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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蜃楼兰 by 染锈(疑似___gl)-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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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她像是有子弹打来般快速躲到柜台之後。「你…你你在胡说什麽?」 

  「什麽胡说?好过分!」我戏剧性地叹气,「我是在跟你撒娇耶!」故意越过柜台,笑看她躲得更凶。 

  「不准消遣我!」朱实抗议般大叫,我呵呵笑著,伸手卷她的头发。 

  「你不出来,我就继续。」 

  她赌气起身,微微有些气鼓。我很欠揍地继续笑,接著递了个盒子给她。 

  然,朱实却不肯接过。 

  「没有陷阱啦!」我从盒内掏出一串风铃,「哪,迟来的圣诞祝福。」那是一般的陶板风铃,只不过每一片陶板都是一只黑猫。因为乱有趣的,所以买来当作礼物。看来,我或许是那个最迷恋昆恩的人。 

  「好酷,」朱实接过,「雁茗喜欢猫?」 

  「嗯,对某猫一往情深。」 

  「我也喜欢猫,尤其是黑猫。」 

  「真的?那好,晚点带你去看我的真命天猫,嗯,她叫做昆恩。」 

  × × × 

  电铃温和地响後,另一端传来非常客气的男声:喂,您好。 

  「是的,这里是『mirage』,有人送花给世扬先生。」 

  「给我?」对方顿了顿,说道:「请稍等一下。」才开门,我突然闪进两人之间推倒社长,社长低喊了声痛,满是讶异地望向正跨坐到他身上、双手伸向他颈间的我。先出声的,是受惊的朱实。 

  「雁茗?」 

  「安静!」我打断她,语气虽不严厉,却是不容拒绝。「世扬,最近我一直在想,」挂著三分浅笑,我慢慢加重手劲,「如果这张脸在我面前死去,我有多少不再做恶梦的可能性?」 

  社长静默。他看著我的眼、我的发,还有我唇边的弧度,伸手摸我。指尖自眼角滑至脸颊,然後冲著我一笑。我倏地抽手,努力想维持表情不变。 

  垂著头,我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有些踉跄地站直身子,我伸手拉他,「哈…哈哈……拜托社长,你每次都这麽配合,我也很困扰耶!」见他一语不发,我向後探得朱实的手,握好。 

  「连这样你也不生气,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惹你生气?」 

  「行,你现在拿刀往心窝刺刺看。」 

  我们像神经病一样相视而笑。「够狠。」我说。 

  (10) 

  揽著昆恩,打算离那两个树痴远些。我的玩笑有这麽难笑,难笑到让朱实气呼呼地瞪我?道过歉,是该走了,朔方说社长很喜欢我,那又如何? 

  我喜欢他,这也是事实。虽然第一次见面时看到那张脸笑著朝我跑来,我反胃得严重。 

  「走罗,朱实,天色晚了。」她蹦蹦跳跳地跑来,告诉我:很久没见到悠小姐了,要不要去喝一杯?我想了想,点头。「就这样,再见,社长。」 

  「今晚真是打扰了,世扬先生。」 

  「哪里,和你谈话很愉快。」社长笑应。 

  走了两步,我猛然回身问了句:「要不要帮你叫朔方来作伴?」并在靠枕飞来前拉著朱实逃开。 

  我们并肩走店内。 

  朝吧台那打了声招呼,我坐至习惯坐的那个座位。见酒保小姐转身替我倒威士忌,我连忙喊停:「等等、等等,今天不要威士忌,我想点杯上次那个。」顿了顿,我补充,「粉红色会冒泡的。」 

  「知道了。」她微微一笑,心情似乎不错。看来那位漂亮客人并没有再找上门。 

  和朱实閒聊了一会儿,她突然打住,「雁茗,你手机是不是在响?」 

  「啊,抱歉,我接一下。」瞄了眼来电显示,号码未知,「雁茗。」我说。 

  「你就是雁茗?」 

  ……谁?我楞了楞,没有答腔。我不认识她。 

  「我是朔方的妈妈。」 

  「您好。」我苦笑,有麻烦找上门的预感。 

  「你和我们家朔方是什麽关系?」 

  「朋友。」我一面说一面接下饮料,用眼神谢过。 

  现在,得努力阻止自己挂电话。 

  「他很欣赏你,你打算怎麽负责?」对方语气激烈起来,而我仍是不改懒散。 

  「伯母,麻烦请朔方听电话。」 

  「他现在不在,你想做什麽?」 

  「想」做什麽?什麽也没想呀!她气势真强。我失笑,道:「没有,只是觉得事情有些离奇。」可以预见我在她心中的印象分数一定是以排山倒海之势骤降,耸了耸肩,也没太在意。「您十一点多打来,想必是有非常重要的急事吧?」我刻意强调「非常」两字,被别人说不擅长开玩笑已经够伤心了,我不想别人连讽刺都听不出来。 

  「你认真点!」怒意传来,我更觉得无辜。这个时间打来明明是她失礼在先,她到底想听什麽?对不起拐骗了你儿子?我可是清白的! 

  「我有在开玩笑?」 

  「你!!」伯母气急败坏地拉高音调,「你休想和朔方结婚!」话筒另一端传来凶暴的「啪嚓」声响,接著断线。我想,再高个半音就是尖叫了吧!幸好电话已挂,不然难保那半音的关卡不被冲破。苦笑著收起手机,我注意到有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看我。 

  「干嘛?」 

  「没有,只是偷看一下别人的感情纠纷。」酒保小姐笑得很人畜无害,然後很人畜无害地徵求朱实的同意,「对吧,朱实?」 

  「呵呵,」朱实笑得很可爱,语调的温度却不低,「因为是雁茗嘛,就算有一百个风流帐也算正常的。」 

  「朱实,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将她的脸板正,「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很像。」朱实说。 

  「就是。」酒保小姐说。 

  「才没有!」我大力表示清白,「我很受欢迎又不能怪我!」 

  「水仙花……」酒保小姐嘀咕,却刻意让我听见。白她一眼,我开始我的「正名」运动。 

  「我哪里会去拐骗男人?说会是瞧不起我!」 

  在踏出店门之前,朱实说想去一下洗手间,我点点头,告诉她我会在外面等她。 

  角落那片黑影形状每次不同,我踱进後巷,想看清楚些。墙边整齐地堆放著空酒瓶,笑了笑,想起第一次就是在这儿遇见酒保小姐。她就如同现在一般沉稳,不同的,是那架构於冷漠之上。我还以为遇见了红的同类。 

  突感觉人气接近,来不及回头,一只大手自後掩住我的嘴巴,称不上粗勇却决不文弱的胳膊勒住我脖子拉我向後,脚下一个不稳,我跌进一网牵制。 

  心脏狂跳著,不过非我而是身後的男人,一瞬间,我发现自己认得这家伙。在我每晚仍留连於公园月下那时,有人也是强拉我上车,告诉我:我们逃走吧!听来像是陌生人在要求我跟他一块私奔。 

  -「停车,」我冷冷下令,「你以为你在做什麽?」 

  当时的少年一怔,依言停下了车。 

  而现在呢? 

  他这麽用力勒我,是又突发了啥奇想? 

  「离开那女人,她配不上你!」 

  胃液激烈地翻搅著,他贴在耳旁的说话方式直令我想逃。我狠采他脚背,趁势拉扯他手腕,身子一沉,我利落逃开。基本的防身术还是很具效果。 

  「你以为你在做什麽?」笑看他,语调却在冰点之下,「你在我後面跟了多久?看你乾乾净净不像个笨蛋,该不会不懂吧?我的耐性有限!」 

  他清冷地看我、清冷地开口(真不明白一个人类怎能清冷如厮):「你变了,红……」 

  「红变了,与我何干?」 

  「你既然不爱我,当初为什麽不让警察带走我?」 

  「你那时才十四岁。」 

  「你那时也才十八岁。」 

  我有些火了,他若是要反驳我每一个回答,那又何必问? 

  「……为什麽吻我?」一瞬茫然,他神色一凛,咬牙:「是你害我误会、身陷无法自拔之中!」 

  「因为你要求。」因他当初不知道从哪挖来我之前的遭遇而失声痛哭,我只是照他想要的方法安慰。 

  「『因为我要求』?哈,那麽爱我,然後救赎我。」 

  语气同样清冷,出口的却是这等笑话。现在不是八点,当下也没人顾他演连续剧。救·赎·他?我何德何能? 

  「办不到。」 

  「你知道你可以。」 

  「我会证明我不行。」我想,一切都疯狂了。为什麽总有人带著我丢弃的过去的尸首前来,甚至逼我拥著它?这不公平! 

  我走近他,右手伸至他颈後一拉令他仰头,在嘴唇飞快接触後他瞪大眼睛,看我冲至墙边大吐特吐。胃肌肉的嘶吼已突破临界点,我吐尽胃液,甚至胆汁。 

  而他,笑了,笑得一派开心。挑染的发丝轻扬,有点像是月光。他看我,同样的清冷,掏枪,同样的清冷,然後我只得伸手夺枪。 

  「点38的左轮?这麽个好东西沾了血岂不可惜?」我将他压在墙上,几乎想出脚踢他。 

  「你不爱她。」他说。 

  「你很多话。听好,你若是自杀,我就去死!」呵,听听我说了什麽?果然愚蠢是会传染的。 

  「不要!」他突然激动起来,「不要!我不自杀!」 

  -乖孩子。我松手准备走人,正高兴解决了一桩麻烦时他却多馀地出声:「你不爱她。」绞著手指,那人瞪我,和我彷佛听到天大笑话後的表情後重述:「你根本不爱她!」 

  「你说谁?」我笑著离开,「我只知道我不爱你。」 

  巷口朱实和酒保小姐静静伫立,看来是从头旁观到了尾。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我想称赞,可惜当下光是笑就逼我耗尽全力。我走向她们,迳自拉过朱实离开。 

  「你有话想问?」路上,我见朱实一直沉默。 

  「你想说吗?」她反问,而我诚实地摇头,「那就别说,反正,我也没资格问。」 

  「哦?」我奇道:「要什麽资格?」倚在半启的车窗边,我将视线自朱实身上向外移。 

  「我不知道,」朱实停了停,「但我想我没有。」 

  「凭你喜欢我如何?」 

  「呵呵,我是喜欢你,但是雁茗,我们之间仅仅只有承诺。」 

  ……仅仅只有承诺? 

  猛然回头,我不可置信地看她,「承诺不够吗?朱实,我不值得信任?」 

  在这句话狠伤了朱实的同时,头开始隐隐作痛,我觉得焦躁,原因不明。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麽意思!」 

  「你那麽笃定我知道?」我激烈反问,却听见自己语调冷漠。虽不是我想要的效果,但当下我也无心在意这些。「停车。」我要求。 

  「雁茗,拜托……」 

  「停车。」我说著便动手开门。车还没停稳,我一跳下车,背向她,听见她尝试解释。我残酷地甩上门,迳自离去。 

  我彷佛又听见了那人在说:你根本不爱她! 

  (11) 

  夜色炫目。 

  我在刺眼的月色下跋足狂奔。风太冷、星芒太寒,热气在皮肤上蒸腾著,人却暖不起来。 

  错在我,我却赌气下车。是我自己将朱实无心的坦率解释成有心的罪大恶极,我该自问,这是为什麽? 

  ……人类是如此复杂的生物,偶尔自残、自私、自我了些,应该不至於脱离正常的范畴吧?呵,是她不该那麽小心翼翼地待我,我不是玻璃做的,不可能一碰就碎。如同当年事发之後,父母的态度已经超越小心翼翼的境界升华至另一种恐怖,惹得我成天想造反! 

  当事人从不介意,他们何苦痛得像是心碎了一样? 

  缓步上楼,一个正在呵气取暖的人影注意到我,放下手,很温柔地说:你回来了。「老天!朔方,你等多久了?!」我急急开门,「怎麽不打电话给我?」一面伸手替他取暖顺便拉他进屋,我没好气地告诉他或许他很想冻死在我家门前,但我可不欢迎! 

  「没关系,不是急事。」 

  是啦!「所以为了非急事而逼上天收回你,他也会觉得丢脸的!」滤著咖啡,我看他再次走近我的书架。 

  「雁茗,我妈说想见你。」 

  放下咖啡和两份瑞士蛋糕後我道:「我今天有接到电话,我以为伯母这辈子都不会想见到我。」 

  朔方苦笑,「难为你了,我妈对你说什麽?」 

  「也没什麽。」对子骂父即是不敬,那麽对子骂母同样不礼貌,为此,我打算三缄其口。「不过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找个更温柔体贴的女生?起码不要像我这般开口闭口没半句好话。」朔方笑而不答,这让我疑心大起,「……你,为什麽找我呢?」如果说是因为那一点感动都没有的相遇,我还宁可相信其中有诈。 

  「唔~~崇拜……吧……」 

  我往椅背重重一靠,摆明了不信。对我来说,这同样是个不足采信的理由。「别告诉我你是我的书迷,我写的可是言情小说。」 

  「啊,是没错。」朔方像孩子般咯咯轻笑,告诉我他上次发现我就是「达达信仰」。「你在网上执笔的那篇『魇舞』,我拜读过。」他说,然後像是有预谋般掏出一本达达主义封面的书,「上次见你架上没有,我就带来了。」此时此刻,若是眼睛不长在我身上,就有幸见著自己从沙发上跳起来还装没事的蠢样。 

  「别闹,那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敢重看……」 

  「别这麽说,我很喜欢呢!」 

  「赞谬了……」 

  「坐下吧,雁茗,你看起来很累。」朔方突然冒出这麽句话。我耸耸肩,不甚在意。 

  「也许因为和朱实吵架了。」 

  「谁?」 

  「重要的朋友。」 

  「道过歉了?」他像哄小孩般伸手搔我的头发,而我赏他一记白眼,应得理所当然。 

  「没。」 

  「那麽明天会很适合拨通电话。」 

  哼!将朔方的手挥开,我大加反击,「还说我?你和社长又如何了?可别枉费我上回赐你那麽好的机会!」 

  「要辜负你了,」朔方耸肩,「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气什麽。」 

  × × × 

  -初次见面,幸会,我是朔方的妈妈。 

  伯母向我点头示意,我暗笑在心,微微鞠躬以示配合。 

  餐会进行中,我默默盘算著如何早点结束,好专心打给朱实。从我的角度可以看见柜台内放置的小型电视机,表面上虽然安静地用著餐点,其实早放任新闻拉走大半注意力。社会新闻、政治新闻,随没半件趣闻,却仍比当下的餐会强过百倍。 

  「雁茗小姐,你从事什麽行业?」伯母看著我,问。 

  「自由作家。」 

  她微微蹙頞,「是那些光有批判性而无建设性的作家之流?」 

  批判性?没这麽伟大,我的工作,不过是替读者编造一些梦。 

  「妈!雁茗她不是……」话才说到一半,朔方在我一个斜视下将话吞回。对於如此不高明的讽刺,生气有失我的人格。我放好餐具,拭了拭嘴角。 

  「或许,但总有人得去做这些。没有批判,太多人不知反省。」 

  「走在理想上是很浪漫,但那是个收入不稳定的工作。」 

  唇线微扬,我注视伯母莫约两秒後开口:「我养得起我父母,养得起我自己,一些些不稳定,不也是种新鲜?再者,只要签个字,夫妻财产各自拥有,一切都会平静无波。」 

  「你什麽意思?!」语气再次飙至那半音界线的神乎其技,我一怔,不因她的质问,而是分散出去的听神经接收到三个不协调的单词「mirage」、「火灾」和「毒品」。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丢下一切冲到马路上以最快速度跳上计程车。 

  朱实!朱实! 

  (12) 

  现场拉起封锁线,火势已灭。一面低咒这些没事围观的路人甲乙丙,我拚命寻著朱实。然後,在目标物踏入视界的同时,自有记忆以来,我头一次想大叫。 

  「等一下!」我扯著栏在我身前,很尽责同时也很倒楣的公仆,「为什麽带走她?!以什麽罪名?!」他有些无力地犹豫该不该解释,看样子也很担心制服会被我拉坏,下个瞬间他表情一亮,宛若发现了救世主,我却被一个拉力带出人群,拖到了角落。 

  「别喧哗,真不像你。」 

  该死!这男人真是阴魂不散!我只希望他是特别出现让我一了上次没踢他之憾!「阁下真是神出鬼没!」我怒视他。 

  「好说,因为我是警察。」他拿出证件晃了一下,「上回失礼了。」 

  「找我又有何贵干,语调清冷的警察大人?」 

  「你开口,我就无条件帮你。」 

  事出紧急,「你帮我,我就无条件原谅你上次的无礼。」 

  「都好呀。」第一次看他笑,没有笑出声,「反正红已经记住我了。」 

  他们说,有人密告mirage走私毒品,有人放火,有警察在肥料中发现了海洛因……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找他的办公桌出气,「白痴!朱实怎麽可能走私毒品!」 

  「啊,不是她,因为她在第一时间内报了火警,还有……」他快速扫了我一眼,续道:「你再自己问她。总之,在这等我。」 

  然後在我喝满一肚子即溶咖啡,苦等了六个钟头後他带著朱实出现。「感谢你。」我说,并和他握了握手。他笑而不语,目送我带朱实离开。 

  甫踏出警局,有人唤住我,我看见社长急急跑来,才想朝他走去,朱实却紧抓我的手不肯移动,「怎麽了?你不记得世扬了?」 

  朱实摇头,手却没放松。 

  「雁茗!都还好吗?」 

  「嗨,社长,你看来很急。」 

  「别闹!」 

  「好啦、好啦!」社长指了指身後,说朔方要送我们回家,我摇头,告诉他我想散步。「想说什麽改天吧!回家了,朱实。」 

  今天才知道朱实的父母生前在码头工作,所以,那天她会在海边徘徊不是没有理由。我不是突然想到,而是在算这场火让朱实又去了什麽,房子、家产、以及她热爱的事业,然後,让朱实这般沉默。 

  「浴室、厨房……啊,你就睡卧房吧,反正除了电脑外,你可以任意使用……」见朱实眯起眼睛看我,我失笑:「怎麽,眼镜掉啦?还是说不想住我这儿?」 

  她摇头,「不是,我很感谢你。」 

  除了我偶然发现、带回家的浦岛草外,朱实变得不太碰植物。 

  她喜欢听我说话,自己却不太说话。 

  然後,从我书架最上层左边数来第三本书开始,我工作时,朱实会坐在附近看书直到我对她说:晚了,去睡吧。 

  第一次後悔自己不看人生励志类的著作。 

  然,加加减减算起来,还称得上安稳。 

  电子钟刚响过凌晨三点的报时,一双手搭上我肩膀。没有停下手指,我问:「睡不著?」朱实嗯了一声,赖在我身上。 

  「……雁茗。」 

  「嗯?」 

  「你会原谅我吗?」 

  我失笑,「譬如说什麽?」 

  「很多事。」 

  我删去才写好的段落重新再写,「你不说我怎麽回答?」 

  「…………我不乾净了……」 

  微微瞪大了眼睛,我停下手,轻卷她的头发,「很乾净啊,你看,而且好香。」朱实淡淡一笑,面对我,伸手摸我耳际的发尾。我想,我知道她要什麽。反射性想退,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我,我僵在原地,努力故作自然。我不是想拒绝朱实索吻,我担心的,是後果。 

  因为我一定是由柏拉图、柳下惠和一百种偏激毒素所混合而成的不健康人类。 

  柔柔软软的触感,不难受,对我而言却是致命一击。纳於身後的拳头出力到指甲深陷肉中,疼痛却延缓不了胃部叛乱,我几乎是推开朱实奔入厕所。不想要吐,身体硬是不愿意听话,接吻该要是件舒服的事!……我是喜欢朱实的、我是喜欢朱实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我明白她不可能信我。 

  异样贫血感充斥著脑空间,我垮著一张脸回到客厅。朱实意料之中的不在那里,天还没亮,她或许会回mirage。正抓起外套想追,我注意到电脑上留一行字-「你否定我的存在吗?」 

  我否定朱实的存在吗? 

  (13) 

  我否定朱实的存在吗? 

  啊啊~~没有,我否定的是我自己的存在。一碰就吐这种病态的反应我没办法控制,所以我否定的,一定是我自己的存在。 

  拦了辆计程车,我或速赶至mirage,如果朱实不在那里,我有觉悟等到天亮。当我急步踏入店内时,朱实抚过焦黑的柜台,看起来,像在等待。 

  「朱实,你不信我对吧!」 

  她回眸、惨笑,脸上满是自嘲。「信你?我没想过,从开始我就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她贴近我,在我颈窝附近找了个位子靠著,「我有我的奢望,只是现在我真的觉得好痛。」 

  「你要和我分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从没想过要肤衍你……」 

  「我知道。」朱实笑得很虚幻,「离开吧,雁茗。」见我没有动作她又是一笑,「离开吧雁茗,我再打给你。」 

  我咬牙,回身,「你一定要打给我,我会等你!」 

  -「信你?我没想过。」 

  足以见得,我的人格多可议。 

  然後,在我如此不想独处时,却找不到人陪。朱实在刚刚,站到了伸手所不及之处。 

  笑不出来,所以不能去找酒保小姐。 

  不愿意陈述,所以不能叫世扬过来。 

  沙华不在,我也没勇气同她谈恋上一个同性云云。 

  那麽朔方、朔方呢?撇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决定铃响三声没人接就切断,算是送给倒楣鬼的慈悲。电话在响第二声时被接起,我有一点点高兴,朔方声音听来疲倦,但不像正在睡觉。 

  「嗨,是我,你起得真早。」 

  「没这麽勤劳,我今天值夜班,怎麽啦?」 

  「喔,那我过去让你陪好了。还有,上次很抱歉,我那样突然跑掉。」 

  後来和朔方聊了些什麽,我记不得了,反正,是没有重点的閒扯。聊到一半,朔方突然向我身後打了声招呼,我回头,一双手猛地捧起我的脸,那人挂於腕上的宵夜险些撞毁在我肩上,我急急一挡,有些不悦地皱眉,「世扬,你干什麽瞪我?」 

  「你脸色不好!」 

  我笑,「没不舒服。」 

  「你们在聊什麽?」 

  「没有啊。」 

  「是能告诉他却不能告诉我的事?」虽然来抓著我的脸,我注意到社长几乎是怒视朔方,「-你给我记住!」我拉开社长的手,看他,再看看朔方,我能肯定社长不是要我记住。至於他要朔方记些什麽,聪明如我,也还不得其解。朔方冲著社长大人勾出一抹堪称妖艳的弧度,那表情狠狠戳破我原本就不多的耽美细胞,将组织胺释放殆尽。不过,没有发炎的热度,反倒是寒意蛮横地将我揽入怀中。 

  「忘了又如何?」朔方凉凉说道。我不认为有必要像这样挑衅。世扬一时气结。我准备落跑不幸被社长大人发现,他将我按回椅子里,瞪著朔方,这次是同我说话。 

  「坐下!反正该离开的是我!」 

  食物没有留下,如同社长没有留下被发问的时间一般。朔方在下一刻摊在桌上,背景刷上大片惨淡。既然那麽难受,何苦要挑衅呢?……答案很简单,因为爱情总是逆向操作。 

  「雁茗,我觉得你在笑我。」朔方趴在桌上,用一只眼睛看我。我反射性往脸上一摸,没有呀,我明明控制得很好。「你心虚了。」他将脸埋入臂弯内偷笑,像个恶作剧得逞得孩子,「……没办法,我只是人,会生气,也会喝很大桶的醋。」朔方转向我,正襟危坐,我直觉中了陷阱,「雁茗,我最近发现世扬生气的原因在你,哪,你愿不愿意出让呢?」 

  出……让?我怎麽不记得自己拿了东西?!「你指什麽?你该知道,女性可不在社长大人的范围内。」 

  「呵,你这麽肯定?是,他可以喜欢男生,但现在,他最喜欢你。」 

  我大大皱眉,喜欢我又怎样?就如同我喜欢他一样,单纯的欣赏,并不是想谁做谁的伴,「那麽你该知道男性也不在我的范围内。你现在是在示威?」 

  「不是,」他苦笑,「我在迁怒。」 

  他说得坦荡,我何其无辜?比照逆向作业定理,世扬应该也是喜欢朔方的。但、但是,我才不要告诉他!「你就慢慢挣扎吧!」我发表我的无责任发言。 

  「对你未来的丈夫这麽冷淡?」 

  「好嘛,下次见到皇帝时替你美言几句就是。」 

  回到家时,大约是早上七点半,我见电脑还开著,便重新添了杯咖啡继续工作。一夜无眠并非不累,只是现在再见到依莉莎白,我一定连在睡梦中都会起来砸东西。 

  朱实那句「你否定我的存在吗」我没有删去,朔方那句「你愿不愿意出让」我也打算用上。悲剧算是言情小说的禁忌,但人总需要些发泄管道。退搞就退搞,欺负纸上人物总比伤害真人要强。现实不可能一如故事般美好,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也不会仅存於纸上。 

  转眼已过下午两点,缓慢打入最後一字,决定踱去补眠。脑袋发出最後通牒,威胁著再不阖眼它就要搬离我的脖子,老天,它可真是气得不轻,因为我好像听到什麽「违反劳工福利法」之类的……就近找了沙发,打算趁早安抚它。 

  门铃不识相地於此刻响起,我几乎是爬去开门。是谁那麽恨我,偏要这时候来拜访?当颜面肌肉主动拉起弧度时,我比大脑更快知道来者何人,假装怔了怔,我笑问:「酒保小姐,怎麽来了?」 

  (14) 

  「你们吵架了?」 

  领著她进入客厅,我笑而不答。 

  「你吐了对不对?」 

  「你还真是一针见血!」我讽刺。似乎是对我的态度有所不满,酒保小姐皱紧了眉头,提出就我而言水准之上的非难。 

  「我以为你很喜欢她。」她说。 

  「难道不是吗?」我失笑,「不然我看起来像是怎样?」其实我挺喜欢她绞手指的模样,因为那会替酒保小姐带上点难得的孩子气。 

  她绞著手指,语气满不在乎,却没有直视我。 

  「反正你对谁都不是真心的。反正,我们永远也敌不过一个死人。」 

  「别提她!」我有一点生气,「我喜欢你们,是你们自己要比较,是你·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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