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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旧事 by 平沙-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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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深 
 
林乔云慢慢步出西凉殿,抱膝坐在西凉殿外冰冷的石阶上,仰首看天时,这才惊讶的发现,原来已经是夏天了。他的衣角似乎还带着三月朔殿试时微冷的春寒,西凉殿外却已有了夏日的浓丽盖压上翠郁的树冠,斑驳树影间碎金摇动,带着一点点干燥的闷热,扑面而来。 
他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到膝上,不自觉地缩了缩两肩。虽然已经入夏,到底还是有点冷。 
毕竟快要日暮了。 
西凉殿阶外摆满了进贡来的白茶花,名叫冰玉盏,冰清玉洁的颜色,仿佛月色一地铺陈开来。林乔云就抱膝坐在这次第铺陈的白茶之间。他洁白的脸庞就像白茶的花瓣,晶莹剔透,看不到一丝血色。嘴唇也是苍白的,隐隐的有点泛青。 
明玉拿着一件披风站在他身后,踌躇了一会,不知道是给他披上好,还是不披的好。 
这里邻近御花园,五月下旬的晚风带水掠雾而过,有点湿润的沁寒。 
林乔云的脾气向来很和善,从不拿脸色给下人看,但有的时候,却有奇怪的坚持。 
他从来不服白,虽然承晗常常说:“廷美服白最好看。”若是妃子的话,一定会不时着上白色,以讨帝王欢心,可是林乔云只是笑了笑,将她特地从针工局拿来的白衣推开,说:“宫中忌白。” 
他也不喜欢戴斗篷,着雨衣。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站在雨里,仰着脸让雨淋到脸上,颊上漉漉地挂下两行雨水。她想去替他撑伞,总是被他客气地推拒。 
这个时候如果承晗来了,一定会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中,两个人一起淋雨。第一次宫里所有的人都吓得脸白如纸,跪在那里哀求了许久,生怕承晗着了凉。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说,皇上果然宠林公子。 
明玉乍着胆子问过他,“为什么喜欢雨?” 
林乔云看着她,愣了一会。他刚从床上起来,头发凌乱地铺在肩上,总是温润的神情透着一点凄惘的迷蒙,像是隔着雨雾一样,让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一跳。 
突然就想起,美人如花隔云端。 
林乔云什么都没说。反是在与承晗聊天的时候,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你还觉得我干净么?” 
那时承晗正拿着一株冰玉盏,上下打量着,思量该怎么插进斜肩美人瓶里,闻言手突然歪了一下,白茶就这么被他的手折断,洁白的花瓣扑扑簌簌落了下来,落在明黄的龙袍之上。 
他看着林乔云,面无表情。 
片刻的宁静,让明玉大气也不敢出。承晗的脾气全宫里都知道的,阴晴不定,常常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刹就翻脸不认人,面上越淡,性子发作得越厉。林乔云也定定地看着他,直到承晗叹了口气,掉头走出了西凉殿。 
明黄的颜色消失在宫门之间,宫人簇拥了上来,将他淹没在华美的仪仗之中。 
反倒是承晗妥协。 
于是宫人们都窃窃私语,这宫里能劝得住承晗脾气的,除了太后,就只有林乔云。 
明玉踌躇了好一会,还是去给林乔云披上披风。打算解释一下,林乔云却头也不回,呆呆地望着万里碧空,仿佛被一缕飘浮的浮云摄住了神,没注意到她。 
她就在他身边半跪半坐了下来,从侧面偷偷瞧着他。林乔云的轮廓被日暮的艳霞染着,苍白的嘴唇也像涂了胭脂一样,清素的眉目透出异样的妩媚。昨天晚上,承晗依旧来了西凉殿,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神情么? 
突然想起,林乔云住进西凉殿,已经两个月了。 
西凉殿不在皇宫的中轴线上,却是距离帝寝重华宫最近的宫殿。比起那名存实亡的中宫,这里才是后宫的中心。水涨船高,西凉殿服侍的宫人们,都昂首挺胸,不可一世。 
明玉是在宫里侍候了好几年的宫女,对朝廷上的事,也知道一二。宫里的人闲极无聊,芝麻大的事也会掰成了西瓜,最近两个月最是谣言滋生的,自然是林乔云入住西凉殿的事。林乔云是景熙六年的新科探花,却没有同一般新科进士授官,而是御赐了个侍读的名号,与皇帝寸步不离。 
“十六岁的探花,呵呵。”中宫的宫女撇着嘴,一脸不屑地冷笑,“谁知道是不是皇上在殿试时看上了他,特意给了他个探花。” 
当时明玉还没来西凉殿,也就当耳边风,听过即忘。如今想起来,忍不住就有一点寒意从心里泛开,林乔云本来就极清瘦的,这些谣言,恐怕要让他瘦得更厉害。 
特别是最近一个月来,林乔云都未曾上朝。明玉听说一个月前,有御史犯颜直谏,称林乔云狐媚惑主,秽乱后宫,谏朝臣入住宫闱,帷薄不修。明玉还听说,那御史是受了苏瑶的指使,才敢直斥君父之非。 
“哼,”苏瑶的侄女,中宫皇后苏氏不以为然,“我瑶叔要指责皇上,用得着指使人么?” 
明玉早已听习惯了她这样的言论,宫里的人也早就习惯了,毕竟她说的是事实。苏瑶的权势,高于帝座。明玉认为这是承晗不去中宫的原因之一,但毕竟这是主人们的事,她一个奴婢,不好插话。 
承晗那天晚上来西凉殿的时候,抿着茶,淡淡地道:“你避避风头。” 
林乔云点了点头,不再上朝。 
明玉越发不明白这西凉殿是怎么了。外面看来风光鲜亮,鲜衣鬓影夜夜笙歌,但内里的晦暗却是从宫殿深处一点点沁出来的,像投石的水面波纹一样,四面八方,教人避无可避。只好承受着,让晦暗压下来,直到心里透不过气。 
也许因为林乔云是个男人?明玉不懂。在她看来,承晗与林乔云相处时,比跟别的妃子相处看来都温馨,两个人的笑容都像是真的,但又有那种无法理解的晦涩。她看不透这两个人的表情,虽然她其实比他们都年长。 
“什么时辰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明玉吓了一跳,仿佛心底的猜测都被看穿。愣了一会,连忙答道:“快交酉时。” 
“哦。”林乔云微微侧了侧头,乌黑的头发滑过颊边,“时辰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明玉没敢问。她看着瑰丽的暮霭渐渐移开林乔云的颊边,那肤色又恢复了玉一样的白色,毫无生气,就像他身旁的白茶,美则美矣,却美得清灵虚幻。 
她突然觉得承晗就是那瑰丽的晚霞,他的美貌艳丽强势得夺人呼吸,明玉第一次瞧见承晗的时候,几乎被那扑面而来的绮丽逼得透不过气。宫里不许议论承晗的容貌,宫外却常听到。“看见皇上,就想得到孝康章皇太后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绝非妄言。”母亲第一次进宫后,兴奋不已,对她悄悄地说,“男人美成这样,简直就是妖精。” 
“明玉。”林乔云突然唤了她一声。 
“啊?”明玉傻傻地回应。 
没等她醒悟到自己失礼,林乔云接着说了下去,“皇上要是输了,会死么?” 
明玉茫然眨了眨眼,“什么?” 
林乔云沉默了一会,一手托住腮边,笑了笑,“当然不会。”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侧过头去。明玉看到一滴泪珠从他的眼睫上滑下,落到了白茶的花瓣之上,一般的冰清玉洁。明玉觉得那泪不是为承晗而落,随即又为自己的念头哑然。 
林乔云摘下一朵白茶,放在颊边蹭了蹭,依恋地吻了吻花瓣,又莫名一笑。泪水早已无影无踪。 
“这一场仗其实不必打,注定了是皇上会赢。” 
他将白茶扔到脚底,缓缓踩了上去,那白茶晶莹剔透的花瓣很快蹂躏成一堆泥尘,香味却更深更重地泛进了他的衣间。他弯下身,拍了拍拂到地上的衣角,将落在胸前的头发向后一甩,又仰头望向天空。 
“只怕皇上会失去他了……”他轻轻按住胸口,“永远。”他苦笑了一下,轻轻道,“我该怎么办?” 
 
明玉不知道林乔云在说些什么,但是一晚上林乔云都怪怪的,传了晚膳却不进,只是默默地坐着。明玉本以为他终于开了窍,要等承晗,但要的却都不是承晗喜欢的菜。还有一味三层玉带糕,乃是南方甜食,糯米制成,甜得直沁心肺,承晗却最是厌恶甜食。 
又叫她拿了十八年的女儿红。林乔云酒量薄,要喝烈酒,存心就是要喝醉。林乔云亲自拿了两个杯子,斟满了酒,将一杯放在桌上,一杯自端了,“敬你。”他仿佛自言自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谢君将我抚育成人,恩同生父。”又是一杯,饮了。 
“二谢君传道授业解惑,恩同亲师。”再斟了满满一杯,又饮了。 
“三谢君……”林乔云轻轻顿了一顿,将玉杯近唇,却不饮,“三谢君尽心竭虑……” 
缓缓倾尽杯中美酒,几滴酒溅上衣角。林乔云却不拭,再斟了一杯,一手端起一杯,微微一笑。 
“你放心。” 
明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不知林公子心里是否有人了,万一叫承晗知道,那可是不得了。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多虑,男子有几名倾盖如故的好友不足为奇,承晗看来也不像会莫名猜忌的帝王。就连那大权独握的苏氏…… 
苏氏! 
明玉突然张大了眼睛。 
窗棂处一片红光映照,跳动不休,明玉以为宫里走了水,急忙打开窗子,探头望去。 
宫里却静得万籁全无,已经渐渐的夜黑了,华灯初上,几名宫女提着宫灯,张着嘴,都痴痴呆呆地望着东南角。从高深的朱红宫墙上望过去,那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火焰映天,跳动不休,就算是高高的宫墙也拦不住急促慌乱的奔走呼叫。 
“那是苏府的位置。” 
明玉回过头去。林乔云还是坐在桌旁,一手拿着一个酒杯,正垂着头把玩手中的玉杯。他的手在颤抖,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一滴血珠沁了出来。 
“苏府?”明玉惊呼道,“苏府怎么可能烧起来?!怎么就没人去救!”苏府在这京中,本来无异于第二座皇宫,火势根本不可能蔓延到如此之大,连皇宫内都能看见。她看着火势越发的大了起来,一时间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初升的月也被掩在了烈火后头,像一轮血月。 
林乔云古怪地笑了笑,摸去唇上的鲜血,抹在杯中,缓缓用酒洗着那血。 
“皇上放的火,谁敢去救?” 
明玉顿时愣住了。 
心中突然又跳了一记,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什么。这几天宫里换了许多人,许多熟识的旧面孔都消失了,说是去换防,却再也没出现过。这几天出宫门禁管得严,今天下午,她出宫替林乔云买雪蒸糕时,却被禁止。 
“是林公子要的。”她像往常一样,打算出去。林乔云不喜欢宫中的甜食,说味道太淡。 
两柄佩刀拦住了她,“没有皇上亲笔手谕,谁都出不了宫。” 
她被悻悻地挡了回来。经过天街的时候,看到苏瑶的轿子停在玄武门前。刚刚在讶异原来苏瑶已经回来了,怎么就没听说呢?进来的时候,却看见苏瑶在众人簇拥中走过,那一身朱衣金带锦绣满身的朝服,将他的脸衬得越发如纸的苍白。他身边有很多人,他却如同孤伶伶地站在冰山雪原。 
林乔云又抿了口酒,笑容越发的古怪,“要变天了。”他说。 
明玉听到这里,心里更加狂跳了起来,这才明白前两天承晗的话。 
他穿着一身玄衣滚金的常服,那是京城贵介子弟常着的服饰,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异的华丽,仿佛连衣物都要因他而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他弯着腰摘下一朵冰玉盏,对她微微一笑。那一笑,就把她笑得愣了。 
“……要变天了。” 
她只听清了这四个字,却清晰地记得承晗站在阳光下,轮廓被洗出淡淡的金色,雍容华贵,如若天人。 
那一刻,她想,无论他要她做什么事,她都是愿的。就算要为他跳进火海,也定然心甘情愿,毫不犹豫。 
如今他果然点燃了一片火海血海,要杀的人,却是他的舅舅,孝康昭皇太后的亲弟弟,苏瑶。 
宫门外突然一阵铁甲碰撞和跑动声,明玉紧张得快透不过气来。“嘭”地一声,宫门被撞开,数十名侍卫冲进宫里,纷纷持刀在手,为首的那人一脚已经迈进了西凉殿。刀剑雪光,映着红彤彤的蜡烛,耀得人睁不开眼。 
明玉若不是紧紧捂住嘴,早就尖叫起来。为首的人却突然扔了刀在地,对着林乔云施了一礼。 
“皇上怕公子有闪失,特命在下前来护卫公子。” 
明玉眼睛突然不疼了,觉得那刀剑的光芒也不那么刺眼。林乔云转过眼睛,淡淡地瞧了他们一眼。眼中冰冷的,也是沉沉的死寂。 
“我这里不会有人来,你们去护驾罢。” 
“在下不敢。”为首那人表情麻木,看不出喜怒,眼底有些不以为然,也被掩了下去,“请公子珍重。” 
林乔云认得他,是承晗身边的一等侍卫冷扬。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苏瑶的罪名是什么?” 
“大逆之罪。” 
林乔云轻轻一笑,道:“原来如此。苏瑶如今在哪里?” 
冷扬不明白林乔云为何对苏瑶如此关心,仍是如实回答,“在琼华殿……”他话还没说完,宫外突然“砰”地一声,有一人冲了进来,满面狂喜之色,大叫道:“冷统领,苏瑶死了!” 
四周愣了一时。人人都有点不可置信的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相信权倾天下的苏瑶竟这般轻易就死了。冷扬呆呆地道:“真的死了?” 
那人兴高采烈地道:“死了!” 
西凉殿里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人人都在语无伦次的叫,冷扬在殿内傍徨了好一会,才像突然醒悟过来。“对,快去!” 
脚步声空空洞洞的响着,霎时西凉殿内人去楼空。 
一片苍白的寂静里,林乔云抬起头,神色茫然,梦呓般念着,“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突然将酒杯摔裂在地,抢住旁边的酒壶,将壶嘴对准自己嘴唇,哗啦啦地倾了下去。倒得急了,就呛咳起来,明玉想要替他顺气,不知怎么,脚却粘住了,一动也不能动。林乔云就咳着,末了,突然一声猛嗽,连忙用袖子遮住嘴唇。 
袖子被嗽得猛荡了一下,又平息下来,林乔云换了壶酒,慢慢地喝。袖上一片殷红。 
那火直烧了两个时辰,林乔云也在桌旁坐了两个时辰。脚下的酒杯碎成一片一片,酒渍很浅,将锦红的地衣浸成一片血色的红,每当酒渍要干的时候,林乔云又会将酒倒下去,着迷地看着一片血色在脚下蔓延开来。 
他始终没有再看苏府燃烧的方向,但是不知为何,明玉总觉得,他宁愿跳入那一片火海。 
 
二、燕雁无心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轻声地念着记忆中的话语,却寻觅不出旧时的影子。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搁在眼睛上的手放了下来。 
这是景熙六年的春天,苏瑶独身一人站在含光殿的门廊侧,感受着春风拂面的薰然。他抬起头来,仰天望着万里碧空下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渗透的阳光,仿佛想从那些闪烁不定的流光中看清自己的未来。 
一只翠绿的鸟儿展着娇嫩的翅膀掠过雪白的浮云,他随着那翠鸟移动着自己的眼睛,看得如此专注,似乎能感觉到那羽翅掠过脸庞的疼痛,痛得让人如此喜悦。 
“是春天了。”他喃喃道,惊讶于季节的变换,如此迅速。 
“嗯。”身旁一个声音重复道,“是春天了。” 
苏瑶看着刚刚到来的人,突然就笑了起来,“你怎么就没点收敛呢?” 
那人看了看他的朱衣玉带,七梁冠,云凤四色花锦绶,正正经经的一品公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淡青儒衫。含光殿是皇帝理政之地,穿这一身见驾,实在过份。他自袖中落出一柄素纸折扇,展开来摇了摇,自扇子后面看着苏瑶,笑得清朗无限。 
嗽净了嗓子,道:“能跋扈的时候,我就要飞扬跋扈。” 
苏瑶皱了皱眉,“这话怎么说的?” 
那人也不答话,就笑笑,风马牛不相及道:“皇帝没在含光殿?” 
“没在。”苏瑶淡淡道,“听说,是去西凉殿用膳去了。” 
“哦?” 
那人手中的扇子一开一合,看得出来,心情也很是不定。金殿传胪刚过了三日,出了一件朝廷上下为之哗然的大事,数日里谏表纷飞。十八岁的皇帝承晗在传胪时紧盯着新科探花目不转睛的瞧,新科探花低着头,诸位朝臣也毕恭毕敬低着头,满殿静谧里都是心跳声,咚咚咚,人人心里都在打着小鼓。都想这位新科探花怕是要成宠臣,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就召了林乔云进宫,这一进去,就没再放出来。 
那人折扇摇得风流无限,吟吟地笑:“你的小外甥皇帝也学会风流了,一连几天,朝也不上,就知道昏天黑地的胡混。”又古怪地抿着嘴唇,不屑地冷笑,“跟他老子一个样。” 
苏瑶脸色一沉,待要拂袖想走,又觉得这近似于撒娇,顿住了身形。望着含光殿内金碧辉煌的宝座,也神色变幻地笑着,仿佛看见一个少年伏在黄衣男子的膝上,白衣翩翩地望过来,雪白的脸庞上凄郁清冷地笑,仿佛一个冰丽的幽魂。 
静静地道:“不一样。我那时,还没十四岁呢。”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收了扇子,轻轻搂了搂苏瑶的肩膀,“对不住。” 
含光殿宫门外急匆匆赶出来一个人,杏色的五品官服,是皇帝的随身都太监顺敏,一眼瞥见苏瑶,连忙行了个礼。“苏相。” 
又转头朝向他身旁的青年男子,再行了礼,“萧大都督。” 
苏瑶点了点头,道:“是要替皇上拿东西吧?进去拿。” 
他这样一说,顺敏反而动也不敢动,僵了一会,尴尬地笑了笑,低着头道:“皇上要那方端砚,说是别宫里的用着不习惯。” 
“是么?”苏瑶讶异地挑着清秀隽致的双眉,看着萧起,笑道:“刚才迩英阁里,周太傅还在埋怨皇上不用心读书,这是怎么说的?没看皇上温柔乡里也想着习字读书么?” 
他话里冷嘲热讽,谁会听不出来。顺敏尴尬地低着头,抬也不敢抬一抬。苏瑶生性冷淡坚硬,像这般冷嘲热讽的神色,想必已是气极了。毕竟皇帝三日不朝,而且又是因为一个男人。 
大昊王朝的皇帝好男色,也不是没有旧例。太祖皇帝就有宠臣,先帝昭帝更是变本加厉。当年先帝宠苏瑶,宠得大权旁落,遗诏里还不忘护着苏瑶,让他做了辅政大臣。当时朝上一片哗然,都在冷着脸看这个年仅弱冠的辅政大臣笑话。苏瑶的手段却出人意料的雷霆狠辣,三名辅政大臣,不到一年被他杀一废一,如今大权独揽,权势高于帝座。苏瑶掌文,另一面,军权在握的大都督,却又是苏瑶的心腹之交。 
宫里人每次提起苏瑶和萧起,都在掩嘴偷笑,一脸的鄙夷不屑神色。“先帝在的时候,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先帝大行,一转眼就勾搭上了大都督。”中宫的小宫女啐着,又道,“我怎么就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有这么娇媚。” 
那是你没见过苏瑶。顺敏心里偷偷的想,抬起眼睛悄悄瞥了苏瑶一眼。青年洁白的面庞上像是洒了一地的霜雾,冰清玉洁的颜色,仿佛碧玉池畔瑶英谪仙,洁净得像是连月光也不能沾惹。唯其纤尘不染的洁净,才会在眼角一挑,唇角噙笑时,露出让人怦然心动的清艳。 
还是萧起解了围,“快去吧。” 
顺敏如蒙大赦,逃一般进了含光殿,慌慌张张拿了一方端砚,揣在怀里,到门外头也不抬地行了礼。又急匆匆去了。 
苏瑶脸上冷嘲热讽的神色这才敛了下来,掸掸袖子,像是想要掸去残落在含光殿的回忆。道:“皇帝不在含光殿,我们还是去迩英阁?” 
萧起似笑非笑,“你不照顾你那小外甥?” 
苏瑶的眼神扫着萧起,微微挑起一边的眼角,眼波流转,“他都会找男人风流了,我还把他当孩子么?”说着已经挽住了萧起的手臂,与他慢慢走出含光殿的门前,过了一会,又轻轻叹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萧起顿住脚步,用力一拉他手臂,满脸不悦,“你干嘛这么憋着闷着,他对付你,你就不能反击么?若论心机,皇帝哪里比得过你?” 
苏瑶不答话了。与萧起携手而行,都默然无语。许久,苏瑶轻轻地道:“他是姐姐的儿子。” 
萧起叹了一声,却不答话,与苏瑶一路行去。迩英阁地处天街南口,距皇帝平日召人议事的含光殿不过半刻时分的路程,正是重中之重的机枢之地。却不过是数间屋子,外面垂手鹄立的都是等着宣见的外部官员,一见他们二人并肩过来,无一不是请安问好声,一派嘘寒问暖的殷勤体贴。 
“苏相。”里边的数名中书省臣子起身作揖。 
苏瑶点头进了迩英阁,拣起桌上的几封奏折瞧了瞧,道:“果然要动手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只有留在他身边的萧起才听得到。劈手夺过奏折,一目十行看过去,正是京营总督孙蕴英的奏折,奏折里说:“臣忝受先帝不次之恩,不次简拔至今,实已年迈体衰……”看到这儿,哼地笑了一声。近几日宫里宫外变动频繁,承晗借着狩猎中被野猪“不小心”顶落马匹,扭伤足踝的机会,以清理上林苑的名义调了一大批侍卫出宫,调出的又都是苏瑶的心腹,明眼人一看就知,宫里要出事了。 
京营位于平京郊外二十里处,置三大营,共计八万余人,以这样的兵力倾出近在咫尺的平京,无异于探囊取物。孙蕴英是嘉元三年的探花,先帝一手简拔,对先帝忠心耿耿。本朝制度,文领武职,他只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却压不住底下一群穷凶极恶的兵士,是以在京营中最有威信的,其实是协领京营戍政的韩舒玉。这个人武功绝顶,却是萧起的心腹。 
“孙蕴英打算荐谁继任?”萧起翻过奏折,却看不到最紧要的话。 
苏瑶脸上带着奇妙的笑容,淡淡道:“韩舒玉。” 
萧起愣了一会,也从嗓子里笑了一声。深处却有些好笑,不太相信这个人会背叛自己与苏瑶,“皇帝是想顺水推舟呢,还是逆水行舟?” 
苏瑶又不答话了。迩英阁半敞的窗中吹进一缕晚风,屋角处一声轻轻地“咚”,换牌的小宦官失手掉下了酉时的木牌,吓得脸无人色。苏瑶朝他摆了摆手,掠了掠被风吹散的头发,微垂眼睫,轻云般的眼睫覆住琉璃般的双瞳。那小宦官看着他,顿时有些呆了。 
苏瑶摇着头,不置可否地看着萧起,道:“无论如何……”顿了顿,后面的话苦涩地让人难以下咽,“这件事,就交给皇帝圣裁罢。” 
“阿瑶。”萧起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苏瑶截断他,“结果都是一样的。” 
萧起脸色微微白了一白,不再说话。不管韩舒玉有没有背叛他们,既然承晗胆敢由孙蕴英明目张胆地提出,让韩舒玉继任,那就意味着,他势在必得。无论承晗出于什么考虑,是韩舒玉背叛了他们,还是承晗想借此机会提拔另外的人,将韩舒玉提上去,礼尚往来,苏瑶也就不便拒绝他的任命。最后的结果,韩舒玉都必然会登上京营总督之位。 
苏瑶道:“说到底,皇帝也亲政三年了。” 
话说到这份上,萧起一时寻不出反驳的话来。转过头去,神色里冷冷的。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冷冷地道:“就这么算了?” 
苏瑶怔了怔,抬起眼睛来,眼底波澜不定。也没说什么,偶然地,就这么想起多年之前,自己也曾经问过一个人。想到那女子的身影,心里的疼痛就这么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那女子娇艳如花的身影像是屋外降临的黑暗,无法,也无力抗拒。 
苏瑶坐在萃云宫的门前,石阶冰凉而坚硬,他缩着脚,纤细的手指扣住洁白的足踝。下巴静静地搁在膝盖上,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不一会就湿透了衣发。雨很干净,宫里的东西都是脏的。 
苏碧站到他的身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弯下腰来将他横抱起来。她的力气出奇地大,十四岁的少年身体轻盈,她将他横抱进萃云宫的床榻,解去他全身的衣物,拿了一张干燥柔软的缎巾,给他擦着身体。苏瑶静静地躺着,眼角的余光,看到六岁的孩子站在榻侧,好奇地看着,戳了戳少年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 
“小舅舅,有人打了你么?” 
苏瑶脾气上来,“啪”地打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苏碧道:“晗儿乖,去读书,娘待会来陪你。” 
孩子被打得疼了,也不叫,乖巧地点了点头,凑到苏瑶身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揉着他脸庞,道:“小舅舅不哭,亲一亲就不痛了。” 
苏瑶啼笑皆非地瞪着苏碧,意思是说,看你教的好儿子。苏碧忍俊不禁,小孩子将大人哄他的一套沿用到苏瑶身上,出奇地可爱。将儿子抱了一抱,赶着他去偏殿,又转回来。 
被孩子这么一打岔,苏瑶已经坐起,眼神还是恹恹的,一片苍白的朦胧,仿佛什么都看不清。 
“就这么算了?”苏瑶问。 
苏碧听出他话底的不甘,不急着答话,解了外裳,脱了鞋上床,将少年搂在怀中。苏瑶挣了挣,却敌不过依恋,像幼时一般,将自己的头埋入女子柔软的胸襟,听着姐姐温柔的心跳,女子香气淡淡的体温笼罩住他全身。那种熟悉的温暖轻而易举瓦解他所有防线,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姐,我不甘心。” 
女子无言地抚着他的头发,听他的哭声渐渐平息,许久,才听到她的叹息,“瑶儿,是科考考出来还是皇帝床上给,结果都是一样的。” 
苏瑶腾地抬起头,像是不认识一样盯着自己的姐姐,眼睛像炸裂开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苏碧静静地望着他,她的眼波像是盈盈的湖水荡漾开去,那明艳得能夺人呼吸的美貌给人予窒息的惊艳。 
苏瑶慢慢地放松了紧握的手掌,脑中一片乱糟糟的轰然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才平定了呼吸,把脸藏在阴影里,淡淡地笑了一笑。 
“嗯。”苏瑶淡淡地说,“反正我要的,不过是权力。” 
如今想来,那个曾经恨极的昭帝,也不过是个枕边的男人罢了。 
迩英阁外梆子敲了三声,提醒百官宫门下钥,除了值夜的,都该出宫了。苏瑶整了整衣,拖住萧起的手臂,萧起的手总是温暖而有力,带有勃勃的生气。不像他的,如同一抹幽魂,冰冷得如同燃尽的灰烬。 
转过天街,前方一个身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连忙下跪,朝着那边遥遥叩头。深玄滚金的长衣伫立在灰白的天色里,仍有着珠玉也不及的光辉,丰额隆鼻的轮廓泛着宫灯的流光,有一种临水芙蓉般流光掠影的艳色。 
“真的好像。”苏瑶入迷地看着,斜倚在萧起的手臂,喃喃地低语。 
萧起温柔地拥住了他,眼角却看着那少年。那身影犹带着少年的锐利与直率,实在太远了,看不清表情,只看到少年蕴满怒气的背影。少年转身就走,眼前顿时一暗,深玄的衣袖飘洒在一片苍茫的暮色里,越发阴黯得毫无光彩。 
“今天晚上想去哪儿?”萧起微微一笑。 
“嗯?”苏瑶迷惑地问,“什么?” 
萧起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额头,听到旁边倒抽一口冷气,此起彼伏的声音。他们就在玄武门外,公然相拥,公然亲昵。多少人众目睽睽,又看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人,却碍于他们的权势无法作声。 
“小师弟……”萧起温柔地低语,“今天是你真正的生日啊。不是苏瑶,而是林瑶的生日。” 
 
攥紧了掌心的秦砖砚,相对于少年的手掌,那砚过大了,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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