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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安嘉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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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沉吟半晌,终于说:“你们以后也不必避忌着他了。叫他知道一点也好,我已经老了,不想再操这个心了,他自己要怎么办他掂量去。”

蕖英笑着报告最后一件事:“那么太后可以放心去骊山温泉宫了罢?上下都已收拾好了。”

太后嗔道:“这么高兴做什么,就知道我一定带你去了吗?留在这里看家。瑶英跟我去。”

伺候她睡了,把最外层的绛紫色帐幔也放下,再吩咐小丫鬟点一枝安息香,蕖英信步走了出去,整个承香殿都已沉入一片黑暗寂静中。她提气一跃,一片羽毛似地落在屋顶上,比一根针掉在地上更轻盈无声。大明宫建在长安城北的龙首山上,往下望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天上天下的星光好像连成了一片,那最璀璨生辉的一处想必是夜夜笙歌的平康坊罢。上来了才觉得有点寒意刺骨,可她只呆坐着,并不想下去拿衣服。皇帝所在的延英殿地势稍低,可以看见仍是烛光明亮。

皇帝此时并非熬夜批阅奏折,只是看着瓶中已变成如血深红的木芙蓉出神。今日杏园宴上,太后只让两位县主簪上兰花,为了不扫群臣的兴,也免得崔捷以为自己触犯了什么而惴惴不安,他便吩咐内侍把木芙蓉带回宫中。崔进士比初次见到时精神了不少,估计那袋银子居功不小,想到他认出自己时一瞬间的惊惶表情,皇帝不禁笑了起来。

其实这种花并不适合插在瓶里,但拾翠殿的那一株已经十多年没开过花了。

那时皇帝还小,封号是吴王。

“吴王殿下!吴王殿下!”宫女们气极败坏地四处搜寻她们尊贵无比的小主子,她们料想吴王人小腿短,大概也跑不了哪里去。

小吴王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反正是一个完全听不到宫女呼喊声的地方,他趴在树枝上,望着高处的鸟巢琢磨着要怎么爬上去,秋日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要用手揉一揉。

忽然听到下面靴子睬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他往下一看,是一个比他大四五岁的男孩,穿着和自己式样差不多的赤黄色衣服。那男孩面露忧色道:“你快下来,这样很危险!”

吴王好奇地打量着难得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他的眼睛和自己真像,就像镜子里看到的一样。“你是谁,你是哥哥吗?”

之前偷听到宫女们说,一直呆在洛阳的晋王殿下终于被接回大明宫了。可是皇后还没有叫他们正式拜见。

那男孩抿嘴不答,似乎就要转身离去。吴王赶紧四肢并用地想滑下来,不料脚下一空,圆嘟嘟的身体立刻直直地摔下去。

“哐铛!”重重的一声,吴王摔在男孩的身上,男孩“呀”了一声,咧着嘴坐起来,用手摸摸背,竟然被尖利的石头磕到,留出血来。

吴王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男孩拉开他的手说:“我自己能走。”吴王心里很内疚,不屈不挠地跟在后面,男孩很不耐烦:“你别跟着我!赶紧回承香殿去,皇后怪罪下来谁也担当不起!”

“母后从来不看我,她整天都在哭弟弟。”吴王眼巴巴地看着他。

男孩脸上有些许不忍,但只一闪而逝,随即嘲笑道:“笨蛋,那是哥不是弟。”

“可他一生下来就死了,那不是一直比我小?”

男孩无奈地让他跟着,回到他红叶笼罩的宫殿,拾翠殿。嬷嬷和宫女们乱做一团,更在背后用戒备的眼神望着吴王。所幸伤势不重,男孩坚持不让她们传太医来。

这里的感觉和承香殿相差如此之远,承香殿只在几处种了些碧绿的竹子,地上铺满大块大块刚硬规整的青砖石,用力跑时脚都会疼。拾翠殿的地面却是黝黑松软的泥土,枫树槭树的叶子密密交织在一起,一片金黄、赭红和深红,看上去非常温暖。可这宫殿偏叫拾翠殿,真不般配。

晋王就直接用那些大片的红叶来练字,吴王认的字不多,有一叶刚好看得懂:“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连忙得意地说:“这个我知道,我听宫女们说过前朝红叶题诗的旧事。”

在那儿一直呆到夕阳西下,走的时候,吴王看到那株高高的木芙蓉原本浅红的花朵变成了血红色,他很吃惊地跑过去,只见笔直的枝干底下新堆着松松的泥土。晋王说这是添色木芙蓉,跟着他从洛阳移栽过来,同时也板着脸叮嘱千万不要在承香殿提起它。

第六章 青瓷杯

门下省起居郎,从六品上,掌录天子起居法度,也就是专门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当皇帝临朝听政于紫宸殿,起居郎便站在玉座之下香案的旁边,和墨濡笔,飞草疾书。因站的地方刚好在玉阶阑干第二螭首之下,又被人起了个外号叫“螭头”。

崔捷自然还不能一下擢升到从六品,此时只不过是为起居郎研墨的书僮而已。按皇帝的旨意,新进士除了在六部供职打杂,还要轮流到正式朝会中旁听学习,皇帝退朝后要亲自询问督导他们的课业。

起居郎大人的毛笔都快干结了,皇帝还一直在看中书省草拟的关于官吏升降的敕书,沉吟不语。

不知香案里燃的什么香,淡淡的醒神的味道,虽然治不了肚子疼,双腿软软地快要站不直,到底还是精神了一些。皇帝不再是前两次见到的温和模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中书侍郎袁思泰等得不耐烦,刚想开口催促,皇帝却出声了:“这个庄庆涟原本不过一县令,怎么能升任大理寺少卿?有何过人之处吗?”

一人回禀道:“庄庆涟敏于刑狱,决断不滞,任内获盗、劫、骗贼者无数,颇有政声。”

皇帝凌厉的眼神射向那人,脸上浮现一丝冷笑:“百姓若是衣食有余,何必为盗、为劫、为骗?只怕是被盘剥无度、朝不保夕才不得已而为之。为县宰者,不能养民安民,倒以抓贼为荣,这是什么道理?”

龙颜不悦,众官纷纷躬身低头,竟然一时语塞。一些官员的脸黑得像锅底一般。

崔捷一直注目在皇帝身上,急得起居郎大人用力扯她的袖子,崔捷赶紧回过神,熟练地磨起墨来。

皇帝“啪”地一声合上奏折,扔给内侍,让他交还给袁侍郎,“为何朕没见到门下省对这份名单有什么批驳?高祖皇帝设中书门下两省,是为了让你们互相制衡,互补不足之处,不是为了一味附和顺从!”

门下省一干官员只好跪下听训。

“谏议大夫也很久没人上表给朕了,诸卿都觉得朕是一代圣君,无过无失?恐怕未必吧。”

先帝卧病多年,皇帝一直以太子监国的身份辅政,从来不曾这么明显激烈地拂逆大臣的决议,大家竟一时适应不过来。

是日,君臣不欢而散。

崔捷跟着御驾回到延英殿,皇帝脱了淡黄色朝服,甩下白纱帽,接过康福奉上的一杯清澄明净的君山银针,杯子快到嘴边却停住,向崔捷走近几步,低头望望她的脸:“从刚才起崔卿的脸色就不好,是哪里不适吗?”

崔捷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很失礼地退了一步,连忙站稳了回禀道:“只是……略有点腹痛,不碍事的。”

“那么,你喝了这杯茶吧。”

玲珑典雅的青瓷八角杯,釉纹葱绿,只在环口上略有脱色,大抵主人经常使用它。一根根茶叶剑一般簇立在杯底,十分可爱,小心喝了一口,果然甘醇怡人,杯子柔润的触感似乎停留在唇上久久不散。腹中暖暖的,舒服了许多。

皇帝脸上的乌云已消失无踪,舒服地坐在软椅上,示意崔捷也坐下,笑着说:“朕今日话也忒多了点。偏巧被你看见了!”

崔捷也不客气地答道:“臣事君以忠,君待臣以礼。陛下方才的语气的确过了点儿。”

“那可糟了,你有没有看见起居郎怎么写朕的?”

“天子不应过问史官之笔,否则史书上一定全是歌功颂德的话,修史就没有意义了。”

皇帝连笑了几声,“你倒是学得蛮快。”

旁边康福见他们似乎谈笑甚欢,便低声问道:“陛下,今日要赐午膳与崔进士吗?”

皇帝本想说好,又看到她仍是脸色苍白的样子,摇了摇头:“朕吃饭太麻烦,别饿坏了客人。”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让康福拿给崔捷,“你和子明最近都在刑部吧?有没有看过这几人辖下的卷宗?”

崔捷看那名单第一个便是庄庆涟,有点踌躇,皇帝发话了“做臣子的该当知无不言”,于是正襟端坐了答道:“卷宗未曾看。只是……臣随刑部主事去牢里巡察的时候,奇 …書∧ 網觉得庄大人押来的死囚,似乎都伤得很重。”

皇帝的脸一寒,“是了,他判的死囚也比别人多,其中果真没有一点冤情?”

“死囚之中还有女子。”崔捷想起那些女子的惨状,不禁恻然。

“你去查一下这几个人呈交的卷宗,看看其中有没有冤屈不明的地方。”

崔捷领命退下,皇帝站起来送她,又嘱咐说:“崔卿今日身体不适,就先休假吧。”

刑部官吏用膳时间是午时一刻,在绫绮殿第二厢房,此时已晚了许多,里边空荡荡的只有裴子明一人在低头阅读文书,桌旁放着一个食盒,见她来了有点意外:“咦?你果然还没吃饭吗?”便打开盒子把饭菜都拿出来,还是热腾腾的。

有两副碗筷,原来他也没吃。

裴子明被她感激的目光看得脸红,小声解释道:“我们以前在宫里也不爱陪陛下用膳的,排场又大,多不自在。”

吃完出来,崔捷便请他帮忙向主事告假,裴子明说:“刚好明日是旬假,你可以多休息一天。”走了一段路,远远的花廊那头曹大人和一位着深绿朝服的官员走了过来,他们只好立在路边,躬身迎候。

崔捷耳朵灵,听曹大人说道:“陛下恐怕也快到忍耐的极限了吧?”

那官员道:“假以时日,我相信陛下还是可以成为明君的。”

“在那之前,我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还要多折腾一阵子了……”

两人来到他们跟前站住,那官员板着脸向裴子明训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午饭要吃这么久吗?”

曹聚哈哈一笑,“咱们两个老家伙还不是一样没干正事。子明,别理你爹,忙去吧。”

崔捷迅速施了礼转身离去,裴子明在后面急急跟上,连声叫道:“敏直,敏直!”实在不明白他为何有这种近乎失仪的举动。走远了,崔捷才停住说:“你不是要去递送公文吗?”

裴子明看她神色已恢复如常,只眼中还有复杂的情绪闪动,但马上转头避开了他的注视,只好说道:“明日记得去雨花楼喝酒,我们约好的。”

崔捷回到舍馆便难受地躺倒在床上。篆儿刚收了衣服回来,在桌上一件件叠好,一边说笑道:“少爷,你现在不过拿九品俸禄就添了这么多衣裳,日后要正式升了我岂不是更辛苦?”

崔捷埋头在棉被里闷闷地说:“哪里有很多?”

“加上衣坊里姑娘们附送的帽子、帕子、褶裤之类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多了。”

“唔……等我升了七品以上会有家仆,你到时就当大小姐,有人伺候着。”

篆儿拉开她的棉被,“别人问书僮为什么变成大小姐你要怎么答?还是要我改当大少爷?”

崔捷闭上眼,“头疼头疼,要睡了。”

翌日,崔捷如约来到雨花楼二楼雅座,裴子明他们还没到,只好叫了一壶茶呆等。雨花楼建在曲江池边,天气晴好,岸堤上结伴游玩的仕女已迫不及待地换上绢丝质料的衣裙了。长安女子衣饰之繁杂、发髻之隆重、体态之丰腴一直令她们主仆叹为观止,不过偶尔也能看到特别一点的,比如此时正朝着雨花楼走来的这位,褶裤长靴,健步直行,又兼身材高挑、蜂腰猿背,在周围摇曳多姿的女子映衬下更显利落。

并不是十分美丽的容貌,略长的脸颊,没有修饰的直眉。那女子似乎感觉到有人看她,放慢了脚步,抬头定眼望着崔捷。淡淡一笑,原来她最闪亮明媚的地方是一双眼睛。

这女子就坐在离她不远的桌上,独自一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转眼间桌上就多了一堆空瓶。

萧澈和裴子明上来了,看到那人都一愣,径直走过去说道:“蕖英姑娘今日出来办事么?”

那女子仍是岿然不动地坐着,笑道:“出来办事还穿这么招摇么?”这倒是实话,近几朝的女子已收敛了许多,少有人敢做模仿男装的打扮了。

崔捷纳罕不已,这人架子端得真大。萧澈两人回到她这一桌,那女子还不落眼地看她。

“守素今日不能来了,还在户部干活。”裴子明说。

崔捷惊讶的问:“嘉川不也是在户部吗?为什么你可以休假?”萧澈很是得意:“我算术比他高明百倍,自然可以优哉游哉。”

幸好我分到刑部和工部,崔捷暗想。那女子喝了一阵酒便走了。萧澈低声说了她的身份,崔捷问:“她功夫有多好?”

裴子明答:“以前守素曾约她比过一次剑,不知道在哪里比的,也不知道谁输谁赢。”

萧澈大笑:“那自然是输了,赢了还不直接说出来?子明就是厚道。”

第七章 花田会

内侍们正帮皇帝穿上万寿节的新衣,外头报称崔进士已到了。

崔捷还没见过他穿这么正式的礼服,玄冕、蔽膝、佩绶、赤舄都配齐全了,玄色上衣,朱色下裳。皇帝半仰着头,把玄冕上垂下的丝带在颌下打个结,那丝带在两耳旁分别穿着一颗极大的晶莹圆润的珍珠,为避免那对珍珠老摩擦到耳朵,他又把丝带拉松一点。

他苦笑一下:“先帝以前说我是大耳朵,一定很喜欢亲近小人。”

崔捷醒起原来那对珍珠就是“允耳”,暗含着对皇帝不要听信谗言的美好期盼。

“这身行头可真累赘,朕还要穿它去含元殿接受百官朝拜呢。幸好崔卿只是九品,龙尾道又长又陡,你刚病了一场,走上去可不容易。”

崔捷心里颇赞同,整个仪式冗长繁琐,恐怕人都要瘦一圈,她笑答道:“臣还可以参加陛下晚上的赐宴,听教坊的新曲。”

皇帝把一叠厚厚的奏折递给她:“你举荐的人三日之内就把这些案子翻了,朕昨晚细看过,确是合情合理、公正无私,只是想问问你怎么找到他的?”

“臣跟着主事大人去牢里巡查,只听其他郡县的囚犯喊冤的多,周大人判的囚犯却很安静,身上也没有受重刑的痕迹,看卷宗的记录,他的案子破得很巧妙,也没有疑点。”

皇帝脸上有一丝赞许的神情,“朕错用了一个酷吏,害苦了好多百姓,幸得崔卿帮我补过。”

崔捷躬身答道:“是臣份内事。”

“朕很久没微服私访了,外面变成怎样都不知道。万寿节又一个月不能出宫。明明是朕生日,还这么不自由。”

崔捷不知道该怎么答,外面突然钟鼓齐鸣,徐少监过来催促道:“陛下,吉时已到了。”

皇帝异常娴熟地拖着宽大的袍子快步走出去,长长的袖子优美地甩动着。

晚宴设在含凉殿前,太液池边。

教坊乐工吹奏着新谱的乐曲庆祝皇帝生辰,兼有萧澈击磬、韦白吹箫,几段低回婉转处、高亢入云处听得众人沉醉其中、忘乎所以。

崔捷旁边刚好坐着一群太乐署的博士,整晚都听到他们的扼腕叹息声、相对唏嘘声:“咱们教坊很久没出过两位大人这么俊美的人才了。”

她灵敏的耳朵又在这嗡嗡声中抓到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我只记得以前丁昭仪跳《兰陵王破阵曲》的绝世风华,那取下面具的一瞬……”

她不敢转头,宫中往事还是少知为好。

太后显然非常满意,立刻就赏赐了不少东西,皇帝拿着曲谱翻看了一阵,脸上似笑不笑的,最后用笔在上面划了两划才递给徐常礼。

皇帝对音律一向没什么研究,总不会是改谱罢?徐少监也是一脸不解,只好把曲谱还给太乐署的博士,见崔捷在旁,连忙过来拱手低声问道:“崔进士可否帮忙看看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曲谱封面上画了两笔成弯月形的图案,崔捷略一想已恍然,“公公,陛下是叫你按例赏赐呢。”

众人不解,她又解释道:“月亮不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吗?陛下是在称赞呢。”

徐常礼还不太信,回头看看皇帝,他也正望着这边,笑得一脸灿烂。

崔捷换至工部后只得一项工作,匡助水部主事监督白水渠的修复工程。此渠本是为了引陇川水至京兆数县灌溉田地,却被一些王公贵族偷凿了支流到自家园林别墅中,百姓的土地干涸荒芜,种不出稻麦交不起赋税。皇帝知道后大为震怒,命工部立刻填平了这些莫须有的渠道。

前面走过的三县景况堪忧,因为太过干涸,春耕竟然还未开始。皇帝已说了万寿节后要亲自过来巡查,兹事体大不能马虎。主事让她赶紧到据称情况较好的石门县看看。

崔捷干脆换上青衣小帽,骑着驴,谎称自己是太学学生来这里游玩。到了才知道岂止是好一点。地里很润泽,绿油油的稻苗早种下了,堤上一大片桃林开得欢畅,撒下片片花瓣逐流而下,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简直就是桃源风光。

向一位坐家门口眯眼晒太阳的老爹讨了碗水,再问他是什么缘故,老爹说:“咱们县以前也旱得慌,都是因为庄宗老皇帝在这儿修了会仙宫,把水都引到宫里去啦。

本来咱们想,除非再凿出一条一样宽的渠才能把水引回来,咱们县老爷也算是个好官,也为这事儿发愁过,说单凭咱一县的力量完成不了,可其他县的老爷都不理他。

老天有眼,上年来了位丁大夫,不但医术好,还说服县老爷开了两条水道,咱们就又能种上地了。他的法子忒省事,只一个月就完工啦。”

莫非竟然碰上了一位隐居乡间的能人异士?崔捷忙问这位大夫现在何处。

“今日大概是到凤山花房采药去了罢。”

崔捷想起凤山花房的伙计说过他们有花田在石门县的甘泉山。

老爹给她指了路,沿着河边走了一个时辰,果然见到一片连绵的披满各色花草的山坡,有些坡上是分区种植,还间有暖棚,有些坡上却是野花怒放、云霞若锦,一直都没见到人影,只此处定是凤山花房的花田无疑了。

崔捷由着那驴子随意乱走,它倒乖觉,知道人种的花田不能踩踏,专往那野花丛中去。有一处山头长满了淡黄色的蒲公英,她便忍不住把驴子系在树旁,走进花海中。

一阵和风吹过,满山坡的小花轻飘飘地向天上飞去,漫天花雨,如帘如幕。

唔,原来美景当前,看呆了,是这种感觉,是惊讶和震动相混合罢。

她自小长在关外,到长安后,便开始经常看到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拂拂擦眼而过的绒花,突然几十丈外有个年轻男子从花丛中站了起来,身上是普通的衣袍,风姿却很俊美,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轻扬。

她想再看清这人的脸,却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变得轻飘飘的,随即,双眼一阖陷入到黑暗中。

第八章 五谷祭(上)

也不知道晕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恍惚觉得有双熟悉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她,崔捷大惊,怎么,怎么陛下会来这里?猛地扎醒,却只看到一张陌生老实的脸孔,“姑娘,你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被“姑娘”两字骇得僵住,那人嘴角露出点笑意:“放心,没人知道。你看到我的脸,我知道你是姑娘,公平得很。”

崔捷上下打量一下,瞧身形的确是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不知道脸上涂了什么,之前虽然看不大清楚,可比现在这张脸好看多了,天壤云泥之别。

“你是丁大夫?”

“是,丁洛泉。”

“你怎么知道我是……?”

丁洛泉有点尴尬,总不能说因为曾对她又抱又按又摸,只好骗她道:“因为我医术高明,一把脉就知道。”

他的眼形的确有点像皇帝,难怪让人有错觉。

丁洛泉把一样东西举到她面前:“你这个铜符可以出入延英殿,宫女不会佩铜符的吧?”

这人除了掩藏容貌,还要查别人的口袋装什么,而且能分辨铜符……她警惕地站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咦!?”他有点讶异地说:“你是今年的进士?我看过你的画像。”

崔捷傻眼,看来欧阳先生并没有夸大其词,他们书局果然生意遍天下。

“这么说你是天子近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工部派来勘查白水渠的。”崔捷觉得很懊丧,别人对自己了解颇多,自己对他就一无所知。

丁洛泉把铜符塞回她手中。“我要回村里去了,你不说我易容的事,我就不说你是女人的事。还有,我劝你还是别乱跑了,免得迷路。”

他背着药篓走得飞快,崔捷骑着驴远远地跟在后面,快到村子时,看到他进了土地庙中。通常这种庙子也是乡里蒙童上课的地方,莫非他还是个老师?

天色已晚,崔捷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走出来,后面一群形状各异的小童笑嘻嘻地探头探脑。那女孩微红着脸问,“先生是来游学的?

崔捷连忙答道:“是,刚从京城来。姑娘是?”

那女孩脸更红了,“我是村长的女儿……小竹。先生要在这里住几天?你可以就住在咱们庙里。”

惯例确是如此,崔捷只好道谢,随她进去,院子里还有几个女孩在扎灯笼和缝衣服,不住地偷眼看她。地上堆着各色彩旗、鼓锣、帘幔,小竹说:“先生来得巧了,咱们后天有五谷祭呢,你可一定要来。”

崔捷大喜,她还从没有看过乡间社祭呢。小竹帮她拴了驴子,领她进了另一个门,原来庙旁还有一个小院子,看来是专为老师准备的。

“咱们这儿现在没有老师啦,就丁大夫住这儿。”

崔捷躲在屋里快速地洗刷一遍,出来时,女孩和小童们都回家了。天井中间摆了一张桌,桌上有酒有菜有饭,天上还有一弯清朗窈窕的明月。

丁洛泉看她对着月亮嘴角慢慢弯起来,摇头不已:“你果然很像少年,难怪可以装这么久。”还害人家小姑娘胡乱仰慕。

崔捷过去坐下,腹中酝酿了一会,才说:“谢谢你让我进来。”

“你若不住这里,恐怕……就要和村长的儿子阿牛哥同榻而眠了。”

崔捷脸上一红,只端起碗吃饭,味道竟然很不错。突然有点感慨,难怪我可以装这么久,人家吃饭的样子都比我斯文。

郁闷够了,她才问:“我今日为什么会昏倒,你不是已经把了脉?要我付诊金才说么?”

丁洛泉的动作滞了一下,“你是……有点劳累过度,京官不容易当罢?”

崔捷愣住,其实她到工部后已悠闲许多,主事大人又和气,何况不在朝中,更是轻松。

“整天防着别人看穿,自然累了。”他抬头微笑,眼中有些许沧桑。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沧桑?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易容?”

“我家是大富之家,我和我兄弟本来不想争家产,无奈别人却要以我俩的名义争,我烦了,撂担子不干。为了避免有些人还不放心,所以易容。”一大段说得很是滑溜,崔捷撇撇嘴,自然不当他是真的。

吃饱了,两人对月小酌,崔捷问:“你开的两条水道,里面有什么玄机?可以告诉我吗?”

丁洛泉连笑几声:“没有玄机,拾人牙慧而已,我家乡以前开过一条紫渠,格局和这里差不多。”他把碗当作寿山和甘泉山,筷子当作白水渠,酒杯当作会仙宫解说了一通,崔捷并未完全了悟,只是暗暗记下,日后可以报告主事大人。

翌日一早,院子里有人很大声地说话,崔捷赶紧穿戴好了出去,原来是丁洛泉和一位老爹在争吵。丁洛泉连声说“不行不行”,那老爹急得满脸通红,胡须也飘起来:“没办法了,咱家阿牛实在丢脸,那哪儿是舞剑,根本就是举锄头、挥镰刀。别说他现在闹脾气不干,咱还真不想指望他呢。”

咱家阿牛?看来他是村长。

村长一发现她,立刻抛下丁洛泉走过来,笑容可掬地说:“先生昨晚睡得好吗?这山乡僻壤的,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客人,实在惭愧。”

这架势好像有什么好事似的,崔捷一边和他客套,一边疑惑地看看丁洛泉。

丁洛泉叹了口气,说:“村长想请你顶替阿牛,当五谷祭的陪祭,和我凑成一文一武。”

也就是说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丁洛泉看她那弯起来的嘴角就知道多半拦不住了。

崔捷按耐住兴奋说:“我……我以前也练过剑的,虽然不是很精通。”可是应付社祭应该没问题罢,又不是战场杀敌。

村长乐得咧嘴:“咱就听说京城里的学生都是文武双全的呀。丁大夫,就麻烦你跟先生说一下祭祀的过程罢。”

待他走后,丁洛泉冷“哼”一声转身回房。小竹仍是脸红红地,招呼她过去量身改衣,要把她哥的祭衣改短改小了才行。

崔捷看她们缝的祭衣式样很古朴简陋,和京城绣坊的手艺根本没法比,更不必提宫里尚衣局的巧夺天工了。可是,女孩们每针每线都那么虔诚认真,好像要把村民们的美好愿望一丝丝地缝绣进去。她心中有点感动,对小竹说道:“其他县还在为春耕烦心,你们已经可以热热闹闹地办社祭了,这就是说去年应该还算富足,对吧?”

小竹总算大方了一点,小声答道:“前年和去年,朝廷都有减免咱们田赋的,但是郡老爷还有各种各样的赋税要逼咱们交呢!咱们总是要过苦日子。后来丁大夫来了,开了水道,可他说这样恐怕还不够,就去了京城找凤山花房,问他们愿不愿意在咱们甘泉山开种花田。

花房老板是位大老爷的夫人,老爷过世了,她就开了这个花房,原本只在自家园子里种,一听说有这样好地方,立刻就过来看地了。两下里很快就说合了。

咱们以前只知道种粮食可以换钱,养猪可以换钱,哪曾想过花儿草儿也可以换钱呢。夫人的生意越做越好,她把一部分钱给县老爷算是田租,县老爷就拿这笔钱去塞郡老爷的大口。丁大夫说,咱们是用京里大老爷的钱来养郡老爷呢。”

崔捷听得入迷,想不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段让人高兴的故事啊。

小竹脸上现出崇敬的表情,继续说道:“丁大夫……真的想得很周到,他还央求夫人,尽可能请咱们村里的姑娘进花田干活。夫人也是位活菩萨,一口就答应了。

咱们村的风俗,嫁女儿要赔很多嫁妆的,很多女孩一落地就被扔到水里了。自从去花田的姐姐们拿了工钱回来,大家终于开始觉得女孩儿也是很好的呀,甚至还有人家想娶那些姐姐们,扬言说可以不收女家彩礼的。”

两人正聊得开心,突然听到丁洛泉在后边咳了两声。崔捷回头看,他把一个棉花枕头扔过来,说:“该去练习了。”

崔捷狐疑地抱着枕头,跟他往树林深处走去。到了空旷处他才停下,转过身来,表情冷淡,“你还真就答应了,也不怕他们发现你是女的,把你扔到河里去。”

崔捷缩了一下,她可从来都站在旱地上不沾水的呀,嘴上却还硬:“村长好像很急,好像非我不可似的。其实我也有点奇怪,按理不是该本村人祭祀?他为什么没有找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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