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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高积分vip2013.05.23完结,宠文)-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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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失宠嫔妃们在这个体系里的位置,能有一件事去做,有一个途径去讨好皇后,她们的心灵也获得了安慰,纷纷感到幸福感有所提升。
至于新入宫的得宠宫嫔们,则一手承包了如今宫中的勾心斗角份儿,诸嫔和袁嫔之间本来关系和谐,可惜,袁嫔本来极为受宠,后又乍然跌落,难免心中不平,见诸嫔因美貌上位,而原本和自己无法相比的李婕妤,也得了些体面,更是酸楚得很,自然而然,也有些难掩的妒忌流露在外。而诸嫔和李婕妤,原来都无甚宠爱,又有袁嫔在上头,彼此间也没什么争斗,可如今都有了脸面,倒是攀比起来,三人居住在一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时而你和她好,说我的坏话,时而我又和你联合起来孤立她,彼此间不是争闲气,就是比首饰,口角无尽,传出来大家都当笑话看,也算是平衡了一下对新人那带着酸涩的排挤之意……反正也都是受过教导的,私下无论怎么闹,大面上都出不了格,皇后历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她们去闹,年轻人热闹热闹,也没什么不好。至于供给,倒是一律十分公平,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儿来——别看三人私下闹得欢,到了外头又全是好姐妹了,毕竟在各自都有些根基的老人跟前,新人无子,不抱团,倒也觉得有些气虚。
至于远在长安宫的静慈仙师,日常在太后娘娘身边潜修,时不时把大女儿接去住上一阵,太后得她陪伴,也能聊解寂寞,毕竟如今年老,更爱热闹,而不论是皇帝还是孙子女们,过去请安的次数都终究有限。且孩子们毕竟天真烂漫,也不如静慈仙师聪慧解语。
因宠爱日甚,如今宫中饮宴,众人已惯了在皇后上首再安排一张座位,给仙师安坐,唯有每年新年大朝、大宴,万寿节、千秋节等隆重场合,仙师身为修道人不便出面,方由皇后居首……虽然如此终究似乎于礼不合,但人毕竟是习惯的动物,皇后本人没说什么,几次以后,众人习惯成自然,亦根本不觉得难堪。
至于宫中宠爱最盛,十年来荣宠不衰的徐贵妃,三天一次往坤宁宫的请安,从未断过,坤宁宫四季应时该送的份额,以及份额以外的特权物事,也未曾亏待过她,两宫见了面彼此都是笑意盈盈……不过除此以外,却没有任何私下的交往。徐贵妃无事常往西苑、南内去,或是侍奉皇帝,或是带着孩子们踏青,或是操练马球队,除了何惠妃、静慈仙师以外,并不大同宫嫔来往,也完全不参与佛事活动,给清宁宫请安次数,也并不多。虽然宫中皆传说她是个慈和人,只是人望却又比不上兢兢业业操持宫务,处处都是贤良淑德的皇后了。
至于皇帝,如今宫里安安静静,后妃再无嫌隙,皇后上侍奉婆母,下照料子女妃嫔,对自己也是嘘寒问暖、呵护有加,三伏送冰、三九问暖,偌大一个宫廷,被她管得有条不紊,四时八节若干盛事,也是操办得花团锦簇。不论太后如何揉捏,她都是逆来顺受,而妃嫔、子女若有行差踏错之处,也是照应、教诲周到——所谓贤后,亦不过如此。他几次公开表彰皇后的辛劳,夫妻之间,举案齐眉,而同几个宠妃,或是蜜里调油、你侬我侬,或是多年默契、温馨亲切,母子之间,数年没有龃龉,太后退居二线不再过问政事、宫事,关系自然日趋缓和;父子之间,每三日共享一番天伦之乐,眼见儿女们日渐长大,亦是一番享受。朝政中,司礼监渐成气候,和内阁互相制衡,统帅六部,极大地减轻了他的工作量,身为天子,几乎可以垂拱而治,把住大弦儿不错已经尽够,外有贤臣,内有能宦,这太平天子,真个是垂拱而治,可以说是无一处不顺心,享尽了人世间的种种富贵福禄。——皇帝的幸福感也很高。
该主持中枢的主持中枢,该退居二线的退居二线,该安分度日的安分度日,该变着花样邀宠的就变着花样邀宠……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新的利益链条之下,后宫运转日趋稳定,太后便授意皇后,意在安排些从前没心力铺陈的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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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娘有意增开女学堂?”徐循不禁笑道,“如今这女学,难道还嫌不够吗?”
“老娘娘意思,觉得如今天下太平,久不闻金戈。皇子皇女,必然是长在深宫妇人之手,即使到了年岁出阁读书,也难以真正地体会民间疾苦,”静慈仙师轻轻地呷了一口茶水,“倒不像是文皇帝、昭皇帝乃至当今,都多少经历过风风雨雨。这是大势,难以改变扭转,既然如此,只能从都人、宦官的质素着手,务求让皇子身边聚集着才德兼备的宫人,最好还是各有所长,如此一来,皇子才不至于被宠纵坏了。”
这想法当然是好,但徐循听说了,也不禁有点同情皇后——好容易做上手,把宫务都给理熟了,按徐循想,坤宁宫里的那几个亲信,模仿她的字迹也到了炉火纯青、难辨真假的地步,还没喘上一口气呢,太后的新招数就又出来了,还是打着为了下一代的幌子,说得也的确极有道理,只怕皇帝听了都会点头。至于点头完了谁来操办,那自然是皇后娘娘了。
“这可是大事。”她道,“说来,如今宫中人口逐年增长,宫女已有数千,也不是谁都识字的,不说什么栽培人才了,只说教会所有人识字,都是浩瀚工程,女学堂哪有这么多教习?我记得原来宫里的教习这些年都逐年被抽调走了,不是去了各宫主子身边,就是机灵懂事,去了乾清宫服侍。”
能当教习的,自然都有一定的学问,各宫日常庶务也需要人才打理,六局一司更是少人管事,比如王振这样又有心眼又会来事的,更是找到机会就往乾清宫钻。静慈仙师点头道,,“就是因为教习抽调得快,才显得各宫都少能人,老娘娘不信这数千宫人里没有堪用的,如今就是要建立一个制度,将她们中间的能人种子筛选出来多加教习,日后派到各宫听用。”
“我猜,老娘娘只管出主意,这件事肯定是皇后娘娘主办了。”徐循问。
静慈仙师微微一笑,尽显恬静,“皇后娘娘精明能干,才能胜任如此重责。如今我对她也是心服口服——我在她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也做不了她三成的事情。”
那是因为,当时的宫里需要皇后做的事,大概也就是如今的三成……太后这是在称量皇后的背到底能负担起多少重担,一个包袱搁下去,她背住了,那就再多添一个包袱。皇后呢,似乎也是心甘情愿,一点都没有二话地受着她的称量。就事论事地说,如此表现,也堪称是孝顺典范了。
徐循望着静慈仙师,心中亦有些感慨:仙师和如今皇后之间的恩怨情结,不是她可以多说什么的。她扯开了话题,“今次来见你,倒觉得你的脸色比上回好些了,想是病已经大好?我请你去西苑走走,你总不去,如今病好了,倒可以和阿黄一道出去骑马。”
“毕竟是修道人,太常出门冶游也不大像话。”静慈仙师柔柔一笑,“倒是多亏你常带阿黄出门,她见了我,常念叨你的好,我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可没什么好的,都是该做的,不敢居功。”徐循笑道,“阿黄如今长高得快,才几个月,又抽条了。倒是点点如今,长高慢了,食量却不减,几个月胖了好些,我现在不许她多吃呢。”
两人说了一番儿女经,倒比刚才更高兴了些,静慈仙师终究是应允了和她一道去西苑走走,徐循方才从她这里告辞出去,去看望文庙贵妃——如今她是越发弱了,天气才刚转冷呢,就又病倒了,终究是隔了辈儿,又是妃嫔,门庭冷落,没有多少人过去看望,徐循今日多来清宁宫,倒是为了探她的。
和文庙贵妃也说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徐循出来已经是午饭时分,正好就不去打扰太后用饭,回了永安宫才刚坐下,便有人来传,“皇爷问娘娘吃过没有,请娘娘去南内赏桂花。”
“前年种的那几本丹桂开花了?”徐循先有几分惊喜,醒起又问,“就请了我,还是也喊了别人?”
“还是同上次一样,请了诸嫔。”来人自然只能老实回话。
徐循的喜悦顿时就消散了不少,她点点头,笑了一笑,“知道了,换身衣服就去。”
皇帝来人喊,除非不舒服,不然一般也没有谁拿乔不去,换衣服就是真的换衣服,来人就在外头等着,没什么好拖延时间的,亦无需徐循出主意,孙嬷嬷带了人尽职尽责将她装点一番,出门上了轿,穿过长长的甬道,几层门扉,便到了亭台楼阁星罗棋布,仿佛人间仙境般美不胜收的南内。
她毕竟耽搁了一会,诸嫔早已到了,正在下首陪坐皇帝,两人一道静听教坊司的伶人吹笛,她身着棋盘格罗衣,手持纨扇,丹桂香中眉目如画,徐循望之亦觉动人,可皇帝却似乎有些无聊,见到徐循来了,倒是精神一振,直起身道,“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是从清宁宫回来的,探文庙贵妃的病,只好换一身衣服再过来。”徐循在皇帝身边坐下,和诸嫔互相颔首为礼,“诸妹妹今日真漂亮。”
“姐姐太夸奖了。”诸嫔轻声细语,却无别话。——她性子毕竟是木了几分,此时便不知道吹捧徐循几句。
徐循亦不在意,她捺着腹中饥饿,听了一会笛音,见诸嫔含笑为皇帝斟了一杯酒,皇帝亦回了她一笑,终不免暗暗笑叹一声,转过头去,又默念起了赵嬷嬷‘阳根便是是非根’的总结——如同皇后抄经一般,她念这真言,一日总要念上几百遍。
不过,皇帝对她也十分照顾,并不曾因为诸嫔而冷落了她,拿着酒喝了一口,见徐循神思不属,便奇道,“这不是吹的你爱听的《鹧鸪飞》吗?怎么倒是漫不经心的。”
徐循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直说道,“我没吃午饭就过来的,现在有些饿……”
皇帝被她逗笑了,“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和点点似的?就不能先吃过饭再来吗?”
“不是怕你等久了吗……”徐循低声嘀咕。
皇帝听了,不免抚抚她的秀发,冲她微微一笑,多少深情厚意,尽在其中。“想吃什么?过了午饭时点,随便垫巴两口吧,免得到了晚上又吃不下。”
他们在丹桂树下铺了锦垫,随意坐卧其中,自然潇洒,不过这并不适合进餐,身旁的随从宫女人数亦不大多,一时点心来了,皇帝便令诸嫔,“你也到廊下去,伺候你姐姐用饭吧。”
此时笛音已住,诸嫔正翻看曲谱,拣选下一首曲子,听了皇帝说法,不禁微微一怔,她还未开口,徐循已道,“算了,让她陪你吧,我自己吃一口也就过来,哪要那么多人伺候?”
诸嫔本待起身,听说了便又坐了回去,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徐循吃过饭来,他又召了几名宦官在下首跪坐着,令他们作诗来看——如今内书堂里,颇有些风雅的宦者,也能做得几首诗词,只是不曾流落在外。
皇帝拿着稿子,边看边笑,又令一边伺候的马十,“明日召翰林饮宴于此,也以丹桂为题,或是为赋,或是作诗,都献上来我瞧瞧,和内臣们的比较一番。”
又和徐循道,“娘昨日和我说,欲再兴女学,教晓都人文理,数年以后,没准还能多些女学士,到时候,内廷文气,指不定真能和翰林院分庭抗礼。”
虽然是用说笑话的口吻,但毕竟是透露了对内外皆能文的期许。徐循笑道,“被翰林们听见,仔细他们气得偷偷写诗骂你。”
皇帝不免哈哈大笑,有些得意道,“若论优容儒臣,我可胜过祖父多了,他们在我手上,日子还比从前好过。”
一边金英也帮腔,“爷爷说得对,眼看这翰林们秋日得赐宴、观御树、制新诗词,又是一番文气荟萃的风雅盛世。自高祖立朝以来,风风雨雨五十余年,如今方是有了天下升平的气象。”
接着诸位宦官自然有许多阿谀之词奉上,又做得了不少诗词,更有教坊司笛箫琴筝相伴,这个下午过得无比雅致。回宫路上,皇帝召徐循相伴时,又和她计划,“明日若天气好,可以去西苑看打马球,正好把几个孩子带去,大家秋游一番。”
徐循除了说好,还有什么别的话?她笑道,“今年回想起来,好像就光是玩了,春天赏百花、打秋千,春游,夏日又划船又钓鱼,如今秋日该赏桂花、菊花,打马球了,天气冷了,再去堆个雪人儿,那今年便算是玩得痛快了。”
皇帝笑道,“太平盛世,不玩做什么?没听人家王安石公都说,愿为长安轻薄儿,生当开元天宝时么?”
顿了顿,又叹息,“只可惜,陪着一起玩的人,却难找。我看诸嫔当日过选秀,肯定是因为长得特别美……不然,就她那个性子,怎可能留到最后。”
皇帝虽然厚道多情,但却的确算是个精细人,徐循从他下午看诸嫔那一眼,便知道他有些不满,她倒为诸嫔说了两句话,“都是妃嫔,虽说我比她位分高些,但也不至于有主仆之分。她又没学过伺候人……性子又老实,不知所措也是自然的事。”
“就是因为不懂得个眉高眼低的,才嫌弃她。”皇帝叹了口气,“笨得可以,这样的人,和她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无聊起来。”
徐循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袁嫔来,“你这一阵子少唤袁嫔了,要说机灵,她是比诸嫔机灵几分,又会唱歌,今日我还以为你会唤她的。”
皇帝瞅了徐循一眼,顿了顿方才道,“嗯,是有几个月没唤她相伴了……”
徐循毕竟是女人,也有点很基本的好奇心,“是哦,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她惹恼你了?”
“其实说来还是因为你。”皇帝扫了徐循一眼,拧了拧她的鼻尖,“不过,难道我宠她你就不吃醋?没见你这样大度的,我在你身边,你还主动提别人,有意思。”
自从元宵和好,两人的关系毕竟是有了更进一步的感觉,许多以前不会说的话,现在也能随意出口,两人相伴已有十年以上,关系的递进也相当缓和,并不是突飞猛进,只是皇帝如今在徐循身边,要自然了许多,而徐循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郁倔强之气,似乎也随着元宵相会的那一眼,被击退、深藏了起来。不论是故意又或是出自自然,在皇帝身边,她想得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那你到底是要我妒忌还是不妒忌?”她反问道,“难道要我每日里打杀你那些宠姬,只许你陪我一人,你才高兴?”
皇帝失笑道,“你就不能拿捏点分寸吗?稍微妒忌妒忌,增添点趣味么。”
徐循横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这么会演?”
两人说笑几句,亦不提此事:不妒那是美德,开几句玩笑还可以,皇帝绝不会真的希望自己的妃嫔怀有妒嫉之意。
“说来还是殉葬的事。”他便给徐循解释了几句,“反正……我依你的话,四处问了问人,袁嫔的答案,令我不十分满意。”
两人吵翻,是因为殉葬,和好以后,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徐循不知皇帝的心思,于她自己,她自问自己心意未改,若皇帝也没有改变,再提就等于再吵。今日听皇帝主动说起,心头不免一跳。
再吵架,那也有点太伤筋动骨了,但对袁嫔的失宠,她是持同情态度的。她因为所有其余原因失宠,那都和她徐循无关,但一个人在殉葬这样的问题之前,举止失措是理所应当之事……
“那……”她一边寻思一边问道,“大哥你现在,是有意废除殉葬制度了吗?”
皇帝虽没有说话,徐循却从他的脸上寻到了答案。
她的心迅速地直往下沉去。
作者有话要说:距离1月31就3天了,我这个月坚持六千坚持了好久OTLL,实在不想最后放弃。下个月就无所谓了,写多少发多少啊,不好意思啊……让大家等了六分钟。
200、呵呵
殉葬啊……”轿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刚才柔情蜜意的气氛;已经是荡然无存;皇帝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没等徐循说话;便抬起手摆了摆。“这才三十多岁呢;说这些丧气的事做什么?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咱们还是别提这个了。”
徐循还能说什么?她总不能摔着皇帝的耳光;逼迫他废除殉葬吧?皇帝都说了不愿谈了;她还有什么办法?自从立后风波以后,皇帝这些年来在后宫诸事上一直也都很有主意,徐循从没觉得她对他有什么极大的影响力,能让他改变已经立下的决心。
吵架估计是没什么用;如果说上回吵架,还让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会去搞懂妃嫔们的想法的话,那么这一次,他既然已经懂了,但却似乎还不愿妥协,再吵,说不定还会把他的脾气给激起来。
皇帝的语气还很缓和,徐循也就没被激起性子,她分析了一下利弊,放弃了硬碰硬的打算。
以情动人?徐徐图之?
正这样想,皇帝又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想殉葬……你可以不必再说了。”他好像有点担心徐循又和他顶嘴,声音里有点苦笑的意味,仿佛算是有几分示弱,“不过,小循,有些事、有些人,求同存异,你一定要那样想,我也没办法……但我怎么想,你可管不了,你不是老和我说吗,三军可夺帅——”
什么叫做没有办法?
徐循的火气又有点起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并不说话——在道理上,她是被皇帝给绕住了。匹夫不可夺志,更何况皇帝?皇帝都立定心意了,按理她也不能去干涉他自己的想法。说老实话,他肯这么轻缓地解释,已经算是很给她徐循面子了。
皇帝看了徐循一眼,好像也看出了她现在的心绪,他似乎还挺得意的——这可能是在抬杠拌嘴上,他第一次把徐循说得无话可回,遂又老调重弹。“我就说了,那么多年以后的事,现在又何必说来说去的?以后都别提了,这多不吉利啊……”
他扯了扯唇角,又笑道,“你别说,这事儿,还算是个试金石……这人真正的性子如何,可不是一试就试出来了?”
徐循想到景阳宫前的鬼哭狼嚎,想到那片刻的本性流露,忽然间,她很想摔自己一个耳光:皇帝怎么可能会懂,在他心里,她们这些后宫女子算什么?怎么配有求活的心思?
她抽了抽唇角,“你是说,若有谁明知要殉葬,还是能不怀二心地好好服侍你,这人才是真正的忠心吗?”
“可不就是事君唯忠了?”皇帝笑了笑,“都说夫主是天,真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能真正立定决心生死相随的,那才是品性过人之辈,才是真正的心口如一——”
见徐循表情变化,他又忙安慰了一句,“你这也是心口如一,你不想殉葬,就直说不想殉葬,虽还差了那么一两分,将来进不得《列女传》,但我料你也不在乎这些。”
徐循的确不能更不在乎了,她只觉得这番话荒谬得她只想笑,甚至是荒谬到都不应该出自皇帝这样人之口,她都想问皇帝:你别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但看皇帝的表情,他又的确像是在说真话。他就是要用殉葬这件事,来淘淘他身边这些女人的成色。真的不在乎殉葬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心口如一、生死相随,估计他会给她最好的待遇,最深的宠爱……而和她徐循这样的,不想殉葬也就直说,虽然令他不大高兴,但他也能理解,终究还算是第二等。
第三等呢,那就是又不想殉葬,又一定强要说愿意的。袁嫔倒霉,中了这一枪,徐循直觉估计,说不定皇后也挨了这么一问,毕竟整个殉葬风波是她挑起来的,以皇帝的性子,他不大可能把皇后给漏了,说不得也要考她一考。
至于更次的第四等,那就是连被问这个问题的资格都没有,根本就不被皇帝所在意,是不是甘愿殉葬他一点都不在乎的了。不知道诸嫔算是哪一等,也许是从第四等往第三等奋斗中吧,被问了这个问题后她会如何表现,徐循也预测不出来。
整个后宫里,目前算她待遇最好、宠爱最高,将来若有第一等出现,说不定她会因此而褪色失宠……但徐循一点都不关心这个,不是说她有多肯定,这第一等人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上,而是她觉得……她觉得会想要保住这种第二等的待遇,简直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她现在简直想要回到上元节那天晚上,给自己一记大耳光,那时候她怎么会以为,皇帝的态度软化得那么快,可能是因为他到底懂得了一点自己的心思……
“呵呵。”她对这番话就只有这么点反应,虽不是个好笑话,但也得捧个场。
皇帝扫了她一眼,只是微微一笑,他好像看出来她满肚皮的话,但却并不给她说出口的机会,反而先钻出轿子,很是风轻云淡地道,“壮儿呢?怎么不见他了?”
一转眼,壮儿的两岁生日也就在眼前了,两岁的孩子,活动范围就要广上许多,遇事也很有自己的主意,徐循随着皇帝一道出了轿子,自然有人上来回禀,“点点带着壮儿,去御花园玩耍了,这会儿只怕也快回来。”
说话间,果然有十余名都人、乳母,前呼后拥着点点、壮儿两个跌跌撞撞的小娃娃进了院子,点点见到爹,欢呼一声,跑过来笨拙地一鞠躬,问好道,“爹爹安好。”
等皇帝笑道,“嗯,爹好,点点好吗?”
她便抬起手要皇帝抱,清脆回答,“点点特别好。”
三岁多的大孩子,又要比去年懂事更多,身量拔高了不说,点点现在要比以前好带些,因为比从前更聪明,更懂得讨价还价,也是渐渐地理解了‘规矩’的意思,起码现在见到皇帝都会行礼了,不过终究还是要比几个姐姐更倔强,有时倔脾气一犯,一样是闹得惊天动地。连皇帝都是直嚷着头疼、没办法。
壮儿还小,不知行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便转头伸手要徐循抱,“娘。”
徐循弯腰抱起他,惹得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莲藕一样的手臂亲热地搂着徐循的脖子,“娘,今天采……采了花。”
“采了什么花啊?”徐循不比皇帝有劲儿,两岁的孩子也有几十斤了,抱着走了一段路她就胳膊发麻,正好借着休息的当口和皇帝错开了,现在她一点都不想看到皇帝的那张脸。“怎么没带回来给娘呢?”
壮儿听了,便回头指着齐养娘,笑道,“养娘,坏,拿着。”
齐养娘笑着上前解释道,“是怕他攥坏了,回来送不出手又要着急,老奴便帮他拿着。”
壮儿听着养娘解释,一边听,一边笑眯眯地直点头。“嗯、嗯。”
说着,便从齐养娘怀里接过了一朵无名的野花,往徐循手里放,“送娘。”
徐循忍不住在壮儿脸上香了一口,“壮儿好乖啊。”
壮儿笑嘻嘻的,在徐循怀里顾盼自豪,见徐循似乎不解风情,又指了指另外一边脸蛋,把它凑了上来。
有了孩子在,再僵硬的气氛都能给盘活了,更何况点点还不是一般的孩子,她一回来,满屋子就是她的声音,忙忙地给父亲说下午在园子里的‘冒险’,“我看到那只蜂,就停在弟弟脸边上,嬷嬷们眼睛不好,都没看见,我就,我就上去吹了一口气,它就飞起来了。”
被钱嬷嬷笑着拆台道,“哪里是蜜蜂,分明就是一只果蝇。”
点点便嘟起嘴,责怪钱嬷嬷多话,徐循这边眉毛才立,皇帝忙岔开话题道,“明日带你们去西苑,好吗?”
点点和壮儿都欢呼起来,点点一高兴,便邀请皇帝和她一道玩七巧板,想要拼几个猫儿狗儿出来,壮儿年纪还不到,遛弯回来有点困倦了,又觉得身上黏黏的,嚷着要去洗澡。皇帝和徐循都被逗笑了,“没见过这么爱干净的孩子。”
等壮儿洗过澡出来,点点已经拼了一只小狗,号称就是她最近特别喜爱的一只小细犬,众人都昧着良心说像,点点自己扰乱了板块,又拼了几个方块,念叨道,“我要给弟弟拼一盘菜。”
众人都笑了起来,大家玩乐一会,乳母方才把孩子们抱下去吃饭,皇帝乐了一天,也有些倦意,和徐循吃过晚饭,并未多做什么,洗过澡洗了头,把头发擦干再看半本书,也就合眼睡了,不一会鼾声大作,睡眠质量不问可知。
徐循却很难睡着,她瞪大眼望着帐顶,心里无数思绪此起彼伏,翻翻滚滚,一闭上眼,便有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刘婕妤、韩丽妃、张贵妃、琳美人、郭才人……曾经久已在她记忆中褪色的面孔,似乎又出现在她眼前,或言或笑,或是木然无语,只是冷冷地瞪视着她。
她曾以为,这深宫夺得走她的一切,却夺不走她自己……然而,当时她毕竟只有二十四岁,对这个世界,也许她还了解得不够深,她不知道,原来坚守自己,原来也是这样艰难,她一贯已把自己看得很轻,谁知随着岁月的递嬗,渐渐才知道原来年轻时还将自己看得太重,实在她是个极无用的人,尽管她可在一言之间决定许多人的起伏,甚至她也许可以求得皇帝饶得她自己的性命,然而她却无法动摇枕边人的心思,如此简单的一个念头转圜,就能饶下数十条人命,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个数字也只会更多。
然而他只是不愿改,没有什么理由,他甚至也认知到了没有什么人愿意和他一起去死……他只是不愿去改,就只是不愿意而已。
他明知她有多厌恶殉葬,有多希望他废除这个该死的制度,以他的眼力,什么看不出来?
徐循忽然想到几个月以前,点点帮着传得话……他说他对她很好很好,可惜她对他不好。
呵呵,她对着帐顶无声地笑了,第一次明确地生出了一点怨怼。
不仅仅是对皇帝,更是对自己,真的,仅仅是想到上元夜里她居然对花儿说了那一番话,想到几个月前她居然会被皇帝的表示,嬷嬷们的轮番劝说所动摇,她就羞耻到了极点,恨不能凭空变出个地洞钻进去。
然而,听着皇帝熟睡后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望着他壮实的背影,徐循终究不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闭上眼,再次试着让自己入睡。
这样的日子,终究是要习惯的,习惯是最强大的力量,总有一天,也许她能对他的不愿习以为常、视而不见。也许到那时候,日子就又会变得容易许多了。
毕竟,他实在是对她很好,在所有人看来,她都应该满足,不是吗?在这宫里,他待谁比待她更好?
既然所有人都是这么看的,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忽然变得和所有人一样——人活在世上,总是要带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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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皇帝说了不提,而贵妃也真的没有再提起殉葬的事,那么殉葬风波的最后一点余痕,也就这样悄然消散了开来,日子继续如水一般往前滑行,皇后忙着筹划兴内学的事儿,惠妃忙着带女儿,静慈仙师忙着修道……后宫生活,可说是一派祥和,唯一要说有什么变动的话,那就是贵妃宫里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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