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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云舞天-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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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注定,宿命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转动。那低首垂眉间一凝眸的璀璨,开始了这一场不顾一切的狂乱。从此,不死不休!
“翊、翊晨……”黑暗中,感到他放开他的手,漠然转身离去,他慌乱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失去的柔软冰凉。
“王爷!快醒醒。”
突来的女声唤回了他的神智,他猛地睁开眼,转头去寻,却寻不到梦中的容颜。
失望透顶。他闭眼,颓然躺下,却感到左肩刺痛无比——多灾多难的左肩,已是第二次受伤,没有报废倒是值得庆贺。
他走了……
“王爷,您还好吗?”女子担忧的问语在耳畔响起。
他提起精神,睁开眼,看到崔其华守在床畔。吃力地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本王不会有事的。”怎能有事呢?不管怎样,他都要撑下去。
“王爷……”崔其华低头叹了一声,轻声道,“是他对不对?是英王殿下?”
发上的手掌一僵,笑容凝在脸上。对着那一双明了一切的眼眸,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崔其华苦笑一声:“王爷,你又何苦?”
梦呓时断断续续的翊晨两字。昏迷时仍然紧握着不愿放开的手。唇边从来不曾有过的幸福微笑。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真相。
难怪他忧伤至此,难怪他放浪形骸,刻骨爱恋着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弟弟,未免可笑又可悲。老天这个玩笑开得太残酷,像他这样意气纷发的男子,却陷入了这般无望的感情。
移开视线,他闭上眼。何苦?他又怎么知道?当他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了……
见他如此,崔其华低头,不再追问。居然是这样的事实,渴望了这么久,才知道这真相竟是如此……可悲。英王呢?他又是什么想的?
“王爷,英王他刚刚才回去的,他……在这里等了很久。”
低低的告知,让床上的那人身躯微微一颤。他等了很久……唇边泛起笑容,这就够了。
烛光掩映下,少年优雅冷峻的面容晕开玉一样的光辉。
苏墨立在下首,低声禀告:“王爷猜得果然没错,确实是康王殿下做的手脚。这批杀手康王畜养已久,此番一道圣旨让他惨败,康王气愤之下,临时让杀手对王爷动手。”
“是么?大哥也太不聪明了,此举分明自找死路。”临时起意就敢动手,这计划分明是早有准备,只是不知道用在谁的身上。看来,大哥虽然不足为惧,却也要小心。
指尖轻扣桌面,朱翊晨目光沉静如水:“苏墨,此事由你处理,本王要将他贬为庶人。”平淡的语调,听不出是喜是怒,却在那波澜不起间,作出了残酷的决定。
“是。”苏墨垂首应下,又道:“王爷,现在朝中都知道您是皇上的心腹,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招摇?”优美的唇线往上一挑,他冷笑,“本王要的就是招摇的后果,他们永远也猜不出本王想做什么。”
“那么卓王殿下……”收住话语,他低头不言。如今的事实,他们兄弟俩看得再清楚不过,本来抱着能不对立就好的心思,现在看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朱翊晨脸色倏然一变,指节握紧。半晌后,才慢慢道:“这个就先不管了。”
苏墨一听,松了一口气。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兄弟暂时不用成为敌人了:“谢王爷。”
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必谢我,苏墨,本王担不起你一个谢字。”他不是会为下属改变手段的人哪!
“王爷……”
垂下眼眸,金冠下的容颜带着微微的沉郁:“苏墨,你不该跟我的……”
刺杀过后,康王事情败露,被贬为庶人,从此远去湘西。朱翊炎因祸得福,这次受伤,倒是让仁举帝免去了一些疑虑,甚至也表示了关心之意,此时安安心心地留在府中养病。至于朱翊晨,还是像往常一般忙碌而冷静,仿佛那件事微不足道。
只是这一日,英王府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碧空如洗,绿水扬波,清风拂过杨柳,枝叶随风而舞,碧潭里倒影着白云漫游,英王府的亭台楼阁间,春意盎然。
湖中凉亭内,崔其华微微垂着头,纤细的指捏着锦帕,注视着面前的玉杯。
抬头望去,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临风而立,华冠锦袍间昂然的气韵不显自露,背对着她负手遥望云天。
“崔姑娘,”朱翊晨的声音素来沉静,虽无平常男子的低沉,却凛冽如冰,“本王还有要事,姑娘有事便说吧。”
他一开口,自有一股号令千军的气势,崔其华心中掠过一丝波动,随即镇定下来。英王殿下现在是大忙人一个,肯抽出时间来见她,已是难得,自然也不能拖下去。
她站起身来,对着背着身的少年福了一福:“妾身莽撞前来,打扰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不必客气。”那人依然不动如山,语调间不起一丝波澜。
这样的态度实在称不上温文有礼,但是却也没有任何亏待的地方。崔其华望着眼前轩昂清瘦的背影,分明是文弱少年的模样,却凛然如山,不禁隐隐有些叹服。所谓风流名士,便该如此吧?没想到让王爷动心动情的人,居然会是这样的模样……
“妾身此番前来,是为了我家王爷的事。”委委而道,眼见那负在背后的双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她微微笑了。原来,他也不是无动于衷。
朱翊晨没有答腔,似乎在等她接续下去。
崔其华温婉而立,轻柔地问:“殿下难道不想知道我家王爷伤势如何了么?”
沉默许久,才听他鼻中轻轻哼了一声:“如果二哥有事,自会有人告诉本王。”
这个答案让崔其华怔了一下,而后叹道:“英王殿下,你真的……很绝情……”
“皇家兄弟情淡,崔姑娘聪慧过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吧?”望着漫天行云的眼透着极致的冷静,缓声道,“我与二哥如何众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做出兄弟情深的假相。”
“不错,心知肚明。”崔其华却缓缓漾出微笑,“我家王爷的心意,想必聪明如殿下,早已心知肚明。”
这句话让他淡雅的眉峰倏然一抽,而后厌恶至极地将这种情绪抛到脑后:“崔姑娘,如果你说的要事便是如此,那么恕本王不奉陪了。”说罢,便要甩袖而去。
“哎!”崔其华却想也不想地拦住他,目光坚定地对上他冰冷彻骨的瞳眸,竟是丝毫不肯退缩,“殿下,您认为此事可以一直置之不理吗?逃避可不是威名赫赫的战神英王会做的事。”
她这份勇气让朱翊晨微微怔了一下,不禁有些激赏,他浅得几乎看不出地提了下嘴角,道:“崔姑娘,想对本王用激将法,你是用错了地方。”话虽如此,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这个女子,不止才貌双全、情深意重,也很有勇气,配二哥应该是相得益彰……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压下心头突起的微微刺痛。这是怎么了?这样不是正好解决麻烦么?
崔其华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微红,低头道:“妾身无礼,还请殿下恕罪。”
“不必。”袖口一抬,他脸色缓了下来,道,“崔姑娘,以你的才情,做卓王妃应当不会辱没了二哥。”
此话一出,崔其华大惊,当即跪下:“殿下请勿戏言,妾身并无这等妄想!”再怎么想,也没想到英王居然是这样的反应,难道说他对王爷的痴心当真一点也不动容么?想到这里,暗暗地拧紧一双秀眉,这实在是不好办呢!
“这怎会是妄想?”朱翊晨依然冷静如霜,语气平顺得听不出他究竟心绪如何,“这世间的女子,不管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还是青楼歌妓,都是一样值得怜惜的,你无需妄自菲薄。”
“殿下……”崔其华怔怔地抬高头望着他,没料到高傲如他竟也会说出这番话。她自小便被卖入青楼,以琴艺娱人,后被强抢,幸被朱翊炎撞见,这才入了王府。这二十年来,她见惯了高高在上的王孙公子,还从来没有人会对她说出这番话……
“只要你真心恋慕二哥,本王便助你成为卓王妃,如何?”
沉静的嗓音响起,崔其华倏然惊醒,半晌,突然笑了:“英王殿下,你并非对我家王爷无情。”
这句话说得肯定之极,朱翊晨微微一震,瞬间有一种被撞破心思的狼狈,偏过身,冷声道:“崔姑娘,难道你不希望成为卓王妃,陪着二哥一辈子么?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不会有第二次了。”
崔其华站起身来,微微笑道:“不错,其华是希望能陪着王爷一辈子,但却不是以卓王妃的身份。”
在他微愕的时候续道:“旁人都道我家王爷放浪形骸、性好渔色,其实并非如此。其华十五岁时入卓王府至今,与王爷仍是清清白白,殿下,您还以为王爷好色么?”
面庞冷峻的少年倏然一震,转身看她,脸色忽然一白。
崔其华微微一笑:“我家王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好色的,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
他心中一算,低声道:“大约是在六年前……”六年前,二哥及冠,而后,渐渐放荡不羁。
“不错,正是六年前。”她微微叹了口气,“那一年,正是殿下一战成名,回京受封之时……”望着朱翊晨,她嫣然一笑,“殿下还不明白王爷为何会有这样的传闻么?想必对殿下的感情,也让王爷挣扎过许久。”或许最先是为了麻痹自己,后来,却是在掩人耳目……
是么?真的是么?那个一向与他不和的二哥,那个放浪形骸的二哥,居然、居然……
崔其华低头,望着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意外发现他的手指纤细白皙,有如女子——常年在战场上征战的男子,居然会有这样纤白的手掌,真是难得……
“殿下,我与王爷——不,不止是我,府中其他侍妾皆是如此,我们这些人,与王爷之间并无任何暧昧之事,所谓好色,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但是……”他努力压仰住心中的波涛汹涌,“你不是倾慕着他么?”肯为他做那么多事,怎么可能没有很深的情感?
她微微笑了,眼睛明亮照人:“是的,倾慕,但是,殿下恐怕不明白,妾身的倾慕与男女情事无关,我对王爷,是敬重,是感激,妾身希望能长长久久地陪在王爷身边,却无关情爱。殿下,你明白吗?”
明白吗?朱翊晨思绪微茫,有一瞬间的迷惘。原来,人与人之间也可以如此的吗?这么单纯,这么真诚……
“我……”
“殿下,您要助我成为卓王妃,是为我家王爷着想吧?您这样,又怎么是对王爷无情?”考量过她,认为她值得王爷真心相待,才将她推到王爷身边,其实,他不若自己想像得那么冷酷哪!
他倏然眉心一拢,道:“这不同,本王不过是怕麻烦罢了……”可是,为何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这般没有底气?眼前晃过他倒在血泊中却仍然微笑的脸庞,心中狠狠一痛!
“殿下……”
“不必再说了,”断然阻止她的劝语,他的脸庞结上冰霜,“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感情很可笑么?亲兄弟啊,他会对自己的亲兄弟……”忽然住了口,闭嘴不言。
崔其华急急道:“那又怎样?王爷他不过是动心了而已。”
“而已?”朱翊晨冷笑,“这只是而已?这样的感情,你不认为太不正常了么?”
“不!”绝断的否定让他一震,转头定定地望着崔其华,却见她目光坚定如磐:“殿下,动心没有错,王爷他没有任何错,错的只是命运,命运让你们今生做了兄弟。”
他陡然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命运……错的是命运,不错,命运哪,二十二年前已注定了他的一生是一场悲剧,又何必扯入不相干的人,继续这错误的轮回?
“所以,你想怎样?”僵硬的声音从齿缝间迸出。
“我……我只是希望王爷能够开心一点。”崔其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立场太薄弱,这要求太难为他。
半晌,他冷冷一拂袖,背过身去:“崔姑娘,请回吧,今天的话,本王当没听到。”
过了三月,春光日渐明媚,青草之绿由嫩转浓,柳枝渐长,桃花吐蕊。
卓王府内,朱翊炎懒洋洋地倚在窗口,望着楼外春色满园,兀自神游太虚。
这样悠闲的日子已经很久不曾享受过了,长久以来,习惯了日夜思虑、勾心斗角,却连自己府中的春光都未曾仔细留意过……“咳咳!”忽然气浪翻涌,他抓住胸口,咳了几声。
他的伤有些怪异,第一次被朱翊晨以大约八成的功力打到左肩,直接使内力灌入筋脉,所以表面并未有异,心脉却受创颇重;第二次又是左肩中箭,伤未及要害,却偏偏将他硬压下来的内伤诱发出来,是以两伤齐发,才将他弄得半死不活。说到底,那日中的箭不是他险些不治的主因,令他缠绵病榻将近半月的,正是朱翊晨那罪魁祸首。
不过——他的嘴角微微泛起笑容,养伤期间,朱翊晨偶尔会在半夜之时孤身前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独自到他床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无声地离去。
是内疚吗?还是……
懒得去追究原因,只要他肯来,那就够了。只是,想必那个家伙以为他睡着了才无所顾忌地出现,而事实上,在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他就自动醒来了。一直装作不知,只是怕打破份微妙的平衡。
这一点些微的关切对他而言已是太过美好,所以不敢去尝试任何改变,深怕一触,所有的一切都会碎掉。
一直都没忘记,那人是要争夺天下的呀,以他不死不屈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放弃?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回到原来的敌对立场,一切,还是会回到原点。
天下?呵,早已懒得去争,不愿放手,只因他也不肯放手。如果不能获得救赎,那么,死在他手里也不错……
低头苦笑一声,暗自嘲弄:朱翊炎啊朱翊炎,你何时变得这般没有志气?当年投身朝政时的强硬坚决都到哪里去了?这六年,真的磨掉你所有的野心与不甘了么?
恍惚地抬眼,屋外春光明媚,明亮的光线晃过,双眸不自觉地眯起。
明明伤已好了泰半,却连朝堂也不愿去,到底是厌倦了争权夺利,还是冀望着留住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关怀?也许,根本连自己本身也开始被自己厌恶了……
“王爷。”苏辞推门进来。
懒洋洋地从窗边抬起头,扫来一眼:“嗯?”
苏辞禀道:“祭品已经准备好了,王爷可要动身?”
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动身吧。”
今天是母妃的祭日啊……
从来不曾正式祭过母妃,总是习惯只带着苏辞一人前去拜祭。
不愿夸张其事,只因母妃素来喜静。她一生受尽花团锦簇的孤寂,死后再作假相,未免太可悲,如此真心真意地亲自吊唁,想必才是她最喜欢的形式。
也许在这一点上,他与朱翊晨是相同的,可以对天下人使尽心计,却惟独在母妃面前,不愿戴上任何面具——他们,都是被母亲守护着长大的人。
夕阳渐渐向西天没去,皇陵中寂然无声。朱翊炎叹息着站起,正准备回去,却忽然眉心一拢。
苏辞不明所已,唤道:“王爷?”
朱翊炎看也不看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侧身,将两人的身形隐藏在陵墓后。
远处两道人影慢慢走近。
“翊晨,为什么不动手了?”淮王的声音传来,话语中隐带苛责。
只听朱翊晨漠然“哼”了声,道:“七叔这是责问我吗?”
淮王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不是,只不过七叔觉得奇怪,才问一声。”两人在裴妃墓前站定,“要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可就难办了。”
朱翊晨静静地望着母妃的墓,嘴角隐约抽动:“七叔,你未免迫不及待了点。”
“迫不及待?”淮王扬高嘴角,阴沉地道,“皇兄已是油尽灯枯,如今就撑着那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咽下去,这种随时可能生变的情形,我能安心么?”
“所以急不可耐地要除去二哥,把最后的眼中钉拔掉?七叔,你既然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又何必急在一时?再说,就算父皇有什么不测,没我的表态,谁敢放胆夺位?即使是老谋深算的司徒越,现在也要看我的脸色。”鼻中轻嗤了一声,朱翊晨定定地注视着碑上的铭文,将一抹冷笑掩在平静背后。
淮王听了这话,和善的脸庞忽然闪过一丝阴冷,倏忽不见,脸上绽出的笑容让人以为那只是错觉而已:“话虽如此,早点做好准备总是没错。”
“放心,我既然决定要做,就不会允许让事情失败。”暗暗冷笑,他怎会失败?
淮王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如此,七叔就放心了。不过,”他顿了一顿,望向朱翊晨,“尽快除去翊炎,他太危险了。”
深沉难解的瞳倏然一缩,而后,嘴角轻轻挑起:“我明白。”
“现在他有伤在身,想要调度兵马总是不便——”忽然语意一转,问道,“翊晨,听说他受伤之时你也在旁,难道你是故意没有出手相救的?”
朱翊晨难以察觉地抽紧下巴,轻描淡写地道:“大哥想狙击的目标是我,我又哪里有空去转这等心思?算他运气不好。”
淮王点头:“看来天助我也,如此一来,一个予桢就能对付他了。”骆予桢可是他费尽心思收容下来的将才,对付重伤的朱翊炎,够了。
“时候不早了,七叔,还有什么问题么?”
看了看天边染得火红的流云,淮王笑着摇头:“确实不早了,翊晨,你还是快回去吧,若让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淡淡看了他一眼,朱翊晨点头:“告辞。”说罢,不再久留,快步离去。
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淮王渐渐沉下眼神,许久,喃喃道:“为何设计刺杀翊炎之后,他们两人也没有翻脸?难道翊炎没有发现线索么?他们若不反目,本王这倒不好办了。”沉思片刻,终于也离开了墓园。
一座陵墓后,朱翊炎紧紧地握拢掌心,目光阴沉。
原来,七叔打的是这个主意,那次疑点重重的刺杀居然是他设的计!心中不由地沉重起来:翊晨,七叔如此阴险,你这样只怕是与虎谋皮!以七叔的个性,怎么可能会任由你坐大?等到利用完毕,还不知会用出什么手段来……
夜深人静,凉风渐渐转大,坐在屋里,窗外枝叶狂舞的“沙沙”声尽入耳中,令人不由地心浮气躁起来。
不知是第几次了,朱翊晨从茫然中回神,终于丢开文书,自厌地皱眉。
这是怎么了?连精神都无法集中,怎么去应付将来的风雨?时间不多了,再不快些准备,只怕多年心血就要白费了……
然而,这一回却是怎么也无法平定下心神,眼前总是晃过那人血泊里的微笑、沉睡中的苍白,仿佛随时都会将生命流尽一般……这个时候,只要他肯出手,就能将他解决了吧?可是为何、为何……
七叔说的一点也没错,现在是最佳的时机,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可是却一直拖了半个月也没有动手,连勉强都做不到。
闭眼,不由地想道,终于也动容了吗?铁石心肠了这么多年,终于发现自己也会有心软的时候?随后鼻中嗤了一声,自嘲:朱翊晨啊朱翊晨,当你用这个名字活下来的时候,骨子里的血就已冻成了冰,一个冷血的人又哪有资格心软?那个傻瓜对你动心,你就真以为自己有多好?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你傻乎乎的抱什么期望?
期望?!整个人陡然跳了起来,他手撑书桌站着,一脸苍白。
期望吗?难道这就是心中真正所想?对那人抱有……期望?
老天……
“怦!”
重重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仿佛有什么倒在了门上,他惊回神,立刻敛容沉下,喝道:“谁在外面?”
没有回答,只是门外的呼吸声更重了。
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紧,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慢慢跨出脚步,走到门边,隔着坚实的楠木大门,沉重的呼吸声传入耳中,还有……还有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什么时候,居然连他的气息也感受得如此清楚了?
缓缓伸出手去,搭上门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深深吸气,猛地拉开!
“怦!”重物失去依靠,猝不及防地倒下,他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倾下来的重量。低头,怀中一身黑衣包裹的身躯冷得毫无温度,一双清瞳却明亮无比。
看到眼前的容颜,毫无血色的唇终于扬起笑容:“我……”话才出口,鲜艳的红已顺着嘴角流下,在他明亮的王袍上染出一朵朵的桃花。
第七章
黑暗无边无际,思绪在其中沉沉浮浮,始终抓不到坚实之物,仿佛就要窒息。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住浑身每一个毛孔,慢慢地、慢慢地透入骨髓……
好冷啊……怎么、怎么会这么冷呢?
“这是怎么回事?”沉如一潭深泉的声音冲刷过来,淹没了听觉,还是记忆中的冷峻,却添加了从来未曾听过的薄怒,“为什么一点起色也没有?!”
另一个惶恐地声音随即响起:“禀……禀王爷,卓王殿下他原就有伤在身,如今是……数伤并发,才会如此……”
话未说完,已被冷冷打断:“够了!本王不需要知道原由,只要说你能不能治好就行!”
“这、这……”那声音更加惶恐了,结结巴巴,“下官……下官无法保证……”
沉默。
许久,听到一声冷哼:“尽你最大的能力救他,不管什么方法都给我试!”
“是。”惶然应下。
“还有,不许将今日所见宣扬出去,只说本王身体不适,明白么?”
“下官明白。”
…………
声音渐渐地远了,终于模糊得听不见。然而,心却慢慢开始安定,手脚渐暖。他,就在身边……
“醒了?”耳旁响起熟悉的声音,掩不住的惊喜。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眼睫动了动,慢悠悠地呻吟:“苏辞,什么时辰了?”好像睡了很久的样子,身躯沉重得几乎无法动弹。
轻笑声传来,“卓王殿下,下官是苏墨。”
“苏墨?”他呆呆地重复了一下,神智一下清醒,猛然睁开眼。
苏墨笑吟吟地站在床前:“殿下,您终于醒了,再不醒,我们王爷可就……”说到这里,及时住了口。呵呵,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王爷听到可就不得了了。
朱翊炎依然有些愣神,还摸不清楚眼前的情形。转动惟一还算正常的头,扫过四周。
书架、桌案、笔墨,这些东西一应俱全,床前,一个小炉正燃着火,药香浓郁。脑中闪过昏迷前的片段,顿时明白过来:这里是朱翊晨的书房。
许久之后,开口问道:“你家王爷呢?”
苏墨一边倒药,一边回答:“王爷有事进宫去了,殿下的伤太重,还是好好休息吧,这里很安全,没有王爷的准许,是不会有人进来的。”
“是么?”他……居然会留他下来?
胸口一阵疼痛,他轻哼了声。又是伤上加伤,这段日子,他算是把自己糟蹋得够彻底。
闭着眼,等到痛楚缓解,问道:“本王昏迷多久了?”
苏墨端着药过来,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有两天了,殿下这回伤得更重,着实让太医头痛了一回。”看了看手上的药,笑道,“我家王爷吩咐,不能让别人知道殿下在这里,所以没有侍女伺候,劳烦殿下忍耐下官的粗手粗脚。”
这话不禁让朱翊炎微微笑了笑,张口喝下药汤,道:“本王在这里,苏辞可知道?”
“殿下放心,我家王爷已经让我告知大哥了,大哥依旧会对外宣称殿下养病,不妨事的。”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让别人知道卓王居然一身重伤地留在英王府,事情可就复杂了。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只是,王爷这次的反应未免奇怪了些……唉,同样是兄弟,为何他们却完全不同于他与苏辞?两人之间,居然会生出这般怪异的情感来,偏偏他们又陷在皇位之争中身不由己,这到底要怎么收场才好?
朱翊炎放下心来:“那就好。”
榻上的每一件用具,都散发着那人清淡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包围着他,不由地满足。他居然会留自己下来养伤,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以他冷酷的个性,这是否代表了某种程度的妥协?
“卓王殿下,容下官放肆问一句,您这伤是怎么来的?殿下伤势未愈,就算有什么事,也有大哥效劳,怎会伤成这样,却无一人知晓?”
这个问题让朱翊炎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墨见他如此,自知逾越,知趣地道:“苏墨放肆了,还请殿下恕罪。”
他轻叹了一声,道:“事到如今,没什么好瞒的,我这伤,是骆予桢打的。”
“骆予桢?!”苏墨吓了一跳,脸上又红又白,难怪王爷昨天回来,一脸阴沉,想必那时已经知晓经过了。
“苏墨,你去见苏辞的时候告诉他,小心淮王。”
“是。”他怎会不知呢?王爷的去向,从来没有瞒过他。只是,如今卓王也掺了一脚,王爷的反应又怪得可以,这情势,是越来越浑沌不明了……
重伤在身,体力也就不济,朱翊炎又觉困意袭来,再度慢慢睡去。
夜已深,烛火明灭不定,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朦胧不成形。
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无声地跨了进来。默不作声地来到床前,轻轻俯下身去,指腹扣上垂在床沿的手腕。
看样子伤势已经稳住,应当不会有事了。暗暗吁出一口气,视线上移,落到安静沉睡的那张脸上。
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依旧清清朗朗,眉心却微微拢着。难道他连入梦也在忧心么?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猜测他的心态,不由地皱了皱眉。难道当真心软了?原打算除去他了事,在那日眼睁睁见他受伤之后,居然开始犹疑不定,到如今甚至是一心想保住他的性命。是愧疚么?真的只是愧疚么?
心绪低落,放开他的手,正欲转身离去,却在下一刻猛然被反握住掌心!
他一惊,倏然回头。
阴影中,一双清亮的眼熠熠生辉。
沉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只是默默相对,谁也不开口。
许久之后,黑暗中听到一声低笑,而后是他因受伤而有些暗哑的声音:“不多留一会儿吗?”
朱翊晨默然,缓慢而坚定地从他掌中抽出手,才道:“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他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仿佛还留着柔软的触感,只能重复着这一句。片刻后,吃力地撑起自己,靠在床头,定定地注视着他:“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又受伤?”
没有听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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