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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选择-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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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天气怎么样,布罗尼克?”洛蒂利用咽食物的间隙问道。她和苏菲一样,知道他对天气有着农民般的敏锐嗅觉。
  “凉爽,西风,晴间多云,但云层很低很厚。天空现在很阴沉,不过可能会好起来的。又有好多犹太人进入高烟囱。我亲爱的苏菲,请吃吧。”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用的是波兰语。他满脸堆笑,露出粉红色的牙龈,三四颗牙的残根向外突出着,像几颗白色的小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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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罗尼克在奥斯威辛的经历和集中营的历史十分吻合。出于偶然的原因,他成为这里最早的见证人之一,在被监禁后不久便到霍斯这儿来干活了。他原是北方的米亚斯特科地区附近的农民,牙齿在一次缺乏维生素的实验中全部脱落。他像一只老鼠或豚鼠,被有计划地剥夺了抗坏血酸(维生素C)和其他一些基本元素的摄入,一直到满口牙齿全部掉完。他还因此差点痴呆。但无论怎样,他被超自然的命运撞个正着。这命运有如闪电,没有任何道理地随意落在某个囚犯身上。一般而言,在接受实验后的某个夜晚,他的心脏会被注射一针,然后便会被扔到一边等死。但农民的非凡生存力使他活了下来。除牙齿全部被毁外,他几乎没有一点坏血病的症状——疲乏,虚弱,极度消瘦,以及在此特定条件下必然会出现的任何结果。他保持着公山羊般的强壮。这让仔细检查他的党卫军医生迷惑不解,也间接引起了霍斯的注意。霍斯想看看这一奇迹,于是在他们的会面中,布罗尼克——也许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滑稽可笑的德语——这个来自波美拉尼亚的粗俗的波兰农民引起了司令官的兴趣。他把布罗尼克带到他的宅子里接受保护。从那时起,他一直干到现在,为他在这里的一点点特权沾沾自喜,不受监视地在房子里四处转悠,搜集闲话。只有宠物和受宠之人才有此殊荣;而在奴隶社会,总会有这么一些受宠之人。布罗尼克还是个东张西望、小偷小摸的高手,总能时不时地通过某个秘密渠道带回一些令人惊讶的美食。更重要的是,苏菲知道,尽管布罗尼克的外表给人头脑简单的感觉,但事实上他每天都可以和集中营接触,是值得信赖的波兰抵抗运动组织的消息提供者。
  那两个裁缝在昏暗的另一个角落发出声响。“你们好,女士们,早上好。”布罗尼克高兴地叫道,“你们的早餐来了。”他朝苏菲转过头来。“我还给你带了些无花果,”他说,“真正的无花果,想想看!”
  “你从哪儿弄来的?”苏菲问,看着布罗尼克递过来的宝贝乐坏了。虽然包在玻璃纸中的果子已经风干,但它们在她手中却异常温暖。她把它们捧到脸前,看着绿色果皮上凝结的果汁,使劲嗅着那芳香、浓郁的甜香味,想象着这成熟了的果实的味道。好几年前,她在意大利品尝过真正的无花果。她的胃马上咕咕地叫了起来。好几个月以来——不,好几年来,她都不敢有这样的奢望了。无花果!“布罗尼克,我真不敢相信!”她不禁叫了起来。“留着以后再吃吧。”他说,又递给洛蒂一包,“别一下子吃完,先吃盆里的猪食,不过这是你们在很长以后才能再吃到的最好的猪食。我在波莫兹时常用这些来喂猪。”
  布罗尼克不停嘴地说着。苏菲一边贪婪地啃着猪脚上的筋,一边心不在焉地听他唠叨。那猪蹄烤焦了,味道令人恶心,但她却觉得有如神仙的食物。她贪婪地吮吸着每条骨头缝里的一点点油腥,那是她的身体所需要的;脑子里想象着昨晚的盛宴,布罗尼克像餐馆的跑堂在那儿忙碌着:富有贵族气派的烤乳猪,各类馅饼,蒸土豆,粟子白菜,果酱,鱼冻,卤肉,油腻的牛奶蛋塔……伴着匈牙利红葡萄酒,映衬着从东部战线某个博物馆洗劫而来的沙皇银制酒具的华丽夺目的光辉(它们只出现在高级队长之类的显赫人物出席的宴会上),被送入党卫军们的喉咙和胃里。苏菲意识到,布罗尼克正在用一种很得意的声调叙说着一个不祥的消息。
  “他们想显得很高兴,”他说,“有好一阵子他们的确很高兴,但后来他们说起了战争,全是些悲惨的事。苏莫瑟尔说,俄国人正准备重新压回基辅。他还说,俄国前线传来许多坏消息。意大利也尽是坏消息,英国和美国正朝那儿进发,死的人像虱子一样多。”布罗尼克站起身来,端着另一个盘子朝那两姐妹走去。“但真正重大的消息是,女士们,你们可能觉得难以置信,但它千真万确。鲁迪就要走了!鲁迪马上就要调回柏林了!”
  苏菲正把一块软骨的肉吞到一半,听到这里差点噎住。调走?霍斯要离开集中营?这不可能!她一下子站起身来,抓住布罗尼克的袖子。“真的吗?”她问,“布罗尼克,你肯定吗?”
  “这是其他军官离开后,我听苏莫瑟尔对鲁迪说的。他说他干得不错,柏林总部需要他,所以他得马上准备上调。”
  “你是说……马上?”她还在追问,“今天?下个月?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布罗尼克回答说,“他只说很快。”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祥之兆。“哦,我告诉你,我对此一点也不高兴。”他顿了一下,“我是说,天知道谁会来坐这个位置?一个虐待狂,也许吧。要不就是暴徒、打手?然后也许布罗尼克会……”他两眼一翻,用手指在脖子上横着一比划。“他本可以把我赶出去,像对那些犹太人那样给我放点毒气——他们天天这样做,你知道的。但他却把我带到这里,像对人一样待我。不要以为鲁迪的离开不会让我难过。”
  此时,苏菲完全被这条消息震惊了,根本没注意布罗尼克在讲些什么。霍斯的调离令她感到惊慌失措。她意识到她必须马上行动,设法引起他的注意,以通过他完成她准备要干的事。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她和洛蒂一起洗着霍斯全家的衣服(宅子里的犯人不必像集中营那样,每天必须经受那折磨人的没完没了的点名;幸运的是,苏菲只需洗涤从楼上拿下来的一大堆衣服——一般很多,这完全归咎于霍斯夫人对污秽病菌的惧怕),幻想着她与司令官之间可能发生的一些幽默短剧式的动作表情,以及最终陷入的亲密关系,这时她便可以向他倾述她的身世,以便能够从他那里赎身。但现在时间开始与她作对。如果她不马上行动,或者出一点点差错的话,他就会离开,她的整个计划便会前功尽弃。她的心忍受着痛苦的煎熬,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混杂着一种饥饿感。
  她把那包无花果藏在工作服里一处松开一道口子的缝边里。快八点了,差不多是她到四楼那间阁楼办公室去的时间了,她再也忍不住想吃点果子。她偷偷躲在楼梯下的一个很大的木架子里(在里别人看不见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了玻璃纸。当小小的果子伴着一股淡淡的香甜味滑进喉咙时,她忍不住流下一串泪水。她一个接一个飞快地吃着,非常兴奋,顾不得为手指和下巴沾上的粘粘的果汁而害躁。她的眼睛迷糊不清,心快活地乱跳。她多站了一会儿。等无花果全部沉入肚子,大脑也稍稍清醒之后,她才开始慢慢往楼上走去。但这段不长的历程却被两件难忘的非常事件所打断,使这段记忆永远刻上了霍斯家阴霾的早晨、下午和夜晚的可怕印迹……
  有两处楼梯的转角处——分别在斜顶小屋的下面和地下室的上面——向西开着窗户。每次从那儿经过时,苏菲都会移开目光,但却从没有做到过。这里能看见一些无法形容的景象:近处是一片棕色的光秃秃的地,一小片木头搭建的营房,外面是一圈电网和一排极不协调的白杨树;但车站的月台,即每次“选择”进行的地方也出现在这一画面里。每次都有一列列棚车停在那儿,成为整个画面的暗褐色背景,与模糊不清的凶残、暴力和疯狂的场面混在一起。那个月台距离霍斯家不远不近,近得无法忽视,远得无法看清。苏菲后来回忆说,它可能就是她自己到奥斯威辛时驻足的那个水泥站台,于是她总想避开这场景,想把从这个位置上看到的有如陈旧的无声纪录片似的景象从记忆中抹去,抹去高高举直的来复枪托,从车厢里拽下来的死尸,以及被践踏在地的躯体。
  有时她感觉不到一点暴力的迹象,只有一个秩序井然的可怕印象:排列整齐的人群顺服地形成长队慢慢地消失在视野中。那月台太远了,听不见任何声音。犯人乐队迎接每次列车到来时的音乐声,卫兵的叫喊声和狗吠声都被距离抹去了,整个画面哑然无声,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声。这幕场景像在真空中上演的哑剧,没有悲恸的哭号和惊恐的叫喊,没有人们来到地狱门前时发出的一点声音。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苏菲在上楼时总是忍不住会瞥上一两眼,感觉自己正在爬上一个永无止境的山峰。现在也是如此。她看见一列列刚刚到站还没开始卸“货”的棚车,党卫队卫兵们迅速地围上前去。她从霍斯前天收到的清单中得知,那天有二千一百个犹太人将分乘两列火车从希腊而来。
  看得差不多时,苏菲才转过身去推开会客室的门。她必须经过这儿,走到通往楼上小屋的楼梯。那台斯特朗伯格·卡尔森留声机正传出一个女低音哀怨的歌声,威尔曼恩——那个女管家正站在那儿倾听着。她一边跟着哼哼,一边用手在一大堆丝绸内衣里粗鲁地翻弄着。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房间里洒满阳光。
  威尔曼恩(苏菲急着快速通过时注意到)穿着一件女主人赏给她的旧晨衣,脚趿一双上面缀有巨大粉红色绒球的同颜色拖鞋,染成棕色的头发全是卷儿,粗糙的脸上泛着红光,哼出的曲子完全跑了调。苏菲从房间经过时,她转过身来,用一种并非不愉快的眼神看着她。那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诡计,因为那张脸是苏菲见过的最令人不快的脸。(我在此的描述缺乏说明力,因为我只能引用苏菲的原话。在那个夏天,她对这个女人做了摩尼教式的回忆:“如果你真要写的话,斯汀戈,你就说这个威尔曼恩是我见过的惟一美丽的人——不,其实她一点儿不漂亮,而是街头妓女常有的那种好看而冷峻的长相,唔,或者说是因内心的邪恶而造成绝对丑陋的漂亮女人,是某种完全丑陋的人。我看了她一眼,全身的血一下子变得冰凉。”)“魔鬼。”苏菲小声嘀咕了一句,想从她身边溜过去。但威尔曼恩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抓住了她:“等等!”虽然德语本身发音响亮,但这声音几乎是吼叫。
  苏菲转过身面对着她。奇怪的是,虽然经常见面,但这是她们第一次说话。那女人脸上的表情并不可怕,相反地还有着某种鼓励的亲切感。但苏菲觉得两只手腕上的脉搏狂跳不已,嘴也干了。“不为爱哭泣”,房间里仍响着这首歌,满是泪水的哀怨声在四面墙上回荡着。光彩斑斓的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在堆满装潢精美的大衣橱、书桌、镶金沙发以及柜子椅子的宽敞房间里飞扬。苏菲心想,这不是一个博物馆,而是一个巨大的仓库。突然她注意到这间会客室和她身上的工作服一样,也散发着消毒剂的味道。那女管家突然怪怪地说:“我想给你一点东西。”她声音很轻,微笑着,用手指抚弄着那一堆丝绸内衣和柔软细滑的丝绸内裤。这些东西看上去刚洗过,放在衣柜上面;那柜子又大又笨重,大理石面,里面衬以木板,饰以铜条卷花的线条,可能是从凡尔赛宫偷出来的宝贝。“伯罗尼克昨晚直接从洗涤组拿过来的,”她继续用唱歌一样的声调说,“霍斯夫人想把这些分给犯人们。我知道没发内衣给你,洛蒂总是抱怨那些工作服磨破了她的下身。”苏菲舒了一口气。一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像麻雀飞过似的一闪,没有惊奇,无所谓,甚至没觉得是什么新发现:这些都是从死去的犹太人身上剥下来的。“它们都非常非常干净,有的还是用很好的透明丝做的。自从战争开始后,我还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你穿几号?我打赌你自己也不知道。”她眼里透出一股下流的神情。
  这无缘无故的关爱来得太突然了,让苏菲一下子无法反应,但她很快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想法,并开始警觉起来。像提防一只潜伏的塔兰图拉毒蜘蛛从地窖中出现一样,她提防着威尔曼恩的突然袭击(她现在明白了她想干什么)。“那布没把你的下面磨痛吗?”她听见威尔曼恩在问,声音有些发抖,比她的眼神有更多的暗示,甚至比她说的那句话更让她警惕:“我打赌你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苏菲惶恐不安地说,“是的,我不知道!”
  “过来。”她小声说,把她拉到一个壁龛前。这地方正好隐在一架普利叶尔牌钢琴后面的黑暗里。“来,试穿一条看看。”苏菲无法抗拒地跟了过去,感觉到威尔曼恩的手指在她的囚服边上摸索着。“我早就对你感兴趣了。我听见过你对司令官讲话。你的德语说得棒极了,就像德国人一样。司令官说你是波兰人,可我不信。哈!你太美了,根本不像波兰人。”她一边连珠炮似地说着那热得烫人的话,一边把苏菲拉进壁凹处的阴影里。“这里所有的波兰女人都相貌丑陋,身材扁平,真是蠢猪,废物。可你不同——你一定是瑞典人,是吧?有瑞典血统?你看起来更像瑞典人。我听说许多波兰北方人有瑞典血统。好了,我们现在呆的地方没人能看见,可以来试穿这些内裤了。这样你的屁股就可以保养得白白嫩嫩的了。”
  直到这时,苏菲还怀着无望的希望。她对自己说,那女人的示爱可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现在,这么近,她露出了贪婪好色的样子:开始是呼吸加快,然后像发疹似的满脸涨得通红,一半像战神的奴婢,一半像街头妓女——她的企图暴露无遗。那些丝绸内裤不过是愚蠢的诱饵。苏菲在一阵奇怪的愉悦中突然想到,在这间秩序井然得有些病态的宅子里,这可怜的女人只能匆忙地交欢,也就是说,在孩子们吃完早饭去教会学校后和固定工作前的宝贵的几分钟里,在这架巨大的钢琴后面的壁龛里干这种勾当,然后直到每天的最后一分钟结束之前都被工作挤得满满的,于是这可怜的女人只能如此,在党卫队严密的屋檐下不顾一切地品尝几口禁果。“快点,快点,我的甜心!”威尔曼恩低声说着,比刚才更急不可待了。“把裙子拉高一点,亲爱的……不,再高一点!”
  那女妖魔猛扑向前,苏菲觉得自己卷入一团粉红色法兰绒的包围中,笼罩在那粗糙的面颊,棕红色的头发和一股刺鼻的法国香水味里。那女管家疯狂地动作着。她忙不迭地把她那贪婪的硬梆梆的舌头在苏菲的耳边转了一圈,急不可耐地摸她的乳房,粗暴地抚弄她的臀部,然后突然一下子缩回去,好像要痛苦地中断那那强烈的性欲似的,接着又十分认真地重新开始。她猛地跪倒在地,用胳膊使劲抱住苏菲的屁股,挤揉着。“瑞典小猫咪,美人儿。”她咕哝着,“啊,再……再高点!”这时,苏菲决定不再抵抗。她明白自己不能动弹,也知道在任何情况下她都像一只伤残的飞蛾一样无助——她任由自己的大腿被分开,那粗暴的畜牲的舌头探进去。她处于一种下意识的反抗状态:那里干干的,像沙漠一样没有一点液体。她用脚后跟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双手无力地搭在腰上,只觉得那女人疯狂地乱摸乱抓,一头火一样的红头在她下面像一朵巨大的罂粟花起伏着。这时,从房间另一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门被打开了,接着是霍斯的叫声:“威尔曼恩,你在哪儿?霍斯夫人要你去她的卧室!”
  司令官本该在阁楼的,这次刚好有一会儿没按作息时间行事。这个意外带给威尔曼恩的恐惧一下子传到苏菲身上。威尔曼恩郝把她的双腿使劲一抱,她以为她俩会同时倒下去的。那贪婪的舌头和头一下子僵住了,然后迅速滑开。有好一会儿,她那惊吓过度的敬慕者呆在那儿一动不动,麻木了似的,脸被吓得僵住了一块冰,接着才放松下来,松了口气。霍斯又叫了一声,停了停,很快便离开了,踏着楼梯回到了那间小屋。女管家从她身边滑开,像一个破皮娃娃似的一下子瘫在黑影中。
  直到后来,苏菲走上通往阁楼的楼梯时,才开始对这次袭击产生反应。她觉得双腿轻飘飘的,浑身软弱无力。她只好坐了下来。她不是因为这次袭击而心烦意乱——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几个月前她刚到这儿时,便被一名女看守强奸过;也不是因为霍斯上楼后,威尔曼恩因没被发现的疯狂尖叫而产生的反应。(“你千万别让司令官知道,”她说,可怜巴巴地求了她好几次,离开房间时又吓唬她说:“他会杀了我俩的!”)有一会儿,苏菲觉得,她的妥协在女管家面前赢得了一点点优越感。除非……除非(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却让她一下子坐在楼梯上浑身发抖)这个在这栋房子里有许多权利的伪造文件的家伙因刚才那次受挫的性交而恼羞成怒,把爱转变为复仇,跑到司令官面前胡编乱造告她一状(比如说别人勾引了苏菲),便足以毁掉苏菲苦心营造的遥遥欲坠的未来。她知道,霍斯非常憎恶同性恋,如果这个丑闻传开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她感到恐惧有如一根尖针直刺心脏。
  她坐在楼梯上,手用力抱着头,腰朝前弯着,满脑子乱糟糟的。她心神不定,几乎难以忍受。在与威尔曼恩干了这些之后,情况会好一些还是更糟?她不知道。集中营的号又吹响了,尖利悦耳,B调,总让她想起令人伤感的坦豪瑟里的B小调和弦。号声划破早晨的宁静,标志着清晨八点的到来。她从没迟到过,但看来今天要晚到了。一想到她的迟到和霍斯的等待——他总是用秒来计算耗费在每一件事情上的时间——她就怕得要命。她站起身来,继续往楼上走去,觉得头昏脑胀,浑身虚弱。就这么一小会儿,如此多的想法向她袭来,哪些多的问题需要她清理,还有如此多的恐惧和担心。她知道,如果不能控制自己,努力保持镇定的话,她便可能像钢丝绳上的木偶一样摔下去,接着被主人抛弃,跌入永不复载的地狱之中。耻骨处一阵酸痛,她不由得又想起女管家那个肆意蹂躏她的火红的脑袋。
  她摇摇晃晃地爬上通往小屋的最后一段楼梯。平台上,那扇向西的窗户半开着,外面那幅景色恰好映入眼帘:田野一直延绵到那片忧郁的白杨树林,树后是数不清的棚车,一排排地停在那儿,车身上满是西伯利亚和匈牙利平原的尘土。就在刚才,她与威尔曼恩相遇时,棚车的门正被拉开,从希腊来的犯人们又站满了月台。尽管苏菲很快移开了视线,但仍然看见了一付死寂的病态画面。白杨树和党卫队卫兵构成了大部分画面,她看不清那些希腊犹太人的脸,也看不清他们穿的衣服。她看见的多半是灰色。但月台上确实有不同颜色不时闪现:红色、绿色和蓝色,充满地中海的明亮色调。对那地方的渴望深深地刺痛了苏菲。除了从书上,她只在幻想中见过那片土地。她突然想起一首儿歌,是在修道院里学会的——瘦骨嶙峋的芭芭拉嬷嬷用可笑的带斯拉夫口音的法语唱道:
  啊,多么美丽的希腊群岛!
  啊,大海沉浸在无花果的林荫
  蓝天下燕子啾啾,
  欢腾在橄榄树下!
  她以为自己早已熟悉了焚烧死尸的焦臭味,至少已习惯了,但今天第一次,那难以忍受的气味直扑她的鼻孔,如此猛烈地使她感受到它,以至于她的双眼直盯着远处月台上的人群,想最后看一眼那集市般的场景。可那人群却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她满脸恐惧与恶心,不自觉地把手捂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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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沉浸在无花果的林荫……
  几乎在同时,她明白布罗尼克的无花果从何而来。这些刚沉入胃囊的无花果马上翻腾起来,直往上涌,全部从喉咙冒了出来,吐在脚下的地板上。她哼了一声,头靠在墙壁上。她靠在窗户干呕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虚弱的双腿绕过那堆污物,扑倒在地上,痛苦地扭作一团。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和失落感搅得她撕心裂肺。以前,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我至今难忘苏菲告诉我的这件事:她发现自己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哦,上帝,救救我!”她大声叫着,“我不知道我是谁?”她在那儿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掉进北冰洋似的浑身颤抖着。
  她的精神完全崩溃。几步开外的圆脸爱米的卧室里传来布谷鸟钟的鸟鸣声。它至少晚了五分钟——苏菲伤心而绕有兴致地发现了这一点,心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她慢慢站起身,开始爬最后一段楼梯,走进一个低矮的门廊,看着那堵墙上戈培尔和希姆莱的画像。再往前便是小屋的门了。门半开着,门楣上刻着一句神圣的格言:“我的忠诚便是光荣”。在它的后面,霍斯正坐在那儿,坐在他的主人和救星的画像下面,坐在那间他独自出入,纤尘不染,粉刷得洁白无瑕的隐地里等着。苏菲步履蹒跚地走进去,那雪白的墙壁在秋日清晨圣光般的明朗阳光中熠熠发光。
  “魔鬼,司令官阁下。”她说。
  那天一整天,布罗尼克带来的霍斯将调往柏林的消息一直在苏菲的脑子里萦绕。这意味着如果想实施她的计划就必须赶快行动,于是那天下午她做好了准备,并默默祈求自己能保持镇定。在等待霍斯返回小屋的那段时间,她发觉自己被海顿的《创造》所激起的情感已慢慢平复。她突然有了勇气,因为司令官身上发生的变化鼓舞了她。他轻松的举止,笨拙而真心的谈话欲望,接着还有他们并肩看那匹阿拉伯种马时他的手在她肩上的触摸(或许她对此多心了?):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密不可破的冷酷面具即将开裂的信号。
  还有就是他与给希姆莱的有关希腊犹太人状况的那封信。在此之前,她经手的每一封回信都与波兰事务或波兰语有关。那些给柏林的文件通常由那个面无表情的副官斯契夫勒处理,这是他的份内事。他就在楼下,间或到阁楼来,帮着霍斯仔细推敲给党卫军各级人物的重要信件,然后再写出来。现在,她对写给希姆莱的这封信有一种姗姗来迟的好奇心。他让她参与到这样一件敏感的事情之中,难道是暗示……什么?当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他已经允许她涉足机密。很少有囚犯——即使享有特权的囚犯也不敢有此奢望。凡此种种,使她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她能在这一天结束之前与他更接近。她觉得她甚至可能用不着那本小册子(父女俩同此一心)自从离开华沙后,它就一直藏在靴子里。
  他从门口进来,没有注意她本来担心会引起注意的那副样子——又红又肿的眼睛。她听见楼下还在放《啤酒桶波尔卡》。他拿着一封信,显然是楼下助手交给他的。司令官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有些秃顶的头上,一条虫似的青筋暴露在太阳穴上。“他们知道必须用德文书写,这些该死的家伙。可他们总是违反规定!这些波兰傻瓜都该下地狱!”他把信递给她,“上面说什么?”
  “尊敬的司令官阁下……”她开始念道,迅速地把这封信翻译给他听。这是一封低声下气、谄媚十足的信,是本地一位负责给集中营水泥厂供应碎石的承包商写来的。他说,他的那片矿因严重浸水而塌方,工程进度因此减缓,所以他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提供集中营所需数量的碎石,恳求司令官宽限。“如果尊敬的司令官允许的话(苏菲继续念着),发货时间将改为——”但霍斯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极不耐烦地用很大的动作点燃了一支香烟,一边咳一边大声叫道:“够了!”他的嘴唇绷得紧紧的,小声咕哝出一句:“他妈的!”接着命令苏菲立刻将那封信翻译一份给党卫军小队长、集中营基建部的头目威茨曼,并随信附上一句:“基建部威茨曼先生:在这个偷懒的家伙屁股下点上一堆火让他动起来。”
  正在这时——就在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苏菲看见可怕的头痛以闪电似的惊人速度向霍斯袭来,就像那可恶的奸商的信件是一条通道似的,直奔他头盖骨下迷宫般的神经系统里一个叫周期性偏头痛的地方。他发白的手指颤抖着,按在眉头上徒劳地不停敲打,汗水大颗大颗地冒出来。他痛得呲牙咧嘴。几天前,苏菲曾看见过他发病,但比这次轻微一些;这次仍是周期性的偏头痛,但发作得很厉害。霍斯痛得轻轻地哼了一声。“我的药,”他说,“看在上帝份上,我的药呢?”苏菲迅速走到霍斯帆布床边的椅子前,拿起他放了那儿以备不时之需的麦角胺药。她倒了一小杯水,连同两颗药一起递给司令官。他一口将药咽下,把眼光转向她。他的眼神很古怪,有些疯狂地盯着她,好像这样才能宣泄他的痛苦。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用手拍打着额头,一屁股坐在帆布床上,然后四仰八叉地瘫在那儿,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要我叫医生吗?”苏菲问,“上次我记得他对你说……”
  “安静。”他不让她说下去,“我现在什么也受不了。”那声音里带有一丝威胁,几乎是呜咽着说出来的,像一个受伤的木偶娃娃。
  上次发作大约是在五六天前,他命令她马上离开阁楼回地下室去,似乎他不想让任何人,甚至任何一个犯人看见他痛苦的模样。而现在,他翻了个身侧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衬衫下起伏着。因为他没有任何示意,于是她回到桌前继续工作:她开始用那台德文打字机打写给承包商的回信。她对此无甚惊讶,甚至对这个商人的诉苦也不感兴趣(她只是懒懒地想,会不会是这个烦恼使司令官的偏头痛剧烈发作呢?)这诉苦意味着正在比克瑙展开的焚化场建设将暂停一段时间。而如果工程停顿或速度减慢,也就意味着霍斯没有能力协调好与新的焚尸炉、毒气室相关的材料供应、设计、人力等诸多事务;而这工程的完成期限已超过了两个月的时间。他一直为这件事闷闷不乐,也是她几天来所观察的他的紧张与焦虑情绪的最明显的起因。如果这就是导致他头痛的原因,那么他不能按时使焚化场峻工与他突然被调往柏林是否有某种联系呢?她猜测着。当她正打最后一行字,也正为这些问题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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