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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旧事 by 平沙-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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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这是我林氏的后人,你要好好照顾他。”
苏瑶急促地笑了一声,将纸灰全数抛洒开去,喃喃道:“你们至死不渝,多好。”
“阿瑶!”萧起突然叫了一声,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苏瑶再看了他一会,又叹了口气,道:“大师兄,我不能忍受你心里同时有两个人,你明白吗?”他淡淡地道,“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宁愿没有。”
萧起困难地吸了口气,道:“我可以……”却又住了口,连自己也不相信能够忘记。
苏瑶眼底的疲倦更浓更厚,疲惫地用手撑住头,挥了挥手,道:“够了。”他站起身,上下左右地拍着身上的纸灰,然后看看天色。
暮色四合,天幕将落。他再掸了掸袖子,笑道:“大师兄,你我就此拜别。”
萧起满怀苦涩,也起身,苏瑶一直一直看着他。看他眉间紧紧揪成一团,神情苦痛,想起多少次辗转缠绵,这个人温柔呢喃,百般呵护,心底轻轻一软,走上前去,揽住萧起的头。“吻我。”他低声说。
萧起勾起他脸庞,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心里百转千回,迷迷茫茫的,一时想将苏瑶锢在怀中永不放开,一时又想废了他武功,一拳打晕他带走。韩舒玉问:“你怎么不干脆打昏他,把他带出这个是非之地。”这个念头其实在他心里,已经转了许久,久到都已经快要忘记为了什么。
“不论我做什么事,你都不可以阻拦我。你发誓。”苏瑶的原话。
“瑶儿一直在往死路上走,哪一天他要走到头了,你拉他一把。”苏碧的恳求。
苏瑶突然推开了他,眼底带着深沉的疲倦,看着他说:“你刚才在想姐姐。”
萧起无言以对,脑子里混乱一片,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是苏瑶看着他,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像是要将苏瑶刻进骨子里。苏瑶深深叹了口气,转身道:“走吧。”
“阿瑶……”
苏瑶陡然截断他,“你早该知道,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
背后静谧了很久很久,夕阳落下,天色还没全黑,晓月初升,月亮已经半圆了。远处的山麓上,一片茵绿的颜色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夹在茵色的大地与银白色的月亮之间,山顶上有一片微弱空灵的闪光,像是白纱萦绕的蓬莱仙境。
“阿瑶,你我相识二十年。”萧起在背后说。
“是啊。”苏瑶背对着他,淡淡地笑,“你是在我身边最久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二十年了。”
背后传来一声轻得几不可闻的叹息,萧起的声音轻吟道:“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沙沙作响,渐去渐远,直至终不可闻。
天色终于全黑了。苏瑶抬头望着那一片微弱空灵的闪光,那光芒也湮灭下去,只留下树影幢幢,夜风吹过时鬼魅般起舞。他环抱住双臂,觉得有点冷,心里想,从今往后,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八、人生愁恨何能免
五月望日,从庆陵发回的邸报,说是苏瑶祭过庆陵,已经起程回京。当天开始平京就全城戒严,直到苏瑶二十一日抵京时,平京城倒是全无异样。不过路边的小贩,来往的行人,神色里都惶恐不安,苏瑶自然清楚,那是被接连数日的抄家成风给吓的。纵然承晗将消息堵得滴水不漏,红莲门下的他,还是知道些常人不知的途径。
承晗睡得极不安稳,一大早就醒了,觉得天气太热,一翻身起来,就往屋外走。天还没全亮,薄薄的晨曦略带了些沁凉,微微翻出的鱼肚白染得皇宫一片苍茫。
四周万籁俱静。
在殿外踱了会步,才回了西凉殿内,由人服侍着梳洗了。今日百官郊迎苏瑶,罢了早朝,他将林乔云拖到身边,想到今日,刚想说几句温存话,陡然发现林乔云全身冰凉。
“怎么了?”连忙捂住他额头,“受了风寒?”
“没有。”林乔云心里跳得厉害,虽然承晗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就是今天了。“今天为苏相接风,我是不是也要出席?”
承晗松了口气,道:“不用。”
林乔云道:“你不要把我当你后宫女人。朝廷上的事,我也有份。”
他说话口气不同往常,但承晗心事重重,也没提防过他,竟然没发现,随口安慰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林乔云见他心不在焉,咬紧牙关,扭转头道:“你有事,就走吧。”
承晗在他耳边笑道:“我尽快回来陪你。”
林乔云看着他背影,再也压抑不住浑身的颤抖,明玉刚想来试试他体温,被他一把推开。躺到床上,五月的天气,手足冰凉。将脸死死捂在枕头里,无法去恨任何一个人,只能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会和皇帝对上。”那时候林乔云刚刚会试完毕,拿了贡生。想到以后自己要与苏瑶同朝为官,心中得意,说话也摆成老成的模样。尽管是故意卖弄,也是最深的担忧。
“唔。”苏瑶看着奏折,随口应道。
林乔云气得脸色通红,劈手夺了那奏折,气呼呼地瞪着苏瑶,“我和你说话呢!”
苏瑶“啊”了一声,笑着捏捏他脸颊,“那有一天我和皇帝对着干,小云儿你帮叔叔,还是帮皇帝?”
那时候怎么回答的,已经忘了。总之是想着,宁愿背上千古骂名,也一定要帮他的。当时心里还忐忑不安,不知道怎么告诉苏瑶,他喜欢上了一个少年。可是在金殿传胪之上,一抬头看见那须弥宝座上的少年,所有的不安都只成了一个凄凉的笑话。
苏瑶道:“我看得出皇帝是真心的。你是否愿意与皇帝厮守?”
他不知所措地站着,心里明白,苏瑶是要他借皇帝之手报林氏之仇。看着苏瑶低垂的眼睫和游移的目光,他想看苏瑶的表情,苏瑶却躲开了。会问出这句话的苏瑶,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呢?心里难过,又想,苏瑶与承晗,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翻个身,深深地吸气,再徐徐呼出,心底的痛楚排山倒海一样涌了上来,痛得麻木不堪。
按本朝律例,苏瑶代天祭祀,按例本不必郊迎。不过皇帝礼尊太傅,命礼部司官郊迎,拖延了不少时间,等苏瑶到了午门时,已经是申酉之交了。
在午门前下轿,看到从轿中躬身下来的苏瑶,那份如常般冷静淡雅的神色,不管是想着他要死了的,或是想着他能不能赢的,百官心里都咯噔一下。几个曾是苏瑶一党的人,都避开了眼睛,心里有愧。韩舒玉倒是最坦荡的,佩着剑,与耿丹并肩走上去,向苏瑶一揖。
“苏相,皇上在琼华殿为你洗尘接风。请。”
琼华殿是宫中会宴之所,紧邻皇帝理政的含光殿,是极为宽敞开阔的宫殿,平常少有开启。北临雁池,南接含光殿,是个瓮中捉鳖的格局。苏瑶笑了笑,道:“行啊,走吧。”
韩舒玉朝他身后一望,只见空无一人,心下有几分了然。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问:“不知大都督何在?”
“哦。”苏瑶婉然一笑,道,“他在路上遇到美人,把我抛弃了。”
文武百官都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心里暗暗地发笑。有人想这一趟出去,苏瑶怎么变得爱说笑了。有人想皇帝宫中赐宴,萧起居然不来,未免太过目无君上。有人却想:大都督和丞相一向都没这么嚣张的,怎么走的时候嚣张了一回,害得人心不稳,都在骂他们不知廉耻。回来的时候,怎么还不改?
耿丹拿起手帕,捂着嘴咳了两声,掖进袖里。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苏相说笑了。大都督想必是抱有微恙,不便来朝。”
“是啊。”苏瑶自然地说,“他病得很重。”顿了顿,悠悠地道,“很重。”
右丞相周继业越听越不是滋味,在旁边打了个哈哈,将手一让,道:“左相,请。”
“右相请。”这个称呼是只有两名丞相间用的。苏瑶也将手一让,却当仁不让地,当先走了进去。周继业在他背后气得脸色发白,朝臣有几个细心的,却想:平常苏相都是礼让周相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苏瑶突然站住了脚,后面的周继业差点收脚不及,撞上他背。苏瑶灵巧地向旁边一闪,只当没看见周继业一跌,道:“奇怪。”
他的脸色很凝重,眼睛扫视着随行的文武百官。被他这么一看,无论是心怀鬼胎的,还是云里雾里的,都心里用力跳了一下。就连耿丹,也吓了一跳。苏瑶突然将两道好看的眉毛一弯,眼波盈盈流转,像一波碧湖秋水的流动,向着众人嫣然一笑。
“是我多心了。”他眼睛扫视着持刀在侧的各门侍卫,微笑道,“都是面生的。这都是新科的武进士吧?你们省亲归来,已经开始入值了?”
矗立在宫道两侧,迎候丞相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答好,还是不答好。几个年纪还轻的,都呆呆看着苏瑶,心里跳得厉害,心想,难怪先帝宠他宠得大权旁落。
京卫指挥使殷靖上前一步,躬身道:“苏相说的是。这些都是新科武状元,皇上喜欢年轻人,就叫他们入宫当值。”还打算解释安排他们当值的廷寄曾经发往苏瑶处请示,被原封打回。解释还没出口,苏瑶理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迈进琼华殿大门,听得乐声响起。中和韵乐设在殿内,黄钟大吕十分悠扬庄重,歌声清扬,唱的是一曲《朝天子》:“混兮沌兮,水土成元气,不分南北与东西,未辨天和地。万象包涵,其中秘密,难穷造化机,是阴阳本体。乃为之太极,两仪因而立。”
这是本太初之曲,唱的是天地混沌初开,后面还有八奏,一直唱到乐清宁,为天下清平盛世。苏瑶站住了,按礼节在门槛处撩襟下跪,一跪三叩,直行完了三跪九叩礼,才抬头看向座上的承晗。
承晗一手抚住椅背,正含笑看着他。穿的是十分庄重的通天冠服,绛纱袍,深衣制,雍容万端。苏瑶看了他一会,晒然一笑,转头道:“下面还有八曲,换一换。”
“换?”礼部司官面露难色。这八曲七奏,还有三舞,都是定下的。心里暗自埋怨苏瑶,这一换,怕不是手忙脚乱。
承晗道:“太傅说换,那就换吧。不知太傅想听什么?”神色十分和悦。
苏瑶道:“换成嘉元三年的迎将宴飨乐章。”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中都一片窃窃私语声。嘉元三年的宴飨是皇帝赐宴凯旋将军,奏的是十分威武豪壮的武乐,献的也是武舞。承晗向礼部司官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办,又指指身前的位子。
“太傅请坐。”
他身前一左一右设了两案,苏瑶过去,毫不客气地坐了左案。这样一来,就与承晗仅有七 步之遥。韩舒玉紧跟两步,在苏瑶下首坐了,耿丹与他同席而坐。这样一来,知道的和不知道的,眼睛都齐刷刷的向左边靠。不知道的,心想:韩舒玉是苏瑶的人,耿丹是皇帝的人,这样坐在一起,是什么意思?知道的,就想:就是今天了。
百官都赶紧落座,瞪大了眼睛,唯恐错过。这时乐曲已换,气势陡然飞扬起来,金戈铁马之声隐然入耳,仿佛旗帜卷动,战士征战疆场。鼓声沉厚,一波波击进琼华殿。
“太傅一路鞍马劳顿,着实辛苦。”承晗举起一杯酒,客气地道。
“这是臣的本份。”苏瑶起身饮了一杯。
文武百官都举了杯,因为承晗有过旨意,不必拘礼,也就不拘于礼法,一片喧哗地敬了苏瑶。苏瑶再饮了一杯,才坐了回去。这次没有萧起特地替他换成桂花酒,两杯下肚,脸色立即晕红。喝得急了,有些头晕,一手撑住额头,绯色的衣袖滑了下来,露出腕上一道红红的勒痕。
承晗眼尖,一眼瞥见,道:“太傅受伤了?”
这时菜也流水般布上。苏瑶拣了些东西塞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嚼完了,道:“没有。这是和人玩闹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
承晗脸色狠狠一白。也不去问他到底在玩什么,到底和谁玩,心底的怒气就腾地一声冒了上来,愣了半晌,不肯接口。原先想好的下一步,也一时半会说不出来。
苏瑶瞥他一眼,心里好笑,想道:小孩子。拉了拉衣袖,遮住手腕。这是那一个月里,玩得疯了的时候留下的,萧起情动,用力失了些分寸。不过两人都没放在心上,几乎都忘了。
承晗忍了忍,冷冷道:“太傅与萧都督不是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怎么今日不见都督,就留下太傅一人。”
苏瑶眼睛一直看着殿内的守卫,“嗯”了一声,道:“小别胜新婚么。”
承晗听着这话,越想越觉刺耳,忍不住冷笑,“朕以为太傅与萧都督伉俪情深,片刻也离不得。”说完了,才觉得大失气度,尴尬起来,暗自愤恨。
苏瑶倒是没有在意,又是两杯下肚,脸上烫得就像火烧一样。还有人来敬酒,他笑了笑,照饮不误。脸色也不知红成了什么模样。旁人瞧着,倒觉得那红色衬得肤色越发透明,一种说不出的清艳。
“苏相还是喝桂花酒吧。“韩舒玉在下面说道。
“哦,对。”耿丹恍然大悟,连忙将自己的酒壶带了过来。笑着给苏瑶斟酒,“我的酒量也薄,给礼部的老孙告了个请,让他给我上的桂花酒。”
说着话,又捂住手巾咳了两声。拿过苏瑶的杯子,手巾不经意地抹过杯沿,斟满了,又递了回去。苏瑶目光一闪,接过抿了一口,微笑道:“这酒酿得好。”
耿丹忙道:“这是内人酿的。只要苏相喜欢,我明日就送两坛过去。”
这样说着话,不知不觉酒过三巡。曲子奏至第三曲,名为《清海宇》:拔剑起淮土,策马定寰区。王气开天统,宝历应乾符。武略文谟,龙虎风云创业初。将军星绕弁,勇士月弯弧。选骑平南楚,结阵下东吴,跨蜀驱胡,万里山河壮帝居。
按律,这是就该上舞了。三十二名武舞士着了武弁,左干右戚,鱼贯而入。分了四行八人,合着乐曲,作发扬蹈厉坐作击刺之状。一时间整座殿内寒光纷飞,鼓声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一阵阵闷然。
承晗看着苏瑶,突然笑了一笑,道:“有个问题,朕很早以前就想问太傅。”
苏瑶侧过头,微抬着眼睛,道:“皇上请问。”
承晗道:“朕记得当年太傅为朕讲读官,曾经讲过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当时太傅曾说,宋太祖立誓不杀功臣,以致大宋文恬武嬉,终至于亡国。道一国之立,尸骨为基。”他看着苏瑶红晕满面的脸,缓缓地说,“不知太傅如今还以为然否?”
苏瑶张开了嘴唇,似是说了什么。正巧一声鼓声“轰”然齐鸣,武舞士绢裳飞舞,干戚相击,一阵清脆的金戈碰撞之声,将他的话掩了下去。
承晗耐心地等着,鼓声过去,苏瑶又斟了一杯。端着酒杯慢慢地抿。
承晗压抑住愤怒,耐心地道:“太傅刚才说什么,朕没听清楚。”
“唔。”苏瑶将酒杯中的酒抿尽了,微笑道,“皇上也有功臣想杀?”
“没有。”承晗心想他不算功臣,否定得爽快。
“那就不必为古人操心了。”苏瑶把玩着手底的白玉酒杯,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上温润的光芒,“皇上还是为自己操操心吧。”
他的神情十分狂妄,承晗气得嘴唇微微颤抖,勉强压了下去,再斟了一杯酒,亲手递了出去。他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对苏瑶道:“太傅,朕还记得,上一次与太傅月圆之夜赏月饮酒,是三年前的事了。”
苏瑶接过酒杯,淡淡道:“是吗?臣不记得了。”
“我不喜欢苏萦。”月亮下面,十四岁的少年执着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会聚了天上所有的星子,那么明亮。他拉住他的衣服,流露出少年青涩的伤痛,眼睛里的星子波光闪烁,“你为什么非要我娶她?我想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不可以吗?”
正是伏夏,衣衫单薄,苏瑶的衣服被他扯开了一些,露出清秀的锁骨和肩胛。少年看着他,眼底渐渐地,有小小的火焰在跳动,玫色的嘴唇翕动出炽热的气息,似乎连他自己也没察觉。苏瑶吃了一惊,几乎是惊惶失措的,拉紧了衣襟。
从未有过如此的狼狈,回到苏府的时候,连连在门槛上绊了好几跤。扶着门框,急促地喘着气,眼底总是跳动着少年眼中的光芒,那温热的手指就像丝絮一样缠绕在他的心上,那张脸庞痴迷地望着他,眼底倾诉着情欲的光芒。
苏萦听说他回来了,满面欣喜地跑过来,问他成了没有?苏瑶疲倦地笑了一笑,看着苏碧的侄女,说:“苏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是我的小公主。”
他推开了他的小公主,跌跌撞撞地撞进房中。伏在床上,吹灭了灯,却为身体深处涌动处的躁动辗转难眠,血液在全身汩汩窜行,蒸腾着,喧嚣着,急于找到一个甜美的出口。
朦朦胧胧的,黑缎般的发丝冰凉地拂过他的手指。雪白的肢体在床单上摇摆出淫靡的纠缠,美玉般的眸子一片水雾朦胧,纤长的手指放在嫣红的唇边,媚眼如丝,低语如泣:“瑶……”
苏瑶如受雷殛,陡然惊觉,半夜从梦中惊醒过来,全身冷汗涔涔而下,为心底龌龊的念头无地自容。
承晗从宫中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他第一次将手伸给萧起,无视于他震惊的眼神,说:“要我。”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晃动的帐缦之后。那一道帘子降了下来,掩去少年破碎的眼神,将他们相隔两端,咫尺天涯。
承晗急促地笑了一声,道:“不记得了?嗯,朕也记不太清了。”
他怔怔地望着苏瑶,叹了口气,“啪”地一声,手中的酒杯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如同绷断了的琴弦,乐声戛然而止,鼓声敲了最后一响,正和着那酒杯的声音。
正在起舞的三十二名舞者陡然一声齐齐暴喝,长身而起,三十二把软剑自腰间甩开,有如灵蛇出洞,抖得笔直,齐刷刷地袭向苏瑶。苏瑶心想:早知有此一招,左手一拍桌案,桌案飞天而起,桌上的瓜果碗盏“噼哩叭啦”摔了一地。一连串的木屑碎裂声,桌案被软剑绞成粉末。
苏瑶站在碎成粉畿的桌案之后,手中的酒杯上,还横插着一把雪亮的长剑。他侧过头,对着执剑的舞者淡淡一笑,两指并拢,“啪”,清脆的金铁断裂声响,长剑在他手上,硬生生地断成两截。掉到地上,弹跳了两下,“叮叮铛铛”的清脆声响,像是这一场歌舞的袅袅余音。
变生仓猝。满殿的文武百官,都张大了嘴,有早就知道内情,也有满头雾水的,还有立即明辨事机的,都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苏瑶。人人心里都在想:苏相的武功怎么高成这样?耿丹也吸了口气,他没见过苏瑶动手。作了个手势,数十名宦官蜂拥而出,把殿门关得牢牢实实。
琼华殿陡然静了下来。满殿里,只有那一处角落剑光飞舞,三十二个人组成一个圆圈,各按方位而立,很明显的,就是组阵了。群臣中有武将熟识武林阵形的,立即就认了出来,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阴阳两仪阵……”
混沌生阴阳,阴阳为两仪。这是武林的三大绝阵之一,峨嵋阴阳两仪阵。与少林十八罗汉阵,丐帮的莲花落阵并称为武林三大绝阵。阴阳两仪,生生不息,前仆后继,就算有一个缺陷也会被人迅即填补。陷入阵中者,就如同被卷入了一个从不休止的惊涛骇浪,只能随波逐流,直至筋疲力尽。
“三年。”承晗倚在座上,淡淡地看着,“太傅,三年如飞,你若是此刻降服,朕不杀你。”
苏瑶的身形被三十二名舞者湮灭了,声音却清晰的传出来,笑意隐隐,“多谢皇上厚爱。”
在一边的韩舒玉目瞪口呆的看着,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此时很后悔没有及早告诉承晗,苏瑶的一门功夫“天机步”,那就是专用于对付阵法的。天机步是红莲创祖流传下来的步法,缺了两页,所以没人敢练。而敢练,又没有走火入魔,反而误打误撞练成了这门功夫的,只有萧起。萧起会了,那就意味着苏瑶也会。
一物克一物。如果阴阳两仪阵是以弱克强的绝技,天机步就正好是阴阳两仪阵的克星。阴阳两仪阵以阴阳互补,生生不息,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天机步却恰好可以掐住水的源头。
韩舒玉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个雪白的身影就如同幽灵一般,自三十二名舞者之间,幽幽地滑了出来。
苏瑶手中持着一把夺来的长剑,锦衣碎裂成一片片轻若无物的碎片,露出其下雪白的长衣。天机步施展开来,必先自伤以窥阵眼。苏瑶夺去了阵眼的长剑,也就破了阵。
他淡淡地站着,眼底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他望着承晗,承晗也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唔!”
苏瑶胸口如被重重一击,捂住嘴,一口鲜血从口中蜂涌而出。指缝间鲜血滑下,腹中一阵如绞的疼痛,微一运气,又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腹如刀绞。
他看着承晗,疲惫一波波卷涌上来,几乎就想就此长睡不醒。心里知道,必定是刚才的那一杯酒中有毒,忍不住漠然地想,我都要死了,你这又是何必呢?
三十二名舞者已经死了两名,立即变阵。这些都是数年苦练的死士,眼见着阵法无用,应变奇速。十八名团团围住站在殿中的苏瑶,其余十二个,长剑齐摆,成弧形站在承晗身前。将他护卫得严严实实。
承晗微微一笑。心想,就算你武功再高,杀敌一千,自损三百,终有耗得灯尽油枯的一日。他一向很有耐心,也还有很多时间,和人。这样想着,越发地愉快起来。
九、销魂独我情何限
殿外渐渐的黑了天色,人人心里都紧张得快要绷断一样。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只死死盯着殿中的苏瑶。谁也没有心思去点燃蜡烛,只看着苏瑶雪白的衣服,被血一泼泼地染红,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血,还是在他的剑下倒下的人的血。
三十二名舞者只剩下二十名,将苏瑶团团围困在中央,用的都是毫不留情的狠辣剑术。八个人在其中围困苏瑶,十二个围在外方,只要觑着了苏瑶的一个破绽,立即挥剑攻上。这些舞者都是豢养已久的死士,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车轮战一用上来,就如同水车轮转,不把人精力耗尽,绝不干休。
苏瑶的动作渐渐地慢了下来,原来根本看不清的动作,也看得清了。他脸色灰白,左方一柄剑刺来时,他身形一纵,似乎是想向右侧开,后方同时一剑刺来,按理说他本躲得过,但突然身形一滞,长剑透肩而过。
苏瑶闷哼一声,伸手过去,随手拗断长剑,同时疾点肩井处大穴,止住了血。断剑倒飞,直插入后方一名舞者咽喉,血光迸射,再溅 上他一身雪衣。
“阿瑶的好,在于他够狠。”三师傅这样说。
后面还有一句话,韩舒玉几乎都快忘记了。现在想起来,后面三师傅还说:“他宁伤己,也要伤敌。”
萧起却说:“他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这样说的时候,他正抱着练功练得满身伤痕,沉沉睡去的苏瑶。
韩舒玉叹息一声,这一叹里,又有两名舞者倒了下去。苏瑶嘴唇乌青,印堂里隐隐发暗,看来毒性已经窜上。韩舒玉拔出长剑,看了耿丹一眼,纵身提气,一晃之间,身形已经纵入圈中。
“韩舒玉。”苏瑶将剑一横,提气凝神。刚一提气,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毒性蔓延而上。
两人出自同门,对彼此的招式路数都熟悉得如数家珍。韩舒玉从师四师傅,路数讲究的是轻灵开阖,走的是小巧功夫。三师傅却喜欢谈笑杀人,剑法招招毒辣,取人要害。
韩舒玉道:“你中的是牵机毒,无药可解。”
“我知道。”苏瑶淡淡道,“当杀手这么多年,一点毒,我还是看得出来。”
他们两人用的是传音入密,面对面站立,彼此剑尖对指,杀气盎然,却不动手,人人都奇怪地瞧着。有几个人恍然大悟,心想:难怪皇帝敢动手杀苏瑶,原来韩舒玉背叛了苏瑶。又有人想:要是这时萧起杀进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他们却不知道,宫外布满了几千精练弓驽手,防的就是萧起。
“动手吧?”苏瑶道。
韩舒玉想了一会,道:“你站着让我杀,行不行?”
苏瑶哑然失笑,换了个剑势,剑尖左指,左手斜右,左脚向左方移了半步。韩舒玉脸色一变,苦笑道:“别,我说错了,还不行么。”
苏瑶摆的正是最阴狠毒辣的青华剑,名字好听,其实走的招招都是夺人命的路子。左脚一移,要踏癸壬位,那就是天机步了。韩舒玉见过萧起将青华剑和天机步融会致用,那时他二十岁,还在当杀手。苏瑶十一岁,跟在他身边,用心地学。
萧起那次要杀的是江南四公子之一的宋予清,他不喜欢潜伏杀人,而是走到江南酒楼之上,找到宋予清,对他说:“我们切磋一下。”苏瑶就坐在他旁边,看他怎么施展天机步。
宋予清还没来得及拔剑,萧起身形从不可思议的位置踏出,从宋予清右腋下,平平淡淡地一剑斜斜刺出。手起剑落,从右腋透入左胸,一剑毙命。
韩舒玉当时暗忖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剑。结论是拼死拼活也躲不过。苏瑶纵然不如萧起,但也远胜于他。
叹了口气,道:“动手。”
话音刚落,身形不进反退。手中剑身一抖,反手刺向身后,他身后的,正正就是承晗。他用的是一招索魂剑,长剑贴着脊背滑过,旁人看来是要刺右方,实则是要杀后方。
这一剑迅捷绝伦,没有武功的人根本看不清,武官中有内力的,好几个都几乎惊呼出声。就是一交睫间,苏瑶的天机步施展开来,快若鬼魅,剑光一甩,直削韩舒玉右臂。韩舒玉早知他会来救,剑势不变,左掌斜斜削出,空门大开。“嘭”地一声,韩舒玉手掌直击上苏瑶左胸,右臂随之一痛,连连后退两步。低头一看,右臂上一道长达三寸的伤口,却不深。苏瑶受了他那一击,剑到时,力道已经弱了。
苏瑶向后踉跄一步,几乎跌跪在地,连忙用剑支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把白衣染得一片殷红。强提五分真气压住毒性,心里冷冷一笑,心想原先在门中,大家都小看了韩舒玉。
这一交手快若电光火石,九成九的人都没看清,看得明白的人,却惊讶到了万分。脸色错愕地看着苏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救承晗。韩舒玉那一剑要是不停,就真真正正,要杀了承晗。心道:这不是正如苏瑶之愿么?
苏瑶抬起头,眼底的凄冷让座上的承晗不由自主地怔了怔。依稀记得,苏瑶喜欢用这样的眼神看父亲,当时觉得这样的神情楚楚动人,真正看到这种眼神时,只觉得心头说不出的寒冷。
“下来。”苏瑶手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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