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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高积分vip2013.05.23完结,宠文)-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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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十退下,不一会领了刘太医进来,徐循也不避讳,坐在皇帝身边守着,刘太医跪在地上,整理迎枕时也看了她一眼,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刘太医面上便松弛了许多。他给皇帝扶了脉,又是翻眼睛看舌头,忙活了好一会,才下去和冉太医一道,斟酌药方去了。

    如今诸事已完,徐循按理可告退了,但她却不愿走,皇帝也没有放她的意思,他道,“饿了,拿些粥饭来吃。”

    屋内就马十和徐循,难道还让个宦官服侍他进食,徐循在旁看着?等服侍完了以后,皇帝又要握着她的手,此时已是夜深,把他伺候熟睡以后,徐循也无心回永安宫去了,在炕上和衣而卧,闭上眼就熟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皇帝果然又好了几分,虽然还头疼,可频率不密,也没那样痛楚了。刘太医道这是针灸和放血之功,至于他开出的药方,以徐缓调养为主,却是不敢再以毒攻毒,耗用皇帝所剩无几的元气了。

    到得这时,太后才知道不对,忙亲自来探视皇帝,皇帝便令她和又过乾清宫的皇后一道进屋说话,只他如今依然怕吵,这两人过来,徐循便借机出去上净房,又好生洗漱了一番,她昨晚熬到深夜才睡,情绪又激动,今日起来,人都是晕的。

    等她安顿好了,太后和皇后也已出屋,却未走。徐循知道这是在等她过去,毕竟她们两人似乎都被排斥在皇帝屋外,不论是想要询问还是叮咛,也只能找她了。

    出乎意料,皇后还好,看来已经是若无其事,倒是太后十分不快,进来就问,“你这人,入宫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不晓得眉高眼低?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这道理你都不懂?”

    徐循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如何答话,还是皇后解释道,“老娘娘令大哥在殿中多几个人服侍,又要众人来轮换侍疾。大哥意思,却说他病不太重,可以不必如此,大家安生过年。老娘娘问大哥这话是谁说的,大哥道是你说的。”

    徐循没话讲了,病人随口一句,太后都会冲她发火,这让人怎么说?她一时都有心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兴风作浪的时候,只好叹气道,“昨日是大哥问我,他是否死期将至,那我自然要安抚他的……”

    一句话把太后也堵住了,她面上亦不由有些难过,顿了顿方道,“屋内不留人,这终究不是道理,且不说你是否能这么日以继夜地服侍,这说出去也不像。文皇帝晚年头风病成那个样子了,也不见他屋内不要留人服侍。”

    徐循更是不知所云,皇后面无表情地道,“大哥道,无需旁人入屋,就三两亲近内侍并你伺候,也便足够了。人多他觉得吵得厉害,头疼。”

    说起来,太后要不舒服,也有道理,毕竟旁人轻易无法进去,似乎就给徐循提供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就是徐循自己,也觉得侍疾挺累人的,连饮食都不能放松,更不说看到皇帝病态的那种心理折磨了,但皇帝都这么开口了,她如何能回绝?只好对太后和皇后苦笑以对,太后发泄了几句,也道,“罢了,你且先好生伺候,随时和我这里回报消息,也就是了。”

    说罢也不停留,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徐循到现在都不明白她的怒火从何处来,倒是皇后表现还正常点,等太后出了屋子,方才低声道,“你小心服侍大哥吧。”

    这才叹了口气,随着太后去了。

    徐循呆愣当地,缓了一会儿,才吃了几口早饭,外头又有人来喊,“皇爷问娘娘可好了没有。”

    #

    皇帝虽病,但头疼缓和以后,精神头尚好,对外间事务的掌控欲也很足。徐循在外有什么对话,或者又是耽搁得久了,回来他都是要问的。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徐循一面要服侍他吃喝拉撒,一面又要和太后、皇后那面的来使打交道,一面还要应付他的问题,实在是心力交瘁,若非多年打磨的好涵养,几次都险些耐心用尽——好在,皇帝一天天的确见好,这一切又都无所谓了。

    刚开始发作头风的时候,一天起码也要痛个上百回,压根都无法视事,冉太医进宫以后,随着他的针灸妙技,乃至放血秘技,皇帝的头疼是大幅减少,现在一天也就疼个十多回,疼痛度也大为减轻。起码,这样的病不会耽误他正常视事,至于心痛又早好得多了,如今一天也就疼个一两回而已,只是依然觉得晕眩,时而还有些呕吐,所以也一直都没有下床,更不让别人进来服侍,就是马十,都嫌他服侍得不好,粗手粗脚,不似徐循一般和他有默契。

    病人难免都有些怪癖,大家也只能尽量配合,只是这个年注定是过得很冷清了。几乎所有的庆祝活动都是半路中断,本来过了腊月二十四,宫里便会大放花炮,现在也是一片寂然,压根都不闻炮声,就怕是吵到了皇帝。

    每日早上,皇后会入宫问安一回,众妃也都跟着过来对空座行礼,而后就看皇帝心情,想见就让她进来,不想见她也只能打道回府。不过多数时候,皇后还是有份进来的,这也是徐循难得休息的时间。至于太后,因皇帝痊愈的势头还算不错,便不曾亲身过来,只每日派人来询问徐循其中的细节。

    这一日早上,乔姑姑过来问安时,皇帝正好在睡,她便能屏着呼吸,过来观赏一下他的睡容,不过看了几眼也就要迅速退出,免得惊醒了皇帝,这个罪过可不小。

    “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元气也壮健不少。”乔姑姑十分欢喜,“在门外都能听见陛下的呼噜声。老娘娘知道了,必定高兴。”

    她又叮嘱徐循,“这除夕该怎么过,记得要问问皇爷了,若是可以,还是让孩子们进来拜个年吧?老娘娘是这个意思。”

    徐循道,“好,说来,除夕是哪一日?”

    被乔姑姑奇怪地看了一眼,她也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屈指一算,除夕居然就是这天,却是她忙得太厉害,把日子都给过混了。

    既然如此,此事便不能耽搁了,等皇帝醒来,徐循一面上前给他擦脸,一面就问了此事。皇帝犹豫了一下,说道,“孩子们都还好呢吧?”

    闻得一个‘好’字,便也足够了,“别让进来了,人多脑仁疼,再说……唉,我也没力气。”

    他现在精力有限,只怕是很难做出平时的父亲慈爱之状,来宽慰为他病情忧心的儿女,徐循是服侍他的人,如何能不理解?心中也是一阵难过——若是还有点余力,皇帝也不会不见孩子们的,她道,“好,那就咱们两个安安心心地过年。”

    这几日她不在永安宫,皇后便把两个孩子都接去照顾,对此事,徐循还是乐见其成的。皇后虽然和她不睦,但对孩子却一直都是一视同仁,不会刻意苛刻、亏待。徐循派人给两宫都送了信,又带了几句话给点点、壮儿,便回来安生服侍皇帝。

    吃过药,又陪着说了几句话,皇帝就睡去了,徐循这才借机做点私事,又怕皇帝醒来看不见人,也不敢去远,忙活了一会儿,便回内殿守着。一直守到深夜,皇帝方才醒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徐循道,“已是亥时了,可要吃点什么?”

    服侍着皇帝吃过汤饭,又喝了药,忙活了好一会儿,皇帝这才又躺下了,徐循累得站在当地都叹了口气,这才又要在床边坐下,皇帝看着她,不免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往前一拉,道,“你也上来躺会儿。”

    这段时间,徐循都睡在窗边炕上,虽然也不至于不舒服,但和睡惯了的木床比又有不同,她犹豫了一会,“我怕躺上来就睡着了。”

    “那就睡着,”皇帝柔和地说,“让马十守夜。”

    徐循也就不客气了,让皇帝往里挪了挪,她靠着外侧半躺了一会儿,被皇帝一扯,也就滑到他怀里躺着,主动伸出手来,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怕是抱紧了,皇帝又要有些疼痛。

    “小循。”皇帝唤了她一声,徐循道,“嗯?”

    他却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方才道。“你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徐循心里一抽,所有睡意,全都不翼而飞,她半支起身子,不快道,“刘太医不是都说了,没有性命之忧的,再说,你现在不是一日日地好起来了?又何必作此不祥之语?”

    皇帝被她说得怕了,忙告饶道,“我就是……唉,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叹了口气,又自语道,“就算不是今年,只怕我的时辰也快近了。这一次头疼起来,几次三番,我都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想到这半年间,皇帝几番大病,徐循也自有些心灰,忍了好久的委屈,终究是没忍住,眼泪一眨之间就掉了下来,半是怒气、半是心酸地道,“你怎能说这话!你死了,我怎么办?就算我随你一起,孩子们又怎么办?”

    这七八日来,她侍疾实在辛苦,每每想到皇帝将来,都是心如刀割,此时一哭起来,那还了得?皇帝忙哄了几番,方才把她渐渐哄住,眼看徐循住了眼泪,他半开玩笑地道,“你刚才那样说,看来,是情愿随我一起去了?”

    徐循现在根本无心去想这事,听得皇帝提起来,才记起原来还有殉葬在皇帝死后等着,她被皇帝那话气得不轻,有心再拿当年的话来噎他,可见了皇帝灯下病容,当日那些**的话,连一句都说不出口,只是摇头道,“罢了,你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些年间,我得罪的人还不够多吗?倒不如随你去了。”

    皇帝也被她逗笑了,他自言自语,“是啊,这一次,娘和孙氏,必定又是很恼你的了。”

    他别看面上虚弱,其实乾清宫的事,心里清楚得很,徐循没有吭声:虽说皇帝这是又一次让她得罪了人去,可眼下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也好。”他又说,“其实我都是故意的,把你逼得无处容身了,你就能随我一同去了,小循,你道我这妙计好不好?”

    徐循现在实在不愿听他说这个死字,她不快地道,“好、好、好,妙极了,我现在不就情愿随你去了?”

    皇帝并未应声,徐循伏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心里实是不安的很,若不是听得皇帝心跳,她几乎要以为,皇帝就——

    她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却见皇帝正含笑凝视着自己,眼神柔和温煦,无限珍爱,仿佛尽数蕴含其中,只是却又有说不出的伤感,像是诀别之际,那种种情感,已无法用言语表述,只能在一眼间尽诉柔情。

    徐循被他又看得想哭了,她深深呼吸了几声,方才略带央求地道,“大哥,你别灰心了,只是小病而已,缓缓调养,终究是能好的……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们想想,为我想想……”

    说着,又觉得自己十分丧气,恐怕影响皇帝心情,又强笑着道,“我还尚未活够,是真的不想陪你一道到黄泉下去。”

    她意在玩笑,不过话语沉重,对气氛并无改善。皇帝居然也不生气,他望着她,神色有几分神秘,唇边现出几许微笑,低声道,“是,我怎么不知道?我都还记着呢,那时候在永安宫里,你对我说,‘不管我对你再好,我死了你也还是要活下去,你不但要活下去,你还要活得好好的’……”

    对这句话,他的印象显然深刻无比,复述出来时,都带了徐循惯有的气愤语气,徐循现在听着,也觉得自己的话硬得很,她尴尬地一笑,却又不愿认错:说句实在话,就是现在,她也依然不愿和皇帝一道去死。

    “你不说话了。”皇帝的声调听不出喜怒,脸色也没改变,“是不是因为不愿对我说谎?”

    徐循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以对。皇帝也默然片刻,他忽然又改了话题。

    “太医的事,你没告诉老娘娘吧?”他问,见徐循点头,又道。“也没和皇后说?”

    徐循点了点头,大概已知皇帝思路,果然,皇帝又道,“忽然分作两班用药,她们没问?”

    “问了,我敷衍过去了。”徐循低声说。

    皇帝叹了口气,低声说,“其实你也不是不会骗人的……是吗?”

    徐循道,“我尽量都说实话。”

    “好一个尽量都说实话,”皇帝呵呵一笑,他道,“不过,我也信你,小循,我信你对我,也是尽量都说实话。”

    只是一句话,徐循便有种感觉:自己多年来对皇帝的种种保留,似乎都在他眼中,只是他一直密密藏着不说而已。她又是心虚,又是凄惶地打量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脸半藏在阴影中,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那你现在,也尽量对我说实话吧。”他又说,语调平静无波,甚至再无虚弱,而是如康健时一样,隐隐蕴含了无限的权威。“我死了,你是想随我一起去,还是想要活下去呢?”

    大过年的,逼问这个做什么?徐循实在是说不出的恼怒,却又不知自己在恼怒什么,她把眼一闭,负气道,“还是那句话,你死了,我、我不但要活,而且要活得好好的!就是你让我和你一起去了,你也要知道,我虽死了,但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屋内一下就陷入了死寂里,徐循说出口了,又有几分后悔:其实他心里对她如何,又何必明言?只说他病时,不让她离开片刻,一眼不见都要呼唤,便可见在他心里,她有多么的份量。他对她一直都是这么好,好得她无从去挑剔,都到这个时候了,就是心里有再多不足,她也不该还和他怄气,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

    她抬起眼,正想设法服个软,皇帝却又笑了。

    他举起手,轻轻地抚着徐循的脸颊,低声道,“是啊,你是你,我是我,我死了以后,你会活得好好的……就算你会伤心,会难过,也终究会活得好好的,不愿随我一起去。”

    徐循怔住了,她像是被定身法照住,连眼睫都眨不了,只能目注皇帝,听他轻轻地说,“我死了以后,你会活得好好的……你也要好好地活。”

    无限委屈、无限不甘、无限辛酸、无限遗憾,无穷无尽的伤苦,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将她席卷,徐循再说不出一句话,也无丝毫理智残留,她扑入皇帝怀中放声嚎啕。

    这高亢的哭声,甚而惊动了马十,他猛地一翻身,从炕上跳了起来,冲到床边——见皇帝冲他挥手,方才是松了一口气,又不解地望了皇贵妃一眼,方才慢慢地退出了暖阁。

    偶然间一瞥时漏,马十的脚步不禁一顿。

    ——子时了,新的一年,在皇贵妃的哭声中,已是悄然到来。




241、便当

    今年新春,本来因为襄王在京;宫里是格外准备了许多热闹;结果因为皇帝这一病;什么事也不用说了;几乎全都取消。连正旦大朝都是让栓儿出去的,虽然皇帝没有大碍,但群臣自然也不免议论纷纷。这天正旦;皇帝午睡起来;便召了东厂提督太监冯恩来说话。

    虽说东厂一样有监察宫内;半明半暗地布置了些许耳目;但这毕竟只是其很小一部分职司。皇帝设立东厂;主要是为了监察大臣,至于宫里,只是为了维护稳定,避免出现文皇帝年间的混乱景象而已。徐循和冯恩虽然有过一定的因缘,但在他去了东厂以后,两人便再没有来往——也不是因为皇帝不信任她,她也是检查对象什么的,而是冯恩主要管的已经是外务了,不可能没事还进后宫,而他在乾清宫面见皇帝说外廷消息的时候,徐循又是从来都不曾旁听的。

    当然,今日却是例外了,连冯恩都是徐循亲自接进来的,一路上低声叮嘱了好几句话:皇帝现在就是怕吵,不是很熟悉的声音,说话音量大了就会头疼。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没去正旦朝会,不然,只是区区头晕呕吐,却也阻止不了他。正旦朝会的意义对于国家来说,是不言而喻的,缺席正旦,自然会给朝中带来一定的阴霾。

    “内阁三人可有异动?”皇帝问得也直接了,丝毫未避忌徐循。

    “回皇爷。”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宦官的公鸭嗓子很难改,被这么一逼更显得古怪。“三位大人都十分忧心,然则并未私会,只奴婢听说传言,这一二日之内,只怕会来乾清宫请见。”

    之前皇帝头疼的时候,内阁是想再度入宫监护的,不过之后数日内病情就有好转,当然警戒程度也就降低了,如今连正旦朝会也没去,为了稳妥,请进宫探视也是正常的事。毕竟他们如果消息灵通一点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皇帝等于是幽居深宫,除了有限三数人以外,外人根本无由得知他的身体情况。

    虽说太祖时,内侍和外臣交接,是极为忌讳的事。但当年文皇帝举事之前,废了大力气结纳宦官,有他的先例,宫里的消息很难完全不外泄。这一点别说皇帝了,连徐循都清楚,外廷的事如此,其实内宫也差不多,只是后宫诸事毕竟是皇帝家务,容不得外人插手,即使被人知道,也很少有人会拿出来做文章而已。她轻轻地长出一口气,并不说话:还好,皇后和太后都还是能见到皇帝的,要是这两人皇帝都不见,那她现在背负的压力,就要更大几分了。

    “也是份内事。”皇帝哼了一声,“各处可有故事?藩王部又还平稳么?”

    冯恩细细说了几件事,都是无伤大雅的偶发事件,比如某人在家中大发议论,说了某人的坏话,又是某人意图和某人结亲等等。徐循听来,这些人她都不认得,不过这也不稀奇,她认得的官员不会超过十人,即使皇帝说的是举足轻重的大臣,在她听来也就是个某人。

    听完了冯恩的回报,皇帝容色稍霁,才要说话,又发作了一番头疼,徐循连忙和马十一道服侍着他躺下了闭目养神,冯恩也是连连叩首,满面的心酸难过之色。

    皇帝熬过了这一波,精力便不如往前,闭眼歇息了许久,方才问道,“襄王处有什么消息?”

    “襄王近日,除非入宫以外,都在十王府闲住。”冯恩的语气极为小心,“奉诏入宫侍奉太后时,也都无一语涉及敏感处。”

    皇帝慢慢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也是难为他了,现在回去,面上又不好看,待到开春以后,便好得多了。”

    徐循虽然没有见过襄王,但也听皇帝说过小时和几个弟弟一起嬉戏的事情,他生性宽宏厚道,对两个多病未就藩的弟弟,一直都很照顾,不但供给超过藩王份例,而且还多次叮嘱后宫妃嫔,不要欺负两位王妃。——说白了,这两位王妃都是娶来装点门面的,越王和卫王连拜堂都勉强,更别说生儿育女了,皇帝就担心宫里有人生了双势利眼,在两位王妃跟前生出事来。

    越王从小到大都是多病,卫王和他年岁差得多,实际上和皇帝感情最好的,还是郑王、襄王,其中襄王因为是一母所出,所以关系更为亲近,皇帝也不知说过多少小时候和襄王一道闯祸的事情。可如今提起襄王,他语气浅淡、喜怒难测,猜忌之意、昭然若揭。徐循听着,只觉得十分不祥:皇帝身体好时,对襄王又是极关爱的,时常赏赐下金银珠宝,也惦记着想召他回京相聚。如今陡然间对襄王起了提防,不是襄王变了,而是皇帝对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

    不过,皇帝吩咐外廷的事,她肯定是不能插嘴的,只是在一旁屏息服侍。冯恩的话也不多,除非皇帝有问,不然总是言简意赅地,‘是’、‘奴婢知道’。

    皇帝问了小半个时辰,反正问的都是外廷官员之间来往的事情,还有些京外藩王的动向,更有朝鲜、交趾等国的动静。其实在徐循来看,那些人顶多知道他夏天病过,这大冬天的,又是山高水远,就是有什么动向,肯定也得等到几个月后才有回馈了。

    皇帝这是在不安了,她能清楚得感觉到,也许是昨晚甚至连儿女都不能一见,也许是不能出席正旦朝会的刺激,他今天的情绪总是有些阴郁,仿佛想要证明些什么,也许问得还比往常更细致些,起码,冯恩有那么几次就是答得鼻尖汗落。她说不出冯恩是否体会到了皇帝的心情,不过他的窘态又倒取悦了皇帝,皇帝没有怎么责难他的迟疑,反而还勉励了几句,方才打发他下去了。

    徐循也就是在冯恩半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才从他脸上看到了点什么,算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到底是服侍过文皇帝的,这功夫,实在是润物细无声。再看皇帝,颜色已经是宽和多了,就是想发火,估计都找不到由头。

    若要继续这么病下去的话,只怕这功夫她也是必须用心揣摩的了,她在心内叹了口气,见皇帝打发了冯恩后,似乎心情、精神都还不错,便轻声问道,“大哥,好歹是正旦,要不要召见栓儿,勉励几句?”

    皇帝犹豫片刻,便道,“也好,让皇后带着他一道过来吧。”

    #

    栓儿今日代皇帝出席正旦朝会,应该是才回来没多久,一身的华服还未换下。估计皇后提前教过他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动作也柔和,并没有吵扰到皇帝,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给皇帝磕了头,“孩儿给爹拜年了,爹新年新禧、平安康健。”

    皇帝看着栓儿,面上写满了欣慰,他冲皇后道,“这孩子长大了。”

    皇后也是欣然中带了几分感慨,“就是这半年多,一下感觉大了几岁。”

    的确,栓儿原本憨厚老实、懵懂不知事,徐循虽然对他的教育不曾过问,但每回见面,心里自然也有一番评语。自皇帝生病、罗妃去世以来,才半年时间,他便是成熟多了,虽然身量未高,但面上的青涩已是尽数褪去,双目光芒闪烁,行动说话,都有了几分成人的意思。现在看到父亲重病,也都未哽咽哭号,又或做童稚语,而是稳稳问安,虽然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听到父母的夸奖,他不过淡然一笑,垂手站在一边,若有所思,也不知想些什么。皇帝看了他一会,问道,“今日朝会,都做了写什么?”

    栓儿道,“就是上去坐着。”

    “有何感想?”

    “比起几次东宫朝觐要冷些,”栓儿说,“我中途想去净房,伴伴给我使眼色让我忍着,我就忍着了。”

    这句话终究是还透了几许天真,皇帝哑然失笑,抚了抚栓儿光溜溜的脑袋,道,“我是说,你瞧着那些人对你鞠躬行礼,心里有什么感想?”

    栓儿想了想,面上现出惘然之色,显然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感想的,皇后开言道,“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只怕早已惯了,心里能有什么想法?”

    皇帝长出一口气,有一丝怅然,“为人君者,受天下朝拜,也就要担起天下人的疾苦。我每随祖父受礼,想到将来的重担,都是战战兢兢。唯恐自身踏错一步,万千百姓也要跟着受苦……看似一样是受百官朝拜,可和平日你千秋节别人来拜你比,正旦朝会的意义,又何止于此呢?”

    他教导了儿子几句,栓儿虽然肃容受教,但明显看得出来,并没真正弄懂皇帝的意思,皇帝看在眼里,叹了一声,也就不再多言,而是对皇后道,“开春以后,让他去东宫住吧,这孩子也该出阁读书了。”

    皇后虽然面色苍白,但却未抗辩,而是点头不语。皇帝又和栓儿说了几句话,方才让他自己下去玩了,皇后等栓儿走了,便看徐循一眼,徐循会意,悄无声息地便往门口退去。

    走不几步,皇后低低的声音就飘入了耳中。“大哥,你这小小毛病,休养几日,也就痊愈了,心里又何必想得这样多……”

    是啊,皇帝的心态是瞒不了人的,即使两人的感情有所疏离,皇后也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劝上几句。

    徐循咽下一声叹息:也就是两场病而已,皇帝的转变,实在是太过明显,估计再过两日,只怕连乔姑姑都要看得出来了。

    正旦这一日见过了栓儿和皇后,皇帝也没有厚此薄彼太过,大年初二,他的情形更好些了,便把阿黄、圆圆、点点和壮儿都接来相见,这几个孩子来前都受过叮嘱:不可大哭大闹,最好都别哭,免得还要惊动皇帝起来安慰,就是面上带笑,轻声说些话,别吵嚷到皇帝是最要紧的。

    阿黄、圆圆今年都上十岁了,两人结伴进来,表现都很得体,面带淡淡笑意,和皇帝说话时,一丝心痛未露,仿佛他仍和往常一样。和皇帝问对了几句,彼此便都沉默下来,阿黄似是觉得气氛太尴尬,顿了顿,又客客气气地道,“爹还要好生休息,保重身体。”

    她一个小小的孩子,有什么心机能瞒得过大人去?说难听点,连徐循她都未能瞒过,在皇帝跟前,所思所想,根本是无所遁形。她心里对皇帝是亲近还是不亲近,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徐循一望便知,她看了看皇帝,见他只是苦笑点头,心里也十分为他难过。到了这时,她才明白皇帝为什么对皇后、太后,总都还算是留有余地,又对她那样……那样地好。

    按说,阿黄身为公主,总是希望父亲在世时间能长些,她也多受照拂,长公主和公主之间,差得可多了。只说如今这四个长公主,昭皇帝在时,起居全都一视同仁,昭皇帝一去,就有了差别。她最是该希望皇帝好起来的——而皇后却是最该希望皇帝一病不起的人,皇帝越是觉得来日无多,就越是会倾力培养栓儿,提拔、巩固他的势力,皇后自然也因此受益……可阿黄这几句话,实在是片汤话的典范,而皇后却压根都不理会栓儿出阁读书的事,一心只劝皇帝调整心态。真是没走到这一步,都不会看得懂,直到皇帝真正躺下来了,徐循才看明白,原来这宫里会真心为他难过的,也就是她们这寥寥数人了。

    圆圆虽然曾被姐姐坑过,但年幼无知,压根不明白内中关窍,对阿黄反而很是依赖,阿黄话不多,她话就更少了,学姐姐说了一句“爹好生养着”,便和阿黄一道告退了下去。徐循在窒息中等到点点进来,方才松了口气——起码,点点进来以后就开始哭了,她年纪小,和皇帝感情又好,压根都藏不住自己的惶恐与担忧。

    皇帝也不搭理壮儿,见到点点啼哭,反而柔情满面,叫她走到近前来,搂着她喁喁低语。徐循见壮儿站在一旁,静静望着这对父女,眸中透出些清冷思绪,也不禁在心中一叹。若说阿黄和父亲的关系,算是因爱生恨,那壮儿和皇帝真是从开始就没好过,简直是积重难返。她也多少了解几分皇帝的性子,越是亲人,越是求全苛刻,壮儿现在的样子被父亲看到,只怕于两人都不好。

    她进乾清宫也有十天了,连除夕都未能见到儿女,现在点点陪在皇帝身边,她便冲壮儿招了招手拉着他走到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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