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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安嘉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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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她吓成这样,轻咳了一声,“你快点吃吧,我坐得腿都麻了。”
崔捷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腿软,那恐惧蔓延到全身,连骨头都在一丝丝地僵痛,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
皇帝说:“不过赞你两句就真以为自己是半仙了?你最好别打这主意了,免得饿死。”说完,便站起来走出店外。
崔捷付过饭钱出去,看到皇帝在那些卖大饼的、卖剪纸的、卖拨浪鼓的甚至卖脂粉的摊儿之间流连,没有回头和她说话,也没有问价钱、买东西。
崔捷不知道该怎么办,低头跟在他几丈之后,一个卖剪纸的人拦住她:“小哥儿,你是外乡人吧,入乡随俗啊,花朝节到了呀,买几幅大红剪纸扎在桃花上,保管你来年娶个标致的媳妇呢。”
崔捷差点被他吓到,连忙摆手说“不要”,皇帝回头望了她两眼,又转身继续走。
终于,一个围满年轻小伙的卖木梳的摊子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梳子非常小巧,应该是插在发髻上装饰用的。他很奇怪为什么他们对女子的物事这么感兴趣,就向旁边一位看热闹的老爹请教。
老爹见他又黑又丑,目光中满是同情:“小哥儿,你是外乡人吧。本乡风俗,男人多半春天定了亲,在花朝节这天送未婚妻子一把木梳和一头小犊子,秋天收成的时候才好娶进门呢。
这卖梳子的小哥儿其实也是种田人家,可就不知道手怎么这么巧,那么小一块木头上也能雕出花来。姑娘们就喜欢他做的梳子啊。我就整天琢磨他爹娘积了什么功德才生出这么能干的儿子呢……”
皇帝没再听他缠夹不清地唠叨,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认真挑选起来。
崔捷只好静立一旁呆等,她没想到皇帝会看中这些乡野技艺,宫里要什么没有呢。她其实也很想过去看看这些漂亮的梳子,可恨自己现在是男儿身啊。
皇帝最后买了一把雕着精致兰花的,心满意足地收在怀中,转头对她说:“我们回去吧。”
崔捷带他从人少的巷子出城,此时已是下午,太阳更晒得猛烈,又没有树荫,走了一阵,就见皇帝用袖子遮住半边脸,眉头皱得难看。
崔捷惊问道:“陛下,是不是脸上不舒服?”皇帝苦着脸点头。崔捷赶紧拉他到附近的水井,手忙脚乱地打了一桶水给他洗脸。皇帝把那些粉和面脂都洗刷干净,大感清爽凉快'奇。com书',见她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就笑了一下:“没事了,今天可真难受死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还忍这么久?”崔捷看他脸上微微发红,还是有点担心。象丁洛泉那种易容高手都会脸发炎,陛下这种乱来的岂不是更麻烦?她想皇帝大概是因为明天就要回长安了,想要多玩一阵?前日去其他乡里巡视,被一个九十多岁,曾经去过宫里参加百耆宴的老公公认出,领了全村人来持酒参拜,闹哄哄的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皇帝突然发现自己不需要再板着脸,他们不知不觉中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陛下,我们还是绕原路回去吧?那样比较近。”也许让太医早点诊视更稳当。
皇帝却不肯,“我真没事,你早上说了这里有什么特别的铜牛的。”
崔捷暗悔自己多嘴,只好带他穿过几条巷子,来到河边。那铜牛就在一棵巍峨耸立、树龄颇老的白皮松旁,差不多一人高。下有水池,五只虎头正往池中喷水。铜牛半卧在基石上,大嘴微张、表情慈和、骨肉匀称,很是生动。前面有个铜圆盘,划了五个格子,上以古篆体分别刻着“天、地、神、鬼、人”字样,圆盘在水下的部分似乎是个大箱子。
皇帝奇怪地问:“那是做什么用的?”
崔捷笑着拿出一枚铜钱,叫他扔到圆盘上去,还笃定地说:“陛下,你多半会投中人字格的。”
皇帝想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的暗器功夫,“我为什么要投那里,我投在中心好了。”右手轻轻一扬,铜钱“叮“一声很准确地落在正中央,圆盘好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关似的突然上下左右摇晃起来,铜钱就在各格之间滑动,却又不会掉下水去。晃了几下,盘面五窗齐开,铜钱果真从人字格掉了下去。
皇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崔捷问:“陛下觉不觉得这铜牛有点面熟?”
“你是说兴庆宫那一只?但这种乡间地方怎么会……?而且比兴庆宫那只还多了个机关?”皇帝疑云四起。
“因为它是太宗皇帝当年为了镇住这一带水害,熔了宫内一个大铜缸铸成的呀。”
皇帝一听是前朝遗物,眼神立刻变得恭敬庄重。崔捷继续娓娓说道:“那时乾封县城还是个只有五姓人家的村子,他们想在铜牛前立一只供奉箱子以纪念太宗皇帝的恩德、造福村民。
天字格和鬼字格收到的钱用于祭祀祠堂,地字格用于修桥铺路,神字格用于补贴医坊,人字格用于义学和善堂,分别由五位族长监管。在春分、秋分、夏至奇#書*网收集整理、冬至四天全村人都聚在这里,才能开启钱箱。”
皇帝说:“会有很多人投钱么?”
“是啊,自立了铜牛,乾封县果真没再闹那么大的水害了,大家都相信它有灵力。”
皇帝笑了,低声说:“其实是因为开了白水渠吧?”
崔捷亦笑:“那自然是重要原因,然则我觉得这钱箱也蛮好。”
皇帝还有疑问:“为什么你知道我的铜钱会落在人字格?”
“那是因为,当时铸这铜牛的工部巧匠私心觉得义学和善堂更紧要,所以在钱箱上做了机关,让钱多多落在人字格里,天字格和鬼字格投中的机会最少。但他们对族长的解释是,晃来晃去的盘子是为了让大伙儿扔的时候更觉好玩。这铜牛很特殊,工部的人代代都秘密相传着这故事。”
皇帝对那机关很好奇:“有没有什么设计图之类的流传下来?我真想看看。”
崔捷惋惜地说:“原本是有的,就保存在明德殿藏书阁里,后来被火烧了。”
皇帝忽然沉默,低头不语,还转过身不让她看到他的表情。崔捷不明所以,为什么陛下今天这么容易生气?
等他再次回头说话,又似乎不是生气的样子,只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沉语调说:“铜牛看完了,回去吧。”
第十三章 国史馆
崔捷回到长安新居,家中已安排得妥当舒适,一切都是裴、萧、韦三位帮忙的。五品官按例可以有十五位仆人以上,只要他们养得起,但篆儿自行拿了主意单要了一位看门老伯,一位打理内务的厨娘,只命他们在外院伺候。
两人分开一个多月,各自都有许多话要说。
“这下你可有得忙了,自你升了翰林学士,不知多少媒婆来打探你的底细呢,还问你愿不愿意做倒插门的女婿。”篆儿笑得厉害。
崔捷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苦恼地说:“我不会真成了什么香饽饽吧?那要叫他们千万别让媒婆进门,拒婚可会得罪人。长安的媒婆都穿什么行头?我恐怕要小心避开她们才好。”
篆儿吓住,内疚地说:“我真笨,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崔捷笑着拍拍她肩膀,“不怕不怕。”又拿出从各县买回的好吃好玩的东西给她看。
篆儿也高兴地捧出一个篓子,里面装满了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扎成的蛇、蜈蚣、蜘蛛、壁虎和蝎子,个个都拇指大小,斑斓可爱。
崔捷说:“端午节还远着呢,你这么快就准备啦?而且还弄这么多?”拿起混在其中的几串编着繁复花样的五彩手环、五彩项圈细看了一会,不禁称赞道:“你的手艺越发精细了呀。可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还戴‘百索’么?”
“我就是做来玩玩,整天呆在家里,没人说话怪闷的。”篆儿小声地说。
“你不到处走走?”
“我怕出去闯祸,你又不在。”
崔捷笑容僵住,握握她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篆儿反倒笑笑说:“不知道长安京里的人们是不是这样扎五毒的,我真想见识见识。”
崔捷脑子一转,说道:“不知道这些手艺能卖多少钱。”
“小玩意一个,当然很便宜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捷叹气,“想以此谋生,可能比较勉强。”篆儿反应不过来,崔捷正了脸色说道:“篆儿,你仔细想想,你比较喜欢绣花、种花还是养蜂?”
篆儿很惊奇:“三样我都不会呀。”
崔捷说:“绣花要很有耐心,你恐怕没有。种花可能要挑水锄地之类的,你恐怕做不来。养蜂似乎比较容易……不过,你先到凤山花房试试吧,他们甘泉山那边新开了蜂房,正要人呢。”
篆儿脸色一下白了:“是不是有人知道了什么?”
崔捷回想这一月发生的事情,轻轻摇头:“我也不清楚,将来的事谁也预料不到。我不想牵累你。我和凤山花房也算有点交情,到时你就换回女孩子的身份去,我只说是别人求我帮忙的,并不认识你。”她又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去那里好好挣钱,将来我才好投奔你啊。”
篆儿听她竟是早安排好了,难过地说:“你辞了官和我一起走好不好?”心里却觉得她一定还不想,就是自己也不愿意她把才能浪费在养蜂上。
果然崔捷敷衍着说:“你先过去,我迟一点再说。”
这一晚该轮到崔捷进宫值宿,她听说皇帝一向尊重臣子,很少半夜三更传人问话,所以交了亥时便舒舒服服地更衣就寝了。哪知半梦半醒间却被人拍门吵醒,她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连忙爬起来换上浅绯官服,用冷水洗了脸,急急赶到延英殿,却见皇帝坐在棋盘旁等她,身边只有小康福伺候。
崔捷按住火气,谦虚地说:“陛下,微臣愚钝,琴棋书画是样样不通啊,决无欺君之言。”她确实也就写字还过得去。
皇帝笑道:“那正好,我棋艺也不怎么样。”
崔捷想,陛下竟然没有以高手自居,可大家都不敢赢他的吧。
皇帝说:“你有没有去过法证寺?广文书局很久之前办过一个比赛,评出在那寺庙前卖香烛的韩七是长安第一棋手,真正市井中的能人。”
崔捷听他语气中满是由衷的赞美而没有丝毫鄙薄之意,不禁对他多了一分好感,她笑问道:“陛下是不是找他过招了?”
“唉,别提了,以前人人都让着我,害我以为自己真的天下无敌,有天就改扮了去挑人家场子。不过这韩七也是位怪杰,不喜欢凭棋艺赢钱,数十年如一日摆他的香烛摊子过活,而且只摆半日,过期不候。”
崔捷暗笑,陛下那神情好像对这人的生活还有点神往似的。和他对弈了一阵,有几个昏招明显到自己都看出来了,果然水平一般。
皇帝一边下子一边说:“我扔下一百两银子,说如果他赢了,这银子就给寺里的孤儿买吃的穿的,他才答应了。我大败亏输后还不灰心,按照《西京国棋名人谱》上的排行榜一个个找下来,结果连最末那一位也能漂亮地赢我。”
崔捷明白他是要她尽管放手下子,“陛下,臣现在真的已尽力了。”
两人实力相近,倒也缠斗得痛快。最终皇帝小胜一目半,讨论了一会儿棋局,皇帝又笑着说:“敏直,你没有很强的好胜心,所以输了,你内心并不想赢我。”
崔捷低头收拾棋子。就这些天开始,皇帝时不时会以字相称,真有点不习惯。
翌日朝议散后,萧澈和韦白到翰林院寻崔捷说话,却被告知崔学士昨晚陪陛下弈棋到深夜,特准她今日回家休息。他们只好先回户部和吏部工作,等酉时离宫后再带两瓶美酒到翊善坊崔府拜访,不料门人说道:“老爷又被叫到宫里去了。”
两人交换了几下含有深意的目光,骑马离开。萧澈晃晃酒瓶问:“去你家还是我家?”
韦白答道:“你家那亭子安全点。”
原来萧府花园中有个湖心亭,必须撑船才能过去,在此处说话别人不容易偷听。
几杯酒下肚,韦白忍不住先问了:“你说……陛下是不是已知道她是女的?”
萧澈说:“应该不会吧,我们想多了吧?象陛下这种养在深闺人不识的……”
韦白笑道:“哪有,你明知道他经常溜出宫去。”接着又叹气,“你不觉得陛下对小崔很特别,老爱支使她?翰林学士以前都是由其他职位的大臣兼任,小崔却专任翰林,好处就是没有规定的任务,不用应付其他人,甚至朝议都不必参加,我可不可以理解成陛下是为了保护她不被人发现?他还把云骊送她了,初时我只当他是爱才。”
“有理,有理。”萧澈苦笑:“我只是很不甘陛下怎么看出来的。小崔藏得这么好,我们要不是经常到她家,发现她小僮的破绽,恐怕还要很久都不会怀疑她呢。”
“你不觉得陛下眼睛很毒,经常看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萧澈感慨,“是,他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小孩子了。”
韦白心想,瞧你这语气,十足陛下的嬷嬷似的。
萧澈把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我也该功成身退,回洛阳老家继承家业,做个逍遥自在的生意人算了。”
韦白有点动容,但随即笑道:“就算陛下肯,户部的人也不肯,你走了他们就不能每晚按时离宫了。”
萧澈把话题转回崔捷身上,神情忧虑:“我想陛下最初赐马确是因为爱才,只不过后来……但愿他们别惹出什么大乱子就好了。”
韦白深有同感地点头,萧澈又笑笑:“有时候看他们那样,也蛮有趣。”
“而且,有小崔顶着,我们就不用再陪陛下奕棋了,好事一桩。他们也正好棋逢敌手啊。”
崔大学士通常只下午工作,皇帝在延英殿东阁批阅奏折,她就坐在下首矮桌前把他的片言只语再串接成鸿笔丽藻、警策周正的诏书。不过往日的学习和真正的工作毕竟不同,偶尔皇帝还要在遣词造句方面提点一下她。两人亦经常为朝议上的各种决策辩论不已,所以崔捷并未荒疏国事,反比以前多了机会了解国家的运作。
皇帝减少了传召几位兼任的老翰林,让他们专注于本职,至于他们心里乐不乐意就不得而知了。
感于自己的不足,崔捷每天早上都到明德殿书库或国史馆寻经问籍、埋头苦读,只是书山如海,有时也会苦恼不知该从何读起。
篆儿走后的第一个旬假,崔捷在家中甚觉孤单寂寥,干脆就到国史馆中查书。这日久雨初晴,起居郎大人正指挥留守的典书们把书籍搬出院中空地上暴晒,以防虫蠹,见她来了,笑眯眯地迎上来说道:“小崔,南馆现在乱糟糟的,我把你往日看着的那几本放到北馆啦。”他还没改口叫“崔大人”,但崔捷更喜欢这和蔼可亲的老爷爷这么叫她。
北馆其实就是存放南馆史书相应副本的,布局方位完全一致。崔捷熟门熟路地直奔子部?笔记,书架上放着两本相同的《贤君诏令概览》。小心抽出其中一本,坐在窗前案几上翻开,崔捷惊得差点跳起,书页上全是小孩子稚嫩疏弱的小字,再看看内容: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踢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不羁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民吏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确是汉武帝的《下州郡求贤诏》,一字不差,其后该书著者的评语也如数照搬,只是空白处多了一列更小的字:“汉武自有非常之雄心,文、景二帝宽仁长者之意,惜不复见矣!”
这句话在原本上可没有,难道竟是这小孩子的感叹?崔捷在那装大人语气的“惜不复见”四字上注目良久,不禁莞尔,到底是哪家的小孩这么可爱?
起居郎大人捧茶进来,一看到她手上的书,急忙跑过来说:“小崔,你怎么偏看这本呢。”
崔捷见他神情真宝贝得什么似的,暗自纳罕。他解释道:“这可是陛下小时候花了十天十夜辛辛苦苦抄来的,千万要小心保管啊。”
那些典书和御书手是吃白饭的,还要皇子帮忙抄书?崔捷的表情透露着这样的疑问。
起居郎说:“陛下小时候……嗯……不太爱念书,册了太子之后却突然开始用功。我们史馆那时决定把一些不重要的史料也抄誊副本。他正在读这本不起眼不出名的书,就自告奋勇说由他抄这本,这样就能逼自己读下去,而且记得更牢固。你说这书是不是很重要?”
当然重要,说不准哪天皇帝突然心血来潮,想看看年少时的“杰作”呢。
崔捷笑道:“怎么陛下和我用同一招数?开始时可难受了,真真不堪回首。”
起居郎当然不信,呵呵直笑:“外间天花乱坠地传探花郎是三岁识字,四岁诵文,五岁赋诗的。”
崔捷头大,那时我还到处找人打架呢。
起居郎再千叮万嘱一番方才离去。崔捷继续津津有味地翻看,似乎可以想象变小的陛下在烛光下皱着眉头、努力地一笔一笔写一阵、沉思一阵的情景。
第十四章 细柳营
南诏国新近进贡了一对绿孔雀,养在太液池自雨亭边,太后命人约请张淑妃、杜婕妤一同观赏。两位太妃不敢怠慢,早到了亭中等候。后宫按例该有一后、四妃、九嫔、九婕妤、九才人等等,先帝远没有集齐就仙去了,这两位算是后妃中地位较高的了。
太后叫蕖英拿出两把团扇给她们看:“这也是南诏贡的,我瞅着确是好东西啊。”两把都是镂刻着细密花纹的象牙镶边、象牙手柄,扇面用深浅不一的蓝线纹绣着花鸟图案,层叠的绒羽和半透明的花瓣表现得精妙入微。
杜婕妤啧啧称奇:“这花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太后笑道:“它是仿薛稷的花鸟画绣的,他的画宫里收藏了不少,你们云岫殿中不就挂着一幅?”
杜婕妤恍然:“瞧我这眼力!咱们殿里那幅颜色多点,和它一比真艳丽了些。”
张淑妃说:“我以为南诏是蛮荒之地,怎么有这样精工淡雅的绣品?”
太后叹了一口气:“大和三年,南诏攻入成都,虏走年轻男女和工匠近万人,过大度河的时候,大概想到就要去国离乡,前路多难,很多人都投水自杀了。没有那些辛苦熬下来的人,南诏人恐怕还在穿树皮呢。追根溯源,这些东西其实也是汉人的手艺。”
杜婕妤说:“现在有广陵郡王镇守西南,南诏就只能臣服上贡啦。太后也开始想念王妃了吧?”
张淑妃连忙使眼色给她,但已迟了,只能心里骂骂:这蠢人,广陵郡王今年没有回京觐见,大违礼制,虽说是妹妹、妹夫,太后心里有什么想法还不知道呢。
太后没事一样笑笑,低头喝茶。
蕖英领了延英殿康福来,太后拿了桌上一碟酸甜可口的梅花糕赏他,又叫蕖英把他呈上的画轴给两位太妃看看。
“这些画像陛下都看过了吗?”太后问。
“是,全看过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话?”
康福嗫嚅着答:“陛下说……这些小姐怎么都长一个样,跟孪生姐妹似的。”
两位太妃不禁笑出声来,可不是,个个都画得面如满月、杏眼桃腮的,脸朝着哪里,笑容到几分都没什么差别。
太后又笑问:“陛下下乡巡视,住颖王府里的时候,有没有碰见几位县主?”
“陛下老早就吩咐所有人等不得打扰王府内眷,所以……王爷也没敢请陛下参加家宴。”
太后点点头,“好了,你回去罢。”
康福退下,太后转头向张淑妃说道:“前几天我偶然提起修葺蓬莱殿的事,立刻就有人以为我要给皇帝选妃了,还送这么些画像来,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
张淑妃笑着没答话,杜婕妤指着其中一幅说道:“这秦大人的千金我曾见过,倒是美人一个。”
太后拿过来多看了几眼,再吩咐蕖英都小心收好。三人喂一阵孔雀,说一会儿闲话也散了。张淑妃和太后同路,便陪她一道回承香殿。
太后说:“我听到传闻,前阵子花朝节,长安的一班名门淑女聚在三秋园开百花宴,有这事吗?”
张淑妃笑答:“是有。”
“我又记得那天你到弘化寺进香,路过的时候没进去讨杯酒喝?”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太后啊,我是忍不住进去了,怕姑娘们不自在,也没逗留多久。”
太后有点感慨:“我俩最后一次参加百花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也将近三十年了吧,一眨眼的功夫,连陛下都这么大了。”
太后微笑:“好了,不用提醒我。你先说那天有没有见到什么标致的姑娘?”
张淑妃默想一会:“若只论容貌,依我看这些女孩中再没有比云阳县主更漂亮的了。”
太后似乎有点失望,摇头说:“华婉这孩子……也不是不好,就是太柔弱了点。”
张淑妃本欲也推荐一下秦家小姐,又想到她只是五品官的女儿,还是打住,太后自己出身、相貌、才识无一不佳,要拿她本人当标准来选,那自然难了。
太后说:“之前先帝大行、新帝登基,把这事给耽误了。历朝历代哪有过了二十还没大婚的皇帝?”
张淑妃劝慰道:“这么重要的事,多掂量一下也好。”
太后苦笑:“就怕我千挑万选,还是挑了个皇帝不喜欢的皇后。”
康福转了几个地方才回延英殿,皇帝和崔学士对着地上大幅的地图谈论着,康福静静地站在门边不敢打扰。
只听崔学士说道:“陛下准备让谁训练那些新募的士兵?”
皇帝面有难色:“朕是想到了一个人,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出山。先帝以前……误信了谗言,差点把他家满门抄斩。”
崔捷脑中把当朝宿将过了一遍,探询地问道:“是渤海郡公吗?”皇帝点头,她又说道:“那臣立刻拟一道制书,啊不,陛下还是派一位有分量的特使去,更显诚挚。”
皇帝笑道:“有分量?那谁也比不上朕了。”
崔捷卷起地图靠在书橱边立好,康福揣度他们大概已议完事了,便走近前来。
皇帝看他抱着画轴,眉头抽动了一下:“……又有新的?”
康福连忙禀报:“这是陛下吩咐画苑修复重裱的画啊。现要拿到寝殿去吗?”
皇帝脸色舒展,“不,让朕先看看。”展开第一幅,画中人青衣绣翚,头戴十二树华钗,崔捷暗忖,那好像是皇后的服饰?又见皇帝眼神温柔,凝视不语,忽然醒悟,这一定是陛下的生母赵贵妃了。
皇帝见她侧头看得辛苦,往旁边站了站示意她可以过来。这下她看清了,贵妃和陛下颇有神似之处,可以想象这画还不能表现她端丽容貌的十分之一呢。只是她眉目间暗蕴忧愁,让人忍不住地怜惜。
皇帝把这幅卷好,再展开第二幅,一位俏丽活泼的少女跃然纸上,手攀花枝,含笑试嗅,这大概是贵妃未入宫前的画像,梳着十四五岁女孩常见的简单发髻,只插着一支蝴蝶步摇,晃动的情态描摹得逼真可爱。
崔捷不禁望向皇帝胸前,那步摇垂下来的纽金细链和末端小小的翡翠叶子正戴在他颈上,下边是雕龙佩玉。
皇帝和纸上的母亲两两相望,连带着崔捷也有点伤感,娘亲到底还照顾了我十几年,贵妃却一早抛下陛下西去了,连真实样子都不曾见到。
渤海郡公的封号自太宗皇帝开国以来一向都赐予朝中战功显赫者,当前的这位姓郑名肃,三朝元老,武宗皇帝把第一代渤海郡公高元翊的旧宅赐给了他。晚上,崔捷陪着皇帝寻到兴宁坊来,郡公府没有什么灯火,昏暗幽静得不象国公府第。两人在大门外的驻马亭前下了马,门人推搪“老爷已谢绝宾客”,逼得皇帝只好拿出自己的佩玉。
府内正厅的摆设似乎朴素得配不上郡公的品秩,但这阵子崔捷眼睛也学尖了,看得出那陈旧的桌椅是花梨木制成,扶手处雕成龙首吐珠型,很可能是御赐珍品,上面有许多大约是抄家时留下的刀剑砍划的痕迹,墙上武宗皇帝题写的“勇者不惧”四字遒劲有力,可惜明黄色的锦帛蒙了不少灰尘。
这位郡公不敢把御赐之物扔了,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陛下要说服他恐怕不容易呢。
渤海郡公已年过六十,须发尽白,背部微驮,干枯蹒跚,全无皇帝幼年时所见的清健豪迈气象。他对于皇帝亲临也没显示出激动感恩之情,听了他的来意后更是冷淡地说:“陛下请回吧,老臣年迈体衰,于国家朝廷不会有什么助益。”
皇帝平日的能言善辩不知飞哪去了,后来竟搬出廉颇那老掉牙的典故来,崔捷差点跺脚,郑将军还没这么老呢。果然渤海郡公哼了一声:“老臣断不敢以古之名将自比。”
他再不让皇帝多言,冷笑着说:“陛下也该听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嘿嘿,何用五世?老臣不是什么君子,只不过顾念到两个儿子已战死沙场,我不能不为他们留下的几个孙儿着想。”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再入朝廷,再冒一次抄家的危险了。
皇帝说不动他,只得告辞,和崔捷出了郡公府,不想外头竟是暴雨滂沱,如泄如注,雨声夹杂着阵阵轰鸣的雷声,黑压压的夜空不时有光蛇飞舞、迸裂天地。
两人跑进年久失修的驻马亭中避雨,拱顶不断漏雨,只一会儿就把他们的冠帽和肩膀都淋湿了。宫里还没派内侍送马车或雨具来,大概以为渤海郡公一定会把皇帝安全无恙地送回宫中吧。
这亭子是太宗皇帝为彰表开国功臣,第一代渤海郡公而建,传闻他亲临郡公府探视高将军病情时也是在此处下马,礼遇备至、恩荣殊厚。
皇帝露出愧疚神色,“是朕无德,平日没有关心这些前朝老臣,有求于人才贸贸然前来。”方才随处可见的抄家迹象,更令他难以开口。
亭子不大,崔捷想和他交换位置,免他淋雨生病,但皇帝不肯,伸手入怀取出一幅折好的满是墨迹的杏黄帕子递给她:“放在袖子里,别弄湿了。”
崔捷听命收好,按不住疑惑问:“陛下,这是什么?”
“……那时先帝拿了渤海郡公全家问罪,太后正去骊山温泉宫,就在马车上用这帕子写了谏书,叫人飞骑送回长安,总算劝住了先帝……太后听说我要来这里拜访,就把它给了我。”
“那……刚才你怎么没拿出来?”
皇帝望着她怅然说道:“如果,老将军是觉得国家真的需要他才重新出山,而不是为了君主的恩义,那不是更好?”
崔捷微笑,看来陛下脸皮还薄,不愿用恩义来胁迫人,“陛下可有想到其他人选吗?”
“没有。要论真正的大战役,有谁能比渤海郡公经历的更多?而且他和突厥、吐蕃和南诏几个强敌都交过手。现在这几个国家要不是强弩之末就是内乱不断,没空和我们打仗,可难保以后不起战事。年青将领都没有经验啊。”
皇帝神色忧虑,过了一阵却又解嘲道:“唉,古大有为之君,必有不召之臣……”
崔捷心想我刚刚怎么还说陛下脸皮薄呢。
两人相视而笑,突然,后面传来两声苍老的咳嗽,渤海郡公郑肃撑着伞不知站在他们后面多久了,一定是雨声太大,遮住了他的脚步声。
郑肃板着脸说:“陛下,崔大人,天意如此,请两位到府中避雨吧。”
再次回到正厅,皇帝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这下郑肃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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