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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 作者:伊人睽睽(晋江vip2013-01-13完结)-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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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妤望着他睡梦中蜷缩咬牙的动作,还有额头的冷汗,默默想。她无视侍女不赞同的眼神,拿着冷毛巾为少年擦脸降温。这样晚了,她只是不得宠的庶女,他也只是三叔院里无足轻重的戏子,不可能有大夫来的。
  阿妤只能帮他降温,等他自己熬过这一关。
  侍女都睡去了,阿妤自己坐在床边,发呆地看着外面的月色。明天,她敢留男人在屋里的事,云氏肯定要知道的。为了替江南出口气,云氏必然要罚她思过去。那无所谓——反正阿妤这么多年来,早就思过无数回了。
  在江家,有两个长袖善舞、能言善辩的姐姐,自己要想好好地活下去,就要有当绿叶的认知。如果已经丧失了当绿叶的资格,那就要尽量低调,谁都不惹。如果不得不惹上了,也要让自己的错误最小化,让自己显得最可怜最无辜。
  江妤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可是这次碰上的是沈君离。阿妤虽然说,我再也不要感情用事了。可事到临头,她又忍不住冲动。说起来,她还是不服气不甘心……独自一人的夜,江妤叹气,垂头看着自己纤白的手,“我做错了什么,你这么对我?”
  “娘……不要……”身边,少年虚弱地低喃。
  “谢玉台。”阿妤凑头,看着他紧闭的眼睛下,泪水流下。她伸手,触摸他那道可怕的疤痕,长长的,划破了整个左脸。她又去看他的右脸颊,皮肤白皙透亮,唇眼秀气,一点儿破坏都没有。
  在谢玉台毁容前,他的面容,必然是让无数人欢喜的吧——就像江南那样子。
  可惜江妤不想知道,江南为什么会喜欢上谢玉台。
  “……阿妤。”少女胡思乱想中,听到人喊她。原来谢玉台睁开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烧退了,”江妤摸摸他一脑门的冷汗,“你运气真好。”
  “阿妤,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跳水?”谢玉台虚弱道,他挪挪头,长发把可怕的半张脸盖去大半。
  “……”他怎么这么执着啊?江妤不想打击他,只好叹气,“为什么啊?”
  “你猜。”
  “……”江妤忍着一拳打昏他的念头,假笑,“你喜欢我?你同情我?你被石头绊了一跤?还是你脑子抽了?”
  “……”谢玉台扁着嘴,委屈地看着她。明明两个人中,阿妤才是年少的那个。可他偏偏就能做出这么一副表情,让人以为,他才是需要保护的那个。
  好吧,他确实很需要保护,人长得阴柔就算了,还毁了容,毁了容就算了,还不会武功,不会武功也算了,大字还不识几个。更可怕的是,还有个“戏子”的身份摆脱不掉。
  可是江妤不理他!江妤向来是冷心冷面的,她以前在沈君离跟前,都是那副木着脸的样子,凭什么要为谢玉台打破惯例啊?她不耐烦地道,“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谢玉台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因为我不跟你跳,江南和沈君离,说不定会说是我推你下去的。就算我能证明自己没推你,我当时在场,三爷肯定要打我……我身娇体弱,肯定受不了那板子。我想了想,还是跟着你跳下去好了。淹死总比打死好嘛。”
  “……”他坦坦荡荡地说出自己“身娇体弱”,江妤无言以对。不过吸引她的,倒不是他那个理直气壮、无聊到极点的破理由、还一定要告诉自己,而是,“你一瞬间,脑子里就转过这么多弯弯肠子了?谢玉台,你很聪明啊。”
  “……对呀,这才是我要告诉你的!”谢玉台很高兴,在江妤夸他聪明后。
  “睡觉!”江妤眼角抽搐,受不了地一把拉过被子蒙住他的脸。这是第一次吧,有人能让阿妤有崩溃的感觉。
  第二日,云氏果然叫过阿妤训了一顿。不过因为那戏子毕竟是因为阿妤生的病,她也没多说,还派人送了些补品去。众人离去后,她看着阿妤,疲色渐露,“阿妤,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算娘求你,你离君离远远的,不要在南儿和他之间,插一脚,好不好?”
  “母亲!”江妤抬眼,平静的目光中带一抹受伤。她从小母亲早逝,是云氏一手带大的。她知道自己和江南不一样,没奢望云氏把自己当亲生女儿对待。她也早让出了沈君离,不跟江南计较。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了,可云氏今天这话,太……伤人了。
  云氏别过头,不忍看江妤的眼睛。她是母亲,当然要向着自己的孩子。
  江妤低下头,说,“我知道了……我这就搬去藏书阁,不再见君离哥哥和南姐姐了。”她向云氏行了礼,默默地走出去。到门帘边,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母亲。”
  “阿妤什么事?”云氏柔和问,表情从方才的沉默中回过来,还带一份伤感。
  “如果我和南姐姐一样,也是您的孩子。您会像疼南姐姐那样,疼我吗?”江妤平静地问,她的目光很沉稳,却还有一种少女的天真痴然,盯着云氏。
  “阿妤很乖巧,是我平生所见,最懂事的孩子了。”云氏走过去,摸着她的头,神情怜爱,“能体会我的苦心,做事在我容忍的范围内,从来不给我添麻烦——南儿那么任性,月儿眼里只有老夫人,只有阿妤,是真正的尊重我这个嫡母。我们这样的大家族,平时小打小闹,阿妤也是聪明人,不会从南儿、月儿那里吃了亏,我很放心。可你是庶女,我只能保证,尽量公平。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江妤点头,“是。”云氏作为嫡母,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可惜,云氏为江南打理好一切,江南却根本不是真心想嫁沈君离——从她经常无视沈君离,目光只跟着谢玉台转,就能看出来。
  江妤偷偷去过三叔院子,想看看谢玉台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她看到了江南巧笑倩兮,极为殷勤的模样。有江南关照,谢玉台的日子,不会那么难过了。江妤心安理得地离开——本来谢玉台被连累跳水这事,也有江南一份责任。
  殊不知,谢玉台真的快烦死这个整天跟着自己的大小姐了,“江姑娘,我哪里吸引你了?你说出来,让我改掉好不好。”
  “我就是欣赏谢公子巴不得打我一耳光的气场啊。”
  “……”谢玉台心口插刀,吐血三升。
  “谢公子口渴了?”江南看他脸色不好,使眼色,身边人赶紧端茶递水。
  谢玉台掉头就走,江南跟上,他停步,“我去如厕,江姑娘也要跟着吗?”
  江南怔了怔,垂下的眼睛掠过恼怒的神色。抬头时,却又笑得温柔,“……那我在外面等着谢公子。”
  “……”谢玉台败给她了。难道这位江姑娘有受虐倾向吗?他要疯了啊!他已经疯了啊!自己都毁容了她看不见么!她都有沈公子了她不知道么!这个世界好可怕啊。
  他要去找阿妤诉说他的心酸——呜呜呜,还是阿妤好,不像江南那么聒噪。殊不知,在江妤这里,他代表的就是“聒噪”。
  过几日,阿妤要搬去藏书阁住。她在路上遇到大哥江思明,青年对她友好地笑,阿妤也乖乖点头,“大哥好。”
  “阿妤又要搬去藏书阁了?”江思明摸她的头,开玩笑般,“我们家要出女秀才不成?”
  阿妤低头不说话,她和大哥也不是很熟。说起来,因为她这个性子,和江家每个人都不是很熟。
  江思明很习惯三妹的安静,说话直接切入主题,“阿妤这几日一直在躲人吗?平时吃饭时都看不到阿妤。”
  “没有啊。”
  “别否认啦!我知道因为南儿不懂事,母亲肯定又要委屈你。可是阿妤,你不为自己想,谁理你呢?你没必要为了南儿,就让自己受苦。喜欢君离,就争取啊。”
  “我没有委屈自己啊。”
  “还骗我不成?”江思明痛心疾首,感慨这个妹子未免太懂事了点吧,“平时偶尔还能看到你一下,这几天,你根本哪里都不在。那天,我和南儿去看你,你不在屋里。又问了好几个人,都没看到你!你肯定是躲着南儿!”
  “我不知道哥哥来找我啊。”她被谢玉台缠着诉苦呢,当然要找个隐蔽的地方了。
  “昨天也没见到你!”
  “……”江妤低头,她还是被谢玉台缠着……
  江思明心疼极了,“阿妤,我就说你在躲人,在委屈自己,你还不承认!其实这没什么的,别人欺负你,哥哥也向着你嘛。我已经把南儿说了一顿了。”
  虽然江妤很感动,虽然江妤能忍受江思明的话痨,但是——“我真的没委屈自己啊。”
  “还不肯承认……”
  “好啦我是委屈自己了!”为怕江思明再说一遍,阿妤赶紧认错,“我没把哥哥当自己人,我吃了苦自己往肚里咽,我是坏孩子我该打!”


☆、5

  江妤搬去了藏书阁,江南被云氏骂了一顿,沈君离近日不能进江府。江家主院这里,着实太平了很长一段时间。江妤都已经吩咐好丫鬟们定时送饭,就开始半住在藏书阁里了。这里以前是二叔常住的,后来二叔做官忙碌了,藏书阁很多年不经人打理。也是到了江妤这里,才开始收拾。她倒不是真想做女秀才什么的,只是看书,比跟着江南她们斗嘴皮有意思多了。
  但这一次,江妤没想到,谢玉台会爬窗户来看她。他敲窗子,江妤开窗户,看到他手肘撑着,苦哈哈地对她笑。跳进来时,左右看看,“阿妤,你以后要呆在这里?那多无聊啊,我陪你呗。”
  “不用。”
  可谢玉台不理会她,江妤坐在书桌边看书,他就自己坐在角落,托下巴看江妤。一会儿,他见江妤不注意,又翻窗户跑了出去。江妤以为他走了,松口气,继续看自己的书。可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高兴地拉她,“江南不是欺负你吗?我跑去放了老鼠,到她屋子里。嘿嘿,她们都喝茶聊天去了,没人知道。”
  少年洋洋得意,说着自己的战果。
  江妤抬头,惊讶地看着他。她目中闪烁,心情很复杂。从小到大,没人这么为她出头,她有那么一丝感动;但更多的,却是莫名其妙,加难以理解。谢玉台很少看到她表情这么丰富的样子,局促地皱眉,“我做错了吗?我没让人发现啊。就是被人看到了,他们打骂的也是我,我不会供出你的。”
  “谢玉台,这事,本来就和我没关系。”
  “……对啊。”
  “你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
  “我的事情,也和你没关系。”江妤平声静气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人为我出头。如果我受了委屈,我会自己解决。我之所以不理会南姐姐,是因为我不想要沈君离了。我不明白,你看中了我什么,喜欢缠着我。可我一点都不喜欢被人缠。谢玉台,你明白么?”
  “……”
  “你只是一个戏子,受三叔喜爱,唱两句戏罢了。南姐姐对你好,肯定有目的,你要知道。并不是说她对你好,你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来找我玩。我和她不一样,如果让人知道,我经常和你在一起——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谢玉台表情有点儿茫然,又带点儿落寞,“你不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啊,”阿妤诚实道,“可我们不能这样。难道你在外面那么多年,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吗?”
  “我就是不懂。”谢玉台赌气坐在窗口角落,半晌不说话。他垂着眉眼,抱肩头,扭头看外面。
  江妤见他这样,有点儿头疼,放下手中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他的眼睛,“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呢?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好了你不要一遍遍说了,我能听懂!”谢玉台大声道,别头看窗外,他墨玉一样的眼睛灰沉沉一片,“你不要管我好了。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虽然不懂武功,但我轻功很好!这个藏书阁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讨厌我,去告状好了。”
  江妤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跟他交流。她目光定定地看着谢玉台,谢玉台眼睛琉璃一样流光溢彩,越看越迷人。他像孩子一样,抱着膝坐那里,睫毛长长的,沾着水雾朦胧。真是的,让阿妤觉得自己像个坏人。她无法对这样的少年发脾气,只好选择无视他,想着过几天,就好了。
  但以后,她每晚,都要开窗户,放这个少年进来。他也不打扰她,一晚上沉默地打量她。等夜深了,阿妤提灯笼回屋子去,他就跟着她,送她回去了,自己再离开。
  说起来呢,一个人寂寞回屋的路上,明月相照,有人陪着一同走,也挺好的。
  “如果你这样对待南姐姐,她会很高兴。她很高兴的结果,会让你也很高兴。”有一天夜里,离去前,阿妤突然这样跟他说。她声调放软,淡淡的目光落在红衣少年身上。
  “为什么你总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呢?我所承受的苦痛,远远大于你所想。”这是第一次,谢玉台很漠然地跟她对话。他表情冷淡,更像是在谈别人,“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在利用我,谁把我当朋友。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
  江南无意中,得知了谢玉台总是和三妹在一起。她发了呆,坐在凉亭间,反应不过来。难道冥冥中,真的有一条线牵动着所有吗?她能给谢玉台的,远多于江妤。可为什么,每一次,谢玉台选择的都是江妤?!
  她用这个问题,直接去问谢玉台。她是真心觉得困惑难解,小心翼翼地问,“你对阿妤一见钟情吗?不会吧。”
  坐在高台上晃腿的少年笑,转眼看她,“没有呀,就是把她当朋友嘛。”
  江南松口气,她也记得,谢玉台没那么早喜欢阿妤的。她摆出温柔的笑脸,问,“我对你也很好啊,不能做你的朋友吗?”
  “你没发现吧,你不敢长时间看我的左脸呢。还有时候,你会对我露出算计、猜测、小心翼翼的表情,更有时候,你很厌恶我,可还要逼着自己对我笑。”谢玉台出现在人眼前时,通常化浓妆遮住左脸。没法遮住的话,他也用袖子挡着。只有面对阿妤,他可以忘记自己毁容的事,“我喜欢的,就是她不在乎我如何啊。我是谁,她都无所谓。”
  “……那是阿妤性子冷淡的原因,”江南诱导他,“她对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都很不在乎。”
  “可是你很在乎我嘛。你知道我的身份,对不对?”谢玉台耸肩,“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但无所谓啊。你从我身上,得不到什么好处的。你呀,更应该去抓住你那位沈公子的心——不要让他总想着烦阿妤。”
  “开玩笑,让我去和沈君离在一起?!沈君离明明喜欢的是阿妤,”江南冷笑连连,不在乎自己的本性暴露了,“你不是希望阿妤高兴么那你想办法,解开沈君离和阿妤的误会,他们两个和好了——你的阿妤就高兴了!”
  谢玉台表情一瞬间出现空白,有点儿疑惑。然后就见江南扭头离去,终于不再试图跟他套近乎了。他松口气,躺倒在地——江南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只要沈君离回来,阿妤又真的会高兴吗?
  三爷并不是每天闲着没事干,就喜欢听戏的。所以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谢玉台都是无所事事的。他想照江南说的那样,试一试,看能不能让阿妤高兴些。
  晚上,阿妤莫名其妙地被他拉着走。湖水边,她见到了早等在那里的沈君离。沈君离回头看江妤,露出欣喜的笑,“阿妤,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江妤表情古怪,回头看谢玉台。
  谢玉台看天看地,“你们聊天呗,我去那边站会儿。”他特意走到不远处的树旁,重重阴影中,他能正好为他们放哨。
  “阿妤,你最近……好不好?”沈君离声音带着激动,就想上前拉着少女诉说离情。可惜江妤往后一退,躲过了他的忘情。
  “嗯,挺好的。”
  “阿妤,你总是这样,从小就这样。”沈君离苦笑,“你都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负你吗?”
  “不想知道。”防止他说出更无聊的话,江妤多答了几个字,“不管什么原因,你负我成了定局,解释无效。”
  “如果我说,我还是很想娶你呢?”
  “那你就慢慢地想吧,我可不想嫁你了。”
  “江妤,你未免太绝情吧?!一句解释不听,一个机会不给!脾气又臭又硬,除了我,还有人会娶你吗?”
  “君离哥哥,你不觉得自己的嘴脸很难堪吗,”江妤叹气,沈君离那样激动,她一直很冷静,“我从来没说过要你一定娶我啊——现在你娶不了我了,我也没怪你啊。你激动什么?因为觉得我从未对你动心吗?”
  “自然!”沈君离吸气,苦笑,“我和阿妤相识那么多年。可我现在觉得,或许一直是我自作多情,阿妤从没喜爱过我。”
  “在你之前,我从不感情用事。在你之后,我也不感情用事。如果你一定觉得我没喜欢过你,你心情好受些,那你就这么觉得吧。”江妤耸肩,转身离去。任沈君离在后面喊了她许久,她也没回头。
  她一个人走在月光里,湖水的粼光映在她雪白的面上,背影萧然。执者失之,执者失之……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遍遍地劝服自己。没有尽头的东西,她从不要。已经没意义的东西,她也不要。少年从树后走出,看她微白的脸色,咬唇,“我好心做了坏事,是不是?”
  “谢玉台,告诉你一个秘密,”阿妤静静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我真的喜爱他,现在还是。”她对谢玉台笑一笑,瞧着他惊讶的表情,自己僵硬的脸,终于变得柔和了。
  “可他配不上我。”她拉住少年的手,月光盛在少年美丽的眼睛里,“如果他像你这么坦诚,就好了。”


☆、6
  在江妤孤独的少女生活中,沈君离占据了很大的篇章。她其实很不愿意去回忆,但最开心的时候,最难过的时候,他统统参与。说青梅竹马显得矫情,但那个时候,江妤真的觉得,除了他,再没人能陪着自己了。
  “我十岁那年,还很笨,不知道保护自己。那时候月姐姐偷了奶娘的荷包玩,却诬赖是我做的。我死活不承认,被罚跪在雪地。那么冷的天啊,那么厚的雪,就我一个人跪着。”坐在阁楼窗头,江妤回忆自己的年少时期,带些自嘲,“那时我娘亲刚过世,我就被那么冤枉。我真的恨身边所有人!难道因为我是庶女,因为我没地位,就要承受这一切吗?!那时我发誓,如果我活下去,我一定要报复月姐姐。”
  就是那样的冬天大雪,她冻得全身僵硬,万念俱灰。可是小小的人儿又那么倔强,奶娘站在结冰的檐下,每厉声问一遍“知不知道错”,她总是大声回答“我没偷东西”。到后来,她的倔强让自己吃尽苦头,奶娘神情怔忡已经问不下去,江月低着头吓得浑身颤抖,云氏无计可施,一直到沈小公子来访。
  他跟着江思明来见主母,却看到小女孩跪在冰天雪地中。一刻也不犹豫的,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抱住她站起。那个时候,小小的阿妤眼前已经模糊了,可就是记得他抱起她的温暖。她眼中含泪,灰心地想,就让自己这么死了好啦!为什么要救她呢?
  很容易的,沈君离闯进了她的生命。或许觉得她可怜,才处处关注她。阿妤开始懂人事后,也不那么恨江月了。因为她后来发现,江月不是故意陷害阿妤,是她太不懂得世家大族的规矩,她以为奶娘一个下人、没人会在意的——阿妤一直难以理解,江月怎么会对自家的规矩这么陌生。
  “很俗套的故事吧?我就说没什么意思,你偏偏要听。”江妤讲完,侧头看托下巴看着自己的谢玉台。他听得那么专注,认真,让阿妤升起些不自在。拍拍他的肩,“所以你看啊,他成了我心目中的大英雄。少时的记忆,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的。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说不得会是最后一个呢。”
  “你们家的女孩,都这么坏吗?”谢玉台惊讶,皱着眉苦思,“江南欺负你,江月也欺负你。阿妤,你居然不报复!”
  “我报复啊,”江妤眨眼,在谢玉台好奇的眸光里,她笑一下,垂眼带份不好意思,“我也经常扮无辜,挤兑她们。我以前很坏呢,心情不好时,高兴时,我都要做一点坏事,却让人怀疑是她们做的。她们也经常因为我一句话,就吵得不可开交。南姐姐和月姐姐现在关系这么僵硬,有不少的成分,是我推波助澜的。我喜欢看她们斗得两败俱伤。”
  现在想来,其实江月和江南一直知道吧。但没办法,隔阂一旦形成,想化解,并没那么容易。江南从小就神经兮兮,重点不在家里的鸡毛蒜皮上;江月是神经迟钝半分,后来攀上了祖奶奶,在家里的日子才好过些。说起借刀杀人的手段,她们两个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比得上江妤。但好在,主房的这三个女儿各有心事,才没有搞得家宅不宁。
  “阿妤,你真的跟你表现出来的,差得很远啊。”谢玉台第一次看到她时,觉得她是个小白兔,无辜、善良、可爱,总是受伤。他觉得她和自己是一类人,才想接近她的。可他现在明白啦,江妤从来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她深谙世故,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天秤的平衡,让自己努力善良些。不过这样的江妤,他也很喜欢。
  “阿妤,你就那么喜欢沈君离吗?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好啊。”
  “你不能明白那种感觉吗?因为他陪着我,我很安心,我想要他一直陪我。”江妤发现,谢玉台对很多事,都是一知半解的。他的眼睛干净无垢,纯净地看着世间百态。一个戏子,怎么能做到这样呢?
  “不明白啊,”谢玉台侧脸的表情有点儿微妙,垂着眼,“这么讨厌的感情,我不想明白。”
  江妤惊讶,侧头看他。他低着头失落,然后又仰头看星空。长而翘的睫毛刷下,下面的眼睛里盛满繁星。有时候很奇怪,江妤明明坐在他旁边,明明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朋友,可还是会觉得,谢玉台孤零零的。
  好像她抛下他,让他一个人呆在黑暗中似的。可她明明和他在一起啊,为什么会有难过的感觉刺进心口呢?
  “阿妤?”少年奇怪地歪头,见少女抓住自己的手,带着颤。
  “说完了我小时候,你小时候怎么样呢?”江妤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感情波动,营造轻松的氛围,“一定也很辛苦吧?是从小就学戏吗?小时候我跟着月姐姐跑到大街上玩,经常看到小孩子被打。你小时候就是那样过来的吗?”
  “……不是呀,”谢玉台神色出奇的静,手指颤抖一下,睫毛微动,“我被关在很黑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的那种。然后……”他停顿很长时间,眼睛里的光芒很安静,却让江妤的一颗心吊起来。他抿嘴笑,低下眼,“反正,很不好、很不好。”
  他不愿说,江妤也不问。但他的语气,就已经让人觉得糟糕了。她想象一个小孩子,被关在一团黑的世界,长年累月,有多绝望……呆呆地看着他,看到他笑,“可我现在出来了嘛,你不用难过。”
  那么,江妤明白了。自己一开始让谢玉台升起亲近的冲动,是他以为,自己和他小时候一样了?他怎么那样天真呢。
  “玉台。”
  “嗯。”
  “母亲让我呆在这里,我觉得很无聊啊。”
  “我陪你啊,”谢玉台偏头,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我知道一个人很无聊,我每天都来看你,跟你说话。你就不无聊了啊。”
  江妤摇头,她拉着谢玉台的手,一点点诱拐他,“我教你习字,好不好?书里面有很多精彩的东西,你能从中学到很多的。”
  “……不用了。”谢玉台抿嘴,眼底的光芒暗一下,“那个精彩的世界,你自己看吧。我不要。”他从窗上跳下去,落在平地上,回头对她一笑,挥挥手就自己走了。
  江妤震惊又奇怪,看他落荒逃走。她不明白为什么,甚至有点儿恼,没见过这么性格反复无常的人。后来她看着谢玉台被欺负,一点点明白道理的时候,她只想抱着他默默无言——江妤总觉得自己很懂事,什么都知道,但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啊。
  比起江南,江月很少来藏书阁找阿妤。江月从小就不喜欢看这些书,嫌麻烦。当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江妤眉角挑了下,觉得不祥。江月蹙眉心,“你有好几天,没见过谢玉台了。对不对?”
  江妤表情古怪,点点头。是啊,从那天晚上谈心过去,谢玉台确实好几天不来了。她以为他终于烦了自己,落寞一下,也没多想。只是想不到,一个戏子而已,让她的两位姐姐齐齐来找她。
  “三叔院里那几个戏子,胆子很大,竟敢勾引咱们家的丫鬟!三叔那里有个丫鬟,被发现怀了孕。母亲快气死了,封锁消息,要把他们都赶出去!”江月平静说,果然看到阿妤的表情有点儿苍白了。她很满意,诉说中带着笑,“阿妤这么聪明,猜到了对不对?那晚谢玉台找你玩,回来那么迟,正好被三叔撞上呢。几个戏子平时就嫉妒他得三叔喜欢,当下一口咬定,是谢玉台做了苟且之事。那个讨厌的丫鬟,除了哭哭啼啼,什么都不会。谢玉台不肯说出他是找你的,当然被三叔施重刑,打了一顿。”
  “好了,现在爹爹也知道这事了。把三叔叫去训了一顿,所有的戏子都要卖出去。你的谢玉台啊,恐怕更严重,被三叔关了三天,看样子,是等着死了干净。”
  “……我早就说过,他不该找我。”江妤心神空落,一时连个反应都很难。她让自己冷静,让自己猜度江月告诉自己的原因……可是她没办法做到。她脑中一直想着少年微笑的脸,在黑暗中像是最柔和的白月光。
  他当她朋友,不肯连累她。可是、可是——“我身娇体弱,肯定受不了那板子。”
  江妤手盖住脸,抖着唇,再说不出话来。
  江月很开心看到三妹有表情的样子,凑过去,“不就一个戏子吗?江南喜欢,你也喜欢。再拉上一个我,你还救不了他吗?哦别多心——我只是不想把谢玉台交到江南手里去,不想让江南太得意。”
  “你猜,那个丫鬟怀孕,是不是也是江南一手策划的?”


☆、7

  女子优雅地走入柴房,湘妃色百褶长裙曳地而过,如同她的眉眼一样精致端庄。仆人掌灯退去,她看到屋中慢慢亮起,红衣少年苍白着脸,抱膝坐在角落。长发散落,身形破败,再没有更狼狈了。有光的时候,他抬起头,虚弱地看着女子。
  江南微笑,“你怎么还不肯说出阿妤呢?说出来后,她顶多被责骂一顿。你这样苦苦挨着,又何苦?”语气停顿一刻,美目扫过他纤细苍白如女孩儿的手腕,“我总觉得,你体质还不如阿妤呢。”
  谢玉台抿嘴,“说出来后,阿妤会被骂啊,也再不能跟我做朋友了。”
  江南脸上的笑容僵住,很疑惑地看着他:太没道理了。明明因为江南的介入,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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