和,当以商议为主。你们有什么请求,也可说出来听听。”

没藏讹庞没时间和晏殊在字眼上做文章,径直道:“第一个要求,当然是重开西北边陲榷场,恢复两国交易往来。”

满朝文武心中发笑,知道西夏开展,毁了两国的交易,得不偿失,这下终于急了。

晏殊点点头道:“那第二个请求呢?”

没藏讹庞道:“我大夏在这几次战事颇有损伤,你们既然战败,必须赔偿银两、布匹给我国,弥补我国以往的损失。”

赵祯大怒,几乎要拍案而起。晏殊也是大皱眉头,心道天子爱面子,这样岂不是就在打天子的脸吗?

“是你们主动挑衅,你们死人就要赔偿,难谁来赔偿我们?”蔡襄不等晏殊发话,站出来质疑。

没藏讹庞冷笑道:“那我管得了许多,我只知道,历来都是胜利者才有资格索要东西的。”

满朝文武均恼,但强行克制。晏殊半晌才问,“那你们的第三个请求呢?”

没藏讹庞看来早有准备,立即道:“第三个条件就是自此后,大宋、大夏以兄弟互称,互通往来,我夏国可自设官阶,以后你朝不得干预。”

赵祯怒拍龙案,喝道:“一派胡言!”他忍无可忍,不想赐姓家奴竟提出这种无理条件。当年契丹南下,真宗就是的澶渊城下答应了所谓的兄弟互称条件,正式承认了契丹的地位,终身为耻。那件事在真宗心目中一直都是个隐痛,后来真宗信神,和澶渊之盟可说是大有关系。

赵祯不想昔日之痛,今日居然重演,又气又恼,转瞬望向一人道:“葛怀敏,你如何看待西夏使者的要求?”

葛怀敏出列,说道:“西夏使者要求,简直无理之至。”葛怀敏身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又是三衙的马军都指挥,出身将门,又因在多年前宫变中立功,一直坐镇京师。

赵祯不问旁人,独问葛怀敏,就是想看京中武人的建议。

葛怀敏人在京城多年,倒少领兵,但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差,见赵祯恼怒,知道这时是他表现的时候,对没藏讹庞呵斥道:“我朝天子以为你等是真心求和,这才屈尊纡贵的召见你等。不想你们得寸进尺,不感激天子的好意,这般条件,还有什么谈的。”转身对赵祯施礼道:“圣上,不如让他们,回转使馆再想想,改日再谈如何?”

不等赵祯回话,没藏讹庞已倨傲道:“既然没什么谈的,那我今日就回转告诉我主,说和谈不成,那西北再见好了。”

一言既出,满朝文武皆惊,葛怀敏心中后悔,不想竟是这般结局。他知道赵祯一心议和,不想再打仗,这样一来,赵祯不要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他脑袋上?

没藏讹庞转身要走,章得象已道:“没藏使者,莫要着急,有事好好商量了。”

赵祯突然喝道:“狄青,你如何看待此事?”赵祯发话,满朝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望向殿外,见狄青还在抬头望天,忍不住大皱眉头。

百官议和,从未想到过有狄青插话的地方,但赵祯询问,只怕堂上除了没藏讹庞以外,又没有人敢横加打断。

狄青收回目光,缓步从殿外走进来,站在了没藏讹庞的身边,看了没藏讹庞一眼。没藏讹庞昂首瞪着狄青,很是诧异,不想眼前这俊朗的男子就是西北的战神狄青。

狄青慢条斯理的说道:“没藏使者,想我天子宽以待人,不忍让天下苍生受苦,因此绝不会妄起事端……”没藏讹庞精神一振,只以为狄青示弱,不想狄青双眉一竖,凝望没藏讹庞,一字字道:“可真若有人无理取闹,我大宋天子也不会畏惧开战!”

群臣又惊又慌,都想眼下当以劝和为主,狄青这般说,主动挑起战火,岂不糟糕透顶?

没藏讹庞见狄青双眸目光逼人,心中倒有些畏惧。在西北,可以不听过赵祯的名字,但有哪个不知道狄青?但在这时,他骑虎难下,怎甘示弱,打个哈哈道:“好,好。你到底想要如何?”

狄青淡然道:“你可回转告诉元昊,说他若喜欢,可和我再次会猎西北。我狄青等他!”

没藏讹庞见狄青其语淡淡,其意决绝,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咬牙道:“好,你记得你说的话。”说罢拂袖离去。

群臣哗然,都有些恼怒的望着狄青,不待多说,赵祯已道:“退朝!”说罢已下了龙椅,离开了文德殿。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口气中都对狄青所言大为不满。众人心道此刻国事攸关,不能离去,均在商议挽留夏使的对策。只有狄青缓步踱出了大殿,出了宫中。

等到了宫外,狄青这才长叹一口气,仰望碧空如洗,暮春靡靡,摇摇头,才待离去。突然身后有一人叫道:“狄将军,请留步!”

狄青回头望去,见富弼快步走来,问道:“富大人有何见教?”

富弼走到狄青面前,急道:“狄将军,你今日所言,只怕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想如今满朝文武均要议和,只有你独说出兵,圣上不悦离去,日后……”

狄青打断道:“圣上询问,我不过据实而答罢了。世人非议,我狄青何惧?”他笑容苦涩,心中想到,“当年也是这暮春季节,我狄青跟随郭遵大哥离开家乡,开始军旅生涯。征战多年,或许风水轮回,我狄青也该离去了。”

他真的无所畏惧。

富弼望着狄青良久,这才道:“但我等今日真的要感谢你为我们出口怨气,人不能有傲气,但不能没骨气。对于此事,狄将军也不过太过担心,我等定会站在狄将军这面。”富弼和狄青共同出使吐蕃,心下对狄青的为人,极为敬佩。

狄青只是拱拱手,缓步离去。

富弼又急急的回转宫中,正见到范仲淹、晏殊、蔡襄等人行来,富弼才待询问范仲淹关于宋夏议和一事,夏竦已走过来,对范仲淹道:“范大人,你很好呀。”他言语中满是怨毒之意,说完后,拂袖而去。

蔡襄不满,才待追上去,被范仲淹一把扯住。蔡襄忿忿道:“夏竦奸邪好色,尸位素餐,王中丞所言极是,我只恨没有抢先一步参他一本。他竟然敢来指责范大人?”

余靖一旁皱眉道:“范公,这次变法人选本是你和圣上所议,为何要让夏竦入主呢?此人对西北战局毫无贡献,若进入枢密院,真的会沦为笑柄。范公为何不事先和圣上商议,而到这时才被他所妒?”

范仲淹暗自皱眉,不等多说,晏殊已叹道:“你们只知道进谏,可曾多考虑一会儿?希文不举荐夏竦,夏竦难道就不会因此嫉恨希文?夏竦为人是颇好沽名,在西北是无建树,但他在西北,毕竟会放手让希文、韩琦施为,这次希文让夏竦得入两府,就算让夏竦得些虚名又如何,只要变法顺利,天下得利就好。再说夏竦极为护短,有他在位,若有人攻击新法,他尽可抵挡。可现在一来,只怕新法未施,就树强敌了。”

蔡襄等人面面相觑,从未想到范仲淹竟是这般心思。

王素道:“就算晏相所言是真,难道新法在即,我们要和夏竦这种人一起共事?”

晏殊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朝堂之上,难道就你们几个主事?吕夷简在朝堂多年,均衡各处,岂是容易之事?”说罢连连摇头,他对范仲淹是欣赏有加,但对蔡襄几个激进之人,并不算认可。

余靖、蔡襄虽是唯唯诺诺,心中却想,“就算得罪了夏竦又如何?此人已出了两府,想必再如何,还能怎样?”

欧阳修本一直沉默,见状道:“其实蔡司谏只是附和王拱辰罢了,若非王拱辰参了夏竦一本,事情不见得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可奇怪的是,王拱辰本吕夷简一派,为何会指责夏竦呢?”

晏殊道:“这何难理解?王拱辰本是沽名钓誉之人,见吕夷简年迈失势,只怕再也无能东山再起,因此他参夏竦一本,用意却在讨好我等。”

欧阳修几人互望一眼,异口同声道:“都是此子坏了大事。”

余靖急于补救,询问道:“范公,眼下如何处置?”

范仲淹心道,新法才要开始,你们就连得罪吕夷简、夏竦两人,自树强敌,结果堪忧。可这些人的确又是为新法着想,他不便责怪,沉吟半晌才道,“我一会儿就去面圣,看看圣上的心意。”他一方面想要说及夏竦一事,一方面也想看看赵祯对狄青的看法。

范仲淹吩咐完毕,匆匆再向宫内行去,欧阳修几人一旁窃窃私语,像在研究什么,晏殊摇摇头,自顾自的走了。

狄青没有宫中这些人的心思,唯一想的是,“我今日再庙堂之上忍无可忍,再向元昊宣战,只怕圣上不喜。想我这官也当到了头儿,汴京终非我狄青久留之地,就算大军不能攻破沙州,难道我狄青自己不能去吗?”

一念及此,狄青凄凉中又带有振奋,正行走间,突然有两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狄青微怔,已看清拦路之人,却是没藏讹庞和那手若拈花之人。

这两人找他做什么?狄青心中有分困惑,止住了脚步,望着二人不语。

没藏讹庞望着狄青,突然打了哈哈道:“都说狄将军实乃大宋第一勇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突然转了风向,对狄青颇为赞赏,倒让人意料不到。

这时街市人流如潮,听到“狄青”二字的时候,竟慢慢静了下来。

狄青鏖战西北多年,为国守疆,就算是汴京的百姓,都是知其事迹,但很少有人见过狄青。这刻听狄大将军就在长街之上,忍不住驻足观看究竟。

见狄青沉默无语,没藏讹庞嘿然笑道:“狄将军,你莫要以为我有什么诡计,其实我大夏,亦是最重英雄。我这次来到汴京,早就打定了主意,就算见不到你们的天子,也要见见到你的。”

狄青淡淡道:“现在你见到了,可以走了?”他举步要走,没藏讹庞伸手一拦道:“狄将军,请留步,我还有话未说完。”

狄青眯缝着眼睛,目光如针芒一样,“你想说,但我不见得想听。你想留我,只凭你身边的这个人,恐怕还做不到。”他最留意的还是没藏讹庞身边那含笑的人。

那人见狄青望来,微笑道:“狄将军,在下拓跋无名。想留狄将军还是不敢,但狄将军听没藏使者说两句,总没有坏处。”

狄青神色不变,皱眉道:“龙部九王,八部最强。拈花迦叶,真水无香。若说这世上还有迦叶王不敢的事情,我倒难以相信了。”

那人笑容不减,轻声道:“狄将军就是狄将军,竟然听过在下之名。真水无香,真勇无畏。难道说……狄将军赫赫威名,智勇无双,还不敢听我们的几句话吗?”

那人正是迦叶王。

龙部九王,八部最强。拈花迦叶,真水无香。

迦叶王就叫拓跋无名,龙部九王中,多在夏国掌控大权,只有阿难、迦叶和目连三人好像一直都神踪无迹。狄青虽消息灵通,但也只知道拓跋无名一直在夏国藩学院进行经典研究之事,不想此人竟悄无声息的跟随没藏讹庞到了汴京。

听迦叶王激将,狄青道:“我不是不敢,而是不想。我和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事可讲。请让路。”说罢,缓步向前……

迦叶王笑容更浓,拈花之手突然一拦,不带尘烟般的拿向狄青的手臂道:“请、留、步!”他五指轻巧,似慢实快,转瞬间,就要拿住狄青的左臂。

更快的是把刀鞘。

“咯”的一声响,那拈花般的手指,已拈住了一把刀鞘。那坚实的刀鞘,似乎也抗不住那轻轻的一拈,似有断裂。

这时暖阳正艳,天蓝蓝。陡然间,一道光芒闪过,破了懒懒的春风。

天地间,有了那么一刻兵戈的寒气。

光芒过后,“呛”的声响,刀还在刀鞘之中,刀鞘握在狄青之手,迦叶王退开三步,脸上的笑容很是牵强。

他右手不再是拈花之状,反倒握紧成拳。

狄青冷哼一声,大踏步的离去。迦叶王眼中竟有分畏惧,突然扬声叫道:“狄将军,我主对你很是赏识,你若来帮手,定列九王之中!你若不满,开个条件吧。这世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狄青止步,长街消寂,所有人都在望着狄青。

迦叶王嘴角已露出分得意的笑,没藏讹庞也咧嘴在笑,无论如何,只要这句话说出来,狄青就不能不留下解释。

繁华的长街,有种难言的落寞,狄青缓缓转身,凝视迦叶王道:“这世上最少有两件东西是买不到的。一个就是我大宋血性汉子的真心,一个就是你们的良心。买不到你们的良心,是因为你们没有。而买我们的真心,你们不配!”他说完后,哂然一笑,大踏步的离去。

他知道迦叶王在挑拨离间,他知道无论别人信不信,但迦叶王说出这句话来,怀疑的种子就已埋下,但他已无需解释,他不屑再分辨。

长街百姓望着那远走的背影,心情激荡。那一刻,再无任何人会怀疑狄青的真心。

迦叶王笑容有些发苦,没藏讹庞还能喊道:“狄青,你不听我们相劝,很快就会后悔!”

狄青这次根本没有停顿,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迦叶王这才缓缓的摊开了右手,望着手掌心的一条淡淡的血痕,眼中露出敬畏之意。适才虽只交手一招,但他败了。

在他拈住狄青刀鞘的时候,狄青拔刀划在他的掌心之上。速度之快,如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笼罩大地,他根本来不及躲避。街上的行人,甚至都没有看到狄青已出刀。

如斯快刀,似水无痕,就算迦叶王遇到,都是铩羽而归。望着掌心的那道血痕,迦叶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狄青的武功,比传说中还要可怕,到如今,能挡住这快刀的,难道只有那五色羽箭?

狄青才回到郭府,郭逵已迎了上来,道:“第二哥,你怎么才回来。方才有人找你,是个女的……”

“是谁?”狄青有些奇怪。暗想此时此刻,哪个女的会找他?突然心口一跳,想到了飞雪。那一刻,他心中有些异样。他和飞雪虽只见过几面,但数经生死之关,原来不知不觉中,飞雪已在他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说她叫月儿,对了……”郭逵一拍脑袋,说道:“是……是……羽裳姐的丫环吧?”他虽知道杨羽裳,但不知道杨府的详情,他怕狄青伤心,提及杨羽裳的时候,难免支吾。

狄青诧异道:“她找我做什么?”突然想到,难道月儿要说说羽裳的事情?一想到这里,胸口发热,急问,“她在哪里?”

郭逵摇头道:“我不知道她找你做什么,但是……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她等你不到,总像怕什么的样子,之后匆匆的走了。”

“害怕?她在害怕你?”狄青皱眉道。

郭逵大叫冤枉,说道:“我这么玉树临风,她怎么会怕?”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郭逵认真道:“狄二哥,我看出来她找你真的有事,你如果有空,还是去找找她吧?”

狄青一头雾水,不由道:“小月什么都没有说吗?”

郭逵想了半天,忽然道:“我听她喃喃自语,说什么,‘不行,我一定要告诉狄青。把……’就这些了。把什么我不知道,剩下的话,她没有说。”

狄青大是古怪,不解小月怎么和八王爷扯上了关系?才待出门去杨府,一人到门前,说道:“狄青,圣上传你立即入宫。”

狄青一怔,见那人却是阎士良。狄青道:“阎大人,圣上找我什么事?急不急?”他还牵挂着小月那面,还想先去杨府,再入宫中。

阎士良慢条斯理道:“圣上的心意,我可不好揣摩。但急不急嘛,你说呢?”他是宫中第一太监,赵祯让他亲自来宣召,若是别的大臣早就立即起身,偏偏狄青推三阻四。

狄青无奈,只好先让郭逵去杨府找小月,说他很快就去。自己跟着阎士良再入大内。

他今日在庙堂上,公然对夏使宣战,知道赵祯找他,多半和今日庙堂一事有关。这在别人眼中,可能是很严重的事情,但狄青无愧于心,甚至有了辞官的念头,并不畏惧。

入了宫中,阎士良并不带狄青直入帝宫,反倒向广圣宫的方向行去。

狄青暗自纳闷,心道广圣宫附近,多是皇家林苑,妃嫔多数居在此处。赵祯到这里,无非是宠幸妃子,那叫他狄青来做什么?

带着困惑,狄青已到了皇宫西北角的苑囿所在。前方林木苍翠青郁,繁花如锦,有小桥流水,修竹挺立。春风中,竹叶秀拔如蓄势待发的箭,但在狄青看来,总少了西北的几分硬挺爽朗。

狄青早些年身为殿前侍卫,对宫中的一切很是熟悉,见到那竹子,感慨道:“我记得以前,这里并没有什么竹子的。多年不见,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是有感而发,阎士良一笑道:“但很多事情还是没有变的……”

这时二人上了一座小桥,小桥下有流水淙淙,甚为清冽。狄青知道,这水是从皇宫外的金水河引来,用以灌溉宫中的花草树木。清风朗朗,陡然间,“铮铮”数声响,不远处飘来了琴声,比那清澈的流水还要净明。

那琴声一响,本是幽静的苑囿中,更显清幽。狄青听到那琴声古意,依稀中,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微有动念。

阎士良已带狄青下了桥,转过一条幽径,等出了林子,前方豁然开朗,现出好大的一个花园,有百花迎春。

百花争奇斗艳,给慵懒的暮春带来了无边的春色。赵祯正坐在黄罗伞下,望着一个比百花加在一起还要娇艳的女子。

女子抚琴,琴声鸣乱,激荡着狄青跳动不休的心。

那风情、那琴声、那韵律……

见到那女子的一刻,狄青心头微震,诧异想到,“弹琴的女子怎么会是她?”

第十一章 杀机

狄青听到那女子的琴声,见到那女子的风情,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几乎以为那女子就是张妙歌。

可再仔细一看,狄青立即发现自己判断有误,那女子并非张妙歌,只不过是容颜、风情有几分相似罢了。

那琴声渐渐旋急,如红尘繁华,阎士良驻足不前,狄青知趣的立在一旁,心中想到,“赵祯找我入宫,难道就是来听琴?他既然在听琴,说明心情并不差。”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在竹歌楼的情形,恍如隔日。

狄青正寻思间,琴声陡然变得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激昂高亢间,琴声再转,如一根银丝抛到云端,转了几转,又变思愁幽情,冰泉冷涩。那调儿渐渐的轻了、缓了,转而无声,但那余韵绕空,良久不绝。

狄青听那女子琴艺极佳,一时出神。听有稀稀落落的掌声传来,扭头望过去,见赵祯望向自己,狄青上前几步,施礼道:“臣狄青,参见圣上。”

赵祯嘿然一笑道:“免礼。狄青,你听张美人的琴技,比起张妙歌如何?”那弹琴的女子已起身,烟视媚行到了赵祯身边道:“官家,你又笑话奴家了。”女子的声音软软,似天生带有一种媚态,望着赵祯的眼眸中,满是情意。

赵祯拉住了那女子的手,眼中也是温情,显然对那女子极为怜爱。

狄青不便多看,寻思大宋皇帝的后宫粗分六等,皇后居首,之下有妃、嫔、婕好、美人、才人的分类。这女子姓张,是个美人的等级,在后宫地位低等,可看赵祯的样子,对皇后也没有如此了。

赵祯和张美人调笑一番,又问狄青道:“狄青,你还没有答我呢。”他满脸欢容,看来召狄青入宫,并非想要责怪狄青。

狄青这才记起方才赵祯问什么,迟疑片刻道:“臣素来对乐律无知,感觉这二人似乎春兰秋菊,各有千秋了。”

赵祯哈哈一笑,说道:“答的好,赐座。美人,你也坐。”他终于松开了张美人的手,可目光还缠在她的身上。

张美人嫣然浅笑,坐在赵祯的身旁,若有意若无意的望了狄青一眼,说道:“圣上,这就是我大宋西北赫赫有名的狄将军吗?奴家久闻狄将军的大名,只以为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想……和奴家想到全不相同。”说罢掩嘴又笑,娇羞无限。

狄青每次被人久仰时,都被对方在容貌上做文章,也是见怪不怪,径直问道:“不知圣上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赵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后才道:“狄青,你还记得当年和朕一块在竹歌楼听歌的事情?”见狄青点头,赵祯神色感慨道:“可后来听那里的鸨母说,张妙歌身子不适,回转家乡去了。朕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张妙歌,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他身为天子,只有在狄青面前,谈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狄青若有所思,不由想起在兴庆府的时候。

赵祯再也没有见过张妙歌,那他狄青在兴庆府见到的是不是张妙歌呢?狄青不敢肯定,但他早就怀疑当初帮单单救他出兴庆府的张部主就是张妙歌!

张妙歌是夏国的细作毫不出奇,元昊多年前就有志一统天下,自然早有准备。三川口一战,就早看出元昊的深谋远虑,而在更早前,张妙歌到京城刺探消息更是情理之中。

一个歌姬的地位不算高,但要了解大宋朝廷之密,可说是得天独厚。

如今张妙歌任务已成,自然就不需再在京城停留。

可依张妙歌的聪明,没有道理看不出单单要救的人有问题,张妙歌当初为何要帮手?

赵祯见狄青沉吟不语,只以为狄青和他想到一样,突然压低声音道:“狄青,你看朕的张美人,和张妙歌是不是有些相像?”

狄青目光从张美人身上掠过,心中讶然,暗想难道说赵祯喜欢张妙歌,这才爱屋及乌,对这个张美人如此疼爱?

赵祯似乎看穿了狄青的心事,摇摇头道:“其实是因为朕听说,张妙歌和朕最早喜欢的一个王美人很是神似,朕这才请你带朕去竹歌楼。不想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实在是朕没有意料了。”

赵祯唏嘘不已,心中却想,“狄青长情,朕何尝不是如此?”想到这里,心中陡然有种骄傲之意,悄然的又握住了张美人的手。

原来赵祯当年最喜欢的一个女子叫做王如烟,本是商贾王蒙正之女。赵祯那时久在深宫,见的女子是千般面孔,一样的表情。王如烟不像大家闺秀,更像小家碧玉,带着那股风尘的气息到了赵祯面前,让赵祯当下惊为天人。

正值赵祯要选皇后,他头一次在太后面前提出自己的想法,就选王如烟。但太后棒打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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