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歃血-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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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青虽穿的破烂,可毕竟一直在殿前,自有威严。两个寨兵见他强硬,反倒软了下来,那茄子样的寨兵对旁边的兵士使个眼色,那人会意,已奔了出去。
茄子样寨兵赔笑道:“狄指挥,孙副指挥昨天听说你要来,清早就到寨西去等了。我让人找他,你在这晒会太阳?”他倒会打算盘,不敢质疑狄青,可也不敢放狄青入内,施的是拖延之计。
见狄青点头,那寨兵忙搬个椅子出来,恭敬道:“狄指挥,请坐。”
狄青也不介意,大咧咧的坐下来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兵士回道:“属下白安心。”
狄青赞道:“好名字。”心中嘀咕,你爹娘多半操了一辈子心,才给你起这个名字。转念一想,问道:“廖峰、葛振远几个都头什么时候会到?”他当然知道这几人什么时候会到,这么问,先撇清关系,一会方便行事。
白安心见狄青对新寨的都头这么熟悉,态度更加恭敬,“他们很快就会到吧。副指挥知道大人要来,已下令除了当值的军官,今日均到衙中集合。”
狄青心想,“这倒好,正好一网打尽。”随口问道:“钱都头呢?”
白安心已向前望去道:“钱都头已到了。”
狄青扭头望过去,就见到了钱悟本。目光横掠,心头一沉,钱悟本身边跟着屈寒、铁冷二人,那不出他的所料,但钱悟本三人拥着一人,那人却是夏随!
夏随怎么会和钱悟本在一起?狄青算了很多,唯独没想到夏随也会来。
狄青看着夏随,夏随也在望着狄青,目光锐利。
二人四眼冷望,都见到彼此眼中一闪的火花。
狄青和夏随有恩怨的,但如果不是这次相见,狄青几乎已忘记了从前。当年夏随是太后的党羽,为了讨好太后,就曾设局要杀狄青。
后来事过,二人都好像从未有过芥蒂般,但内心当然都会彼此警惕。狄青历经磨难,心中虽恨,竟还能笑道:“这不是……夏大人吗?夏大人到此,难道是要调兵吗?”
狄青知道,夏随也被派到了边陲,眼下的官职还在他之上。
夏随身为延州部署。
宋廷边陲有常定军阶,又派“率臣”来统御各地分属三衙的禁军。率臣都是临时委派,分安抚使、经略使、都部署、部署、钤辖、都监等名目。
率臣虽说辖地有大小区别,但官职均在一个指挥使兼寨主的狄青之上。
不过大宋以文制武,武官难掌重权,因此范雍在边陲最大,身为陕西安抚使,兼延州知州。
西北若不经过范老夫子许可,就算都部署都无权调兵,狄青随口一问,暗示夏随到新寨,若不是调兵,就不过是个过客,自己不用怕他。
夏随目光闪动,淡然道:“狄青,我不过是四处看看。听说你要来新寨,这才前来。”
狄青回道:“我就知道夏大人要来看,这不清早就在衙外等候了。”一拍白安心的肩头,狄青吩咐道:“小白,去准备上好的茶水,本指挥要接待夏部署。”
白安心这次再也不质疑,慌忙去准备。狄青故作大度,伸手做个请的样子,说道:“夏大人,请里面喝茶。”
夏随见狄青远非当年的青涩,暗自警惕,微笑道:“好。”扭头对钱悟本道:“钱都头,最近又杀了多少藩兵呀?”
钱悟本一怔,不等回话,狄青已和夏随入了衙内。
钱悟本早认出狄青就是昨天黄昏在酒肆旁的那人,心中惊疑,不知道狄青的用意。可见到夏随的背影,又来了信心,向屈寒、铁冷使个眼色。
狄青进门过院,到了衙内大厅,不客气的坐在主位上。对夏随道:“夏大人,你随意。”
夏随肚皮差点被气爆了,咬牙坐下来,问道:“狄青,你初到新寨……”他本来想用权压狄青,警告他客气些,没想到狄青道:“本指挥虽初到新寨,可也不用听别人吩咐做事的。夏大人是部署,若是调兵之事尽管开口了……”
狄青言下之意明显,别的事免谈。
钱悟本见状,反倒欣喜,暗想狄青不知死活,居然敢和夏大人斗。可笑容才出,狄青已望过来道:“钱都头,你笑什么?”钱悟本的笑容变成纸糊一样,半晌才道:“属下见狄指挥前来,喜不自胜。”
狄青道:“本指挥初到新寨,诸事不知……钱都头你……”
钱悟本以为狄青向他请教,正要说不敢,狄青已道:“钱都头你也不知吗?”钱悟本差点被噎死,只能道:“不知狄指挥何出此言?”
狄青道:“钱都头今天不用当差吗?为何还留在这里呢?”他言语试探,心中一直在想,钱悟本是个普通的都头,为何夏随看起来还很重视他?
钱悟本脸色微变,他今天正应当差,可因夏随前来,不得不陪同。听狄青质疑,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铁冷一旁道:“夏大人这次前来新寨,就是询问新寨防御的情况。因为孙副指挥比较忙,所以钱都头主动请缨作陪,并非疏于职守。”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是大义凛然。
狄青望着铁冷脸上的刀疤,说道:“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钱都头了。本指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钱悟本舒了口气,强笑道:“指挥使客气了。”
狄青喝着茶,淡淡道:“不客气。我素来都是如此,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他说话的功夫,突然听到院外一阵喧哗,心中微动,喝道:“何事喧哗?”
夏随心中暗道,“给你个棒槌,你当真(针)了。你小小一个指挥使,可看起来知州都不如你威风。”可他只是冷笑,想看看狄青到底有什么把戏。
白安心匆忙走进来道:“指挥使,夏大人,外边有人喊冤。”
狄青霍然站起,皱眉道:“是谁喊冤?”话音未落,廖峰已带着阿里走进来,阿里身旁,跟着那个红衣女子卫慕山青。
阿里和卫慕山青见到了狄青,眼中都掠过分惊喜,他们如约前来,碰到了守候在官衙外的廖峰。廖峰如狄青的吩咐,只对他们说,“狄青要你们进衙内,但一切听他的安排。”
阿里毫不犹豫的进来。
钱悟本霍然站起,喝道:“你们还敢到这里?”说罢就要拔刀,铁冷、屈寒亦是倏然站起,目露杀机。
钱悟本心思飞转,突然转身对狄青道:“狄指挥,昨晚黄昏时分,这个小子刺杀于我。还请指挥使主持公道。”
阿里见到钱悟本时,双眸满是怨毒之意,可竟一声不吭。
狄青瞧了眼钱悟本,故作不解道:“他为何要杀你?”
钱悟本一滞,眼珠飞转,冷笑道:“说不定他是个疯狗呢。”他心中凛然,知道若和阿里纠缠,扯出他们擅杀蕃人取功一事,很是麻烦。
狄青喃喃道:“疯狗只咬疯狗的,钱都头,你当然是人了,哈哈。”他仰天笑了两声,笑声中已无半分暖意,“廖都头,到底怎么回事?”
廖峰上前道:“狄指挥,这个孩子说,他们本是熟户,他的三个大哥,均被这里的都头杀了。”
阿里牙关紧咬,指甲都陷入了肉中,突然跪到了狄青的面前,磕头道:“请狄指挥为我们申冤。”他磕在地面的青砖上,“砰砰”大响,只是两下,额头就已出血。
狄青伸手扶起阿里,目光从在座众人身上扫过。就算是夏随,望见狄青冰冷的目光,都是心中一凛。
“谁杀了你的哥哥,你可还认得?”
阿里咬牙切齿道:“当然认得!”
夏随突然道:“杀几个蛮子,算得了什么大事?”他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均变。夏随看了眼屈寒,淡淡道:“阿里有人撑腰,可你们也不用怕的。”夏随早就看狄青不满,见狄青一来新寨,就要立威,心中怒急,已有了削他威风的念头。
屈寒得到授意,站出来道:“不错,你哥哥就是我杀的,又能如何?”他心想夏随官职远高狄青,有夏随支持,这买卖稳赚不赔的。
衙内已寂。
阿里看起来就要扑过去咬屈寒一口,却被卫慕山青拉住。卫慕山青虽是女子,但也蛮有心思,暗想这里是宋人的地盘,打是不行的。
正在这时,官衙外又走进了一帮人,略有喧哗,看其服饰,都是新寨的军官。
其中有司马不群、华舵一帮人,唯独没有葛振远。来人中为首的军官,面有菜色,衣衫敝旧,上面甚至还有两个补丁。脸有菜色那人见了狄青,快步上前道:“属下孙节,见过狄指挥。”
狄青摆摆手,示意孙节等人退到一旁,只是盯着屈寒,半晌才道:“屈寒,阿里的三个哥哥,真的是你杀的?”
孙节等人才到,一听此言,均是吃惊。
屈寒已箭在弦上,见众人望来,又见到夏随目光阴冷,硬着头皮道:“不错,是我!那又如何?夏大人说了,杀几个蛮子,算得了什么大事呢?”
众人哗然,狄青微笑道:“对夏部署来说,的确算不了大事。不过对你来说,可是天大的事情了。”
屈寒冷哼一声道:“狄指挥此言何意呢?”
狄青一拍桌案,怒喝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理公道。狄某身为新寨指挥,遇到草菅人命之事,如何能不理,如何能当作小事?来人呀,将屈寒推出去——斩了!”
第四章 战起
狄青勃然大怒,喝声一出,屈寒脸色苍白,衙内并没有人上前。夏随见状,嘴角带了分哂然,心道狄青才到新寨,就要立威,可新寨的人和狄青不熟,如何会听他的号令?
孙节见状,忙道:“狄指挥……此事……不可……”
狄青斜睨着孙节,问道:“若有人无故杀了你的亲人,你该如何?”
孙节喏喏不能言。
狄青环视衙内众人道:“屈寒草菅人命,他自己都已承认,无需再审。今日我斩屈寒,除为了天道循环,还想告诉你们一件事,阿里是羌人不假,但他何辜?遭此厄劫?今日我狄青不替他讨回公道,日后你们有冤,是否要我狄青像对阿里一样的对你们?”
众人动容。
阿里已落泪,额头的鲜血混着眼角的泪水,顺着那小脸流淌下来,有着说不出的凄然。
“旁人有难,我狄青的确可以不理,你们也可以不理。”狄青怆然道,“别处有难,我狄青也可以不理,你们当然也可不理。可等党项人杀到新寨的时候,杀到你们亲人的头上,谁会来理?你们想理,只怕也无能无力了!”
衙内众人有垂头、有昂然、有激动、有羞愧……
狄青再次喝道:“绑了屈寒,推出去斩了。”
有两副都头上前,一人眼睛细长,总是眯着,如同一条线。另外一人手臂奇长,几可垂膝。
那两人已到了屈寒的身前
“呛啷”声响,屈寒退后一步,伸手拔刀,叫道:“鲁大海,铁飞雄,你们敢动我?”
鲁大海眯缝着眼睛道:“屈寒,我不敢动你,我只是奉命抓你。眼下新寨以狄指挥最大,我当然要听他的。”
狄青望向司马不群,见司马点点头,知道鲁大海、铁飞雄两人应该也是司马等人的兄弟,微笑道:“鲁大海,你说的不错,这里狄某最大,你尽管按照我的吩咐做好了。有什么事情,自有我来承担。”
鲁大海听到狄青此言,精神一振,才待上前,一人已冷冷道:“狄青,你错了,这里如论最大,还轮不到你说话。”
夏随端着茶杯,神色冰凝。
屈寒见夏随出头,欣喜不已,忙道:“夏指挥救我!”
夏随道:“屈寒,你过来,站在我身边。”屈寒急急走过来,站在了夏随的身旁,心中稍定。夏随淡淡道:“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动屈寒?”
鲁大海、铁飞雄怔住,扭头望向了狄青,脸色讪讪。他们不过是个新寨的副都头,如何敢和延州部署作对?
众新寨军官心中忿然,均是望着狄青。
狄青笑了,说道:“夏大人,屈寒有罪,你真的要包庇他吗?”
夏随只回了一个字,“是!”在京城的时候,夏随从未瞧得起狄青,更不信狄青敢对他如何。
钱悟本、铁冷见状,都站在了夏随的身边,喝道:“狄指挥,有话好好说。”他们看似相劝,但已表明了立场。
新寨余众见状,都有了不安。司马不群更是想,“狄青毕竟只是个指挥使,听说夏随的老子夏守贇本是三衙中的马军都指挥使,如今调到延州,为鄜、延两州都部署,官职仅次于安抚使范雍。狄青和他们斗,怎么会有好结果?”
虽只和狄青见过两面,可司马不群已看出狄青为人刚正,不想这样的指挥使才到新寨,就被官场之争弄下去,圆场道:“狄指挥……这件事……”
狄青一摆手,已打断了司马不群。手一翻,亮出面金牌道:“夏随,你可知道我手上拿的是什么?”
夏随见到狄青手上的金牌,脸色微变,有些不安。
屈寒还不知死活,喝道:“是什么?”
狄青肃然道:“此乃天子御赐的免死金牌!”
众人哗然,夏随霍然站起,失声道:“你说什么?你胡说!圣上什么时候给你这面金牌了?”
狄青冷望夏随道:“天子要给谁免死金牌,还要问问你夏随不成?天子在我出京时曾说,‘狄青,你有这面金牌,不用考虑太多,诸事自有天子做主!’今日我不要说斩了屈寒,就是斩了你夏随,天子也会为我免死!既然如此,我有什么不敢动?”
狄青金牌倒不见得是免死,但赵祯的确说过这句话。狄青见众人神色惊凛,喝道:“有金牌在手,如圣上亲临。夏随,你竟然包庇罪犯,与罪等同。来人,将夏随一同拿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犹豫不决。
夏随气急反笑,手按刀柄道:“好吧,我想看看,谁敢拿我。”他话音未落,就见到一道人影扑到了眼前。
狄青出手!
夏随一惊,拔刀就斩。钱悟本、铁冷见状,均是拔刀。
一时间衙内铮铮铁锋,杀气弥漫。
夏随出身将门,毕竟有些本事,一刀斩出,法度森严,其快如风。不想刀才劈出,就被狄青的刀柄击中肘部,手指发麻,单刀脱手高飞。“夺”的一声,单刀已砍在厅顶的横梁处。
夏随凛然,不由倒退了一步。
狄青用的是刀柄,若是拔刀,这一招已卸下了夏随的小臂。
钱悟本、铁冷才拔出刀来,胸口都被踢中一脚,倒飞了出去。
眼花缭乱中,只听“砰”的一声大响,屈寒已被狄青抓住了衣领,摔到对面的墙壁上。屈寒哇的一声,喷出口鲜血,摔落地上的时候,已四肢乏力。
狄青片刻之间,击飞夏随的刀,踢飞钱、铁二人,顺便抓了屈寒扔出去。
尘烟起处,众人轻呼,片刻后衙内已静。
狄青还站在原地,宛若未动,眼角跳动几下,冷笑地望着夏随道:“我就动了屈寒,我很想看看,谁还敢挡我!”
无人敢挡,无人能挡!
衙内众人眼中已露出惊骇之色,就算廖峰等人知道狄青武技高强,可也没有想到过,夏随四人联手,也接不住狄青的一招。
狄青再喝道:“将屈寒绑起来。推出去斩了。”
铁飞雄上前,绑起了屈寒,屈寒浑身无力,惊恐叫道:“夏大人救我。”
狄青道:“夏随若出手,就将夏随一起绑了!有圣上御赐金牌在,有事由我狄青一肩承担。”
众人振奋,再无畏惧。夏随脸色铁青,咬牙望着狄青,一字一顿道:“狄青,你记得,你一定要记得今日的事情。你除非杀了我,不然你形同造反,朝廷不会放过你。”
狄青讥诮道:“我行得正,无愧天地。你真以为天子会不辨黑白?你真以为你现在可以一手遮天?”
说话间,那边的铁飞雄已要将屈寒押出厅堂,屈寒叫道:“夏大人,救我。钱都头,救我!”他声音凄厉,闻者又是惊心,又是厌恶。
狄青听到屈寒声音中满是惊怖,突然道:“铁飞雄,等等。把屈寒押回来。”
铁飞雄返回,茫然不解。狄青盯着屈寒,凝声道:“屈寒,夏大人和钱都头都救不了你了。”
屈寒心中一动,突然跪下来道:“狄指挥,我错了,求你救我。”他生死关头,突然明白了什么。
狄青微微一笑,“我也救不了你,能救得了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自己?”屈寒有些困惑道。
狄青道:“这件事只诛首恶……有些人,本不用死的。可他若是非要把责任揽到身上,那就无可奈何了。”
钱悟本、铁冷脸色都变,屈寒已叫道:“狄指挥,这件事我只是盲从,是钱都头叫我这么做的。”
衙内哗然,司马这才知道狄青的用意,不由暗自钦佩。狄青只抓住屈寒不放,无非是分化对手,再各个击破,所用的计谋很是高明。
狄青缓缓转过身来,望着钱悟本道:“原来还有钱都头的事情……屈寒他……说的可对?”
钱悟本嘶声道:“屈寒,你胡说什么?”
屈寒眼看要死,哪里顾得了许多,喊道:“狄指挥,一切都是钱悟本的吩咐,我和铁冷是奉命行事。这件事千真万确,卑职不敢撒谎。”
钱悟本脸色苍白,不由向夏随望去。
狄青道:“钱都头,莫要看了,你总不会说,这一切都是夏大人指使的吧?”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想叫夏随莫要多管闲事,不想见到夏随眼中有分仓惶,心中微动。
狄青来不及多想,知道夜长梦多,立即道:“把钱悟本、铁冷也绑起来。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司马不群、廖峰听令上前。
钱悟本、铁冷已见识了狄青的厉害,看狄青目光如刀,随时要拔刀砍过来的样子,不敢反抗,转瞬被捆个结实。钱悟本只是望着夏随,低声道:“夏大人……你一定要救我!”
钱悟本口气中有股恳切,好像还有点别的含义。
夏随目光闪动,正沉吟间,有兵士冲进来报道:“范大人、都部署夏大人到了新寨。”
安抚使范雍,都部署夏守贇到了新寨!
众人耸然,可更多的是奇怪,范雍、夏守贇是西北的重臣,怎么会突然来到新寨这种小地方?
夏随眼中露出狂喜,仰天长笑道:“狄青,范大人、都部署都来了,我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
众人都替狄青担心,唯独狄青若无其事,不咸不淡道:“有两位大人过来做主,岂不更好?”
狄青才待出门迎接,就见人群分开,有精兵入了衙内,不由皱了下眉头。
精兵散开,分列两班,范雍和一老者前后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施礼,心中为狄青发愁。夏随已上前道:“卑职参见范大人、夏大人。”狄青只是走上一步,微施一礼,暗自皱眉。
夏随心中得意,暗想有父亲在此,狄青的嚣张也到了头。
狄青斜睨了夏守贇一眼,见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夏守贇也正凝视着狄青,神色间不怒自威。
狄青移开目光,心中想到,“当年在京城,我虽知道夏守贇、葛怀敏等人,倒从未见过,不想是这般模样。不过爷是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笨蛋,夏随阴险,这个夏守贇就不见得是个善类。”
狄青琢磨间,范雍已皱眉道:“狄青,这是怎么回事?”他见到衙内乱做一团,还有三个人被五花大绑,不由询问。
狄青道:“卑职正在缉拿凶徒……”
范雍吓了一跳,忙问,“那可曾捉到?”
狄青一指钱悟本三人道:“卑职幸不辱命,已将擅杀熟户的凶徒缉拿,眼下证据确凿,正准备将他们斩首。”瞥见屈寒惊恐的眼神,狄青又道:“不过屈寒带功赎罪,可饶一死。”
屈寒暗自高兴,虽知道就算活下去,也不见得好受,但毕竟能活一时算一时。钱悟本、铁冷眼中都露出怨毒之意,死死的盯着屈寒。屈寒不敢去看,心中暗骂,刚才老子要被砍了,你们又有谁为老子说过好话?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你们死总比老子死要好。
狄青一句话,就已在三人之间,埋下了一把刀。同时目光向外望去,心道,我本以为葛振远不用出来了,但现在看来,他出来也不见得有用了。
夏随急道:“范大人,一切都是狄青擅自做主。请范大人明察。”
范雍已到狄青的位置坐下来,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狄青……不,还是夏随你说说吧。”
夏随得意,立即道:“范大人,新寨的屈寒擅自杀了蛮子取功,还想诬陷钱悟本、铁冷一同顶罪。狄青不明黑白,竟将三人一起抓了起来。请范大人做主,杀了屈寒,放了钱悟本二人。”他说话间,已到了屈寒身边。
钱悟本暗自舒了口气,和铁冷交换个表情。
屈寒叫道:“你撒谎,根本不是这样的,是钱悟本指使的我。夏随……你……”他话未说完,蓦地嘶吼一声,踉跄倒退。
狄青一惊,就见到屈寒咽喉现出一道刀痕,鲜血狂喷。
屈寒喉间咯咯作响,死死的盯着夏随,但终究未说一句,仰天倒了下去。
夏随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把匕首,一挥手,就割了屈寒的喉咙。他杀了屈寒,向狄青望了眼,嘴角带着若有如无的讥笑,回到范雍面前道:“范大人,凶犯已伏诛!这件事……已然了结。”
适才群情汹涌,夏随本不敢就这么动手,但现在有老子顶着,他再无担忧。
夏守贇开口道:“这件事,这么处置,也是不错。”他由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但一开口,就给此案盖棺定论。
血腥气浓,范雍吃了一惊,皱了下眉头,可心中倒也赞同夏随的处理方法。他抬头向远处道:“卫慕山风,这件事凶徒已死,你带着他们回去吧。”
人群中走出一人,消瘦的脸颊,身披个灰色大氅。
卫慕山青和阿里见到那人,不由扑过去,卫慕山青叫道:“大哥。”阿里叫道:“族长。”
狄青见了,已知道那人就是卫慕山风,也就是卫慕族的族长。
屈寒被杀,出乎狄青的意料,狄青心思飞转,趁卫慕山青上前之际,突然走到了司马不群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司马不群有些错愕,扭头望向华舵询问,华舵脸色苍白,低声说着什么。
这时候卫慕山风已走到了范雍面前,犹豫片刻,终于道:“范大人明断,在下佩服。只是在下还有个请求。”
原来卫慕族的人被杀,卫慕族过来算账,几次没有结果,卫慕山风竟去延州找范雍主持公道。
卫慕族一直都是托庇于宋廷,卫慕山风心中虽忿然,也不想因为此事和宋廷决裂。
范雍见卫慕山风到了延州,其实懒得理会。可范雍是被贬延州,不想羌人之事传到朝廷,再加上听夏守贇说,最近党项人又有兵出横山的迹象,范雍就和夏守贇同去金明寨安抚金明寨的铁壁相公李士彬,因此绕路到新寨。
听卫慕山风有要求,范雍耐住性子道:“你说来听听吧。”
卫慕山风疲惫道:“这件事,可以就这么算了……”
此话一出,阿里已叫道:“族长!不能这么算了,还有凶徒!”
卫慕山风扭头喝道:“住口。这件事,我说了算!”阿里一怔,泪水涌出。卫慕山青已拉住了阿里,低声道:“阿里,族长也为难,这里有范知州和都部署,狄指挥也难做。你若懂事,就应该不让他们为难。”
阿里咬牙不语,扭头望向狄青,突然发现狄青向他点点头,笑了笑。阿里有些不解,但突然有了信心,他觉得,狄青不会就这么算了。
卫慕山风呵斥了阿里,对范雍道:“范大人,小孩子不知轻重,还请你莫要见怪。我只想请求范大人答应,这件事后,宋军再不会出现杀害我族人一事。”
范雍一听,轻松道:“这是自然。那好,这件事就这么……”他才待要宣布了结,不想狄青已道:“这件事还不能这么算了。”
范雍黑了脸,心中不悦。
夏守贇望着狄青,问道:“狄青,你难道真的以为,你可以左右范大人的决定吗?”
狄青道:“我当然不能左右范大人的决定,但我必须要提醒范大人,丁指挥是被人所害,新寨千余兵士,数千的百姓,在等着范大人为丁指挥申冤。”
范雍这才记起来丁善本一事,皱眉道:“这件事不是羌人做的吗?”
狄青肯定道:“不是。卑职已查出了凶手。”
廖峰等人心中激荡,不想狄青直到现在,还要为素不相识的丁善本申冤。这人难道真的没有畏惧的事情?
众人沉默,范雍四下看看,这才问道:“凶手是谁?”
狄青目光从夏守贇、夏随的身上扫过去,落在了钱悟本的身上。
官衙内众人也在望着钱悟本,沉默中沉积着要喷薄的怒火。
钱悟本还在绑着,没有人给他松绑。他有两个同伙,一个被杀,另外一个也被绑着。
狄青才待开口,廖峰已叫道:“钱悟本,就是你杀了丁指挥!”
众人哗然。
钱悟本目光一冷,反倒笑了,“廖峰,我知道你平日对我不满,我不怪你。”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转移了视线。廖峰额头青筋暴起,手按刀柄就要冲过来。
夏随冷笑,才待喝止,狄青已一把抓住了廖峰,向他摇摇头,低声道:“莫要冲动,要给丁指挥报仇,就要听我的。”见廖峰冷静下来,狄青才道:“狄青得范大人器重,前来新寨,除了要担当指挥使一职外,范大人还要我查丁指挥被杀一案。范大人,卑职说的对不对?”
范雍记得耿傅曾说过此事,点头道:“不错,狄青,没想到你还挺有心呢。”心中暗道,“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狄青知道范雍可能平庸些,但是他眼下能拉拢过来,抗衡夏守贇的人,是以又恭敬道:“范大人心忧西北,劳苦功高,从今日亲到新寨查案,平息羌人积怨,可见范大人的操劳用心,卑职念及此事,都是心中感动。”
高帽子谁都喜欢戴,狄青说的是废话,可范雍喜欢听。
范雍手捋胡须,怡然自得,心道这个狄青,其实也挺会来事的。
狄青本性狡黠,只因历经伤痛,再逢打击,这才难以振作。但正因为痛楚磨难,加上这一年来边陲的风霜刻磨,狄青不但武技大涨,更是磨去性子中的浮躁冲动,变得愈发的睿智。
见范雍已对他印象改观,狄青这才道:“范大人虽心忧边陲,有些人却在暗地兴风作浪。如今新寨太平,一些人贪图军功,杀无辜羌人冒领功劳,结果被丁指挥发现。丁指挥本正直之人,因此找那些人质问,不想那些人狗急跳墙,竟抢先出手,杀了丁指挥。”
范雍遽然而惊,诧异道:“原来杀丁善本的不是羌人……”
“不错,不是羌人!”狄青声调转高,大声道:“钱悟本杀人取功,罪大恶极,事情败露,这才伙同铁冷杀了丁指挥!”
众人又是喧哗,议论纷纷,钱悟本反倒冷静笑道:“狄指挥,你是指挥使,不代表你可以信口胡说的。”
铁冷再也无法沉默,高叫道:“狄青,你胡说什么,范大人,都部署,我和钱都头冤枉呀。”
钱悟本见狄青不语,又忿然道:“狄指挥,你今天若不给我们个交代,你让手下怎么服你?”
廖峰急得额头冒汗,只是瞪着司马不群和华舵,希望这二人挺身而出,为狄青解围。不想这二人都是沉默,竟不出来。
廖峰一颗心已沉了下去。
狄青不看华舵等人,只是冷笑道:“钱悟本,你们真以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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