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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高积分vip2013.05.23完结,宠文)-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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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今天一样;在孩子跟前都没有藏得住。
点点和壮儿都坐在桌前;点点写功课;壮儿抿着小嘴,一本正经地摆弄着积木,看到皇帝进来了,两个孩子明显都松了一口气,点点小心地看了母亲一眼,招呼的声量比往常都小了不少。“爹——”
皇帝笑着走到两个孩子身边,揉了揉他们的头,“我看看,点点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
毕竟是孩子,虽然看母亲似乎有些烦闷,点点小心了不少,但得了皇帝的夸奖,还是一瞬间便神气活现了起来。“嘿嘿,先生也这么说,爹,今天先生和娘都夸我聪明呢。”
连徐循都被逗笑了,壮儿在一边火急火燎的。“爹,我也要学写字,我也要学写字!”
“你不是会写字了吗?”皇帝奇道,“怎么还要学?”
有个姐姐带着,就是不一样,点点在开蒙之前,已经得钱嬷嬷教授认了一些常用字,也学着写过,壮儿当时虽然才三岁多一点,但看着姐姐练字好玩,也缠着自己的乳母们,由韩女史教着学了好几个字,当时还给皇帝献过宝呢。只是那是去年的事,时过境迁,小孩子早就忘了,现在得父亲提醒,方才想起来,忙改口道,“我要学——我要和姐姐一样上学!”
皇帝不禁失笑出声,和徐循交换了一个眼色,“我只见过不愿上学的娃娃,这么好学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他本待说道,“那就明日和姐姐一起上学吧。”——但想到栓儿还要明年春天开蒙,顿了顿便又笑道,“你还小呢,多玩一会吧,壮儿,你不知道吗,上蒙学以后,就不能各处去玩,也不能去大园子,去南边园子里玩了。”
这话倒是让壮儿陷入了纠结之中,眨巴着眼一时没有出声,但又招起点点来了,她不满地道,“啊!谁说不能去大园子的,我要去,我要去嘛!”
有了孩子,大家就有了无限的话题和欢笑,皇帝和徐循两人分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好容易把两个孩子都安抚下来,不提读书的事了——壮儿觉得还是出去玩重要,至于点点嘛,她毕竟大了,经过母亲暗示,多少也看得出来,她爹那是哄弟弟呢。
“对了,爹。”壮儿扑在皇帝怀里,一边笑一边就又提起了今天在南内的奇遇,“我今天去南边园子玩了,去了一个从来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皇帝听了,如何又不明白徐循的心事?他不禁不快地扫了壮儿的乳母一眼,方才换出笑脸来教导壮儿,“园子那么大,可不能乱跑,要是跑到林子深处,仔细有大老虎把你啊呜一口叼走了。”
两个孩子都惊呼了起来,“大老虎?”
皇帝便假装自己是一头大老虎,啊呜一声,把壮儿抱在怀里就走了。“抱走去卖了,一个五文钱!”
壮儿尖叫起来,很是入戏地挣扎不休,“娘,救命啊,救命啊!”
点点已经冲上前去,“弟弟,我来了!”
热热闹闹地吃过了晚饭,孩子们被抱下去洗漱,皇帝见徐循眼眉间已没了方才的心事,反而略略现出了笑意,便道,“我看,以后还是别让壮儿去南内了吧。”
他是揣着徐循的心思说出这话的,但徐循却没露出松弛表情,眉峰反而聚了起来,“我还是想呢,要不然就借这个契机,把真相和他说了好了。也免得同坤宁宫一样,现在弄了个两头不落地。”
皇帝倒不知道坤宁宫的事,他哦了一声,“又是怎么了?”
“栓儿如今渐渐大了,罗嫔又在身边……”徐循叹了口气,“昔日的事,该知道的人没少知道,虽说不是个个都有勇气开口,但要有谁抽一下,也够受的了。现在娘娘可不就是尴尬在那里了?——虽说是她自作自受,但我看了,也有点唇亡齿寒的意思。”
皇帝心里,对当年的事不至于没有什么想法,只是他不可能流露出别的态度,不然岂非自己打脸?即使有怒火,也得往心里吞而已。这些年来对坤宁宫的搓摩,有几成也是对从前许多事的记恨,只是即使是他也得承认,栓儿、壮儿在现在的母亲身边,都要比在养母身边强得多。在这点上,他也不乐见孩子们知道真相,听了徐循的担忧,不禁也凝起眉眼,思忖了一会,便道,“栓儿的事,现在大势已成,没有什么办法了,皇后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混过一天算是一天吧。倒是壮儿……你的担心虽有道理,可我想,壮儿现在终究还小,平白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只怕孩子心里会有感触,再说,他又和点点住在一起……”
徐循年轻的时候脾气倔得厉害,几次顶撞皇帝,气得他脑袋都疼,可这几年来,有什么事,两人都是开诚布公一道商量,她不说温婉驯顺吧,但胜在一事还一事,比如女学、放归等事,开门见山拿出来和皇帝讨论,皇帝许自然好,若不许,争论无果不能说服他的话,徐循也就干脆地放下此事,不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两人的感情为筹码,运筹帷幄,达到自己的目的。
也是因此,两人间话说得是越来越开了,皇帝反而更顺着她,若说昔日对她的好,多少还藏了些赌气,如今他倒真没这样的感觉,甚至不觉得自己和徐循的相处里,他是吃亏的那一方——平常相处里,点点滴滴,他渐渐地感受到了徐循对他的好。
也许她做不到什么轰轰烈烈的事,甚至也不能满足他的什么遗憾,不像他,只需要随口一个吩咐,就能让她欣喜若狂——但每每看到徐循按捺下自己的看法,服从他的决定,皇帝心底就能感觉到一股古怪的甜蜜,好像能让徐循放弃她的坚持,竟比袁嫔的歌声,诸嫔的新琴曲还能更讨他的喜欢,能让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在徐循心底的分量。就像是此刻,凝望着徐循神色中的种种复杂,料到了她片刻后的让步,皇帝心里,便感觉到了那发泡的欣快,让他由不得对徐循升起了种种温情。
“那……也成吧。”果然,徐循虽明显有不同的看法,但还是顺从了皇帝的心意,“也罢,等壮儿十五六岁的时候,再告诉他,也还来得及。”
屋内人少了,不必顾忌皇贵妃的架子,皇帝揽过徐循的肩膀,低声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你把壮儿带得很好,吴雨儿若是还讲几分理,也该对你感恩戴德。”
徐循抬起头对他一笑,他好像也在她的笑里看到了些许爱慕和深情,只是一如既往,这些情绪,很快又被别的话题给掩盖了过去。“但在那之前,也还是定期让壮儿去看看她……就说她是壮儿的姨姨好了,他还小,不会觉得不对的。再说,这样对孩子也好点。”
见个那样的人,对孩子好在哪里?皇帝略略一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宽厚地道,“你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办。”
就像是每一次他顺从她一样,她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火花,“嗯,大哥尽管放心吧,我料她也不会胡言乱语的。今日壮儿误打误撞之前,她已有两年没见壮儿了,就这样都能忍住不胡言乱语,可见她到底还是有点分寸的。”
“不谈那些扫兴的人了。”皇帝挥了挥手,“前儿听马十说,今年的西瓜挺好的,有种白瓤的新下来,你吃了没有?”
“还没送到我这里呢。”徐循说,“想是稀罕东西,只怕就你和清宁宫能有了。”
“回头让他们给你拿几个。”皇帝道。
“记得也给栓儿、阿黄他们送点。”徐循说道,“先尽着孩子们吧,我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对了,大哥,内安乐堂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啊?”皇帝有些惊讶,“我就记得上回不是有两个医者自净入宫了,现在进内安乐堂坐诊了么?”
“就是那俩,入宫三月,已经治死两人了。”徐循道,“他们是从江西结伴入宫的,还有人赶到京里来,在宫门口站着骂呢,说他们在家里医死人了存不住身,居然跑到咱们宫里来……反正我也都只是听说。”
皇帝倒不知道此事,他微微一怔,神色有些阴沉了。“这两人,也真是狗胆包天了,怎么娘那里根本没听提起?”
“老娘娘可能并不知道吧,今年夏天宫里闹病的人不少,死上几个也算不得什么。究竟那两个宫女是不是方子没开好,被治死的,也还难说。”徐循找了棋盘出来,亲自给皇帝倒了茶,一边垂头摆棋子一边说,“若要查,只怕还是得回那两人的老家去问问,是否真是出名的庸医。”
皇帝笑着点了点徐循,“我说你怎么忽然说起此事,原来是要用我——这点小事,你直接和马十说不就完了?”
“毕竟是外务嘛,怎好擅自做主。”徐循现在和他也越来越默契,几年前的不快,现在都慢慢地被时间给磨平了,她没怎么要挟摆布他,但在一些细节上,又处处显露出了对他的了解。
皇帝望着她在灯下的剪影,心中只觉得安宁喜乐,即使这一两年来,两人追求床笫之乐的机会,已经渐渐次第减少,在南内,有不少美人等着他的宠爱,在宫内,也有许多有名分的妃嫔争着为他提供片刻的娱乐和放松,反而,偌大的皇城里,能让他感到安心和安全的地方,却独独只有这么一处。
不知哪来的冲动,他忽然轻声道,“小循,我真欢喜你。”
徐循怔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她没有害羞,反而啐道,“多大的人了,还说这个……该你下了。”
虽然话中也有几分欣喜,但这却不是皇帝期望的反应,他有些惆怅地想起了几年前徐循写来的‘情信’——这五六年里,徐循唯一一次对他诉说自己的欢喜,只有在那几封信里。
“大哥?”徐循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疑惑,“该你下了。”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为人处事,也不必处处都要求个十分圆满。皇帝放下些微心事,将注意力集中到棋盘上了,钻研着正要落子时,忽然听得门外有些动静,不免眉头一皱,问道,“都下千两了吧,外头是有什么事么?”
虽说皇帝在哪宫,哪宫一般就不锁门,备着有事方便进出,但皇帝这些年来老在皇贵妃这里过夜,也没那么多事要夜里处理,永安宫为了管理方便,还是遵循了初更落锁的习惯。
自然早就有人出去喝问了,未几,马十白着脸回来,“外头是惠妃宫中人,不知皇爷在此——是二公主不好了……惠妃娘娘来人请皇贵妃娘娘过去。”
皇帝和徐循对视了一眼,均都站起身来,皇帝一天的好心情,全飞到了九霄云外,一边走一边问,“不是说吃了新医生的药,好了不少吗?怎么忽然就——”
这问题马十如何能答?夜里也来不及备轿马了,随手令几人陪着,大家全靠步行,匆匆走到了咸阳宫里时,只见赵昭容等人围了一团,站在屋外只是叹息,屋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几个太医凑在一块低声商议,见到皇帝来,都要行礼。
皇帝哪还有心思搭理这些人,正要进屋时,只听得屋内隐约持续的低泣声突然拔高了几个声调,心中已是一沉,果然,屋内很快有人掀帘子出来,见到是皇帝,便跪下来悲声道,“陛下,二公主已经、已经……”
就算知道莠子体弱,皇帝心里,依旧不免一个咯噔,他的脚踩在门口,一时竟僵住了——在这一瞬间,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徐循反应比他更快,人影一闪,已经奔进了里间。
也就是那么一瞬的失神而已,皇帝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他忙也迈开大步,挑帘子进了里屋——迎面就撞见了惠妃。
惠妃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床榻边上,见到他来,也毫无动静,她的面容还是那样精致好看,可双眼的神气,却是如此空洞可怖,皇帝一时竟忍不住生生地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看惠妃了,只好挪开眼神去看莠子——惠妃给他的感觉,竟比死者还要更可怕些。
只是,看到女儿那小小的身躯横卧榻上,胸腹间一片平静,再也没了呼吸,即使皇帝以为自己已经在很久前就做好了准备,此时仍不禁感到胸口一窒,只觉得脸颊一暖,伸手摸了摸,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流了满腮热泪。
221、活死
还没有出嫁的皇女夭折;动静注定也不会太大,也有说法;办得太盛大了;会妨碍孩子来世的福寿。是以莠子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再加上又在盛夏,参考文庙贵妃的先例;从去世到下葬;也就是七天时间。——因为皇帝青春正盛;他的陵址才刚开始点选,根本还没确定方位;所以莠子只能暂时奉葬金山;日后是否要迁葬到皇陵附近,就得看皇帝的想法了。
除了亲生父母以外;余下众人虽然都有几分感慨难过,却也并说不上悲痛,莠子体弱多病,平时很少出门,和姐妹兄弟的感情都不是很深。太后甚至已有几年没见过这孩子了,听说消息,慨叹了一句没福,再吃上几天素,基本也就没有后续的表示了。反正长不为幼服,莠子去世,的确也影响不到她的生活。至于皇后那里,因她名义上还在养病,也就是遣罗嫔过来拜祭了一番,她自己并未亲身至咸阳宫表示什么。几年前她还有心思掌权的时候,的确和惠妃有过一番热乎的时候,看来,如今随着莠子的去世和自身的失宠,如今惠妃在皇后心里,也就是可有可无了。
只是平时最爱计较这些小事的何仙仙,如今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她连莠子的丧事都很少过问,更不曾为她争取:因为少年夭折的缘故,丧礼中很多程式都要被简化,徐循还以为何仙仙多少会为女儿陪葬的多寡,包括是否有人摔盆哭灵等等,和尚宫局争执一番的。没想到她很平静地就接受了所有安排,甚至连莠子的灵堂都很少去……按照礼法,她本来也不用多过去,守灵那都是小辈的事。
也是因为如此,辈分小、年纪小的莠子,虽然有灵堂,但守灵的多数都是她从前的乳母和下人,徐循带着点点和壮儿去拜祭过几次,两个养娘都很忧虑,因孩子年纪小,怕看见了什么东西,每每过去了灵堂回来,永安宫都少不得有一番折腾,又是跨火盆,又是照水镜,就怕从灵堂那里带回了什么东西,妨害了孩子们。——徐循本人虽不以为然,但两个孩子过去灵堂也觉得无聊,他们和莠子根本没有多少感情,更不懂得什么叫做‘去世’,她又不想为了这种无法强求的事和孩子们发火,如此一来,带过去也没什么意义。结果到最后,最常去莠子灵前祭拜的,反而是阿黄了。
过了七日以后,莠子和文庙贵妃一样,被送往昭陵停灵,金山头上为她修了一个小小的坟,赵伦去查看过了,虽然在公主坟中规模并不算大,但风水不错,起码据他来说是这样的,徐循也就原样同何仙仙转述了。
“好歹能安安稳稳的睡了。”何仙仙就说了一句话,“她走之前那几年,每到换季,咳嗽得就睡不着,小小的孩子,在床上咳得和虾米一样,看了真是揪心疼。”
她说起这些话来,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别人家的事,徐循听了,心里倒是一阵发紧,她低声道,“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唉,我不知道劝你什么好,可你也要多保重自己,别悲痛过度,反而落下了病根,莠子在天之灵,岂能安慰?”
两人今日来,是送莠子的画像和灵位到南内安放的,昔年太孙宫那一排偏宫,如今成了宫内的纪念馆。几年前——大约就是皇帝抽了徐循那一耳光后不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便下令,让人给当年为文皇帝、昭皇帝殉葬的那一批妃嫔都立了牌位,供奉在偏宫中,承受众人的香火。还有皇帝自己早夭的兄弟姐妹们,也得了一席之地,这些人或者由于身份的缘故,不能配享太庙,但却可以在这里享有一个小小的所在,供亲人们寄托自己的哀思。
徐循自己来祭拜过几次,文庙贵妃去世以后,也把她的牌位给请了过来,敬太妃每月都来追思上香——但现在,莠子开启的是一间新的宫室,毕竟辈分有别,也不好把她和长辈们排在一块,再说,和皇帝同辈的屋子里,还要给他的女人们留出位置呢。
放过牌位,上过香,徐循并没有马上回宫的意思,而是强拉着何仙仙在林荫里散步,左右不过是想劝着她放下一些,别积郁在心,反而坐下病来。但何仙仙的反应却很平淡,最让人担心的,是从头到尾,她连悲痛都没有多少,就像是魂儿已经没了,留下的只是个躯壳,行尸走肉般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儿。
“你好歹也说句话吧……仙仙。”徐循越说越担心,“我嘴皮子都说干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何仙仙终于开口了,她轻声道,“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嘿地一笑——这笑,是真正的笑,并非苦笑、嘲笑、惨笑,而是放松的笑,“其实莠子走了,我心里真没多少难过,真的,我知道你们都想什么,我心里难道不清楚吗,莠子养不大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是眼睁睁看着她弱下去的。换了太医,她吃着药能好一点了,你们心里高兴,我心里也高兴,可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高兴她好了,我是高兴她在走之前,好歹还能睡上几个月的好觉。”
徐循被她一番话,弄得无话可说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乃是人世间最深的惨痛,她不知道有任何言语可以宽慰,然而何仙仙现在的状态,更让她担心——从莠子去世到现在,她没见她哭过。
“那你就更该……更该放下了,”她顺着何仙仙的话往下说,“她终于再也不必受苦了……唉,仙仙,难过你就哭出来吧,哭出来还好些,看你这样憋着,我真怕你……”
“我没有憋着,”何仙仙摇头道,“我就是觉得轻松,我终于可以认命了,小循。”
她转过头,用那幽幽的瞳仁望着徐循,和煦地道,“你瞧,我有什么可难受的?莠子没去之前,我每天都怕她去了,她去了以后,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个妃子,我活多久,宫里管吃管喝,管我锦衣玉食多久,我们家的那些亲戚,朝廷也不可能让他们饿着,我就这么活着,一直活到我死的那天,我管是怎么死呢,自己病死也好,殉了大哥也罢,都无所谓了,我本来也就是个平民家的女孩子,现在却是天下最尊贵的那群女人之一,我就这么活着呗,不用为吃喝操心,我觉得我活得挺好的,你说是不是?”
徐循满心里只是难受,她摇头道,“仙仙——你不要这样说!”
“我是真的这么想。”何仙仙拉着徐循坐了下来,“刚进宫的时候,我心里是难受的,我很怕,怕大哥不喜欢我,怕太孙妃难相处,太孙嫔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我怕那么多那么多事情,那时候我没有一天过得开心。后来我生了重病,生病的时候我也还是怕的,我好难受,可医婆开的方子,吃了根本一点效验也没有,没有人管我,没有人在乎我,太孙、太孙妃、太孙嫔、太子妃……这些我应该最敬重的人,没有一个来看我,给我请个太医,我很怕我就那么死了。后来,天可怜见,你还想着我,你在太孙跟前给我说了情,我心里真的好谢谢你,小循,这宫里就像是冰天雪地,可你一直都是很暖和的。”
“病好了,回来了,我依然很怕,我怕我再生了病,怕我不能再侍寝了,我怕我还没得宠就已经失宠了。可我最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何仙仙的语气有些缅怀,她低声道,“我有时候也怕我不能报答你——我知道你没指望我的报答,可如果不想着报答你的恩情,那样的日子,我过着还有什么趣儿呢?皇爷的脾气那么坏,我们的身份那么低微,大哥不宠我,什么太孙妃、太孙嫔,都是一样的面目可憎,甚至就连大哥也……”
她勾起唇冷冷地一笑,几乎是发泄地低声道,“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他,又黑又壮,长得也不好,又自命风雅,和他做那件事,还不如自己用角先生舒服!”
徐循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反射性地环顾四周——还好,知道两人要说心事话儿,周围的扈从都退得很远,应该没有人能听清何仙仙大逆不道的攻击。
“仙仙……”她说不出什么话了。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在装,”何仙仙望着脚尖笑了,“我觉得他也多少有些知道我在装,所以他一直都不是太喜欢我,不过那也无所谓,很快我就有了莠子……唉,那时候我也怕,又怕她不是男孩,又怕她是个男孩,我一直都活得好患得患失,有时候睁开眼,我会纳闷为什么我还在喘气,如果我能就那样睡下去再不醒来,那就最好了。不过,后来我有了莠子……”
她的笑容渐次扩大,透了少许自嘲,“有了莠子以后没多久,我就更怕了,我恨莠子为什么是男孩,为什么不能让我做太子的生母……嘿,那时候谁想得到还有罗嫔这样的事,我就想,胡氏是个不会下蛋的鸡,若我生了个儿子,那就不用殉葬了。我和她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即使现在去讨好,她也未必不会看穿……我还有什么办法不殉葬?没有办法,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生了莠子以后我就失宠了,你说那时候我心里能不怕吗?一辈子就这样看到头了,没宠,没儿子,就这么活着,身边没一个人是你喜欢的……甚至连能勉强忍耐的人都没有,不是蠢,就是毒,再不然就是那么高高在上,冷傲得很,永远都看不起人。连跟我入宫的嬷嬷都不能信,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就这么孤孤单单的一直这样活下去,不知活到哪天,不是病死就是勒死,老死?老死根本都不可能。嘿嘿,这条路就这么注定了,得这样往下走——我好怕啊,明知道终点,明知道没有一点希望,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挣扎。我就一直想,我是不是注定什么都落不下,我有的这些东西,有什么能给我带到坟里去的?没有一样,什么都不是我的,连那些金银首饰都要送给别人……我活着不高兴,死了也没人记得,我怎么就这么微不足道呢,我有时候真的都害怕,小循,我觉得我就像是一阵风,刮过去就什么都没了,世上留不下我的一点痕迹,这就是我的命。”
“要不是有莠子,我真的也撑不过去,那时候我也不想着报答你了,我知道你用不着,就算你落了难,我也没能力救你……我那时候想的就是莠子,莠子就是我在世上留下的一点痕迹,我宁可我就再活十年,把我的阳寿全给她了,让她活下去,看着我的血脉往下传承,”何仙仙的语调毕竟是低沉了几分,“不仅因为我是她娘,你明白吗?还因为这是我仅有的那么一点机会,最后一点点,把莠子带出来了,我就毕竟还是赢了一点,失宠,我没法改了,殉葬,我也更没法改了,可有莠子在,我走的时候就不会一无所有,五十年、一百年以后,这世上也还会有人念着我、想着我……”
她哈哈一笑,轻松道,“可人怎么能和命斗呢?莠子生病的时候,我每一天都活在好强烈的痛苦里,现在回头看看,我做了好多傻事,我手下过活的那些宫嫔,的确也不容易,我心里不舒坦,就折腾她们。我难受,不仅仅是因为她难受,小循,看着我女儿受苦,我心里难受,更难受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是被我的命带累的,我天生就不该留下什么,我就是注定这样的,选进来,过一辈子,再这么去了……这就是我的命,我不服,我想要改,可它每天都在碾过来,最痛苦的就是这一点,你一点点地被它碾过去,被它磨得粉身碎骨,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可你没有一点办法……每一天你都会重新认识一遍自己的无能,可你又不能放弃……她是我女儿,我不能看她去死,就算有一点希望我都要救她,她喝下的每一口药我都要希望能够奏效,都要盼望她好起来,我不能不这么做,她是我的女儿……她好一点了,我心里不能不高兴,不能不抱着一点卑微的希望,希望她能好起来,希望她能在这世上活下去,这该死的贼老天就这样一次次地让我高兴,让我心里燃起一点火花,然后她又咳嗽了,她又发烧了,我又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这都是我的命……”
“莠子在这世上活了十年,生了八年的病,每年冬春那几个月,每个月都要这样往复循环,我都不知道我被这样戏弄了多少次。到后来我心里实在很倦了,如果不是我的女儿,我早都放弃了——如果我是要得宠、要活下去,哪怕是登上后位也好,如果我的心愿只是这些,我早都放弃希望了,不管它怎么挑逗我,我都不可能再有一丝想赢的念头。可那是我的女儿,我没有办法放弃,”何仙仙反复地说,“我一直想,一直希望,就算我都不信了,我也还是忍不住希望,希望莠子能活下去,我能有那么一点点希望来打赢贼老天,把它给我排定了的命推翻……如果害人能让莠子活下去,如果争宠,甚至如果是杀人,我都会去做——给我一点点能做的事,不管多肮脏多卑鄙,我都去做!可它就是要让我知道,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只能就这么被它玩弄,嘿嘿,我连在心底稍微想想,稍微希望都不行,老天爷要我知道,我算什么,我就根本不配和它斗,它要我走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活得孤孤单单,没有一丝乐趣,那我就得这么活着,我得听它的命……”
她转向徐循,黑嗔嗔的瞳仁里没有一点情绪,悲痛、欢快,在那两个小小的黑洞跟前,被一视同仁地吸纳了进去,她道,“所以莠子去了,我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它终于不折腾我了,我终于能认输了……它要我这么活,我就这么活,我认命,我说真的,我还很感激老天爷。起码它没有多折腾我,没有给我安排更多的磨难……”
她嘿地一笑,“还有莠子也能安歇了,你瞧,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真的不难过,莠子安稳了,我也安稳了,往后都安稳了。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我没什么好不满足的,我的一辈子都看得到头了,这多让人安心啊,数着日子往下走,总有一天能走到头的。”
徐循望着她的双眼,禁不住打了一丝寒颤,她再也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劝慰何仙仙了,只能本能地、机械地应道,“是啊……总有一天会到头的。”
入宫这些年,她也算是经历过了人心的鬼蜮,她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其中有许多人都不让她愉快,道貌岸然的、唯利是图的、愚蠢势利的、冷漠固执的……人心险恶,徐循早已见识了不少,然而她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感受到如此深刻的不适。
不论怎么说,这些让人厌憎的情绪,毕竟还有些活力,那些人毕竟还有些追求,对自己还有点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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