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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旧事 by 平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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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默念到这儿,猛地一怔,往事如潮水奔涌而上,淹没至顶,竟让他窒息了一会。这些话,都是多年之前,苏瑶教的。那是他还是东宫太子,苏瑶是他的讲读官之一。他在宫中少有着官服,雪白的长衣落在东宫窗前满目的绿荫里,乌黑的长发,清澈的声音不急不徐为他讲书。 
 
“都是父皇,害得大家都看不起小舅舅。小舅舅其实最聪明了。”承晗托腮坐在木椅上,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 
 
苏瑶将他抱下高大的梨木交背椅,含笑道:“嗯。所以晗儿日后要记得替小舅舅平反。” 
 
“好!”承晗与他击掌为誓,“我以后一定封小舅舅作丞相。” 
 
如今他是丞相,自己却要想方设法剥去他到手的权力,承晗把玩着手上的朱笔,心不在焉。 
 
几名臣子都瞧出了他的异样,也就静了下来,承晗半晌才醒悟过来,“嗯?”他望着他们,“怎么不谈了?朕听着。” 
 
耿丹迟疑半晌,终于道:“皇上真要拿苏相?” 
 
承晗不悦道:“朕说得还不够清楚?是不是要诏告天下?” 
 
耿丹一脸的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出来,道:“陛下既然下定决心。那就有上中下三策。” 
 
承晗摇头道:“你说的不外乎三种。杯酒释兵权,玄武门之变,郑伯克段于鄢。” 
 
耿丹道:“皇上明鉴。” 
 
殷靖想了一会,看着承晗的脸色,“杯酒释兵权决计行不通。郑伯克段于鄢是姑息养奸,再一股作气,斩草除根。但苏瑶如今势力越发强大,再等下去,只怕他……”底下的话颇难启齿,便咽了下去。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承晗以下有两名幼弟,如今还有二子,苏瑶如当年一般,再来次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并非不可能。这是心知肚明的话,第一次有人摆到面上说。几名臣子都打了个冷颤,承晗怔了一会,冷冷道:“朕受命于天,难道还怕一个小小权臣?” 
 
“对。”耿丹抚手微笑,“陛下有一件东西,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承晗看着他,点头道:“耿丹说得好。” 
 
周继业听得迷惑,看了耿丹一眼。耿丹脸上带着奇妙的笑容,一字字吐出:“他是佞臣弄臣权臣,陛下是真龙天子。” 
 
承晗将心底隐约的不悦掩去,向后靠在龙椅背上,微笑道:“名正言顺。”他此时的笑容格外灿烂,鲜衣鬓影,面容因此放出沁人心脾的光彩,将几人都看得愣了愣,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说到这里,已经定了下来。殷靖为武将,比勾心斗角思量得更多了些,看着承晗,“皇上,苏相与萧都督素来形影不离,萧起武功之高,即使苏瑶身禁深宫之内,他依然能飞檐走壁,如探囊取物。” 
 
耿丹却是文官,不信这一套,冷然道:“即使武功再高,他身陷千军万马,却又如何?” 
 
殷靖道:“耿大人,我打个比方。如今你我在含光殿内,萧起若想取你我人头,只需一剑一人,无人可挡。” 
 
承晗微笑道:“是否连朕在内?” 
 
这一句说得异常严重,殷靖顿时住了嘴。承晗垂下眼睛,冷冷地笑。他担忧的并非萧起,而是苏瑶。很少有人知道,苏瑶身负绝顶武功,连他的父亲也不知道,而得苏瑶亲手传授的他,却是其中之一。 
 
“只要我的剑一日在你身侧,就有你一日安宁。”苏瑶轻描淡写。承晗入迷地看着他,那般的自信与傲然,让他清隽的容姿散发出剑锋般凛冽而夺人心魄的光芒。 
 
如今剑仍然在重华宫的宫墙上挂着,人依旧,剑依旧。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给承晗的,早已不是安宁。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承晗茫然地想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与苏瑶避而不见了呢?太久了,习以为常,已经想不起来了。 
 
 
韩舒玉走出玄武门外,正巧与苏瑶对面相遇。两人对面站住,苏瑶乃是正一品,韩舒玉朝他一揖,没有行庭参礼的打算。 
 
“苏相要去迩英阁了?” 
 
“正是。韩将军要回京营?” 
 
“正是正是。苏相案牍劳形,日理万机,可千万别拖垮了身子。” 
 
“多谢韩将军。京营事务繁重,新总督上任万千繁难,请韩将军务必调治完善。” 
 
两人再打了个哈哈,彼此拣些不紧要的话敷衍,一阵春风拂面而过,苏瑶的鬓发飘起,拂到韩舒玉脸上。韩舒玉目视前方,口舌不动,传音入密道:“阿瑶,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苏瑶不置可否,一手举起绯衣长袖,优雅地掠过鬓端。韩舒玉看着他洁白的手指抚过鸦黑的鬓端,春衣渐薄,绯色的衣袖滑下,露出纤细的手腕。心中无端一动,暗自讶异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原来他果真有蛊惑人心的本钱。 
 
韩舒玉抛去一瞬的心悸,道:“阿瑶,我不是大师兄,可以陪着你玩命。” 
 
苏瑶一笑,“七师兄,你的命似乎不是你自己的。” 
 
韩舒玉一晒,低声嗤笑,“你何必拿往事来要挟我,流于下品。” 
 
苏瑶也不言语,掉转头,漠漠地望着一片碧蓝的天空,眼神一片苍白,映进碧澄无云的青蓝。突然指着天空一只鸟儿,微微的笑,“七师兄,给我打鸟。” 
 
韩舒玉嘴角一抽,压抑住揍这个臭小子的冲动,知道自己在他手下讨不了好去。当年十四岁的苏瑶武功已然仅次萧起,如今也不知进境如何。脚尖一踮,一颗石子弹地而起,疾飞入袖。三指扣石,眼神随那鸟儿双翼转动,觑准了,内力透石,如箭般疾射而出。那鸟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发出两声凄切的哀鸣,敛了翅膀,正正落入苏瑶怀中。 
 
那是一只苍雀,桃核大的石子,将它的身子砸得血肉模糊,翅膀碎了一半,肚腹处只剩一团血肉。苏瑶将鸟儿置在掌中,抚着鸟儿血浆横流的翅膀,沉默了好一会。 
 
“若是大师兄来打,只会打晕它。” 
 
韩舒玉一撇嘴,不屑道:“你也学着大师兄,妇人之仁。” 
 
苏瑶恍若未闻,道:“若是我来打,会让它连叫也叫不出。”他手上微微用力,那鸟儿的脑袋在他手上碾成一团糊状的血浆,鸟喙也成一团黑粉。苏瑶将鸟儿丢到地上,满手血污,展开双眉,笑得眉眼弯弯,“就这样。” 
 
韩舒玉顿时愣住了,苏瑶的袍襟微微一动,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绯衣的袖子掠过他的手心。韩舒玉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回头看向苏瑶的背影,苏瑶正巧回转头来,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看着他。 
 
那双眼睛就如同一泓湖光山色,远远的瞧着美景如画,令人微微沉醉,然而真正看进去时,却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沉水,黯不见底,一片胜冰的沉漠。令人窒息。 
 
苏瑶口唇微动,细细的语音传进耳中,“七师兄,不要趁火打劫。” 
 
原来如此。韩舒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按住左胸,作出红莲最恶毒的发誓手势,道:“小师弟,我只喜欢喝美酒,没那么大野心。” 
 
苏瑶遥遥地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他的背影融进一片灿烂的阳光,将背影镀得模糊不清。韩舒玉看着他一片朦胧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似乎就消失在这宫门中,很可悲,又可怜。 
 
“阿瑶的心愿,你明白的。”边上有人声音沉沉。 
 
“我明白。”韩舒玉掉头看着萧起,萧起能无声无息的走到他身边,让他吓了一跳,“你们放心。” 
 
萧起微微点头,眯起眼睛,拍拍韩舒玉肩膀。正要打算走,韩舒玉突然若有所思地道:“你不觉得他很可怜?你怎么不干脆打昏他,把他带出这个是非之地。” 
 
萧起脚步一顿,也看着消失在宫墙转角处的苏瑶,神色里不知是悲是喜,道:“我答应过,他要做什么,我都顺着他。” 
 
韩舒玉卟哧一笑,看着萧起脸上的严肃,又敛了笑容。从最初带苏瑶进入红莲,萧起无时无刻不在履行这个诺言,到苏瑶被皇帝纳入后宫,到诛杀红莲,一直到如今。瞅着他,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来,蹦出六个字,“你简直是他妈。” 
 
萧起看着他,弯起一边的眉毛,清清朗朗地笑。韩舒玉是知道他脾气的,吓得心惊胆颤,连连后退,告饶道:“当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但我不一定。”萧起说。 
 
听起来莫名其妙,韩舒玉往深处一想,一股颤栗从深处升了起来,敛了庄容,道:“君子一诺。” 
 
“驷马难追。”萧起与他击掌,面无表情,“我不管你要花多长时间,肃王必须全家灭门。” 
 
“不管我用多少时间,我必定让肃王全家死绝。”韩舒玉一字一顿地道。等萧起去得远了,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疯子。”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又道:“都是疯子。”尾音拖得长长的,倒像是一声叹息。 
 
平沙说:“咳咳,既然想要人提意见,那就一起发出来。要拍砖的,只管冲我来。结局很匆促,自己写得很郁闷,觉得莫名其妙,所以写完了不想改。看完了,有多大的砖,扔过来就是了。” 
在下说(神秘状):“这个家伙有自虐倾向,抓的BUG越多,她越高兴。” 
 
看吧看吧,有结局的。如果要改,平沙肯定会大改。 
 
 
五、离行 
 
 
四月里渐渐的热了些,李花在平京城的街道上开得粉白粉白,百花争妍,开得热闹非凡。只有宫里禁栽大树,四周还是光秃秃的,看上去一片亮丽的琉璃瓦,看久了,也就刺眼。宫里的人出宫的时候少,每逢此时,就喜欢往御花园里钻,摆弄花草,为此,御花园中的花开得越来越茂,争奇斗妍。 
 
敬妃的产期也快到了,就在这个月里。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圣母冥诞。宫里按部就班的筹备起来,倒也是一番穿梭如流的繁忙景象。就这时,太后还要乱上添乱,下令开了次赏花会,叫了皇帝和众嫔妃,陪着赏花。 
 
“别看了,快去吧。”林乔云推了推承晗。 
 
承晗一边看着一封密报,一边让人替他更衣着履。这几日要用尽手段对付苏瑶,密报源源不断地涌来,大多半还要他亲自过目。将密报折了,纳入怀中,道:“你真不去?” 
 
林乔云道:“我又不是你妃子。” 
 
话里有几分赌气的意味,倒是难得的真情流露。他低着头,刚刚午睡起来,未曾梳理的黑发流云般披拂着洁白的颈项。承晗出了会神,伸臂去搂了搂他,柔声道:“你平时不出门,今天去走走。” 
 
“我怕冲撞了诸位娘娘的凤驾。” 
 
这话有些耳熟。承晗想了半日,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来,有一个人,也曾经如此说过。 
 
说完了,赌着气的苏瑶就被父皇抱了起来,笑着转了好几圈。苏瑶乌黑的头发在空气中轻灵的回转,安份地缩在他怀中,撇着嘴不理父皇。父皇低下头,在他颊上重重地吻了一下,笑道:“小东西。” 
 
承晗脸上不动声色,也不理林乔云抵拒,一手将他抱了起来,硬塞进肩舆。林乔云挣扎着想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承晗已经扑了上来,笑吟吟将他压在榻上,“别动。” 
 
他的呼吸浅浅地喷在林乔云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薰香。林乔云看着他精致如画的眉目看得怔了,一时又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边上的宫人都掩着嘴偷偷地笑,连忙给他们打下帘子。肩舆里的情形瞧不见了,宫人都在彼此偷笑,说,这宫里还没有谁和皇上这么玩闹过。 
 
只有顺敏看着低垂的帷帘,听帘中传出承晗低低的笑声和林乔云惊呼的声音,心里的苦涩又点点漫了上来。这种苦涩是三年前就有了的,最近越发沉重,被皇宫中沉重阴冷的气氛压得透不过气。他自承晗入学伊始,就服侍承晗,这么多年走过来,风风雨雨都过了。他最是知道承晗的脾气,喜欢的人,待以一百万分的好,一旦厌恶上了一人,就是挫骨扬灰也绝不手软。承晗本来是个聪明人,但是怎么就总也看不清,他与苏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被太后问到的时候,他是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连性情温厚敦谊,向来只喜欢与老姐妹们说话的太后,也察觉到了朝中的不对,可见朝中的局势,已经是一触即发的情形了。 
 
“皇帝和苏瑶,不是极要好的么?”太后问,“怎么就变成这样你死我活的了?” 
 
顺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觉得有千头万绪,都是造成如今僵局的原因,但真要说出来,却什么也搞不清楚明白。大概就连承晗与苏瑶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变成这样。 
 
憋了半日,冒出一句:“他们都是男人。” 
 
太后不悦道:“还会不会说话!” 
 
“是。”仔细想了一会,战战兢兢地猜测,好在太后温厚,不至于丢条小命,“皇上是个有雄心的明主,卧榻之侧容不得他人酣睡。苏相也是个玲珑心肝剔透心肠的主子,一山不容二虎。这就是说书的人常说的,那个什么……既生瑜,何生亮。” 
 
他其实说得很委婉,说到底,两人争的就是两个字,权势。太后也不知听明白没有,脸色一沉,道:“皇帝乃是天子,苏瑶就算是皇帝的舅舅,也不过一介臣子。什么一山不容二虎,那是龙虎。”说得旁边的人都掩嘴偷笑。 
 
两虎相争,两败俱伤。顺敏顺溜溜地就想到这句话,想到这儿,不禁又心底冷冷地寒。承晗六岁时,苏瑶就进了宫,他是一路看着苏瑶走过来的。苏瑶在后宫时,从不轻易招惹人,但谁要恃宠而骄,特意来寻他的事,就是自寻死路。原先看着,也不过就是一只利爪内敛的猫,好好地养在宫里,做个心爱的玩物。先帝一病,苏瑶轻而易举掌控朝纲,这才看出来,原来是只性狠嗜血的虎豹。 
 
且不说这六年潜伏,用了多少心机手段,单就这份隐忍功夫就是难得。苏瑶这几年将天下治得井井有条,平时也恭谨,若是换个平常些的皇帝,大概也就相安无事。偏偏承晗也是个有能耐又有野心的,从小就认定了这天下是他的,心高气傲的主儿,哪里容得下苏瑶如此放肆。到了如今,彼此都找不到退路,只好楚汉相争。 
 
甫一落轿御花园,莺声燕语一片就迎了过来。看见林乔云下轿时,所有女人脸上都僵了僵。皇后苏氏翻着眼睛冷冷一哼,若不是太后将她死死拉着,大概转身就走。 
 
“皇帝来了。”太后抬手,示意承晗起身,“今儿个我还邀了些皇亲国戚,大家一起好好乐乐。” 
 
怕承晗拒绝,即刻又拉着林乔云微笑,“瞧瞧这模样,生得真俊。难怪皇帝一见就看上你。” 
 
承晗在旁边微微一笑。他与林乔云其实并非在朝堂上相识,只是这话不方便告诉别人,就当他一见钟情罢了。想着初见林乔云时的情形,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自满目的绿荫中翩然出现,脸上清澈明净的神情仿佛玻璃般一望无垠,不禁心神微荡。 
 
林乔云到底年少,在女人堆中只觉浑身都不舒服,不由自主的就望着承晗,承晗含笑看他,心里软了软,将林乔云拉到近旁坐了,替他挡去众人窥测的目光。在林乔云耳边说了几句,逗得他满面通红,心下更是欢畅。 
 
“苏相到了。”顺敏低声道。 
 
承晗心底咯噔一下,不自觉地就放了林乔云的手。远处苏瑶穿着一身文官常服,团领玉带,正一路与人谈笑着过来。面上的笑容浅浅的,疏离恬淡,一举一动都有种奇特的优美,吸引着人情不自禁的看过去。 
 
近了,姿态端方地屈膝下跪,向着太后与承晗行礼。嫔妃都已经躲到了帘后,只静悄悄地看。承晗看着他行礼,背后是碧波万倾的雁池水,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陌生,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大悟。 
 
原来苏瑶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进过内苑了。 
 
景熙三年承晗大婚,他与苏瑶突然决裂。承晗在婚仪上当场暴跳如雷,对苏瑶口出不逊,搅翻了整个纳后仪,让百官惶惶。皇后不知所措的看着中宫之宝摔得粉碎,苏瑶气得脸色发白,当着百官的面拂袖而去,承晗唤他“站住!”,他头也不回。 
 
许是故意的罢,太后拉了林乔云当先走。嫔妃不宜与外臣相见,隔着道帷幕,在御花园东边赏花。剩下的人里,就只有承晗与苏瑶能一并行走。 
 
苏瑶眼神也不知道望着哪里,只是浓浓的倦意。他站在一丛天姿国色的牡丹丛中,袍袖被风轻轻地拂着,几片花瓣落到了他的发间,看来就如寂云旧月般,清淡、悠远。 
 
承晗陡然发觉他近来瘦了很多,腰间的八宝盘花玉扣带松松地搭着,将腰身勾出盈盈一握的细瘦。就这般看着,冷不防苏瑶的眼光转过来,两人的目光顿时撞在了一起,承晗心里一悸,连忙转开了眼睛。 
 
苏瑶也在看他,少年华服锦衣立于万花丛中,却有着胜过百花的丽色。他一时间有些微的迷惑,仿佛时光倒流了多少年,那女子一身罗红大裳,站在百芳争妍的花园中。就连国色天香的牡丹,也比不过她一颦一笑时,散发出的无与伦比的光彩。 
 
“瑶儿。”苏碧笑着,捧起他的脸庞,在他唇上吻了一吻,“好好照顾晗儿。” 
 
“我才不要小舅舅照顾呢。”孩子挤了上来,不满地瞪着母亲,“我对小舅舅说过,长大了,我要保护他,不要任何人欺负他。” 
 
苏瑶和苏碧都笑了,苏瑶伏在苏碧膝前,将脸放进她温暖的手中。抚着她的腕间,低低道:“姐姐说什么,我都听。” 
 
苏碧雪白的手腕上有一道无法褪色的疤痕,那是当年他们藏在密室中躲过肃王的追杀,两日两夜没吃没喝,他奄奄一息时,苏碧用簪子割开她的手腕,用她的血延续了他五岁的生命。苏衍找到他们时,他们两人都已经昏迷不醒。林瑶从昏迷中醒过来,嘴里腥甜腥甜的,都是他的表姐、未过门的嫂子、苏衍的女儿、苏碧温热的血液。 
 
苏碧失血,脸色还是惨白的,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哥死了,你仍然是我姐姐。”林瑶对她斩钉截铁地说。看到苏碧黯淡的笑容,她紧紧地抱住他,嘴里一直叫着林珉的名字。 
 
她忘不了林珉,就像他也忘不了口中永久徘徊不去的血腥。 
 
苏瑶却后承晗半步,躲开承晗的面容,慢慢地走在御花园丛花飘香的小径里。过了一会,承晗到底觉得沉默不太好,找着话道:“下个月就是母亲十年的祭辰了。” 
 
“是。”苏瑶低下头,平淡地应着。 
 
“朕记得以前每至此时,太傅都要亲往庆陵,祭拜母亲。”承晗出了口,才知道说错了话。 
 
苏瑶道:“是。”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他是起了疑心,还是没有。 
 
承晗道:“太傅看来精神有些萎顿的模样,一来一回就要一个月,长途跋涉,到底对身子不大好。” 
 
苏瑶道:“谢陛下关爱。”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反透出不屑的倨傲。承晗低头忍了忍,平静地道:“太傅若是不去,可以在太庙设祭。若是要去,时间还是要从容些。” 
 
苏瑶一时没有答话,午后的风静悄悄地吹着,带过薰暖的香气,他脸上一片苍白。他的头发轻灵地飘起,拂到承晗脸上,承晗心中少跳了一记,只怔怔地看着他。 
 
“小舅舅……?”脸颊上庠庠的,把睡梦中的承晗挠得醒了过来。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 
 
苏瑶抽去他手中的书。弯下腰,将手穿进他的腿弯,把十岁的孩子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低下头,头发温柔地飘拂下来,笼住承晗的脸庞,“就算看书,也别看得太晚了。” 
 
脸颊上柔软冰凉的触感很舒服,承晗抓住他的头发,格格地笑,“小舅舅,陪我睡。” 
 
“你是太子。”苏瑶想拒绝,最终拗不过死皮赖脸的承晗,只得解了衣,上床将承晗搂进怀中。承晗惬意地打了个哈欠,指间绕着他的头发,坠入甜美的梦乡。 
 
承晗心中有万千的回忆与蜂涌而出的疼痛,情不自禁地抚上脸庞,想抓住那缕发丝。却抓了个空。 
 
苏瑶举起手,将头发掠了回来。垂下眼睛,疲惫地看着脚下的碎石,“皇上,今年年中,各藩王就要入京朝觐。” 
 
“不错。”承晗心不在焉地答着。藩王朝觐六年一度,如今本朝还有五名宗室藩王,各据一方,是朝廷的心腹之患。这样想着,不禁又恼怒起来,若不是苏瑶,他早就着手削藩之事。 
 
苏瑶道:“礼部定的朝觐日子,在九月。再等两个月,各地藩王就该启程了。” 
 
这件事承晗已经思量过,此时脱口而出:“几位伯王都已上了年纪,还是定在七月罢。这样来的时候正是春暖花开,走的时候秋高气爽。” 
 
苏瑶看了他一会,似乎发现了他心中所想,唇角慢慢牵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皇上仁厚宽德,蔚为明主,那我就放心了。” 
 
“唔。”承晗含糊地回答,猜测苏瑶话中的深意。 
 
苏瑶道:“臣后日就起程,前往庆陵拜祭孝武昭皇帝和孝康皇太后。请皇上允准。”他向后退了一步,绯衣拂地,跪了下去。绯色的衣袖展如蝶翼,慢慢地,将额头触到地上。 
 
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朝臣们都住了脚。满园回旋的春日薰风里,只听到苏瑶煦和温柔的声音:“臣这一去,一时半会回不来,请皇上善自珍重。” 
 
事情来得太过顺利,承晗反而有点如在梦中的感觉。连苏瑶到底说了什么,都觉得模模糊糊,他没想过,费尽心机想得到的机会,苏瑶竟然就这么双手奉上,这么容易就得到。 
 
一时间有些恍恍惚惚的,觉得有哪里不对,又实在想不出是哪里不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机不可失。 
 
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这一个月苏瑶远在天边,想做什么,都来得及。 
 
“倒是太傅,这一路上要保重身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非常温和体贴,“太傅是国之栋梁,朝上少不了太傅这样的得力臣子,盼太傅早去早回。” 
 
风吹得很轻,声音载着风,也变得温柔如在梦中。林乔云这时离了太后,慢慢地走了回来,看着一立一跪的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轻轻地道:“不如喝一杯吧?” 
 
他极少在这种场合开口,所以尤为出眼。没人答腔。承晗抚掌笑道:“朕怎么没想到?太傅后日起程,朕今日借花献佛。母后,儿臣可要借你宝地一用了。”虚挽起苏瑶,柔声道:“太傅不善饮,就喝些桂花酒也就罢了。” 
 
太后一直在注意他们的动静,此时松了口气,笑嗔道:“叫你们来赏花,好端端地,又弄得乌烟瘴气。” 
 
转头又叫:“把两个孩子带出来。给太傅辞行。” 
 
承晗十四大婚,皇后无出,如今已有二子。长子祁桢已经三岁,出落得眉目灵动,从母亲身边蹦了出来,跳向苏瑶,满脸是笑,“太傅!” 
 
苏瑶接住跳向自己的孩子,低着头刮刮他鼻子,眉目中浅浅淡淡的均是温柔,“有没有好好读书?” 
 
“有。”祁桢得意地挺起胸膛,“我都会背唐诗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承晗也笑了笑,坐在一旁,接过襁褓中的另一个孩子,逗了一会,亲手递给苏瑶。苏瑶接过了,两人指尖相触时,承晗一个微微的寒噤。苏瑶却恍若未觉,逗弄着怀中的婴儿,笑道:“这孩子长得真像皇上。”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亲昵,但苏瑶和承晗都没发觉,其余人坐得远,没听见。只有林乔云脸色变幻,神色不定的看着苏瑶。 
 
承晗凑过脸去,笑道:“真的?朕看看,嗯,眼睛大了点,鼻子低了点,嘴巴小了点……哪里像了?” 
 
“皇上小时候,也就这副模样。”苏瑶低声微笑,想起那时怀中小小的脸,皱巴巴的,通红的皮肤,只有眼睛乌溜溜的,像只小猫。一想到这是苏碧的儿子,心底就有无限的怜爱涌上。 
 
承晗伸手去逗着孩子不住蠕动的嘴唇,道:“这倒不好。皇考都说过朕,男生……”女相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么多话。 
 
苏瑶如若未闻,仍旧逗着孩子,笑道:“敬妃娘娘若是生位公主,必定倾国倾城。” 
 
承晗笑了两声,嗓子干干的,侧过头喝了杯酒,压下深处涌上的苦涩。先帝并不喜欢他,他能登基,其中苏瑶出了多少力,他从来没去想过。原来是两人感情深厚不用想,现在是不敢想,他不想知道苏瑶究竟帮了他多少。 
 
毕竟……苏瑶是权臣。 
 
“若是生位公主,长得像姐姐,那该多好。”苏瑶亲昵地吻了吻婴儿的小手,“就取名叫小罗儿,那可是姐姐的乳名。” 
 
承晗陡然掉过头,怔怔地望着他。好半天,才干笑了一声,眼里涩涩的,也不知是什么感觉:“这不太好,这是母亲的名讳。” 
 
“嗯。”苏瑶漫不经心的说,“也是。” 
 
六、不如归去 
 
当天下午宫中开宴,为苏瑶饯行。承晗坐了首位,刚想叫苏瑶在身侧所设的案上坐下,苏瑶自然而然地转身过去,在左侧首席坐了。与萧起相视一笑。 
 
“皇上。”萧起起身道,“苏相文弱,此去山水千程,恐怕力有未逮,请皇上允准臣护送苏相。” 
 
与宴百官听了这句话,有讪笑的,有侧过头去窃窃私语的,也有掩嘴偷笑的。都在想这大都督与苏瑶果真是鸳鸯情深,一时半会也离不得,这一去,还不知道怎么风流快活。平时也不知道收敛,如今倒是越发变本加厉。知道苏瑶身负武功的韩舒玉,却淡淡地瞧着,心底不住冷笑。 
 
承晗微微一怔,只觉这事情莫名其妙的,总有些太过顺利,也不及细想,笑道:“都督与太傅都是朝中重臣,朕一时片刻也离不得。太傅一去朕都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萧都督军中事务繁重,这一去,怕是全都乱了套。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这五军全在都督统领之中,万一事有仓猝,朕又到哪里去找人呢?” 
 
萧起心道承晗果真是越发虚情假意了,承晗原本是个不屑玩弄权术的性子,这三年隐忍养气,倒养出几分莫测高深来。道:“臣以下有左、右都督,凡事可照磨左、右都督。臣明日即提交虎符,由左、右都督掌管。”他心中隐隐有气,也不顾承晗刹时沉下的脸色,将话说得直白。 
 
一揖后再次坐下,苏瑶看着他,苦涩道:“大师兄,你又何必赌气?” 
 
萧起不让侍从斟酒,自己替他斟了一杯甜酒,淡淡道,“反正能和你那小皇帝赌气的时候也不多了,不出点气,我憋不下去。” 
 
苏瑶以袖掩唇,将酒一口喝尽。他饮了不少,脸上飞起一片晕红,微笑道:“也是。时间不多了,我们好好游玩一番。”心乱饮酒,他有些头晕,萧起伸手过去,不着痕迹扶住他腰,心底苦笑,道:“举杯浇愁愁更愁。” 
 
“我不是愁。”苏瑶喃喃道,“真的。我挺高兴。” 
 
萧起叹了口气,心想你倒是如释重负,我却放不下心。心里越发的烦乱,趁着酒意,长身而起,袍袖微拂,只听旁边“呛啷”一声,一名侍卫腰间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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