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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郡主到淑妃 作者:漱玉泠然(晋江2013-06-06完结)-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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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尧被我的诡异安排搞得一头雾水,好像我要带他去的地方是丛林深处的食人族或百慕大三角,我见他才要出言相询,忙掩了他的口,软言道:“等回来再说!”
他心有灵犀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只吩咐了度娘拿我的描金龙凤铜手炉来,添足了银霜炭。我素来畏冷,往年未入冬时便使上了汤婆子,春意盎然时还未脱棉衣,严寒天更是手冷得赛过檐下的冰溜子。没想到我出宫既久,他却不曾忘了这些。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特意坐了那辆灰不溜丢的篷布车,远远看去像一个风尘仆仆的过客。度娘早已打点好一切,伊的怀里,揣着一小包被伊称作符水的东西,洒将上去,鬼魅立时现形。
我们登车赶往集翠坊,度娘早已察言观色地一溜烟钻出车外。萧尧与我坐在这辆颠扑不破的车里,揽我入怀,被他箍得五脏六肺都挤压在一起了,想要挣脱出来,却如被太上老君的幌金绳捆住了一般,扎挣不得。
萧尧的头俯在我的颈窝里,芳醇的气息扑进脖颈衣领,揪得每一寸身体发肤都颤栗着。他低沉的语调中有丝丝凄楚,“珠儿……跟我回宫吧!”
宫廷,一触到这个冰冷而惨烈的词汇,整个人都要石化了,脑海里出现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黑洞,被吸进去便会尸骨无存,再海枯石烂的爱情,也终会落得玉碎瓦全,可偏偏在这黑洞的尽头,有一个至亲的人在守望。
我感到一种暗暗袭来的危险,怕自己心一软又要跳进那个华丽的囚牢里去,遂把一副被他捂得五六成热的心肠,塞进冰窟里冻一冻,再捞出来时,我终于有勇气对他说出下面的话:“回宫?无非是两种情形,你专宠于我,我便如置身炭火之上,你冷落于我,我便被人拜高踩低地欺侮——我绝不会将后半生的平安与宁静断送在里头。”
萧尧被我的非暴力不合作搞得无可奈何,拢在我肩头的胳膊下意识地松了下来。怔了半日,只喃喃地说了一句,“珠儿,你瘦多了!”
其实,衣带渐宽的又何止是我,萧尧奏凯班师时那一度红光满面的脸,如今也变成了偷工减料的油饼,只见苍白干枯而无油润的光泽。
我不禁拂上他“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颊,欲言又止,而后彻底打消了软语安慰他的想法,因为身子向前一倾,已觉车马停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才想起今日之事,如一条精细的锁链,环环相扣,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待天时地利人和,在这等紧要关头,却又差一点坠入他的一网情深里。
我打起车篷,大股的东南风立时卷着烟尘灌了进来,把这小小的车厢灌了个饱,心里略略熨帖,虽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却也是东风先至,只管尽人事便罢。
萧尧见只有云喜一人坐车上,便问道:“度娘哪里去了?”
我把事实和谎言折衷一下,答道:“她去去就回,我们在这里等她!”萧尧也就不再问,只将他的大氅解下来,像婴儿围嘴似的围在我身上,我看着有趣,觉得自己就像襁褓中的幼儿,于是顽皮地笑笑,轻轻靠在他肩上。
日色渐渐暗下来,翠景溪淡灰蓝的天变作苍黑,几颗昏昏欲睡的星子有气无力地挂在东厢檐头,萧尧并不急于知道我引他来集翠坊的目的,只与我相看两不厌地靠在一起,仿佛在哪里,要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相依相伴。
那深青色的黑点终于从视野的一角缓缓移动了过来,在乌沉沉的穹庐下,呈现出模棱两可暖昧。
怒发冲冠的秋风依然如离离野草,生生不息地扫荡于天地之间。我的心被紧紧地揪起来,随着轿夫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挪,眼见他们将要挪到不远处的檀景桥了……
檀景桥是座石拱桥,以乳白的花岗岩砌成,如一道口渴的彩虹,贪婪地伸长脖子去饮那翠景溪的一潭秋水,桥下有四个大拱,每个大拱两肩各架着两个小拱,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此时度娘正像块膏药似的贴在最右边那只大拱之下,我直眉瞪眼儿地瞧着那轿子去时的方向,默默在心里祈祷,老天帮忙,保佑这借尸还魂之计可以一举成功。
吴悠悠地轿子马上就要跨过檀景桥了,这时,走在前面的两个轿夫突然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轿子无可救药地向前倾落,轿帘里一声娇俏的惊呼,同时一个裹着莲青色斗纹锦鹤氅的身影,陀螺似地旋转出来。
我不由微笑了。那两颗扣在度娘纤纤玉指之间的铁胆石,粒粒皆是伊以纯金打造的,价值不菲,方才那铁胆石从伊手里激射而出,瞬间便打在那两名轿夫足三里的穴位上,打得敌人措手不及,果然有时军费开支是与战斗力成正比的。就在伊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时,一阵狂风卷着漫天黄沙呼啸而过,给伊兜头兜脸织上了一层尘土,在那一捧度娘顺手扬起的尘土中,夹着伊从萧贤那里得来的秘密武器。这风也吹得如此不遗余力坚持不懈,四日前,度娘对我说,伊看到冬眠的蚂蚁又出来觅食了,便料到秋末冬初之际,会有东南风刮过,云喜连日跟踪给姜博远传书的黄耳,知晓他们又约在今日暗度陈仓,因此伊才去找到盖天英,求他代为传答,说我想见萧尧,不想事情如此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吴悠悠大概以为遭遇了八级地震,初时惊慌不已,待到双足踏在了岿然不动的石板桥面上,方知是虚惊一场。伊一向骄横跋扈,此时便厉责那两个轿夫:“混帐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抬着轿子也不看路!”
我在想,很好,只一个背影,我还担心萧尧看不清是她,这回伊原声毕露,不但眼见为实,耳听也为实了。
那刺人耳鼓的尖音刺入萧尧的耳朵,先是让他不堪其扰地皱一皱眉毛,而后慢慢醒悟过来,脸色犹疑地问我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从淡霞色掐金线的云纹袖筒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撮粉末状的东西,在淡夜里闪着星子般深湖绿的莹莹光泽,我伸指蘸了一点,在萧尧的前襟上一抹,掀开他裹在我身上的大氅,伸臂抱住了他,下颌磕在他的颊上,朱唇在他耳畔微启,道:“这是大宛进贡的随珠磨成的粉,随珠能够‘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以代膏烛’,这粉研得极细,若着在身上,数日不去,夜来便有荧光之色。你现在回宫,急召姜博远……不,你就驾幸他府上等他,到时一见便知!”
萧尧极是聪明精细,却不似萧贤那般温润沉着,听得此言,便掐着我的肩头拼力摇我,青筋暴跳纵横如一方乱了局的棋盘,森冷问我道:“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眼眶都跟着生疼起来,热辣辣地直要流泪,我劝他道:“你冷静些,我本不想要你知道这些的,但姜博远的狼子野心一日不除,你便一日活在险境中,你防着他,别为他所害就是了。”
他的脸上有两行晶莹的泪河流下来,比前襟上的随珠粉的光泽犹胜三分,夹着凛凛地被抛弃和背叛的痛楚,他微茫而无力地自语道:“防?哼,这等眼里头没有三纲五常的人合该五马分尸,他们背后算计我,连你也要离开我,连你也要离开我……”突然,他又警醒地问道:“这随珠是谁给你的,据朕所知,掌管各国进贡之事的可是成王!”
☆、第八十章 随珠
萧尧一倒酸泼醋时,便会自称“朕”,幸而我早有筹谋,立时便对答如流道:“你处处疑心于我,我又如何敢回宫伴驾?这是你三个月前派人送来的,你难道忘了?”他不再言语,萧尧三月前确是将大宛所贡的唯一一颗随珠赐给了我,但那一颗早被我放进西京的当铺,当了银子来周济百姓了。
萧尧再没片刻停留,身手敏捷地跳下车,俊拔的长影消失于夜暮之中。我心中不安,才想起吩咐云喜跟着,又担心他一个内官,手无缚鸡之力,极目望望吴悠悠已行得远了,忙叫云喜去唤度娘回来,这时伊却已经向集翠坊迤俪行来。
我惶急地对伊说:“去跟着萧尧,他一个人走了,我担心他暴怒之下,做出不智之事!”
伊处变不惊地点点头,似乎此事早在伊预料之中,立时便足下生风,纤影移动,一路追了出去。
我一个人在桃源巷的院子里踱到半夜。淡灰黑的夜色似水墨,席卷了我一团乱麻的思绪,惨白的月牙如剪得极纤细的纸片,贴在天际,浩淼的苍穹里倾落下无始无终的惶惑与冷落,在这个夜阑如漆的夜延伸到尽头时,到底鹿死谁手?谁会踏着谁的枯骨迎来自己的春天?
正在坐立难安之时,度娘终于踉踉跄跄地回来了,我疾走几步握住伊的手,问道:“萧尧怎么样了?”
伊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将腹诽化作流转的眼波,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全副心思皆系在萧尧身上,竟没注意到伊的前襟上斜斜地粘了一大片灰,绾起的缟白素绒袖管露出的半截胳臂上,挂着几缕夺目的血丝。
我愧疚地敛一敛关心则乱地神色,讷讷问道:“你怎么弄得这样子?没出什么事吧!”其实我的前半句虽抚慰了度娘,后半句仍是鬼使神差地又问及了萧尧,度娘无言微笑着,摇了摇头,从容道:“我一直跟着皇上,他先去的盖天英家,耽搁一会儿,又出来,回了宫,我想他若出宫不知会走哪个门,便在距姜博远家极近的一条巷子里守着,果然至二更天后,皇上便微服出来了,是他的贴身内官徐立跟着的,我还没弄明白情形,羽林卫,细柳营的人便封锁了大街小巷,连只苍蝇都不许乱飞,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跑回来的。”
麻雀战术啊,快赶上漫天花雨了,但同时松了口气,看来萧尧虽愤怒,却并未怒令智昏,他深知姜博远树大根深,若要斩草根不除,必生后患,如果兴师动众,却不是愤而捉奸,而是扫清路障了。
暂时的转危为安并未换来我的一宵好梦,想着萧尧去时那孤凄的背影,还有那句“连你也要离开我……”,汹涌的泪涛又默默滂沱了,他为我茕茕孑立,我酬他形影相吊,于是我把自己的影子当作萧尧,像一个神经官能综合症患者一样,对影长吁,往事历历如黑白默片,无声地在心灵剧场里演绎,直至曙色初现才昏昏睡去。
度娘和茜儿被迫把我从庞大睡意中挟持出来时,我正做着一个鸟语花香艳阳高照与萧尧“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梦,脸上却仍旧依恋着泪痕,茜儿心急火燎地叫道:“郡主,不好了,皇上他……”
度娘掩耳盗铃地捂住了茜儿的嘴,却于事无补,她们惨白的脸色可以直接把昨晚的苍白的月牙儿淘汰出局,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的大脑刹那间半身不遂,哪怕过一个念头都会头痛不已。终日盘旋不去的忧心,让一串问话连珠炮似的激荡着翻涌出来,“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说没事吗?是不是姜博远害的?”
度娘转脸对茜儿道:“去把麦冬和党参熬的养心粥端来!”又坐在床沿上轻抚我的背,安慰道:“郡主,此事太过蹊跷,昨日奴婢亲眼看着皇上进了姜府,听说昨天半夜,姜博远就下狱了,刑部已经列了他的八大罪状,什么篡权谋逆,结党营私,贪赃纳贿……哪一条都够他死十回了,他的家产已被抄没,家眷充官为奴,可见皇上是有备而来,可大清早就从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度娘未雨绸缪地看我一眼,两只手暗暗箍住我的肩,好像我马上就会间歇性精神病发作似的,“皇上……驾崩了……”
头顶打了一个轰天掣地的响雷,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仰躺在手术台上被施了全麻的病人,一片细薄锋利的刀片在凌迟我的血肉,而我眼睁睁地只见血肉模糊却不觉得痛入骨髓。
“驾崩了……”我迷离而涣散的眼神柔弱无骨地垂下来,难道是幻觉?被我摔碎的福黄石玉像静静地置于榻边案上,我和萧尧依偎在一起,幸福地微笑着,这微笑就这么凝固了?我想起那时萧尧对我说的:“就算是一枚玉像,我也舍不得叫你形单影只啊!”
我不相信他就这样撇下我走了,留我孤零零地在这世间,度过伸手不见五指的明日复明日。
度娘见我只盯在案上不说话,抹了抹泪水,含悲道:“这是昨日徐总管走时给我的,皇上听说你要见他,欢天喜地揣着这个就来了,听说是郡主离宫后,皇上召宫里的匠人,一片一片粘起来的……”伊说着,已是哽咽难言。
我想拿起那玉像细看,但是坚硬的福黄石一阵阵波动着,波浪似的,捏都捏不住。伊一壁替我捧在手心里,一壁洒泪道:“郡主千万不可灰心,昨日皇上来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便会暴卒?”
疑团的种子播在心里,也算勃发了一线生气,我面若薄纸,对伊说道:“宫中之事如何?”
伊的睫毛上依然挂着一粒欲堕未堕地泪珠,道:“听说皇上崩逝前已下了废后诏书,说娶皇后本非自己诚心所愿,皇后跋扈,无母仪天下之德,因此只保留了一个县主的封号,遣去水云庵修行。皇上没有子嗣,兄终弟及,由成王即位,如今成王已搬入宫中主持丧仪了。还有一件事,郡主一定想不到,当年害郡主途中惊马的人,居然是姜博远,阮媚儿确是被冤了。”
现在知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些阴谋诡计,时时刻刻都会发生。我抬头望望水墨山水白绫帐子,活像一口等待入土的棺材,又如一拱阳间的活死人墓,萧尧到底还是把吴悠悠当作了表妹,我第一次见到伊时,伊便是萧尧的表妹,许多年兜兜转转,竟是九九归一。我双眼涩涩发痛,缓缓精神道:“萧贤做皇帝了萧贤做皇帝了……”
度娘凝神望我,迟疑道:“郡主也觉得这里头有鬼?”
我摇摇头,道:“我心里很乱,什么也想不出来,西京的人都是怎样说的?”
每一条爆炸性新闻背后,尾随的一定不是真相,而是流言,流言以千姿百态的版本攒动在街头巷尾,或惊竦,或香艳,或悲情,总之可以集成多部大片。
伊不屑道:“街头巷议,皆不足为凭。”说话时,茜儿已端了养心粥来,搁在案上,又退了下去,粥是才热过的,腾腾地冒着缕缕白气,浓浓地从碗里冒出来,升至半空,又渐渐淡去消散。度娘拿起小银匙子,轻轻的舀起吹凉,喂到我嘴边,我摇了摇头,推开粥匙。
我极力地把思绪摁进一个冷酷的现实里,一点点地抽丝剥茧。我眉尖若蹙,问道:“你去向萧尧索要随珠时,他没问你拿来做什么吗?”
度娘谨慎地思索之后,答道:“他问过,我只敷衍了几句,并未告诉他实情。”
我点头,又摇头,道:“萧贤那样精明,他若想知道,并不难!”
度娘亦颔首叹道:“是啊!奴婢正是担心这一点!怕只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时柴扉“吱呀”一响,只听金甲佩刀叮当之声,伴着脚步杂沓,铿锵而来。我心中一僵,难道萧贤连我也不放过,必要斩草除根么?
进来的却是盖天英,他的几个随从皆奉命守在门外,他依然穿着当值的铠甲,在晨曦中明亮如镜,光可鉴人,袖口处微微露出绛色丝帛的深衣,一进门便双膝跪地,向我大礼参拜,我尚在重重疑云之中,不摸底细,因此只是淡淡道:“我已经不是淑妃,你不必行此大礼!”
盖天英却敬畏道:“在末将心中,娘娘永远是主子,末将此来,是奉成王之命,接娘娘进宫……去……去先皇灵前一拜。”
他提及萧尧,我不禁又“泪落连珠子”了,可现在不是恣情挥洒悲痛的时候,我略略沉思,一咬牙,硬是把珠圆玉润的泪珠咽了回去,违心道:“我也极愿一拜,可我是个待罪之人,成王殿下会允我这个废妃入宫吗?”
其实心中早已抽痛着恨不得立刻登车回宫,哪怕是见萧尧最后一面,哪怕这最后一面要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萧尧是我心里的一团火,火熄了,人也就穷途末路了。但盖天英来意未明,我却也存了三分提防之心。
盖天英是个聪明机变之人,沉着道:“别人不知道,末将是知道的,娘娘何曾真正失宠于先皇?就是先皇在天有灵,也必是希望见娘娘最后一面的。”
我很不喜欢他用“失宠”“得宠”来述及我与萧尧的关系,仿佛带了失真的面具在舞台上,拙劣地演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作为原型人物的我感到一种被扭曲的侮辱。
不过现在什么也无所谓了,盖天英说萧尧就算在天有灵也会希望见我一面,却是真的,于是我微微颔首,道:“你出去候一候,我打点妥当了便来。”
我还从未给人守过灵,娘去的时候我太小,记不清了,后来萧老太太和萧丞相去逝时,我正在小月之中,爹走时我中毒昏迷,醒来的时候,爹已被袁氏匆匆下葬。想想也真是万幸,亲眼目睹至亲之人活生生地化作一块灵牌,这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与刻骨难忘?
爹薨逝时,我虽无缘尽孝,却缝了一身素白绫子裙褂,置了素净的簪环,以尽哀思,如今重著旧时衣衫,心中却又添一层怆痛。
庭前众芳摇落,丝瓜的枯藤盘曲地绕在姜黄的竹蔑子上,嫩阴的天际上挂着一抹淡阳,懒懒地散下些微弱地日光,被重露寒霜压弯了红藕的瘦梗,在这淡漠和光影下奄奄一息地苦撑着。昨日萧尧长身玉立在桐叶纷扬中时,小院曾因着他的到来盈满春晖,不足一日,这里的萧杀之气顿时叫人窒息,衰草枯杨,映进人青瞳深处的,只是零散如叶的落寞。
☆、第八十一章 归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对泠然的支持,泠然新文《后宫传奇之萧结绿》今日起在晋江更新,希望新朋友老朋友多多支持!
桃源巷到宫中的路,原来这样漫长,漫长的叫我绝望,因此,当鸾车停驻在宜宁宫前的时候,我几乎有了一种绝处逢生的侥幸。今生今世,我尚可以再看他一眼。
宜宁宫昔日的红墙碧瓦皆覆上了素绫白纱,就连殿前的参天巨柏,亦缠绕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素绸。层层叠叠的白似乎于无声处渗出一段段的哀凉,无情地打破了我的最后一丝幻想——或许他还在,我一唤他,他便会立时跑过来拥我入怀。
宜宁宫的前面跪了一百多号和尚,正在拜“大悲忏”,不远处又有一坛道士,在打平冤洗业醮,佛教道教的信徒们来自五湖四海,为着一个共同的理想而虔诚地念诵经文,一派河山大好的和谐之象。
殿内的光线幽深黯然,像失恋者的心境,萧贤一身缟素,以皇弟的身份跪在灵堂前的蒲团上。
灵牌藏在更为扑朔迷离地暗影里,我无心辨认灵牌上气势雄浑的尊号,因为无论是“文武睿哲”还是“功德大成”都与我没有半分关系,我魂牵梦萦的,不是大梁的太宗皇帝,而是怜我惜我的萧尧。
萧贤见我踏进来,便从蒲团上徐徐站起,屏退了左右随侍的几个内官宫女,他的近侍李恭顺手将门一关,四壁的镂花长窗与朱色雕漆隔扇门围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灵堂里立时充满了暧昧的气氛,这气氛让我莫明其妙地联想到杨广和宣华夫人,开始后悔不该将度娘留在宜宁宫外。
萧贤却依然一副谦谦君子状,淡青的脸色辨不清悲喜,道:“皇兄已经去了,你可有什么打算么?”
这个充满了投石问路意味的问题,让我紧绷的神经再次提高了一个预警级别,我不假思索地道:“民妇虽被废离宫,却与先皇有夫妻之情,愿从此隐居闹市,茹素念佛,其身形同槁木死灰而已。”
他摇首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呢?珠儿,”萧贤用死灰复燃的眼神盯着我,“我就要即位为帝,我愿立你为后,让你享尽尊荣,我可以为你,不再纳嫔妃,我们……”
我冷森森地打断他,“别忘了你答应过崔妙沁!”
他奔涌的心潮激荡得面色通红,道:“是的,是的,可我为了你,甘愿自食其言,只要你愿意,我愿放弃这到手的江山——珠儿,”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我慌忙闪身,“我就要坐拥有天下了,可是我想要的,始终也没有……”
我漠然道:“人生不如意者十之□。草民有草民的不如意,帝王有帝王的不如意,你见这世上之人,可有人事事圆满的么?”
萧贤熊熊燃烧的烈焰被我兜头泼了这一瓢冷水,刹那间灰飞烟灭,他仿佛身陷囹圄的困兽,颓丧道:“我有哪里做的不够的,为什么你总不肯答允我?难道就是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嫂子?”
看到平日温润如玉的萧贤,竟一反常态地乱了方寸,换作别的女子,必是会黯然销魂的吧,可是我的心里已经那样满,再也装不下旁人,我想要过去扶一扶他,又怕会引火烧身,只得立在他旁边三步之处,幽然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我早就认得你哥哥,那时我还在永州,一贫如洗,那时我心里就有他,至于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他,也是上天垂怜,我原本是不敢抱这奢望的。萧贤,你有济世之才,颜回之德,我却无福承你错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帷幄之后忽地传来一个如雷贯耳的声音,“好个‘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有珠儿这句话,我便是死而复生也值得了!”
仿佛瞬间心脏骤然停止跳动,这宛若天籁的清音到底是来自天界还是幽冥?我像被点石成金了一样,傻傻地愣在原地,脖子像落枕了似的既不能俯仰天地,又无法王顾左右,只能任由眼前遮过来一层朦胧的月白色的云翳,萧尧着一袭月白锦衣银带袍服,紧紧地拥我入怀,我大脑立时短路,不知是不是闯进了时光隧道,还能穿越回去见过已故的亲人?
萧尧的款款深情盘桓在我的耳边,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他温然道:“你不愿随我回宫,我只好随你隐遁,珠儿,终究是你赢了!”
一个凄苦的声音黯然道:“是你们赢了,我不得不做一辈子“人间万姓仰头看”的孤家寡人了。”
我渐渐回过神来,泪水却夺眶而出,也不顾当着萧贤的面,捏起粉拳撒娇弄痴地捶打萧尧道:“你这死人,你吓死我了,白叫我赔了这许多眼泪……”
萧尧朗然笑道:“那太也可惜了,我该拿个金钵接你的泪珠儿才是,那一颗颗都是无价之宝啊!”
我忙收了泪水,质疑道:“你们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于是,萧尧和萧贤一个兴味盎然,一个垂头丧气地为我讲这其间的来龙去脉。
萧尧处置了姜博远,自觉心灰意冷,便召来萧贤,商量退位之事,若萧尧无故禅位,以后必会有追名逐利之徒,再生不轨之心兴风作浪,于是他二人便议定了这金蝉脱壳之计。事出机密,连前去接我入宫的盖天英也不知内情,原打算今夜三更,便叫萧尧带我悄悄潜出宫去,但方才我进得灵堂,萧贤又暗生一计,便用话来试探我,也是他心存侥幸之意。
也许是即将与我相携归隐,萧尧太兴奋了,竟以为萧贤是在替他试探我,因此并无恚怒之色,他牵了我的手,转入宜宁宫的东暖阁去打点行李,只留萧贤一个在那里“斯人独憔悴”。
一个时辰后,成王萧贤打开了宜宁宫的门扇,镂花门扇里筛下的点点光斑渐渐移到两旁,白晃晃的日头照进暗淡的灵堂。萧贤召来礼部官员,悲凄地宣布:“废妃李氏听闻先皇过世,忧思过度,已于先皇灵前殉节自尽!”
礼部的老头子皆是程颐和朱熹的粉丝,纷纷表示:“淑妃被废,本因吴废后陷害,先皇在世时久有再召淑妃回宫之意,如今更能随先皇而去,其节可旌,当为天下女子之楷模,堪能母仪天下,宜追封为后……”
老头子们还想七嘴八舌地赞美下去,被萧贤挥手斩断,简洁明了地总结道:“就这么办吧!你们去拟个谥号,报给寡人。”
桃源巷的内官宫女皆被召回宫,只有度娘愿留在那里看守一方并不欣欣向荣的宅院,并代孝贞皇后照应住在翠景溪的永州故人。
明年春,万木含翠,粉妆玉琢,如酥小雨初歇,草芽才萌,肃肃花絮,菲菲红素,飞扬着勃勃生机的山野间,染了烟柳绿意的轻风吹面不寒,羊肠小径的松软的泥土上,走着我和萧尧。
萧尧随手掐下一朵嫩粉的娇蕊,簪在我的鬓边,笑道:“这一篮子桑叶足够了,我来提着,咱们回家吧!”说着,拎过我手里的篮子,里面层层叠叠地堆砌着新鲜欲滴的嫩桑叶。
心像洇过三月春雨的软泥,每寸都舒展开了,却只淡淡地笑道:“可惜我养蚕总不大会养,若是度娘在,必能把蚕养得白白胖胖,个个都是蚕王!”
萧尧敛了一点笑容,问道:“那日咱们去桃源巷同她道别,你们在屋里都说了些什么,她怎么总不肯跟你来?这倒是我怎么想都没想通的。”
我轻叹道:“她自幼失了双亲,爹娘皆葬在西京郊外,家里又无人主持祭祀,因此她不想离开西京。这样也好,刘奶奶和阿成哥也有人照应,只可怜了刘奶奶,度娘说她听了孝贞皇后的噩耗,哭了好几日。”
萧尧揽过我肩头,安慰我道:“此事总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就连贤儿,如今也不知道我们落脚何处。”
正说着,村尾的沈大嫂带着他儿子乐颠颠地走了过来,沈大嫂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比年轻的姑娘更爱俏,正如春末将落的花更妖娆浓烈一样,伊穿着水红绫子夹袄,松绿撒花阔脚裤,印着着各色鲜花图纹,像才从山花烂漫的田野上打了几个滚出来,伊的儿子金宝在伊身前背后的蹦哒,气得沈大嫂直骂他:“好生走路!”
我回身站在田埂上笑着招呼沈大嫂,沈大嫂抬头看见我们,稀疏地笑纹也舒展开来,对我笑道:“萧大嫂,采桑叶呢!哟,今年养蚕的可交了好运了,听我们当家的说,皇上免了永州一年的蚕税呢!”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听到有人提及萧贤,还真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我与萧尧相视而笑,我对沈大嫂说:“是啊,皇上仁爱,体恤百姓疾苦。”
沈大嫂撇一撇嘴,小眼儿一眯道:“萧大嫂你不是多嘴的人,我便同你讲啊——你难道没听说过皇上与他兄长,太宗皇帝的事吗?”
我立时便有些惴惴,余光一瞥,萧尧的脸也像绷在了绣花绷子里的锦缎,平整而僵硬,我无力地辩道:“能有什么事,不是说先皇殡天,兄终弟及吗?”
沈大嫂一面对我的无知表示鄙夷,一面洋洋得意地对我说:“听说皇上早就觊觎皇位,害死了他哥哥,又想霸占他嫂嫂,孝贞皇后不从,才被迫自尽的。”
我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世上躺着中枪的事还真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一不小心,我与萧尧便成了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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