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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酒香-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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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发疯

这一晚,家里就添了个人吃饭。简良全也不说帮着搭桌添筷,倒像个主人似的,大大咧咧就在堂屋里坐了,腆着脸冲简阿贵笑道:“二叔,我在家时候就常听我爹说,你这酒坊里酿的酒可好哪,又香又醇。你看我都来你这儿上工了,心里也该对咱酒坊出的酒有个数才行。那啥,咱开一坛,大伙乐呵乐呵,也让侄儿尝个味道,行不?”

不等简阿贵答言,简老爷子先就是一瞪眼:“喝你奶奶个腿儿,你给我滚一边儿拉稀去!你上你二叔家是干啥来的?活没见你干多少,倒有脸要吃要喝,你他娘的也好意思!你二叔没有余酒给你糟蹋,那就是有,跟你也没关系!你给我老老实实把饭吃完了挺尸去,我看着你那张脸就腻歪!”

简良全被简老爷子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脑袋也有点抬不起来,嘴里嘟嘟囔囔道:“爷,您说话也忒难听了,我也是你孙子,还是长孙哪!在家时我爹我娘对我,那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您老倒好,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乱骂。您是长辈,我不能跟您置气,但您多少也得给我点面子,我也是要脸的人呐!”

林初荷帮着韦氏在厨房做菜,将豆腐切好,又坐在门口择葱,二人的对话一句句传到她耳朵里。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慈母多败儿啊!这简良全在家里头恐怕是个捧在手上怕化了的角色,宠得太厉害,人就要飞上天似的,越发喜欢由着性子闹,这世间万事万物,他恐怕都不放在眼里了,否则,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神憎鬼厌的模样。

她想起下午在酒坊里,简良全碰她的那一下,心里就直犯恶心,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要脸?你要脸就不会做出那么些不干不净的事了!”简老爷子气咻咻地道,“我长着眼睛呢,早先儿我在你家的时候,你就不是个老实东西,如今还想祸害你二叔?我把丑话给你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胡来,打今儿起,兴旺才是我的长孙!”

他这话一出口,简阿贵可就不能不拦着了,忙打着哈哈道:“爹,你也别这么说,良全从前虽做过不少荒唐事,但再咋的,他也是咱老简家的孩子不是?你这不是寒他的心吗?他今年也才十七,谁还不是慢慢长大懂事儿的?你瞅我家兴旺现在是个好帮手,家里家外不教我操心?从前他那傻事可也没少干!”

简兴旺闻言就皱了皱眉头,无声地对躺着中枪表示抗议,林初荷在厨房里却听得直摇头。

这简阿贵真是没心眼,自己当老好人当得欢天喜地,谁知道人家领不领情?保不齐在心里怎么骂他呐!指望着一个吊儿郎当惯了的人,在一夕之间彻底改头换面,这原本就是件相当不靠谱的事,真不知道该说他乐观天真呢,还是脑子不够用。

“就是的,爷,你也别小瞧了我!”简良全赶忙就坡下驴,“我以前是惹了您老生气,可我会改的呀!我爹从前把你赶出家门,那是他不好,等我挣了钱,我还要养活你呢!”

简老爷子冷哼一声,冲他翻了个白眼,自顾自从碗里夹了一块酱腌的苤蓝,用嘴里仅剩的几颗牙齿,费力地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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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良全来到简家酒坊上工,住在哪里,便成了一个大问题。依着简阿贵的意思,本想在酒坊里腾出个屋子,置办好床褥棉被,让他凑合睡个觉也就罢了,毕竟,韦氏年轻,林初荷又是个小姑娘,一个并不算自家人的男子在院子里出出入入的,终究不便。他在饭桌上把这话提了提,简良全虽没明着否定,但那表情看上去就有些不乐意。简阿贵又生怕他回家跟他爹搬嘴,思前想后,便让林初荷把东厢一间空置的屋子收拾出来,拨给简良全暂住。

他知道自己这样安排,等谭氏回来,势必会揪住他大闹一场,但如今他已然骑在了老虎背上,再想下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谁料就在当晚,这家里便出了事。

这夜收拾停当,服侍着简吉祥洗漱完毕吃过药之后,林初荷便自返回屋后的茅草棚里歇息。

此时已是三九天,在这四处透风的破棚子里,人压根儿就睡不踏实,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老半天,好容易觉得有点迷瞪了,却忽然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茅草棚子就在地黄园子的旁边,那声响,正是从园里传出来的,听起来,好像是有个人在里面摸索着行走。大概是因为天黑,那一畦地黄又栽得比较密实,那脚步声听起来就有些跌跌撞撞,时不时还会发出“噗”地一声——那显然是摔在地里了。

林初荷先还以为不过是隔壁老孙家的大花狸猫又跑了进来,并没当做一回事,翻了个身裹紧棉被打算继续睡,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不对劲——园子里竟然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这不科学,老孙家的大花狸猫她见过,那可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儿,你把白菜帮子递到它跟前,人家都不带看一眼的,什么时候转了性,热爱起吃地黄叶子了?难不成它也知道营养搭配的道理?

林初荷从来没遇上过这种情况,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假的。但她更加清楚,倘若这一畦地黄出了什么茬子,等谭氏回来,随时能施展那七十二路泼妇掌法,打得她筋脉尽断。她忽地一声坐了起来,手脚麻利地穿戴好,披上袄子从床上一骨碌跳下来,就手点了灯,趿拉着鞋子往外走,刚刚转出茅草棚子,就听见地里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低语。

“我叫你祸害我儿子,叫你祸害我孙子,把你吃进肚子里,我看你还出来作妖儿!”

这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像简老爷子!

她连忙擎起手中的灯往地里照了照,这一看之下,顿时狠狠吃了一吓。

简老爷子坐在黑黢黢的地黄田里,全身滚满了碎土茬子,手里抓着一簇地黄叶,正死命地往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不住地嘟嘟囔囔。想是冷不丁被林初荷手里的灯照到脸上有些不适应,他猛然抬起头,用手遮住脑门,嘿嘿咧嘴一笑,便直从嘴角往外喷湿泥。在他身边,已经有两三株地黄被连根拔起,还有几棵,也缺了大半的叶子。

这场景,简直可以用“诡异”来形容,林初荷吓得半天挪不开步子,过了半晌才醒过梦儿来,也顾不得许多,将手里的油灯往地上一掼,连扑带跑地跳进园子里冲到简老爷子跟前,拔高嗓子大声喊道:“爷,你这是干啥呢,你怎么啦?爹,大哥,你们快来呀,我爷犯病了!”一面喊着,就抱住了简老爷子的腰,拼了命地想把他从园子里拖出来。然而老人家骨头重,她又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娃,费了半天的劲儿,竟也没能将他挪动分毫。

堂屋的灯亮了,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简阿贵领着简兴旺匆匆跑了过来,见状也是大惊:“爹,你老这是咋的啦?荷丫头,这是咋回事?”

“嘘……嘘……”简老爷子将食指竖到唇边,“可不敢大声嚷嚷啊,你们这一通闹腾,把‘他’都给吓跑了!你看,跑了跑了,往院子里去了!”

简兴旺赶紧冲进园子,将简老爷子背了出来,脚才刚一落地,那老头立刻就往房前奔去,磕磕绊绊直扑进院子,好像真的在追什么东西似的。

“爹,你可别吓唬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简阿贵紧紧跟在后头,喉咙里已经是一阵哽咽。简老爷子却只当做没听见,站在院中央四处环视了一遍,拍着大腿道:“你们都没瞅见?咱家来了妖精啦!那么大一个黑影子,满院子乱窜啊!方才我都在园子里逮着‘他’了,就是你们这些个不长进的,呜呜嗷嗷跑进来,可不给吓跑了?喏,进了那间屋子了,就是那间!”

他抬起右臂,在一片虚空的院子里指指点点,最终,停在了东厢的一间房门上。

林初荷原本被唬得不清,她一向很同情这简老爷子,见他好端端地突然又发起疯来,心里着实有些不好受。她心急火燎地紧随在简阿贵身后,此时顺着简老爷子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脚下忽然就刹住了,脸上的焦灼登时去了大半,单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简老爷子所指的屋子,正是简良全住的那间,此事……唔,必有蹊跷。

这一番大闹动静颇大,就连简元宝也起了床,搀着他二哥的手,站在堂屋门边战战兢兢地看热闹,饶是如此,那简良全的房间,却依旧是一片寂静,只当此刻发生的一切并不存在。可见,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漂亮话,没有一句可以相信。

林初荷又看了看简老爷子,只见那老头仍是跳着脚,不依不饶地嚷嚷着:“快点把他赶出去,赶出去!他要祸害了咱家,要祸害你啊阿贵,你爹我,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伤了你啊!”

简阿贵忙忙叨叨了半天,自然是什么也没能看见,见他爹这样,又实在心惊肉跳,只得走过去拍了拍门,道:“良全你出来一下,赶紧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简良全睡眼惺忪,一颗脑袋乱得像个鸡窝,打着哈欠道:“二叔,你们这大半夜的咋都不睡觉,吵死人了!”

就在这一瞬之间,简老爷子怒目圆睁,虎虎生风地冲了过去,照着简良全的屁股踹了两脚,声嘶力竭地喊道:“可找着了,妖精在他身上哪!”

正文 第20章 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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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老爷子的咆哮响彻云霄,隔壁的老孙家屋里的灯也亮了,过了不多会儿,他家大小子孙坚披着外衣快步走来,见院子里一片大乱,便皱了皱眉头,道:“简叔,我爹打发我过来看看,是不是出了啥事了,要帮忙不?”

简阿贵苦笑着冲他摇摇头:“对不住啊大小子,吵醒你们了吧?我这也不知道是咋的了,我爹……”

话音未落,忽听得简良全吃痛叫了一声,众人纷纷回过头,发现简老爷子一拳头砸在了他的眼睛上。这老头早年间也是田间地头的好把式,如今虽然年龄大了,那力气可不小,一拳揍得简良全蹲在了地上,眼泪霎时便流了出来,用不解而又悲痛的语调嚎啕道:“爷,你打我干啥呀!”

“妖精,好大个儿的妖精,都是你这个小畜生带回来的,你给我滚出去!”简老爷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简良全身上。

孙坚见这样不是个事儿,便走过去将简老爷子拉开,对简良全道:“兄弟,这大半夜的,老爷子嗓子都哑了,他有岁数了原本就身子虚,再这么闹腾下去,万一作出病来,那可就麻烦了。今儿个你先去我家对付一宿,旁的事咱明天再说,你看这样行不?”

简良全捂着眼睛,一脸狼狈地站起身来,回头恨恨剜了简老爷子一眼,跺了跺脚,跟着孙坚出了院门。他前脚走,简老爷子后脚便“嗝呜”一声,翻着白眼倒在了简阿贵怀里。

林初荷在旁看着这一幕,险的笑出来——这老头,真有点意思哎!

简阿贵连忙抱住他爹,招呼简兴旺赶紧来帮忙,嘴里嘀咕道:“真是没个消停,老爷子最近不都挺好、挺顺心的,咋又……”

“我爷还住在这耳房里,我姐还在屋后那破茅草棚子里睡着,堂哥凭啥住好屋子?”简元宝一直很尽责地扶着简吉祥,还用小肩膀顶住了他的腰,以免他站不住滑倒,这时候却忽然开口,嚷嚷了出来。

这可谓是一语道破天机,简阿贵脸上立时就有些挂不住,回头斥道:“小兔崽子,越来越没规矩了!”然而他终究是个心疼孩子的,不像谭氏逮着谁都能一通乱骂,叨咕了两句,便背着简老爷子进了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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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就愈发变得有趣起来。

平日里,简老爷子一切正常,吃得香睡得着,兴致好的时候,还会领着简元宝上村里遛遛弯。简良全如果到简家吃饭,老爷子虽然横眉耷眼的,却也不至于说出什么难听的来,可一旦简良全在简家留宿,那当晚,就必定又要开锣上大戏。

一次这样,两次三次还是这样,简阿贵有些撑不住了,好说歹说的,终于劝服了简良全在酒坊的空屋子里安顿下,老爷子这才算是不药自愈。

林初荷照旧每日去酒坊里上工,淋饭的工夫交给了小六子和简良全张罗,她便跑去帮着老曾和老李打理浸酒曲的事。

和淋饭相比,这一道工序显然要更加具有技术性,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见老曾从四方形的酒曲块子上切下来一小坨,直接扔进酿酒的大缸里,又倒进去两大桶煮开晾凉的井水,便奇道:“曾叔,咱酿这一大缸子酒,就用这点儿曲子就够了?”

老曾是个从不多言多语的老实人,听见她发问,便回头笑呵呵地道:“那可不,酒曲这玩意可不能加多,过了量是要坏酒的。再一个,其实这麦曲也挺贵的,搁多了浪费,东家要骂人的!”

“贵?”林初荷更纳闷了,“敢情这曲子不是咱自家做的?”

她从书上看过不少关于酿酒的记载,从古至今,大多数的酒坊都是夏天制曲,冬天酿酒,所需的材料全是自家一力完成,这样做能够最大限度地控制酒味。而从外头买来的酒曲,是好是坏,自己可没法操弄。简家酒坊已经开了二十年,怎可能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

老曾一边将缸里的酒曲充分搅拌开,一边叹气道:“咳,我在这酒坊里干了十几年,夏天是最松快的时候,东家从来也不让我们做个酒曲啥的,最多把酒药制好,就能歇着了。听说简家酒坊刚开张的时候也是自己制曲来着,后来因为啥又不做,我可就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了。”

林初荷点点头,伸长了脖子看他搅拌酒曲,恰在这时,简兴旺从酒坊里出来了,快步赶到林初荷面前,道:“荷妹子,看我这记性,直到现在才想起,今天又是该给王记药材铺送酒的日子了。我现在脱不开身,要不,你替我跑一趟?”

林初荷回头冲他一笑:“那有什么问题,还是四坛十五文的?”

“对,你这就快去吧,再迟些那王老板的媳妇该去店里了。”简兴旺点了个头,从窖里抱出四坛酒,用草绳系好,递到她手上。

林初荷转身就要走,没成想,那简良全突然竟靠了上来。

“妹子这是要去送酒?不若我陪你一起,如何?”他嘻嘻笑道,那双绿豆眼在眼眶里不住转悠着。

林初荷皱了皱眉头,压抑住心头的厌恶,朝后退开一步,离他远了些,道:“堂哥没来两天,还是跟着小六哥学学蒸饭淋饭的本事吧,送酒这种事我做惯的,不用劳烦你相陪。”

简良全将双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肩膀嬉皮笑脸道:“看妹子说的,啥劳烦不劳烦,太见外了!跑腿这种粗重活儿,本就不该你这种瘦伶伶的小人儿来做,瞧瞧,满满四坛子酒呢,你拿得动吗?你今天领我走一回,下次这个事情就交给我,再不用你受累嘛,你看如何?”

林初荷还想拒绝,简阿贵站在酒坊门口遥遥地喊了一嗓子:“荷丫头,让你堂哥跟着你走一趟,往后这活儿就让他做,别耽误工夫,快去吧!”

他这一发话,林初荷就不好再说什么,也不看简良全,抱着四个酒坛,径直往村里去。

一路上林初荷走得飞快,明知道以自己的小身子板要甩开简良全是难如登天,却轻易不愿意放弃。那人的眼神简直可以用猥琐来形容,她可不想跟他扯上一丁点瓜葛。

简良全在后头跟的却是毫不费力,两三步就追上来,并肩走在林初荷身边,不时偏过头看看她。

“啧啧,我吉祥兄弟命好,竟得了个这么明净俏丽的媳妇儿,只是……嘿嘿,就怕他无福消受哇!妹子,你家日子不好过吧?否则,谁愿意把这么可人疼的闺女送来做童养媳?”

林初荷依旧不看他:“堂哥没见我二哥的病已经好些了吗,你又何必咒他呢?至于我家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嘿,妹子,你这样说话可就不对了,我哪是咒他,我这是关心他啊!”简良全涎着脸凑过来,“你长得跟朵花儿似的,要是我那兄弟没了……”

林初荷下死劲瞥了他一眼,恨不得甩他两个耳刮子,撒开丫子一溜烟跑到王记药材铺门口,脆生生地叫道:“王叔,我给你送酒来了!”

正文 第21章 解围

话音未落,王顺便晃晃悠悠从里间走出来,见到林初荷,一面摸钱一面笑呵呵道:“丫头,听说你前儿在隔壁金花饭庄可出了风头了,有这事儿没?”

“王叔你就会打趣我,我那是着急了什么也顾不得,顺嘴胡说了一通,你现在就算给我八个胆子,我也再不敢了!”林初荷一边说着,一边促狭地往里张了张,“婶子还没来罢?叔,这几坛子酒你可得藏好了啊!”

“臭丫头!”王顺笑骂了一句,将六十文钱递了过来,“我每次都买你家最便宜的酒,还难为你给我送过来,你心里不会骂我吧?”

“怎么可能?我知道王叔你的钱都在婶子手里,就这样还一直照顾我们简家酒坊的生意,我该谢谢你才是呀!”林初荷乖巧地答道,将钱收好。

王顺朝她身后看了看,低头问道:“丫头,后边跟着你那个是谁?”文人小说下载

林初荷根本不愿意回头,随口道:“那是我家两个哥哥的堂兄弟,才到我们酒坊来帮忙没两天,我爹让他跟着我走一回,以后可能就是他来给你送酒了。”

“这挺好,这挺好!”王顺朝简良全点头打了个招呼,压低声音道,“丫头哇,我跟你说,今天那伙子山贼又下来了,这次说是来采办的,可无论去谁家店里,一概也不付钱,这跟抢有啥区别?你们家堂哥好歹是个壮劳力,他跟着你,我还能放心些。”

不!是!吧!

林初荷险的厥过去。她这是什么命啊,那伙山贼放着烧杀抢掠的正事不做,成天跑来小叶村里逛什么?次次来送酒都遇上他们,这一回,不会又要见到那个沈醉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山贼和身后的简良全,谁更危险一点。

她点点头,谢过王顺的好意,回头对简良全淡淡说了句“走吧”,扎紧钱袋子,转身走了出去。

简良全连忙追了上来,走了不上几十步,又嘻嘻笑着道:“妹子,你跟那王记药材铺的老板挺熟哇?也难怪,你这么伶俐,人人都喜欢你,愿意和你多说两句话,只是,你就不怕吉祥吃味?”

林初荷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死死咬着牙,只管快步往家走。

那简良全吃了个软钉子,却丝毫没有气馁的意思,干脆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涎着脸道:“妹子方才跟那王老板有说有笑,怎么到了我面前连个好脸儿也不愿意给?怕是打量着我没钱吧!哎,我二叔说了每月给我六百文工钱呢,到时候你喜欢啥,我买给你呀!”

“堂哥何必满嘴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林初荷被他缠得受不了,猛地停住脚,直直看向简良全,“你心里想必也清楚,再过两三年,等我二哥病好了,我就要和他成亲圆房,到那时我想要什么,他自然会给我买,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堂弟妹,请你放尊重一点!”

“尊重?你想让我怎么尊重?”简良全越贴越近,伸出一根手指,在林初荷脸上蹭了蹭,“生气啦?哎哟,我说的可是实话呀!我那堂弟弟,眼看着就是没活头的,指望他和你圆房?你还做美梦呢!我把话搁在这儿,就算他能熬到那一天,洞房花烛夜,他恐怕连爬上你身子的力气都没有!这不是白白把你个甜蜜蜜的小姑娘糟蹋了吗?”

这说的根本就不是人话,若再不做点什么,她林初荷这张脸可就没处搁了!

她实在忍无可忍,狠狠甩了简良全一个眼刀,与此同时一拳头挥过去,“嗵”地一声,正正砸在简良全的下巴上。这一拳她几乎将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简良全被打得朝后一仰,“蹬蹬蹬”连着倒退了几步才勉强站住了。

“小婊子,你他娘的敢打我?!”他的脸顿时变得青紫肿胀,“呸”一声冲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奶奶的,老子跟你说两句话是看得起你,你敢跟我动手?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简良全是你能碰得的?”

说完,撸起袖子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林初荷一出手就后悔了,早就说过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她一向自诩冷静淡定,这会子怎能如此沉不住气?简良全的手掌大得好似蒲扇,带着风直朝她脸上扇过来,这一下挨在身上,不疼死也得背过气去!她躲闪不及,只能认命地抱住脑袋,做好了承受这致命一击的准备。

然而,等了许久,那一巴掌却始终不曾拍下来,反而是简良全“哎呀哎呀”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她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那天在王记药材铺遇见的黑脸大汉,正死死擒着简良全的胳膊拧到背后;至于另一个,不用说,又是那个浑身冒着邪气的少年山贼军师——沈醉。

他身上的短褐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子挽到肘弯,手上照例握着一本书,薄唇微抿,细长而深邃的眼睛里闪出微光。

这家伙一定是个嗜书如命的人,想必也因此,在那伙脑子不大好使的山贼之中享有极高的威望,不过林初荷可想不明白,一伙靠着烧杀抢掠为生的山贼,要书本上的知识有啥用。

沈醉深眸微动,斜瞟了简良全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姑娘,你可真有出息啊!”似在戏谑,声音却冻得像冰。

“你算什么东西,老子的事你也敢管,活得不耐烦了?”简良全胳膊被扭在身后,痛得青筋都爆出来了,嘴里却依旧是骂骂咧咧的。

黑脸大汉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喝道:“敢在咱们沈三爷面前逞能,我看是你的脑袋不想要了!”

“什么沈三爷,不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吗,我怕你作甚?”简良全兀自扯着嗓子嚷。

“呵……”沈醉唇角微翘,挑了挑眉,走到他面前,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捏住简良全的腮帮子,不疾不徐道:“没听过我的名号?没关系,我这人最是喜欢交朋友,要不要,我请你去黑狼寨里喝杯茶?”

“黑狼寨……你们是山贼?”简良全的气焰登时去了大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对不住啊大爷,我不是有心得罪你,实在是小的……小的有眼无珠哇!您瞧,我也没欺负哪个姑娘,这妹子是我的堂弟妹,我俩说笑话逗闷子呢,不信你问她!”

林初荷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冷着脸抬头看天。丝毫没有帮简良全说话的意思。

“你都瞧见了?”沈醉眉毛一挑,露出个嘲讽的笑容,“人家可不觉得你是在说话逗闷子呀。你当街这样调戏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呢?”

“不要啊!大爷,沈三爷,咱们有话好好说嘛,都是斯文人,何必动手呢?”简良全虽然成天吊儿郎当,对山贼杀人放火的事迹却也烂熟于心,吓得几乎尿裤子,哆哆嗦嗦地弓着背道。

“噗……好好说?我一个山贼,你让我有话好好说,这不是为难我吗?”沈醉喷笑道,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转而面对黑脸大汉,笑得毫无攻击性,说出来的话懒洋洋的,却又冷又利,“小芳,随便剁下这家伙一条腿,带上山喂狼。”

小……小芳?

林初荷赶紧捂住了嘴。所以这伙山贼其实是来搞笑的吧?

黑脸大汉答应一声,手中朴刀一闪,立时就要动手。

听王顺说,这伙山贼是真做得出杀人的事的,这样一来,林初荷却不能不拦着,虽不甘心,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对沈醉道:“多谢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可是,还请高抬贵手。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家也会被打死的。”

沈醉抬眼朝她看了过来,那双眼睛像深潭般望不到底,隔了半晌,方才恍然大悟般敲了敲自己的脑门,道:“哦,你就是那个童养媳吧?”

废话,那天在翠岩山,是哪个猪头拿梧桐果打我来着?林初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低着头道:“是。”

“看来,你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在外面被这家伙调戏,回家还要挨打?啧,真是可怜哪!”他突然凑近了,那张好看的脸直贴上来,睫毛像扇子似的微微展开,眼里渗满了水气,因为离得太近,林初荷几乎可以嗅到他呼出的湿热气息,“你为什么做童养媳?”

我勒个去,这家伙还说别人调戏未成年小姑娘,他自己还不是一样?林初荷连忙朝后躲了躲,蹙起眉头壮着胆大声道:“我……我们自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随便问问,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沈醉勾起嘴唇一笑,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不过,我倒有个好提议,你想听吗?”

他翘了翘嘴唇:“不如你跟我上山,不做他们家的童养媳,这样就没人敢打你了,你说好不好?”

不做童养媳,改当压寨夫人?这倒的确是个好提议,真是谢谢你啊!

“我不……”林初荷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那我就帮不了你了。”沈醉貌似惋惜地摇了摇头,他朝小芳使了个眼色,后者松开被吓得魂飞天外的简良全,转身朝村外去了。

林初荷怔怔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回头狠狠瞪了简良全一眼,自顾自也朝酒坊的方向走去。

正文 第22章 大生意

眼看着日头西斜,酒坊里到了下工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简家,刚要进院门,简良全在背后拉住了林初荷。

“妹子——”他赔着笑,拖长了声音一脸讨好地道,“今儿的事都是我的不对,我在这儿给你赔罪了。还劳烦你给我个面子,别将事情告诉我二叔他们,行吗?”

林初荷眼里一道寒光闪过,嘴角浮出一抹冷笑,阴恻恻地道:“你这是在求我?原来你也知道这是不光彩的事啊?!我叫你一声堂哥,那是给你脸,你真当你是什么好东西了?我警告你,从今以后,你离我越远越好,不准再靠近我,更不准跟我说话。千万不要以为你在我面前能为所欲为,那是妄念,做不得准的。山贼手上的刀你害怕,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有一千万种方法让你到鬼门关打个来回!你听清楚,你敢死我就敢埋,惹急了我,咱们就只管试试!”

她说罢,眯缝着眼睛威胁地看了简良全一眼,转身进了屋。

简良全站在原地,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方才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那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令他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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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吉祥正倚在床头看书,见林初荷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抬头笑道:“我正想着不知你几时才回家,你就进来了。我瞧外头树上挂了一层霜,今天天气挺冷的,没冻着你吧?”

他一张口便是各种关怀,语气又极诚恳,林初荷便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道:“我刚才到村东头送酒来着,眼看快下工了,我就没去酒坊,先回来看看哥怎么样。喏,这是王大叔付的六十文酒钱,我可不敢给爹,先搁在你这儿,等会儿大哥回来了,再交给他行吗?”

“呵呵,你还防着咱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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