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豪门重生手记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vip09.12完结,宅斗,朝廷)-第7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个帝国,当然不能交给一个很可能会在盛年发作失心疯的太子……如果孙侯把鲁王的人头给带回来了,而皇上已经废掉太子的话,在感激和愧疚的作用之下,孙家只要不把天翻过来,即使是做得过分一点,皇上应该也会只眼睁只眼闭,以此作为对孙家的补偿。”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要是孙侯全军覆没没有回来。按泰西人对新大陆的说法,那个地方富饶得很,居民又少,对鲁王一行人来说,自然是天赐之地。而鲁王的性子我也很明白,和先帝是一脉相承,被皇上阴了这最后一招,他心里一定非常愤恨。他本来本事也不小,为了为所欲为之辈。当时甚至会和罗春眉来眼去,想要借着北戎在西北闹得天翻地覆之机培养自己的声望……罗春手里的火器,我怀疑就是他暗地里提供,现在他人虽然离开大秦,可这伙人却显然还在活动,将来有一天若能重临故土,那也肯定会掀起一场风浪。而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懂得银钱的力量?要知道早在当年,他就拥有山西晋帮的支持,现在支持王家的渠家,从前可是他的钱袋子。那伙人会图谋宜春票号,简直是顺理成章――这道理,我明白、你明白、皇上不会不明白。所以,我们还要考虑这一点,现在还好,要是一年内皇后没有发病,孙侯一年后还是毫无音信,足证其可能败在鲁王手里,到那时候,皇上很可能会借我隐瞒皇后病情的借口,向你我发难,把你手里的票号股权给握在手里,补上这个明摆在外头的破绽。”

    说是对政治毫无兴趣,其实只从这一席话来看,权仲白对一个政治家的无耻和冷血,实在是极为了解的。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即使皇上因他事掣肘,并未如此行事,只要票号保持这个步伐发展下去,一贯支持鲁王的这个组织,也是肯定不会罢休的。孙侯、太子、皇后、孙家、票号,实际上已经连成了一条很微妙的线,若要保全你我,则在考虑对策时,决不能顾此失彼,须得在皇后发病之前,寻觅出一条万全之策,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但这一策,只能是你想,我想不出来。”

    他一边说,蕙娘一边就在心底盘算,盘算到后来,她所能想出的最好情况,也就是孙侯先把鲁王人头带回,随后皇后发病,权仲白在取得孙家谅解的情况下,对皇上直言相告个中原委,并以较低的代价献上票号股份,平息皇上的怒气。当然这么多,肯定会失去皇上的欢心和信任,他在权家地位也将大降……

    对从前的她来说,这当然是一条最不理想的路,可谓是财势两失,还谈何庇护娘家?可就是这样一个结果,也都算是极为走运了。要是孙侯始终都没有回来……

    蕙娘转头去看权仲白,他也正看着她。

    “我一直都很想去广州。”他轻声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但每个人走的路,都应该自己来选,这件事关系票号颇多,该怎么办,也只有你说了算。”

    蕙娘忽然间觉得,也许她和祖父,甚至是乔家人、李总柜,都把票号想得太简单了点。时至今日,它已经不再是焦家手中的聚宝盆了,单单凭宜春票号这四个字,就已有资格进入大秦最上层的权力博弈之中。

    可它在这几股经营多年的庞大力量跟前,又显得如此弱小……它能做到的事是这么的多,可它却没有一点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在军权跟前,它不过是个羞答答的红官人,不论是皇上也好,游离在外的鲁王也罢,他们谁都没有想过,它是否愿意被他们占有、玩弄……

    这天晚上,她当然没有睡好——

    作者有话要说:新兴的资本对自己的珍贵还真是一无所知啊,哈哈哈|可怜的蕙娘,倒真是从没意识到一个壮大中的宜春票号有多烫手

    今晚双更晚一点,九点,明晚还有双更。





☆、129石头
 
    进了六月;权仲白倒是松快下来——今年天气偏凉,才进六月,热浪便已经过去,京中贵人年老有病;本来每年夏天是最不容易熬过去的,今年倒是安安眈眈的,没有谁家的老人需要他频繁前去问脉。至于宫中,除了每月三次按时问一圈平安脉以外,有数的那几个主子,倒是都身康体健,就连皇后娘娘最近的睡眠也都好。

    “天气凉下来;心里就没那么犯堵了。”皇后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和权仲白说话,“这一阵子;爱吃稀粥,咸菜也进得香。依您上回的吩咐,这几个月来常给东宫吃鸭血、猪血,虽是下贱东西,可咳嗽吃了倒又好些,上回您进来以后,就是前儿晚上受了凉,咳了有一炷香时候,也就再没犯咳嗽了。”

    她虽是一国之母,地位尊崇,平时在六宫妃嫔之前,也是不怒自威,在和气后别有一番凛冽,可当着权仲白,这些年来是越来越软和,倒比一般的病患还要更客气。权仲白也明白她的恐惧和苦楚,在皇后跟前,说话一直都很注意,倒是比对皇上都客气委婉得多。“那就好,最怕身子没病,心里担忧畏惧的,反而折腾出病来。只要按时服药,不妄动嗔念,娘娘自然就睡得香,睡得香,那百病自然也就跟着消退喽。”

    这番话说得很肯定,听着就让人安心,皇后倒是听得住了,清减容颜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润——因这些年来睡眠一直不好,她早已经不复几年前面颊圆润的富态相,如今是双颊微陷,把颧骨都给显出来了,才三十岁多一点的人,额头上是深深的抬头纹,瞧着和皇上几乎都要差着辈了,只有在听到权仲白这么个说法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天真的微笑,在这微笑中,倒还有些当年的样子。“真能和您说得这样,那就好了。”

    “我说了能好,那自然能好。”权仲白也把方子给写完了,他一边拾掇药箱,一边吩咐皇后身边侍立着的几个侍女,“针灸方子我改了,你们自己依法而为就好,药方改为三个月前吃的那种,药量增减我写在下面。还有注意别让娘娘着凉受寒,否则又要睡不好……”

    叮嘱了几句,他起身给皇后行礼,皇后忙道,“先生太客气了!”

    她态度坚决,竟站起身来,避过了权仲白的动作,权仲白也就只好从善如流了,他回身退向门口时,皇后却又把他给喊住了。

    “先生……”皇后是一脸的患得患失,“您也知道,自从家母去世,嫂子有几年没有进宫了。眼看就要过了孝期,家里亲戚们起复在即,关于家兄——”

    三年孝期将过,孙家几兄弟谋求起复,等于是重新进入官场,皇上的态度,几乎取决于孙侯的下落。而太子的将来,恐怕就取决于孙家这一次起复了——一个世家的根基,还不就应在族人的官位上?说是不操心,皇后又如何能真的不操心?可如此操心,病情又如何能够缓解?

    “娘娘放心吧。”权仲白心中暗叹,面上却显得自信而从容,仿佛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必定能够实现。“孙侯虽然现在没有消息,但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皇后已不止一次探问兄长的下落,得此答案,已成习惯。并且权仲白没有一次肯接她的话头,为她和孙夫人传递消息。她面上怒色一闪,似乎是想要驳斥权仲白那肯定的保证:海外风高浪急,谁有这么大本事,保证孙侯的平安。这么说其实还不是在骗人?——可这怒色,毕竟是被她压抑了下去,毕竟,得罪了谁,她不能得罪权仲白。

    “借先生吉言吧。”皇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权仲白无话可回,只好又冲她笑得一笑,便转过身去,出了坤宁宫。

    就是绕过了弯,他都仿佛还能感觉到皇后那幽怨而无奈的叹息,虽然阳光明媚,但坤宁宫却像是个没有底的黑洞,在紫禁城中心,散发着无穷无尽的阴霾之气。

    #

    牛淑妃居住的咸福宫,就要热闹得多了,皇次子正是刚开蒙的年纪,很热衷于读书,权仲白才一进院子,就听见他朗朗的读书声,读的是《诗经》,“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文王之德之纯。”

    才这么点点大,读书声就透着精神,丝毫不像一般的私塾学童,背起书来有气无力,任谁都能明白他的不甘愿。来往的宫人、中人,在廊下听见童声,都免不得要交换一个眼神,再抿着嘴发自内心地一笑。

    牛淑妃当然也很得意,她知道权仲白在皇上、皇后跟前的体面,不敢让他下跪行礼,可一个长揖,却是受之不疑。

    “一转眼,又是十日了。”她斜倚在美人榻上,把白生生的手腕搁到了迎枕上,“真是光阴易过,一转眼,皇次子都要出阁读书了。”

    快活快活,得意的人,总觉得时日过得很快。权仲白不接她的话头,只是垂眸为牛淑妃把脉,牛淑妃有些没趣,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安静了一会,不知想到什么,又高兴起来,让底下人,“把我新得的那一串珠子拿来,给权先生过过目。”

    见权仲白有几分诧异,她便笑着抽回手,向权仲白解释,“底下人贡上来的,说是此石极为珍贵难得,可以明目润肺,贴身佩戴大有奇效。皇上都大为喜欢,说这一般的夜明珠,没有这样发光的。正好我在一边,也瞧得眼热,便贸然为皇次子讨要,承蒙皇上看重,得此恩赏。回来细细赏鉴,也觉得比一般所谓夜明珠,高出不知几辈,恐怕举世也难寻匹敌之物了——曾听说二少夫人收藏里,有一枚无须光照,就能日夜发光的夜明珠,不知我这一串,和二少夫人那一颗,是否同出一源呢。”

    一般的萤石,当然也都是会发光的,但萤石必须白日在阳光下放置,晚上才能发光,并且光亮微弱,经此琢磨而出的夜明珠,不过是下乘之物。倒是清蕙收藏里,有一枚祖母绿夜明珠,相传是昔年元代大汗珍藏,硕大无暇莹莹发亮,在暗室中足以取代烛照,也算是她的爱物之一。当时在立雪院里是放不下未曾拿出,待到冲粹园中,自然陈列在她的多宝阁里,还是权仲白嫌它过分发亮,晚上有时亮足百丈,光透台阁,这才又妥善收藏起来。牛淑妃特地提起这东西,个中用意,自然不言而喻,一个,是在炫耀自己新得宝物的珍贵,炫耀自己在皇上跟前的体面,还有一个,就是在变着法子索要清蕙的收藏啦。

    这几年权仲白对皇后的看顾,是有目共睹的。虽说他医德好,谁也不便多说什么,但牛淑妃有所不满,也很自然。权仲白本来都懒得接她的话,只听说是夜光石,难免心中一动,他不置可否,“贱内那一枚石子,虽没有外间流传的神奇,比不过皇上秘藏那几颗夜明珠的光亮,但的确光色难得。不知和娘娘的这一串石头链,是否同出一地了。”

    两人正说着,宫人已经送来一个锦盒,牛淑妃揭开锦盒,玉指轻扬,从盒中挑出了一串石珠——果然是颗颗圆润,粒粒有光,光色均匀发白,在天光中都特别显眼,只可惜珠串大,珠子少,看着疏疏落落的,不太好看,如要改成小串,成年人恐怕又系不上的,倒是的确很适合幼童佩戴。

    这样珍贵的好东西,按理是该给太子的,可皇上给了皇次子,这其中的宠爱,便可见一斑了……权仲白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珠子好一会儿,又请牛淑妃将珠子放回盒内,他再拿起来赏鉴了一番,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神色,只道,“的确是罕见难得,这是哪里上贡来的东西?恐怕不是北边能有的吧?”

    “是从南洋一带流过来的。”连权神医都镇住了,牛淑妃自然是连唇角的弧度都透了喜兴,“南边一个县令偶然得到,自然如获至宝,赶快往上贡。这东西,先生看着,比之贵府秘藏何如?”

    何如,何如,何你娘的如,蠢成这个样子,真是罕见离奇。权仲白在心中大骂一声,面上也颇为冷淡。“此物尽善尽美,可谓天下奇珍,自然不是我们家那枚破石头能比得过的。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要劝告娘娘,这种奇石本来难得,恐怕天下间也就只有这么几枚。从前也未见诸于记载——既然前人都未能得到此物,那所谓明目润肺的功用,恐怕也是附会上去的吧?这东西供着赏玩赏玩倒好,贴身佩戴,我看也许没有多大的效用,可能反而有害,也是难说的。”

    焦府夜明珠没要到,还讨了个没趣,牛淑妃神色自然淡下来,她不咸不淡。“先生言之成理,真是有心了。”

    只看她的表情,就明白这劝告根本没往心里去,权仲白听着外间那高亢而有节奏的读书声,心里真是一阵愤郁,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便毫不犹豫地起身告辞,“还要去宁妃那里,不打扰娘娘燕息了。”

    因有这串石头珠,回香山一路上,权仲白都不大高兴,回到冲粹园,他没进扶脉厅,而是往甲一号去——第一个,是想梳洗一番,第二个,也是想和清蕙说说话。自从他将这一阵子心底最大的忧虑和她点明,她这几天都很有心事,不过,令他颇为宽慰的是,国公府就不说了,连老爷子那里,也没打发人回去送信。不论这想出来是什么结论,起码这一次,她没有自作主张,就把他给的消息四处传递。

    本是满腹心事的,可才一进屋子,听见歪哥咿咿呀呀的说话声,权仲白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他掀帘子进了里屋,才道,“在院子里没看见你们,帘子又放下来了——还以为你不在屋里呢。”

    清蕙贪亮,人在屋里时,帘子都是高高卷起,今日放下了一半,想必是为了歪哥要午睡——这孩子身上只穿了个肚兜,想是午睡刚醒,还没起身呢,赖在母亲身边,手舞足蹈地,一边啊啊地道,“凉、啊凉,”,一边握着自己的脚,热情地往清蕙口中送。清蕙自己,则是钗横鬓乱、睡眼惺忪,一手撑着侧脸看儿子弄鬼,眉眼若有笑意,见到权仲白进来,才打了个呵欠,坐起身来。“还不都是小歪种,在我身边玩了一会,便要睡觉,还不肯回去自己屋里。有主见得很!指着床就不肯放松了,我把他拳头按下来,他还要哭呢。”

    她搂过歪哥,在他头上嗅了一口,便嫌弃地皱眉道,“一睡又出一头汗,臭死了!”

    虽说嫌臭,可还是啃了啃儿子的额头,又握着他的脚,佯装咬了一口,糊弄得歪哥咯咯直笑,又冲娘张手,“……凉!凉!要!要!”

    权仲白人都进了净房,还能听见清蕙逗儿子,“要什么?你不说,我怎么懂?”

    歪哥急得呜呜地叫起来,终于又憋出一个字,“抱!抱!抱!”

    蕙娘终于乐得笑出声了,从歪哥心满意足的傻笑声来看,她终于是把歪哥给抱起来了。——这笑声,比沁人的凉水还能涤荡权仲白的情绪,等他步出净房时,已能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娘不抱,爹抱。”他把歪哥从清蕙怀里夺过,儿子自然乐意,扑在他怀里软软地喊,“爹——”

    倒是比喊娘更字正腔圆,清蕙又不乐意了,“干嘛,这么喜欢,自己生一个抱,我才抱上呢,你又和我抢。”

    两人你来我往,抬了几句杠,又逗歪哥玩了一会,只到孩子饿了要吃奶,这才令乳母抱走。权仲白见清蕙面上,隐带心事,儿子一走,笑容散去之后,便更加明显。也知道她心里有块石头,自然心情沉重,这几天晚上连睡眠都少了,要不然,也不会说午睡,就真睡到这时候才起来。

    本想和她提一提牛淑妃新得那串夜光石的事,可这会权仲白又不忍心说了:她要烦恼的事,已经足够多了,多得几乎连一艘船都承载不了。见清蕙坐在床上,似乎还不愿起身,他兴之所动,便握住清蕙的肩膀扳她起来,一边道,“你想不想和我出去走走?”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一点,见谅!写完了又觉得有点不对改了一下。

    明晚还有双更!





☆、130约会
 
    冲粹园就是再大;也不过是那些地方,清蕙没动,“外头那么热,太阳还没下山呢。上哪也不如屋里阴凉;一动就是一身的汗……不去。”

    “那晚上出去。”权仲白说,“晚上总不热了吧。”

    “晚上不热了,晚上蚊子多呀。”蕙娘和他唱反调,“上回在莲子满边上,被咬了多少个包,难道你忘了?我手上现在还留着痕迹呢。”

    这对夫妻,素来是喜欢抬杠斗嘴的;权仲白便不理蕙娘,自己开衣箱去寻衣物;蕙娘在床上又伏了一会,自言自语。“出去走走,去哪里走走好呢,这会除了屋里,也就只有杏林那儿阴凉了,可也就是一处林子、一个秋千,难道你推着我荡呀?”

    “谁说带你在园子里玩了。”权仲白本来对自己的衣箱了如指掌,可自从蕙娘过门,给他添置了无数衣物,如今他自己的夏衫,就能堆了有两个箱子,想找的衣服化在这大衣箱里,犹如游鱼如海,哪里还寻得出来。他随手抽了一件丢给蕙娘,“你那个丫头来香山没有?要是来了,便让她改改,我们出园子走走。”

    大户人家,门禁森严,庭院深深深几许?深得很多女眷一辈子只出过二门几次,从这户人家嫁到那户人家,还要算是一次。长廊套长廊、院子套院子,就是一辈子了。改男装出去游玩,那是戏文里的事——青楼名妓都不敢为之,她们学大家闺秀的做派,是学了个十成十的。当然,蕙娘在父亲去世之前,并不受这个限制,当时她年纪也还小,时常扮了男装,跟父亲出门办事,她对外头的花花世界并不陌生,可就是因为曾体验过软红十丈的好,这五六年来,被拘束在一个又一个后院里,要说不气闷,那是假的。可这但凡身为女子,又是大户人家锦衣玉食长大的,除了接受这既成事实之外,又还能如何?

    权仲白这句话,真正是搔到了她的痒处,蕙娘眼睛一亮,什么烦恼,登时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她一下翻身坐起,“你好大的胆子,这要是被家里知道了,可得酿成不小的风波……出去走,去哪里走?这外头是野地呢,连天都是田,有什么意思——”

    “进城就有意思了。”权仲白随口一说,见蕙娘眼神晶亮,倒不禁一笑:女人就是女人,焦清蕙有时候,真是女人中的女人,尤其是这口是心非的功夫,绝对修炼到炉火纯青地步。“本想带你去尝尝德胜门外头一间野馆子的手艺,你不耐烦起身,那就算了。”

    “我去,我去。”清蕙蹦起来了——但又很快地察觉到自己的激动,偷偷地看了权仲白一眼。见权仲白似笑非笑,似乎不打算揪着她的失态不放,她略松了一口气,这才清了清嗓子,俨然地道。“玛瑙虽说没跟我回来,可我丫头里,手艺好的也不止她一个嘛。”

    当下就把孔雀的妹妹海蓝给唤了进来啊,立刻拣选了权仲白的一件西洋布夏衫改小,三四个丫鬟围着飞针走线,不消一刻便做得了,香花开了妆奁,拿出螺子黛来,为她加厚了眉毛,又在唇边细细粘了些青青的毛茬子,还给粘了一个同肤色一样的喉结,若不细看,梳上男髻,束了胸,穿上夏布道袍,蕙娘又咳嗽几声,腰一直,手一摆,一转身衣袂带风,很有男子汉的霸气,“看着像不像?”

    见权仲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又是惊讶又是好奇,不用说,自然是已被镇住,她这才莞尔一笑,同他解释,“若要照管生意,长年累月地在家蜗居肯定也不是办法。自然是要时常出去行走的,女子之身,毕竟不便。我自己也学了全套易容手段,只是做得不如丫头们熟练罢了。倒是当年那些男装,现在发身长大,是再穿不上——再说,花色也旧了。”

    面上看着再像,这一句话,终究还是露了底。权仲白免不得露齿一笑,领着蕙娘直出甲一号,在车马厅里牵了两匹马,又带上桂皮随身服侍,一行三人策马出门,从小路走了片刻,便拐上了官道。

    浮云半掩了日头,香山方向的风吹过来也是凉的,官道僻静,前前后后,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这么三人三马。桂皮识趣,远远地拨马跑在前头,权仲白和蕙娘并肩策骑,见蕙娘不论是坐姿、手势,还是拨马的小动作,都熟练得紧,不禁感叹道,“你在京城闺秀里,也算是个异数了。我跑了这么多地方,不是将门出身,大家女儿能骑马的,全国就只有西北一处,你虽生活在京城,可有西北姑娘的自由、江南姑娘的精致、京城姑娘的矜持——”

    见蕙娘似笑非笑,吊眼望他,仿佛在等他的下文,虽是一身男装,眉眼肩颈都做过修饰,看起来像个脂粉味道浓了些的公子哥儿,可眼波流转,一双星一样灿亮的眸子,又冷又热,亮得仿佛能直望进心底……他打了个磕巴,才续道,“还有西南苗家姑娘的霸气!你要是到了西南,没准还真如鱼得水,一辈子都不想回来了。那里虽然清苦闭塞,可却是以女方为主,掌事的都是女人,行的是走婚,孩子有的一辈子也不知道父亲是谁,只跟着母亲生活。”

    “听说更高一点的地方,还有一妻多夫呢。”清蕙终是比一般姑娘要博学得多了,换作其余人,对权仲白所说,恐怕只能瞠目以对,她就接得上话。“我干脆去那儿住吧,把你带去,把纫秋给接回来,我也来个一妻多夫。”

    这还是清蕙头一回这么直接地在他跟前提起李纫秋……权仲白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口中却笑道,“是啊,只许一男多女,是不大公平。不过那些地方是真的穷了,我去过的,在青海偏远些的山沟沟里,兄弟共妻乃是司空见惯的事,其实也还是没有女人挑选的余地。你要想一妻多夫,那可得谨慎挑选了,一家子兄弟要有一个不讨你的喜欢,那都不成呢。”

    “哦,这可难办了。”蕙娘翘着鼻子说,“你们家兄弟,别人先不说了,第一个你呀,就很不讨我的喜欢。”

    权仲白平时来往的全是老成之辈,就算杨善榆也是个怪人,可他一心扑在各色杂学上,对人情世故却很淡漠,哪里能和蕙娘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半真半假的,真是透了说不出的趣味。这两人仗着四周寥落无人,说的全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凡有一句传扬出去,权仲白还好,只怕蕙娘以后都不要做人了。可越是如此,在光天化日下谈论这样的话题,就越有一种打破禁忌,说不出的爽快感。他看了蕙娘一眼,正好蕙娘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相对,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新鲜和兴奋,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竟是相对失笑,还在马上呢,已经揉着肚子,笑弯了腰。

    话匣子被打开来了,这寂静而无聊的长路,便不觉得难走,官道两边农田之中,传来那淡淡的肥料味道,也不觉得刺鼻了。权仲白给蕙娘讲了一些他在各地的见闻,蕙娘听得亦是津津有味,她虽然见识广博,尤其是对南边富饶之地,从经济到政局,都是了如指掌,可说起风土人情,哪里比得上权仲白是真正吃过见过?两人东拉西扯,总觉得没有多久,已是红日西斜,权仲白点着远处一个小黑点道,“那就是野店啦,也不知这会过去,有桌子没有,这家店可红得很,京里颇有人骑半个时辰的马,过来吃的。”

    蕙娘在马镫上站起身来,眺望了远处几眼,又坐回鞍上,忽道,“啊,我知道这里,从前我们从德胜门出城的时候,时常在这里午饭,他们家的翡翠双绝做得的确是不错。恩承居嘛,大师傅是钟师傅的徒弟,那肯定得有座儿,没有座儿,拿我们焦家的腰牌一撂,大师傅也能给安排出座儿来。”

    说到吃喝玩乐,她就要比权仲白精通多了,说起来是一套一套的,连着京城各大名厨之间的恩恩怨怨,都能如数家珍,“他们家刚做起来的时候,生意其实也淡,大师傅仁义,托了钟师傅求我试了菜,别的都只是还成,就是那味素炒豌豆苗做得真是好。衬上绿茵陈酒,是夏夜最好的下酒菜了。后来就是因为这么一搭配,恩承居火了,同仁堂的绿茵酒也走得好。以后我们外点,大师傅一律加工细做,还免收赏钱。我们倒有点不好意思,也不常叫了。”

    她想到往事,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唉,其实说真的,素炒豌豆苗,再好能好到哪里去?当然差别你还是能吃得出来,可不过一道菜,至于那么费事吗?总是京城的公子哥儿,有钱没处花,穷讲究罢了。真和祖父一样,闲来无事粗茶淡饭的,那才是真富贵呢。”

    “你分明看得透,自己却又讲究。”权仲白刺她。“说到有钱没处花的穷讲究,你是祖师爷,你认了第二,谁能认第一呢?”

    “祖父呀。”清蕙理直气壮地说,“我再讲究,那还不是祖父养出来的?祖父只有比我更讲究!”

    权仲白倒被她噎住,正要憋几句话来和她较真,清蕙已经叹了口气,露出几分伤感。

    “都说我们焦家是超一品富贵,”她低声道,“外人看来,是糊味儿都能熏了天,损阴德的热闹。其实人都是这样,看别人只看得到好。吹起来那就更没谱了,三分的好,也能给吹出十分来。焦家那是穷得只剩下钱了,都说富贵传家,不如诗书传家,连家都没有了,还传什么传?不可着劲儿花钱、挖空心思在钱上找点乐子,那就真的穷得连钱都没有啦……”

    她素来处处要强,尤其对于祖父、父亲,那发自内心的尊崇,更是形诸于外,竟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谈论过祖父——似乎隐隐约约,还藏了有几分不满……权仲白心中一动,试探着道,“那不是还有你和你妹妹吗——”

    “女孩子哪算是家里人。”蕙娘静静地说,“你难道没觉出来吗?这世上享用所有好处的全是男人。从上到下,从皇上到乞丐,有了好处,先给男人,有了坏处,那是女儿先上。就是走投无路,也从来只有先卖女再卖儿,嘿嘿,远的不说,就说你们权家选婿,可曾有人问过云娘、雨娘的意见?可因为叔墨不喜欢倪姑娘,他就能换说莲娘。女儿算什么,永远都是外姓人,传不了根的。说是守灶女,可祖父那个花法,还是绝户的花法,恨不能闭眼之前,把家业花得河干海落,对我还好,对文娘,只求一个仁至义尽……连上心教养都懒。自从有了子乔,他作风就是一改,个中微妙区别,当我看不出来吗……真正放在心尖上的是谁,我清楚得很。”

    焦阁老把宜春票号陪给蕙娘,在所有人眼中,那都是他对蕙娘的宠爱,可权仲白私心里其实是有点意见的:以老人家算无遗策、一切尽在掌握的作风,应该不至于察觉不到来自暗处的压力,鲁王背后那股力量就不说了,皇权对票号的觊觎,难道他一无所知?这个担子,重得连他自己都可能挑不起来,至于要把孙女逼到这个份上吗?再怎么说,她嫁人以后也只能是内宅妇人,如此殚精竭虑的,又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