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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妃 作者:叶阳岚(潇湘vip14.05.28完结)-第3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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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往事,明明已经过去了血多的光阴岁月,本以为应该是被蒙了尘,可是这一刻入梦还是光鲜如初,几乎还能清楚的感知到那年春天草原上面荡起的微风拂过脸颊的感觉。
马场上,四野空旷,他坐在外围的栏杆上托腮看着远处那少女屡次试图攀爬上马无果,又一再试探着,最后伏在马儿耳边细语呢喃满是讨好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也有那么痴傻无聊的时候,竟然就在那草场边缘百无聊赖的吹了整个下午的风。
“烈马都只屈服于强者,你好话说得再多,没有过硬的手段驯服它,你的话它也不听不懂。”斜阳落下之前,他才终于失了耐性。
穿着一身素色骑装的女子回头,便见他弹了袍角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女子的模样娇俏,一双眼睛尤为耀眼,一小灿烂,仿佛是夜空当中最为纯澈不惹尘埃的星辰。
她看着他走近,却无半分的惊慌和诧异,反而落落大方的撇了嘴调侃道:“我还以为有人在栏杆上挂了半天要等着被风干呢,做什么?看别人的笑话很快活吗?”
纪千赫一愣,在那一瞬间突然就肆意的笑了出来——
他一直自己才是雅致盎然的看客,不曾想对方却是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那一场邂逅,仿佛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一眼的目光定格,再无法将那人淡出视线和心房之外。
草原上策马驰骋的快意,夕阳下漫步山头的闲适,乃至于闹市人群之中,那女子回眸一笑的一眼目光都能以最特别的方式入主他的内心,世间万物,纷杂吵嚷都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被遗忘和忽略忘却,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一个人。
那是个总是十分开朗快乐的女子,他甚至一度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魔力支撑才能给了她那样无穷无尽的快乐,每一次的遇见,每一刻的相处,她都是那般,笑的开怀灿烂,肆意而奔放,在她的身上,找不到任何的束缚和阴霾,仿佛她生而便应该是这样。
他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她没心没肺,可也就是着了魔一般的喜欢她那样开朗活泼的模样。
那日午后,两人并肩躺在树荫下躲避烈日,断断续续的说着话。
虽然四野的风声凛冽,却是丝毫也影响这一刻静谧宁静的好心情。
那女人真的是很多话,就算你一句也不接,她也能滔滔不绝的自顾说上个把时辰,偏生的她天生一副好嗓音,听的多久也不会叫人觉得聒噪厌烦。
“纪匀,你说我如果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多好?这里的山海扩大,总让我觉得自己也是自由的。”她的声音很大,带着无限愉悦的向往,可转身又是破天荒的一场叹息,“可惜不能呢,父亲一定不会答应。”
“这种地方荒凉乏味,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他仰躺在她旁边闭目养神,“你若是喜欢这里,来日我叫人在此处围几座山头,修建一座猎场庄园出来,每年过来住上几个月也就是了。”
“劳民伤财来着,别人会不会说我是祸国妖姬?”她的笑意欢畅,只将这视为一场玩笑。
他在旁边听了,唇角扬起的笑容也是越发深刻。
她于是不再吭声,就在他以为她是睡着了时候睁开眼,却见她不知何时就撑了脑袋看着自己的发笑。
那一瞬间的局促来的莫名其妙,他是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这样的事情无所适从,勉强偏过头去,“看着我做什么?”
“是因为觉得你长的好看我才看的,那么小气作甚。”她笑嘻嘻的双手捧着他的脸孔掰回来。
他的心情愉悦,突然想起了什么,就也抬手拂过她细弯的一道柳眉,道:“你的名字我叫着总觉得拗口,苏将军当是给你取过小字的吧?或者,你的乳名呢?”
“没有!”她刻意将他脸上的五官积压的扭曲,然后依旧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笑的酣畅淋漓,“就叫我苏溪吧,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呢,溪水明澈,水流的声音多动听呢?”
他想要发怒,却是发现在面对她的时候竟然完全没了脾气,只能无奈的叹息,“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做什么拿那些规矩来拘我?我这一辈子就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才不管那些。”她瞪嗔怒的瞪他。
他便起了顽劣的心思,之间绕过她耳畔一缕发丝,浅笑道:“这样说来,你便也是喜欢我的呢?”
原是想看她的恼羞成怒,得来的却是她坦荡的微笑:“是啊,我很喜欢你呢!”
“喜欢我什么?”他侧目,唇角噙了笑意看她。
女子柔软的指腹点点描摹,蹭过他俊朗英气的眉,眸子锃亮而喜悦,并不见丝毫的怯懦和羞怯,还是那般笑的没心没肺的回他,“就是喜欢你现在这般与我在一起的模样?”
她不喜欢战争,不喜欢朝廷内宅那些层出不穷的争斗,这些他都知道。
女子的脸庞明媚,牵引的他的心弦一紧。
他捉住她的手指,用力一带,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的唇角依旧是那样的笑,甜美而眼里,不避不让直视他俯视下来的眸光。
那一刻,他突然就脸红心跳,破天荒的不知道该是作何反应。
然后下一刻,唇上一暖,温柔而甜蜜。
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吻,却不是他主动送出,而是被人偷香窃玉的抢占。
“纪匀,如果一直是这个样子多好?或者我会一直一直的喜欢你呢?”说话间,她的眉目之间染上叫他看不懂的有伤。
心悸之余他擒住她的唇,将她的温柔甜美揉入肺腑。
缠绵悱恻的吻,渲染了彼此呼吸的味道,不知是暖了谁的唇,又乱了谁的心?
他拥着她,听她埋首在他颈边恼怒大口喘着气,半晌,声音突然就带了几分孤寂的失落道:“这一次回去,朝中的局势是不是就要变了?”
他志在天下,那个时候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
“我有成算,怎么?你担心?”他轻揉他脑后的发丝,所有的思绪还都存留在那个绵长的吻里回味,“不出三年,我就能能把整个朝中的局势尽在掌握,他日我登基为帝,便册你为后,冲冠天下。你不是向往这里的自由吗?待我君临天下,这天下尽在掌握,就能给你这普天之下最大的自由,你喜欢做什么都好,再没有人敢于置喙。”
情意绵绵的话语,他其实不会说的太多。
这一句也不过有感而发。
她却含笑对上他的眸子,一笑灿烂,螓首轻摇,字字清晰,“不,如果你做了皇帝,那我就再不见你了!”
她眸中笑意绚烂,与往常无异。
可那一刻,他却是心惊不已,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有一种异样真实而可怕的感觉,她的这句话不是玩笑,而是真真切切的警告。
质疑的话他已然是丧失了勇气问出口。
她慢慢推开他的怀抱起身,一点一点将身上的草屑拍掉,语气缓慢而清晰,“我不要求你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一刻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可是纪匀,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对我而言不是自由,是束缚。一旦有朝一日你君临天下,随之而来就会有更多的无可奈何,你需要稳固朝纲,需要安抚朝臣,很多的事,必须必定是要脱离你的掌控之外。”
她的手指拂过他俊美如山的眉目,眼底的笑意却是淡了许多,“纪匀,我说我喜欢的只是现在的你,这个和我一起在这里可以肆意畅想未来的你,哪怕这些都只是你伪装在我面前的表象也好,我自欺欺人的相信。可是待到来日回朝,你就会变成传闻之中那个权势滔天志在天下的荣亲王了吧?你是男人大丈夫,我不能阻止你角逐天下的野心抱负,可是如果注定日后你会变了一个样子,你就不再是现在在我面前的那个纪匀了。”
也许是过于苛刻,她一生虽然会不遗余力去拥抱自己真心喜欢和向往的东西,可是却不强求。
要一个心怀心下的男人为她抛开一切?这样的想法太过自私也太过自以为是了。
她心里的这些话都没有说给他听,只是那一句“不再见你”却成了男人心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两个多月肆意自在的人生仿佛真就是一场黄粱美梦,毫无征兆的一朝梦醒,她就那么在他面前消失不见,连一句告别的话语都不曾留下。
那个时候他曾经以为他也可以如她那般潇洒的转身,把那些过往都抛洒在身后的尘埃里,再也不见。
他回朝,继续他的大位之争,从此以后天南海北永不相见。
可是那一日,待到他步步紧逼,离着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面对先皇摆在他面前的太子宝印,脑中种种被遗忘了很久的回忆都如排山倒海一般源源不断袭来,耳中缕缕回想,都是她笑意清甜的声音:“如果你做了皇帝,那我就再不见你了!”
虽然已经是走到了那样无可挽回的地步,可是只要想到这一句话,他竟然就会觉得胆怯和畏惧。
哪怕她已经抛开他远走天边,他终究还是失了那份胆气去冒这个险。
那女人的倔强,他十分清楚。
哪怕是弃开这个苦心孤诣得来的皇位不要,他也不能断绝了与她再度重逢的唯一可能。
次日傍晚从重伤昏迷中再度醒来的纪千赫仿佛又是过了一场轮回,容颜不改,眼底的神色显露出来,又仿佛一夜之间突然苍老的厉害。
“左司大巫医说王爷的伤势已经控制住了,让您看信静养,过两日他再来给你瞧。”庄随远看着他鬓角明显增多的白发,为了不叫自己的情绪外露,说了两句话就飞快的转身退了出去。
纪千赫再度闭眼靠在榻上。
窗外的风景如画,一片明媚,他唇角扬起的笑容却是苦涩难当。
“真的不再见我了吗?”男人的声音低哑,几乎微不可闻。
难道真的是多年以后,当年她一语成箴,再不肯留给他一丝的余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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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苦情戏了,我家王爷貌似苦逼的厉害/(ㄒoㄒ)/~
第095章 她活着?本王倒是宁肯她死!
左司老头儿回到药庐已经是次日的晌午,童子祁哥儿一个人蹲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兴致缺缺,见到纪千赫别院的马车过来,便是眼睛一亮欢喜的迎了上去。
“师父回来了?”
祁哥儿五岁上就进了左司老头儿的药庐,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当时也是机缘巧合的关系,好巧不巧的,就刚好是叫他晕死在了这竹林外头。若要说到炼蛊的姿势,这还是很是一般,要在早些年,依着左司老头儿的心气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留下他的,不过也当是两人的缘分到了,左司老头儿年岁大了之后心肠倒是软了不少,再加上这孩子合了他的眼缘又是不怕生爱闹腾的,便留下来做伴解闷了。
以前天天在药庐里外转悠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偶然出去一趟回来,左司老头儿也才发现,这个孩子就算是再怎么活泼机灵,实际上却是个非常容易依赖人的个性。想着祁哥儿在这巴巴的等了一晚上,心里倒也觉得受用。
左司老头儿从车上下来,一整夜没睡,他的气色却是分毫也不受影响,红光满面。
见到祁哥儿欢喜的样子,老头儿眼底的光线明亮一闪,不过却没给他老脸,撅着胡子道,“可不是回来了?我要是没回来,你现在这看到的是鬼么?”
“就算是有鬼,也不能大白天的就出来呢?”祁哥儿吐着舌头跟他抬杠,一双大眼睛眨啊眨,十分的俏皮,“师父就不怕被这日头给晒化了?”
“你个小兔崽子!”左司老头儿吹胡子瞪眼,老规矩,脱了鞋子就砸。
半旧的破布鞋抛出一条亮丽的弧度,祁哥儿抱头鼠窜,眼见着是要中招,赶紧蹲在了地上。
左司老头儿原以为是要一下击空,却是冷不防一个碧绿衣裳的娇俏少女从屋里出来。
绿绮是听了外头的动静出来观望的,只是出于练武之人的本能,见到投掷物兜头砸下来就顺手给接了。
左司老头儿可不是个爱干净,一股子异味传来,绿绮一下子就垮了脸,忙是将那鞋子丢了,甩着手险些哭出来。
左司老头儿看她一脸嫌弃的模样,直翻白眼,一脚深一脚浅的过去芨了鞋子,不悦道,“你这丫头怎么会在这里?”
绿绮擎手只想找水,一张俏脸憋得通红道:“我家王爷过来看望巫医,等了您整夜了。”
左司老头儿一愣,也知道纪浩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去了纪千赫处的消息祁哥儿肯定会说,若是寻常的事情纪浩禹肯定会过去找他了,也不会整夜留在这里。
左司老头儿心明如镜,却没多言,穿了鞋子就往里走。
绿绮忙是一溜烟的跑去旁边的院子找水净手。
祁哥儿从旁边探头探脑的走出来,跟在后面道,“小王爷在师父的炼药房里呢,呆着一整晚没出来。”
纪浩禹对炼蛊的事情没兴趣,又是个养尊处优极为挑剔的个性,平时连他院子里的药味都闻不惯,若非万不得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碰他的那些东西。
左司老头儿心里狐疑,一边对祁哥儿道,“做饭了没?赶紧的去给我弄点吃了,着这一趟可是把我老头子这把老骨头给折腾的哟——”
“师父你终于肯服老了吗?”祁哥儿笑嘻嘻的打趣儿,“才去了一趟城外而已。”
左司老头儿一瞪眼,抬手就要去拍他的脑门。
祁哥儿早就防备着,一溜烟的就给蹿了。
左司老头儿也没有闲情和他闹,脚下步子不停的快步去了后院。
推开那间药庐大门的时候,纪浩禹正单手撑着头坐在斜对面的一张竹椅上呵欠连天的翻看他的那本手札,整整三天没合眼,他的神色明显都能看出几分倦怠,眼底的乌青也是显而易见。
而且明明是气色不好,却偏还要一身风骚无限的大红锦袍,对比之下,那张脸上的颜色就更不怎么好了。
“窝在这里做什么?怎的这是终于想开了,趁着我老头子不在,过来偷师的?”左司老头儿没好气道,上去就要抢那手札。
“闲着没事随便翻翻,巫医你一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吧?”纪浩禹是练武之人,又胜在年富力强,自是轻而易举就闪身躲开了。
左司老头儿一扑成空,就干脆转身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抓起旁边桌上放了一夜的茶水,就着壶嘴咕噜噜的直接灌了半壶下去,然后才是舒坦的靠在椅背上。
纪浩禹手里抓了那本手札,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可是较之往日却是明显要浅淡几分。
左司老头儿自是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便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道,“纪匀那老小子病的差点丢了小命儿,你不去看他也就算了,我听说整个京城现在也被你闹了个鸡飞狗跳,你也撒手不管了?难不成是改了性子了,窝在我这里做什么?”
纪浩禹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却是心不在焉的没接他的话茬,这是低头整理了一下坐皱了的衣袍。
片刻之后再抬头的时候才似是不经意的开口道:“皇叔他——还好吧?”
“不知道!”左司老头儿没好气道,往旁边一梗脖子就咬着壶嘴慢慢的饮茶,“想要知道,你自己看去,我老头子也是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要叫我给你跑腿传信的吗?”
纪浩禹和纪千赫之间有心结他是知道,他不能明着开口劝,但是对于这一次的事多少是想说点什么的。
纪浩禹自是明白他的心思,不过也只假装听不懂,笑道:“既然是这样的话,还是等回头我得空了亲自过去探望皇叔吧,不过巫医——”
纪浩禹说着一顿,冲他抖了抖手里的手札道,“这个放在你这估计也只是个摆设,借我几日吧。”
左司老头儿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脸都是怀疑质问的神色。
“我就是借来看看,过两日就叫人给你送回来。”纪浩禹打着哈哈道。
左司老头儿是觉得他心里有事儿,不过他随意惯了,向来不喜揣测人心,遂也就懒得多费心思,摆摆手道,“你喜欢就拿去吧,几张破纸,还当是什么宝贝了。”
纪浩禹笑了笑,将东西拢在袖子里,并没有推拒,“巫医你一夜奔波,应该也累了,我就不打扰了,改日还手札的时候再来看你。”
言罢就弹了弹袍子举步朝外走去。
左司老头儿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光影闪了闪,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叫住他道:“小子。”
纪浩禹是鲜有遇到他这样郑重其事开口的时候,心跳一滞,迟疑了片刻才止了步子回头笑道,“怎么?巫医还有话要说?”
左司老头儿捧着茶壶,脸上嗔嗤躁怒变化生动的表情,第一次消失的了无踪迹。
他看着背光站在门口的纪浩禹,看着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突然悠悠的叹了口气,目光移开看着远处光影朦胧的一扇窗子慢慢道,“过去的事,能不放在心上的,就尽量都别记挂着了。我老头子也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到了这会儿可是什么都看开了,有什么坎儿是过不过去的?天大的事情,过个十几二十年也就都烟消云散了。纪匀和你娘是都死心眼,当年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其实何必呢?这世上的什么事,牵扯起来靠的都是缘分,强求不来的。”
纪浩禹一时微愣,他是怎么也不曾想到左司老头儿会突然和他说了这么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脸上表情僵住,一时不知道该是作何反应。
蛊物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惧光,所以左司老头儿这里就只有一门一窗通向外面,而那扇窗如不是非有必要,也是常年不开的。
此时屋子里的光线黯淡,老人的脸孔却越发显得祥和,几乎赏心悦目一般。
纪浩禹看着这个总是有一人生一般肆意洒脱的老者,一直低落了许久的心情突然略有几分好转。
犹豫了一下,他便重新举步走了回去,挨着左司老头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巫医,您说——”纪浩禹开口,心里虽然已经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但是这一刻真要开口的时候还是异常艰难。
左司老头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就很是瞧不上眼的挑了眉头,“半大丁点儿的毛头小子,做什么学人家老气横秋的样子?你娘虽然没有正式拜在我的门下,我可是一直拿她当嫡传的弟子来看到的。认了这个辈分,你就是我的徒孙,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话是需要忌讳的?”
若说之前听了宋灏和明乐质疑苏溪尚在人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只是下意识的否定这样的年头的话,那么经过这一夜对左司老头儿这本手札的钻研,他的心里已经连否定这件事的最起码的底气也没有了。
不仅仅是明乐说的,宋灏和他各自中迷药的那次,还有明乐被人暗算的事情,再到穆兰琪莫名其妙的死因,乃至于当年被毒杀在了天牢里的延平公主——
对照了手上的手札之后,这桩桩件件都是有迹可循。
左司老头儿与世无争,是不会参与到这些事情里头去的,那么现在会做这件事的还能有谁?
苏皇后还活着?那个他认为死了十多年的人——
她还活着?
那个曾经悲苦愤恨抓着他的手对他交代遗言,诉说自己的不甘和遗憾的,他所谓的生身母亲,还——
活着吗?
这么荒唐的事情,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怎么就会发生了呢?
想起这件事,纪浩禹就频频的想要发笑,可是笑声漫过喉咙,便化作无声的苦涩。
最后,他终于心思一横,再度抬头朝左司老头儿看去,道:“巫医,您觉得——我母后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左司老头儿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最近突然想起一些往事的时候才发现,好像当年太小,关于母后——有很多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纪浩禹笑道,抬手揉了揉眉眼来掩饰眼底真实的神色。
“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提它作甚!”左司老头儿倒是没有多想,仰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睛慢悠悠道,“那个丫头啊,就是看不开,和纪匀两个的性子真是不妨多让,一个比一个倔,磕磕碰碰的折腾着,他们不嫌烦,我这在旁边看着的都替他们累得慌,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谓情之为物,于不同的人而言,其实是很难感同身受的。
这一点纪浩禹也无从评定什么,因为他很清楚,最起码推己及人,他是不会为了爱一个人就偏执又或者固执到了纪千赫和苏溪那样的地步。
“当年从边城回来,不管苏武霂和苏夫人怎么劝,那丫头就是死咬着牙关不肯嫁人,岁月蹉跎,死活都要和纪匀较着劲。若是她遇到是别的男人,这样矢志不渝的耗下去或许还有拨开雨雾的一天,可偏偏她遇到的又是纪匀。就纪匀那个脾气唷——”左司老头儿回忆着当年重重,还是忍不住的叹息,“他认定的事,会听了别人的左右才怪。更何况还有之前苏丫头和姜家那个丫头联手诓骗戏耍她的事情在前,这本身就是个死结,我当年也劝了她无数次了,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纪浩禹沉默的听着,一直都不置一词。
左司老头自顾说了许多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就稍稍做直了身子扭头看向他道,“小子,这回事你来我往,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都是两个人的买卖。我知道你娘她走的走,你心里憋屈着呢,可是回头想想,这对她来将而已算是件好事,最起码也是解脱了出去。她那个性子,真不该被磨能那样,若要说起来,她进宫之后那几年的样子,我老头子看了也是于心不忍唷。”
左司老头儿一直都看重苏溪,为着没能收她为徒而深深的惋惜。此时这一番话,自是情真意切,真情流露的。
若在以往,纪浩禹也会替死去的苏溪觉得欣慰,可是现在——
这话在他听来,无异于一场笑话。
“解脱吗?”纪浩禹喃喃道,忍不住摇头苦笑出声,“真要说到解脱,那也得是她真的想要解脱才行。”
左司老头儿不明所以,拧着眉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纪浩禹本来还是不想对左司老头儿透底,可是这会儿听了老者那么语重心长的一番劝说,自己就先觉得心中有愧。
“如果我母后她尚在人间的话,巫医您觉得她现在人会在哪里?”深吸一口气,纪浩禹正色问道。
左司老头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绷直了脊背噌的坐起来,抬头就要去摸纪浩禹的额头,“臭小子,你魔障了?大白天的说的什么胡话?”
纪浩禹没躲,由他探了自己的额头,然后便是提了口气,从袖子里重新把那本手札掏出来递过去。
左司老头儿的目光一直没离开他的脸孔,狐疑的看着。
纪浩禹的神情冷淡,却是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着大门口的方向不说话了。
左司老头儿见他这样,心里就更是打起了鼓,狐疑着翻开。
那手札里头真正记载的东西其实不多,只有三十余个左司老头儿认为是经典之作的方子。
左司老头儿粗略的翻过去,却发现其中有几页是被纪浩禹折起来做了标记的。
纪浩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地砖上,语气平静而无起伏的平稳说道,“第七页的神仙雾,是老爷子寿宴那晚有人用来在天牢里头毒杀延平的。第二十三页,噬魂蛊,百种毒虫精炼,是转为着逼供和折磨人的目的钻研的,穆兰琪的尸骨最后是从蛇窟里打捞上来,想必巫医你也验过了,如果不出所料,应该就是这味蛊的杰作吧?第二十九页,前几天易明乐是我送来的,她的毒是巫医您给解的,多的就不需要我再说了吧?”
左司老头儿的神色大变,噌的一下就跳了起来,目光凌乱的四处乱飘而半天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点。
纪浩禹也不管他,只是面沉如水的继续说道,“还有之前有人用来暗算宋灏的所谓迷药,虽然他的情况我没有亲见,但是如果他们刻意的扭曲虚构的话,就应该是第三页和第五页两种蛊毒结合起来的产物。”
左司大巫医的脸色也不知不觉的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个机灵,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再次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札翻阅,把纪浩禹做了标记的地方都仔细看过了一遍之后,脸色已经阴沉如水。
“这些应该都不是巧合吧?”纪浩禹道,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浅笑侧目看向他。
左司老头儿急切的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几次开口最终却又颓然的放弃。
这一刻,他同样是心乱如麻。
半晌,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开口,却还是昧着良心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潜入了我药庐,取了我的方子?”
如果只是其中的一两种蛊流传出去,他也不会多想,毕竟大兴之地巫蛊之术盛行,而配蛊的方法层出不穷,就算有人能够研制出具有雷同功效的蛊毒也不足为奇,可是这么多的条件吻合,再要说是巧合就实在是牵强了。
左司老头儿定然也是心里起了想法,只是一时之间也宁愿是自欺欺人的不去相信罢了。
纪浩禹突然便会觉得有些对不住他,笑了笑道,“第十八页,有一种假死药。”
左司老头儿闻言,脑中终是嗡的一下,如遭雷击一般后退两步坐在了椅子上。
纪浩禹并没有说话去安慰他,而是起身款步走到门口,面对外面刺眼的阳光负手而立,“穆兰琪因为对皇叔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而遭到虐杀,延平因为要用作引易明乐入局的棋子,而被灭口。我中的迷药,无甚妨碍,可是她要的却是宋灏的命。还有易明乐上一次中毒事情,我仔细的查过了,那毒不可能是在荆王府的时候被人下的,而只可能是入宫之后,那段时间,她身边接触的大都是纪浩渊的人,有人埋伏在了其中伺机下手。并且——就连前天晚上宫中的变故,乃至于黎贵妃和纪浩渊被设计倒台的事情都有人在暗中做了推手。而那个人——我想现在我已经没有理由怀疑是皇叔了。”
左司老头儿的嘴唇动了动——
他是从来就没有怀疑过纪千赫的,纪千赫虽然行事的手段雷霆万钧,甚至有时候也阴狠毒辣,可是他的为人却是光明磊落,一直以来,除了在对待姜太后的事情上,其它的情况下他还不屑于藏头露尾用这样的龌龊的小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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