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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高积分vip2013.05.23完结,宠文)-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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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王瑾不一会也回了屋子,肃然道,“老娘娘召皇贵妃娘娘相见。”

    徐循立刻拔脚也跟进了里间——也不是乾清宫就和地主大院般,就一个里外套间了,实在是坏消息来得太突然,太后根本就是在这间房晕的,仓促间也不好搬到别处去,干脆就在里头穿堂过去一个套间里休养了,乾清宫占地不小,里头结构复杂,不是常去的人是很有可能摸不清东南西北的。太后也肯定不是被吵醒的,应该是喝完药,药效发散,睡了一会也就醒来了。这会儿她心里都是事,哪可能睡得熟?

    要不是她这一睡,徐循还不至于被卷进来受这无谓的气,她一边走一边也觉得不容易:这都七十岁的人了,脑子还转得那么快,就三个人活脱脱已经是一出戏了。东杨那么积极跳出来干嘛,博名呀,他虽然差西杨不少,但又高过南杨许多,当二把手的人都想往上爬,现在他正是需要积攒名望、功勋的时候,若是在这皇帝病危的关键时刻能压住后宫,一手把持帝位传承什么的,重要性肯定上升。西杨不说话,也不代表他秉性敦厚,在这种时候,文臣肯定都恨不得把妃嫔、内侍全拨开,就他们自己看在御榻边上,东杨出头,他不可能反对,一旦反对,那就要被自己人骂了……

    就这,还是三个人立场相对一致,后宫也已经根本没有人干涉朝政,她这个所谓的宠妃完全不懂这个的情况下发生的事情了,如果换做是前朝,还有个把武、吕之流蛰伏后宫,这情况还不知能有多乱呢。徐循都没法想象,平时皇帝是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的——

    想到这里,她心不由一抽,空荡荡的失落感更为严重,徐循摇了摇头,让自己别想太多,进了太后所在的里间,也没行礼,而是上前关切道,“老娘娘,您身子可撑得住?”

    “我不出去。”太后可能看出她误会了,摆了摆手,先说了一句,“王瑾把刚才的事都和我说了……”

    她面上浮现出薄薄的怒意,“内阁也太盛气凌人了些,我若此时出去,岂不如被他们呼来喝去的猪狗一般?你刚才答对得很好,在皇后回来之前,你别走了,外头的事,由你做主——出去的时候硬一点儿,让他们先滚回去办公,皇帝发疟疾而已,过几日自然康复了,若有不测,也会叫他们的,谁还耽误得了他们的热闹看?”

    太后毕竟是太后,比徐循多活了多少岁?徐循能感觉到的压制,她看得只有更清楚,此时又焉能不怒?在这样的事上,徐循和她的立场完全一致,她自知自己也不过是个传声筒,在此事上没有置喙余地,便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又返身出去,把太后的意思转达了一遍,“……恶疟毕竟也是疟疾,不在这一两日,三位大人先回去办差便是,若是大哥醒来有召,自当再派人传讯。”

    东杨大人似乎还有说话的意思,不过,西杨大人没给她发挥的空间,他干净利索地拜了下去,“遵老娘娘懿旨,臣等告退。”

    徐循瞪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好一会才收回目光,虽然她也没做什么,但依然不禁一阵疲惫,心里亦不由十分讽刺:皇帝发病这才多久?各方势力就都有了自己的心思,若是真一病不起,而太子又真的染了疟疾,到时候又不知会有多少的精彩一一上演了。

    得了太后吩咐,她不便离开乾清宫,便派人将六局一司以及诸宫体面宦官都叫到乾清宫里,匆匆吩咐了一番,传令诸人立刻分派艾草,在各屋熏过,又要格外留意,遇到病人立刻送往内安乐堂。还有诸妃侍疾的班次表,少不得也要排出来。几个孩子那边也要过去告知一下,再格外巩固一下他们那边的预防措施——至于侍疾什么的,徐循决定太后不问她就不办,问起来再说,大不了被责骂几句,但几个孩子都还小,现在应该被妥善保护起来,而不是到人来人往的乾清宫来做样子。

    安排完这一切琐事,日已过午,坤宁宫那边也送来了消息:太子目前没事,罗嫔也被送到偏院住着了——皇后到底还是对她不错,没把她送去内安乐堂。

    罗嫔自然也有自己专用的医生,此时早被找过去开药了,也并无甚可做的事。徐循暂时得了闲空,便被劝去吃饭,她也不愿离开皇帝,便随意捡了几碗菜,在靠窗处摆了,自己略吃了两口,看了床榻方向一眼,已是胃口全失,勉强塞了一些,到底叹道,“不吃了,吃不下。”

    话音刚落,床榻那边传来些许响动,徐循碗一扔,疾步奔了过去,身边亦有人围上惊喜道,“皇爷醒了!”

    徐循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怕吓到皇帝,抹了抹眼睛,勉力镇定道,“大哥——”

    到得床边,她的心猛地一沉——皇帝虽然醒了,但却还没有恢复理智。

    “热……”皇帝紧皱着双眉,眼睛虽然睁开了,但却无神,“热得很……”

    几个太医估计也得到了消息,几乎是冲进屋子,也顾不得礼节了,扑上来就试探皇帝的额温,一触之下,个个脸色都变了。刘太医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时候发烧的,为何不告诉我等!”

    徐循忙道,“就我吃饭前还好好的,我看了一眼才来吃饭的……”

    短短一顿饭功夫,皇帝已经发起了高烧……

    因罗嫔发病突然,太子受了惊,啼哭不止,皇后还在坤宁宫照看他,消息传过去,她也赶来了,女眷三人相对无言。附近的屋子,已经是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哭声——妃嫔们都来侍疾了,此时根本不让她们进屋误事,只是领到旁室呆着,一群人聚在一起,能不哭吗?

    哭声很扰人,但太后却根本没搭理——就是不哭,屋里的气氛又能好上多少?恶疟逢高烧,这真是太不祥的征兆了,这三人现在谁不是憔悴得不得了?说那个点,万一倒霉点,太子也得了疟疾,要不是有壮儿,皇帝这一支几天内也就绝嗣了!

    “……要不,”最后还是皇后试探性地道,“还是去文华殿,让他们轮流在乾清宫里找间屋子值宿吧?”

    值宿的意义不是侍疾,而是及时听取皇帝的遗言,又或者是得到他去世的消息。以防信息蒙蔽、隔绝中外,给奸人制造机会。尤其如今宫中太后、皇后不合,后妃更不合,皇贵妃亦有子,太子也还有个饱受冤屈的生母——在这样的时候,这些都是很敏感的因素,文臣们是绝对不放心把皇帝交在妃嫔们手上的。

    这里头的道理,咂摸出一点滋味,都能明白他们的坚持所在,咂摸透了的就更懂得他们不会让步。不过招人进来,无异于承认皇帝已经病危,太后的眼圈终究是又红了,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挥了挥手,叹道,“罢了,那就叫进来吧……唉,怎么会忽然就——”

    “太医们已经开了新的方子。”徐循拭了拭泪,哑声道,“我拿来看过,下药比之前更凶狠了……”

    以毒攻毒,温和的手段不管用,自然要用激烈的手段。相信在太后蛮不讲理的皆杀令还是有效果的——起码,太医院没有人敢赌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现在是一反以前用药的风格,给开出了大胆激烈的方子。皇后道,“不要紧,大哥底子厚,只要能好起来,就算损伤了元气,日后也可以弥补的。”

    她禁不住抽噎了一声,方才道,“娘,我们三人不能都守在宫里,不然事情就没人去做了,可余下的宫嫔们,又没用——惠妃偏还病了……”

    惠妃自从女儿去世以后,一直都‘病’着,皇帝生病的事都没能让她过来,徐循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真病还是就是不想而已,但看太后无心去计较追究什么,当然也不会傻到提醒她,便岔开道,“她就是没病也不顶用,老娘娘,以妾身所见,大哥身边,不能断了人……妾身年轻力壮,愿在晚间侍疾。”

    谁知道病人何时清醒,万一半夜醒来要留话呢?万一是半夜弥留呢?徐循现在想的根本都不是皇帝的遗言了,她现在就是尽量想留在乾清宫里,想……想把握住机会,起码再和皇帝说几句话,再看到清醒的他,再听到他的声音……

    太后也擦了擦眼睛,“你说得是……如此也好。”

    见皇后有说话的意思,她道,“皇后你留在栓儿身边——罗嫔病了,唯有你亲自照看,我才能心安,栓儿有事,立刻来报。你要来,白天来,你和我分班守着,晚上就交给徐氏。我们现在都不去看栓儿,你也别让他去看罗嫔,不要过了病气!”

    她又叮嘱徐循,“还有壮儿也是一样的,不要让他出屋门,院子里来往的人绝不能多……这两个孩子现在不能出一丝差池!”

    皇后也不反驳太后的吩咐,和徐循一道低声应了是,便各自分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此后数日,宫里陆陆续续,又有数十人病倒,城中也爆发了新一轮疟疾,症状都和皇帝相似,乃是恶疟。至于皇帝,高烧时起时退,因为药力作用,偶然清醒,说不了几句话,也就睡倒。太医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施药,病情则和高烧一样,时好时坏,谁也不敢断言他到底是否完全没有希望了,又是否一定能够痊愈。用刘太医的话说,皇帝现在正和遍布全身的瘴秽斗争,到底能否扛过来,除了医药以外,就看他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大,能否战胜病魔了。

    然而,罗嫔虽然身体底子也厚,但却到底还比不上皇帝打熬的好身板,病发第四日,她便露出了下市的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家天气又冷了,呜呜呜,今天才五六度。

    我的活力也就跟着温度一起衰退了……只想窝在电热毯里永远也别起来to




235、辉映

    “别想太多了;睡吧。”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抚了抚栓儿的脸颊;“睡醒起来,什么就都好了。”

    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栓儿还挺相信娘这话的;可现在他就是想信也没办法相信了——他都七岁了;是大孩子了;已经不是别人说什么他都能当真的年纪了。自从他搬到这个院子里来,已经过了五六天了,身边的人一直在变少,除了……除了小娘娘以外;还有两个姐姐也生了病,再没来了。爹也没有来;听姆姆说,爹也病了……和小娘娘生得是一样的病。

    才是几天功夫,娘已经瘦得不得了了,她虽然在栓儿跟前都一直说没有大事,不会出大事的。但栓儿却根本不能相信她,娘的嘴巴好像是在笑,但眼睛却像是在哭。她……她看起来好虚弱,好难受,好像下一刻就会倒在地上一样脆弱。就算栓儿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可当着她的面,他也本能地不敢流露出什么不对,他怕自己再闹一下,娘就真的会……会哭出来了。

    他从来都没见过娘哭,现在也更不想见到娘掉眼泪,如果连娘都哭起来的话,这……这天都要塌了吧?栓儿配合地挪动了一□子,慢慢地闭上了眼,就算还不想睡——在这屋里,他没有什么事做,白天经常都睡饱了。再加上小娘娘不在,也没有谁能管着他,现在栓儿的作息压根都乱了,但带他的两个姐姐也根本都没有发现。

    最近什么都乱了,栓儿身边从没有这么少人伺候过,刚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可能还有七八个人,但很快地,有两个姐姐就被送走了,然后,和她们住一屋的也被调走了,先还换了两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进来,栓儿又哭又闹,才争取到了认识的姐姐在身边。他不是胆小——起码,他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但小娘娘……小娘娘病了,娘白天又都不在,晚上也不和他一块睡,没有认识的人在一起,他……他睡不着。

    “好了,睡吧。”娘轻柔地哄他,“明天就都好了,你爹、小娘娘、姐姐们……都会好的。”

    她越是这样说,栓儿心里就越觉得害怕,娘的说法也一直在变,每次他直接问的时候,娘都会说爹和小娘娘在好,只是在休养,不能被打扰,他也不能出屋子,不然就一样也会染病——可有时候,当她没那么注意的时候,泄漏出来的信息总是让他心惊肉跳。爹没有好,小娘娘也没有好,而且,感觉上,娘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好起来。

    他现在不想再搭理别人了,他和那两个姐姐不熟悉,和娘也没什么可说的,装着不知道好辛苦,可要说穿的话,那也……那也……反正,栓儿觉得,这件事,娘也没有办法,她好像也挺难受的了,那还不如就这么等着好了。等到爹和小娘娘好起来的时候,他应该也就能知道了吧。

    那要是,要是他们不好了呢?

    这个问题一直闪烁在脑海边缘,但他实在不愿去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爹……爹好不了的话,似乎他应该会做皇帝,因为他是太子,但皇帝是什么,皇帝又该怎么做?他没有一点头绪,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爹的,爹那么厉害,什么都懂,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从容不迫。他——他怎么可能做皇帝呢?

    至于小娘娘要是好不了……

    他装睡以后,娘看了他一会儿,便走了,可栓儿没有一点睡意,只要想到小娘娘可能就死了,他就难受得喘不上气来。他现在开始看书了,看到什么断肠人,**泪,总觉得有些夸张,可现在他明白,原来人的心,真的会因为情绪而痛的。

    夜虽已深了,但屋里依然很闷,外面的夜风很凉,可屋子里是不能开窗的,房间里日以继夜地焚烧着香料,每天早上还要拿艾叶来熏一遍,栓儿觉得自己只怕永远都要散发着这股呛人的香味了,白天倒还好,可现在,明明听到了窗外的风声,屋内的空气,却还是这样闷热而窒息,这叫他如何能睡得着?一个姐姐进来看了他一眼,便又走了出去,现在情况特殊,对他的照看没有以前那么严密了。栓儿踮着脚下了床,走到门边上,渴望地望着堂屋的大门——别的小门都锁了,要想去院子里的话,这是唯一一条路了。

    “……唉,也是个苦命人。”堂屋里隐约传来了低低的絮语,栓儿很新鲜:他以前也偶然有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在原来的屋子里,就算有姐姐守着,也绝没有什么私下说话的事,栓儿很小的时候,甚至以为如果他、娘、小娘娘这些人不先开口的话,姐姐们是从来都不会说话的。

    “也别说那位娘娘了,就说咱们,又何尝不是朝不保夕?”他想要出去,可从声音听来,两位姐姐就在堂屋里坐着。栓儿紧紧地盯着屋门,又把心神分了一半,好奇地偷听了起来。“今儿送饭的时候,你听见了没有?说是小曲儿已经去了……”

    “真是这样?可别又是误传了吧。”声音里有些不信,“这些天都传了多少人去了,这疟疾以前也不是没发过,哪里就这么厉害了?你是北边的不知道,我们南边每年都有听说闹的,可没有这样死过人。”

    “以前闹的那都是好疟,如今这一回是恶疟。”说话的姐姐语调很肯定,“连皇爷都得了,还能和从前一样?”

    屋内安静了一下,过了一会,才传来了一声叹息,“谁知道怎样呢,指不定明日咱们俩就都不成了,也指不定屋内那位殿下……咱们都得跟着陪葬去。”

    “唉。”另一人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可不是?就说罗娘娘,谁能想得到,曾经日日都见面的人,多和气心善,可惜就是命苦……苦了这些年了,好容易眼看孩子大了,或许能熬出头,结果……”

    “罗娘娘是真不行了?”

    “嗯,听说就是这一两日的功夫了……”对方的声音又压低了,“据说,吐出来的拉出来的,都是血,人也晕了过去,根本叫不醒了,连药都没法吃……”

    “……可怜那!”堂屋里传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如今是这样,咱们屋里这个,又不能去送送。怎么说,那也是亲生的……”

    “你不要命了!”屋里忽然传来了低沉而严厉的呵斥,栓儿头皮一麻,他的脑海还是一片空白,可却本能地踮着脚,尽量快而安静地回了床上,伏在上头,做出熟睡的样子。

    他的本能不错,才刚伪装完毕,屋门口的些微亮光,便被人影淹没,一个姐姐出现在门口,他能感觉到她沉默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

    过了一会,她似乎是安心了,方才返身离开,屋内重新又有了一点光亮,栓儿蹑手蹑脚,碎步走到门边,正好就赶上了话尾巴。“……那次以后,娘娘更是提防了。若是被他知道了,娘娘还能饶得过我们俩么!”

    “姐姐勿怪,是我——是我这几日太恍惚了,方才说错。”另一个懵懂些的宫女,惊慌地请罪着,“他还在睡吧?”

    “没事,已经睡熟了。”老道些的‘姐姐’说。“你才进来,也怪不得你。你不知道在坤宁宫服侍的规矩……以后可要小心了,别病没得上,反而因此没了体面,一辈子沦落到浣衣局去!”

    “说是如此,可我也奇怪,到底是我心里有了定见,又还是如何……真是越大越像了,尤其是那个脸型,都是一样圆圆的。他自己不觉得,难道娘娘就没觉得不成?这种事,若是生母被远远地打发了也罢了,这就在跟前……”

    “都说了别再提此事了。”姐姐很不快。“郎君就在里头睡着,这是说这些事的地方?快歇了去吧,不然,明日白天我睡去了,你怎么接班?”

    因为就两个人,所以服侍的时间是一直轮换着的,大概也就是晚饭这段时间能够一起,像今晚这样,没人在屋子里看着的情况很少见。白天还好,他能一个人呆着,到了晚上,屋里一定都要有人的,据说是怕他半夜打起摆子来。栓儿知道没什么好听的了,他再待下去可能会被发现,便转身回了床上,倒在薄被里,把脸闷了起来。

    生母、规矩、殿下、亲生……这些话密密麻麻地在他脑海里,仿佛是织起了一张网,有些小时候的事,从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又翻腾了出来,不记得时间地点,甚至不记得当事人了,只记得模糊的对话和疑问:坤宁宫只有皇后能住,为什么小娘娘也一直住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小娘娘和娘看来都有些不高兴?

    #栓儿一直都知道,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可他从来也没想到,原来这个主心骨有这么重要,重要到爹一生病,天都快塌了的地步。从爹生病那天起,他觉得自己原来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场梦,现在这样的折磨才是真的。他身边的姐姐和姆姆们全都不见了,爹不见了,娘偶尔才来,小娘娘不见了,壮儿和几个姐姐们也不见了,听娘说,他们现在都和他一样分别住着,关在屋子里,害怕一出去就得病了,因为‘外面的空气都是脏的’。

    ‘外面’对他来说,是如此的可怕,可又是如此的富有诱惑力,他当然不想得病,可外面现在有好多消息,那两个伺候的姐姐,和他一样都一直被关在屋子里,每天很少有出去,顶多就是出去倒马桶,拿吃的。她们说的话……未必是真的。

    如果有大伴在身边就好了,可惜,大伴也被关在外头,现在这里除了娘以外,没有人能来。而娘……当然是不能问的,如果问了的话,肯定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还好,娘根本都没感觉到他的不对,她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表情也越来越差,有一天甚至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皇帝,什么叫‘继位’。可当栓儿追问她爹的情况时,她又改口说爹没事……

    至于小娘娘,他现在根本都不敢问了。他……他觉得那天晚上她们说得是假的!小娘娘肯定没事,现在肯定只是在休养,等到这一切过去,她还会回来,还会笑盈盈地牵起栓儿的手,拉着他去大花园看冰灯,去猫狗的院子里和猫儿、狗儿玩……

    虽然和娘比起来,小娘娘胖胖的,也不漂亮,一点都不威风,就和他的姆姆一样,栓儿甚至是在去年开蒙很久以后,才明白她也是爹的‘嫔妃’,虽然好多次,他觉得小娘娘很胆怯,又多事,老是不让他做这,不让他做那。但、但……但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小娘娘和娘之间,他更喜欢小娘娘。

    他是娘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栓儿肯定地想,这怎么能是假的呢?肯定是两个姐姐乱说!

    但是,但是他心里也有过一点点想法,他想过,如果,如果小娘娘和娘换一下就好了。如果,如果是娘生病,小娘娘照顾他的话……

    他也会很难过的!也会希望娘好起来,可是,如果两个娘娘一定要生病一个的话……那、那……

    这想法他当然不敢和任何人说,但,想见小娘娘一面的想法,却是与日俱增。他可以不和她说话,这样就不会过人了,就是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看一眼,隔着窗户,看到小娘娘好好的样子,在休养的样子就可以了。别的他也不会要求,他会一直懂事,一直乖,永远都乖,只要让他看小娘娘一眼就行。

    但……娘是不会答应的。栓儿不知道该怎么实践自己的想法,他平时连屋门都出不去,更别说院门了,院门肯定都是锁着的,完全不会有漏洞。就算,就算他冲出去院子了,就算没有人来抓他,可他又该去哪儿找小娘娘呢?她现在肯定已经早就不在原来的屋子里了……

    他真的从来都没有感觉过,自己的幼小是这么的让人讨厌,他是太子,这是很厉害的身份,小娘娘就拿这个开过玩笑,可这个太子现在一点用都没有。娘说声关就把他给关起来了,他连去哪里,甚至连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都完全没法自己决定。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变得更长,都比前一天要更让人烦躁,他觉得自己都快疯了,栓儿有一天甚至冲着一个姐姐扔了杯子,水泼了她一身——这样的举动,在以前会激起小娘娘的惊呼和教训,可、可现在没有人教训他,只有一个他甚至叫不上名字的宫女惊愕地看着他,裙子湿了半身。

    一直又等了很久很久——也许是三四天,终于有娘以外的人来看她了。

    是老娘娘身边的姑姑,好像,好像叫乔姑姑,她看来也瘦了很多,见到栓儿,她很欣慰,连连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娘也进来了,她脸上也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意,“栓儿,爹没事了——爹醒来了!烧退了!”

    这是个难得的好消息,栓儿精神一振,“我能去看爹吗!”

    “真是有孝心。”乔姑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肩膀。

    娘也笑着说,“没事儿,你且安心再躲几日,这一波算是过去了,等皇爷痊愈,栓儿便能出来了。”

    这一波过去了?栓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小娘娘也好了?”

    娘和乔姑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变化,栓儿感觉就像是掉进了冰水里,这么热的屋子里,他一下忍不住就打了几个激灵,“小娘娘是不是也好了?”

    没有人回答他,栓儿终于再忍不住,他喊道,“我要去看小娘娘!”

    “不成。”娘的态度也很强硬,她顿了顿,才稳住了弯身对栓儿说,“孩子,小娘娘在生病,这病是会过人的……”

    “我就隔着窗子看她!”栓儿坚持道,他已经准备开始嚎了——这一招对小娘娘没有用,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能看透他。可对娘却是一直都很有用的,娘要比小娘娘忙,这几年又老生病,所以好欺负。“我要嘛!我要嘛!”

    但这一回,娘也不搭理她,就连乔姑姑都没法帮上忙,他不断地、止不住地哭闹,她们没有办法,最后就都走了,只留着他在屋子里哭。

    连哭都没有用了,栓儿完全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到末了,还是无意间的一个举动,给了他灵感。

    当晚他不吃饭——本来只是哭得很难受,吃不下去,但没想到两个姐姐都很慌乱,晚上娘马上就过来了,亲自要看着他吃饭。

    他也不傻,本来没想到,现在发现了这一招,哪有不用的道理?他立刻就提出要求:要见小娘娘。

    见不到如何?栓儿没有说出口,不过他很能坚持,当晚他没有吃,第二天早上还是没吃。娘发了火,把他屋子里的所有零食都搜走了,就这样,他还是坚持到了第二天午后,就是不吃。

    肚子饿的滋味,就像是有人在胃里少了一把火,让人坐立不安,脾气更坏。外头的饭食,闻起来真的很香,可是想到小娘娘,想到她现在还没有好起来,而他如果不能坚持,就再也没机会看她……很可能……很可能是永远都看不到了,栓儿就真的是一点也没有胃口了。

    等到第二天晚饭以后,连祖母都被惊动了,不过,栓儿对她就更不在乎了,他躲在床上,背着她们所有人,谁也不理会,他知道这样做,他们屈服得更快。

    祖母说了很多话,但他饿得根本都听不清,到最后,还是娘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听明白了祖母的意思。

    栓儿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祖母亲口答应,只要他开口吃饭,当晚就让他见小娘娘。

    娘对这件事不大开心,栓儿吃饭的时候,她一直都沉着脸,甚至还小声地和祖母争辩了几句。祖母说,“她都要去了,孩子有孝心,知道了这事,想要见她最后一面,这也是应该的。”

    娘就不说什么了。祖母却还问,“她——能醒过来吗?好歹也让她嘱咐栓儿几句话。”

    祖母虽然平时有些凶凶的,看起来很怕人,但却真的很好,起码,这几件事真的让栓儿很、很……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心里的感激。

    “她已经三天没醒了。”娘也叹了口气,她没有再反对,“也罢,这也是应该的。只是栓儿,就许看上一眼,便马上出来!”

    栓儿嗯了一声,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祖母在他身边说,“让刘太医想点办法,看看能不能唤醒一下,也留几句话,别这么无声无息的走。”

    他不太明白祖母的意思,因为一直在吃饭,之前又很饿,又惦记着小娘娘,对别人的话,他只是听,却没有理解。直到上了轿子,栓儿才忽然明白过来。

    小娘娘要走了……意思是,小娘娘要、要死了……

    她已经三天也没有醒来,所以,也许都不会醒来,所以他去见最后一面,也是应该的……

    他到底还是及时想到了办法,不然,连小娘娘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第一个浮上脑海的念头,居然是庆幸,而后,就没有情绪了。栓儿的心是空白的,脑子也是空白的,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反正,轿子落地,他没反应,被抱起来他也没反应,直到他在院子中间被放了下来,直到他越过打开的窗子,看到了小娘娘,他才一下回到了人间。

    小娘娘躺在床上,脸肿得变了形,她双目紧闭,旁边有个太医站着,冲他们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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