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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郡主到淑妃 作者:漱玉泠然(晋江2013-06-06完结)-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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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严小姐家已经换了丫鬟,又不能无故把人家撵出去,所以从那以后,我也就很少能见到深居简出的严小姐了。
他乡遇故知,我心潮澎湃了,我问伊:“你不是被英王的人掳去了吗?”
伊哽咽了半日,才絮絮地告诉我,原是伊被英王手下的一个千户掠去了的,那个人打仗之余,还兼职买卖人口发家致富,所以伊几经转卖,就落到伊现在的良人——银钹山金风寨盖天英的手里。这盖天英是金风寨寨主,原也是贫苦人家的子弟,只因活不下去才占山为王,他在银钹山混得风声水起,所占之地又是个两不管的地方,倒乐得逍遥自在,如今潭王定王在此地相持不下,打得不亦乐乎,故而谁也不去管他。
明贞不住地抹着眼泪,问道:“你封了郡主,可有没有再回永州?也不知道我爹娘如今怎样了。”
我不忍告诉伊严老爷的事,只能含糊不清的答道:“听说你娘他们跟你哥哥现住在一处,虽说家里贫了,却还过得下去。”
明贞激动得双手合十,恨不得当场就要跪下烧香。
我悄悄把明贞扯到一边,问伊:“那盖天英待你好不好?你若想离开此处,刚才同你说话的两人都有功夫,我们可以救你出去。”
明贞摇摇头,道:“他却对我很好,前些日子我头晕恶心,他高兴得什么似的,以为有喜了,可去梓阳镇上找郎中瞧了瞧,说我是先前受了惊吓,故而有此症侯,现正吃着药调理呢。他回回陪着我走那么远,我也过意不去,今儿是我头一遭自己出门,竟遇到了你们!”说到这儿,明贞又望望萧尧和度娘,道:“那两个人是谁。你做郡主的不好好在王府里享福,跑到这荒郊野外做什么!”
我只得把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不说是押运粮草,只说去探望萧丞相,严小姐点头赞叹道:“怪道我先前就说你是个有福之人,如今又得了这样好的夫君,可羡可羡啊!”
我心里美滋滋的,笑道:“你没想个法子,打发人去永州给你家里人报个平安?”
明贞眸中浮起一层忧郁,然而仍旧强颜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可如何见家人,我屡次劝天英金盆洗手,他本也有些想要依我,可是定王的人一潜进来,他怕下了山做百姓,又要遭人欺压,我也就不敢再提这事了。”
我安慰他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总有一天肯与你归隐田园的。”
明贞掩口笑道:“不想这一年多不见你,说话都有文绉绉的了。”
我暗暗发笑,偷偷瞥一眼萧尧和度娘,心想不是守着你们这两缸墨水,我哪能这样快就染成包公啊!
☆、第五十三章 蚁穴
我含笑道:“咱们别只顾着说体己话,倒把那两个人冷落了。你们也去厮认一番吧!只是当着那四位银钹山兄弟的面,别提我是郡主的事。”
伊笑道:“自然明白。”自恋点想,就是我现在也是个名人了,随便微服出巡总有被绑票暗杀的危险。
明贞和我走至轿子旁边,明贞先对那个阿鹏说:“这是我在永州的一起长大的姐妹,你们先去一边歇会子,让我们说说话。”那几个轿夫不敢丝毫有违,忙退到了一边。
这里我让他们厮认过,一诉因由,宾主皆欢,度娘笑道:“早听郡主说过小姐,今日见了,果然是个标致人物。”
萧尧也与明贞见了礼,道:“我们急于见到家父,只不知这断藤峡还行得行不得了?”
明贞忙阻拦,道:“这几日我们在银钹山上日日见有兵卒经过,穿着浅赭的衣裳,一天总有几百人吧。”
我们三人都是一惊,忙问道:“有几日了?”
明贞略一思索,道:“总有三四日了吧!”
萧尧跌足道:“不好!这可怎么办?”
明贞亦是一脸愁云,道:“流经梓阳镇的梓河,原先是贯通南北的运河,可惜因为水患,河床抬高了好几丈,连只乌篷小舟也过不去。”
我问萧尧:“为什么没人去修呢?”
萧尧为难地笑笑,道:“修却也不难,只是如今都把精神用到与定王的战事上去了,谁又顾得上这一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如闪电裂过长空,四野亮得通透,欢喜道:“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找你舅舅啊!”
明贞不知就里,萧尧和度娘却都已会意,悠悠小姐的父亲吴允宗是治理水患的行家里手,请他出山,走水路运粮草,不就不必过着鬼门关一样的断藤峡了。
度娘眸光灿灿,萧尧却面露难色,我不由莫名惊诧了,他对吴悠悠的印像可一直很不错呀!毫不夸张的说,除了萧府那只黄耳,大概也就萧尧还觉得伊是个好人。在悠悠小姐借居萧府的后期,吴小姐因为萧贤的冷漠,逐渐也就不如刚来时处处播洒伊的杨枝甘露了,因此连谢妈妈都觉得这个人有点两面三刀。
当着明贞,我也不好刨根究底,只含含糊糊地把方才的建议自产自销了一下,拿别的话岔开,混个场面圆满。
到了梓阳镇,明贞又挥洒了一番依依惜别的深情,也只能忍泪含悲而去。临走的时候我答应伊,只要一有机会,就来探望。其实有时候,很多的承诺,与其是安慰别人,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行的。如果能打退定王的侵袭,倒是可以在爹面前给明贞求个情,但是现在,粮草在梓阳纠结地屯着,大军在金铙山纠结地活着,解决一个女子的背井离乡飘泊无依的问题,实在是提不上议事日程。
我们在梓阳租下了一户陈姓人家的大院子,作为驿馆,回了陈家大院,先吩咐度娘烧水,在断藤峡当了一天的世外高人,从里到外早披挂上一层恨不得生死相依的黄土,当伊把水端出来时,我傻了,如果用这盆水沐浴,结果就是,金灿灿的黄土外衣由干变湿,与皮肤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我正想问度娘能不能弄些干净点儿的水来,萧尧看到我皱起的眉毛,一挥手,神色阴郁,道:“流经此地的梓江已经堵了,百姓从梓江里打出来的水都是这样的。”
度娘说了句 “我去把水澄一澄”,就又端着水盆出去了。
我透过破败的窗扇上糊的荆川纸,看到黄沙漫天,我们住的这座大院子,活生生就是一辆在沙漠里抛锚的大篷车,我忍不住问萧尧,“我方才说去求舅舅帮忙,你似有为难,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尧低眉,长叹一声,道:“你知道二弟举荐舅舅为京官却遭崔大人驳回的事吗?”
度娘早已跟我讲了个滴水不漏,然而在萧尧面前,我不好作出一小报娱记的八卦状,因此努力作出轻描淡写的样子,道:“耳朵里是刮过这么一阵风,我也没大留心。”
萧尧看着院子里那株“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梧桐,被吹得东倒西歪,忧虑道:“当时崔大人因为女儿的亲事被二弟一拖再拖,以为抹了他的面子,屡屡为难二弟,这本不是二弟不尽心,却连累了舅舅也被遣来榆州作司马,二弟那边又与崔小姐定了亲,别说舅舅,就是吴表妹,也多心是二弟没有照应自家亲眷,可如今萧崔两家已成了儿女亲家,只怕舅舅心里的疑影,这辈子也洗不清了。”
我笑道:“悠悠小姐对萧家心生怨恨,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舅舅的事吧。”
萧尧眸色一黯,道:“她对二弟的心思,谁都看的出来,可是从太太起,心里就不赞成这桩事体,别人又有什么法子?唉,说起来,吴表妹也够可怜的,从小没了娘,好容易有个中意的人家,又不能遂心。”
我对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女子向来持同情态度,但是这个吴悠悠绝对是个例外,听到萧尧这副怜香惜玉的口气,我大脑严重缺氧,倔强道:“萧贤钟情的是婵娟,就是没有崔妙沁,也还轮不到她。”
萧尧也知我一提到伊,就像商人想到妲己,唐人想到杨妃,当下也就不再多言,只以手扶额,道:“只是粮草的事,该怎么办呢?”
我定一定神,道:“押运粮草事关前线将士的性命,料想吴大人还不敢因公费私。”
萧尧无奈地苦笑,道:“你不了解舅舅这个人,他有什么不敢的!”
我看住萧尧的双眼,振作道:“成不成,总得去试一试,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了。若是再耽搁上几日,定王军队由断藤峡抄到梓阳来,那水路也行不通了,榆州的将士,就要坐以待毙!”
这样惨惨戚戚的境况,谁也无心沐浴用膳,我和萧尧换下了粗布衫,他穿了件暗紫平金水波纹袍服,我着了件半旧深黄镜花绫衫裙,裹着这样两抹欲哭无泪的色彩,连夜赶往榆州府衙。
榆州府衙坐落在距梓阳不远的桃阳镇,桃阳原是个大镇,街面店铺林立,商贾云集,然而自从榆州战事一起,这里也就变成了一座冷冷清清的古城遗址。我们披星戴月的赶到那里的时候,都起更了,幸而一打听榆州吴司马家,桃阳的百姓十个有九个都是“水至清则无鱼”似的明白,所以没费什么周折,我们便丧心病狂地凿响了吴大人家的门。
吴允宗大人对他这位高官厚禄的外甥果真是不怎么感冒,恐怕吴小姐早已将伊在萧府惨遭淘汰的际遇,添油加醋地哭诉给伊的父亲了。他正在屋里洗脚,听到门子传话,才光脚蹋拉着鞋懒洋洋地走出来,向我点点头,打了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招呼,敷衍了事的叫小厮沏了茶,便开始像观察注射了试验药品的小白鼠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们。
不能总这样耗着,我试图衔上一枚橄榄枝打破沉默,因笑道:“我们早就想来看望舅舅,只是此次押运粮草,事关重大,故而耽搁到今日,请舅舅见谅。”
吴允宗刀削斧凿的脸上,艰难的拉出一线笑纹,道:“到底是郡主,金尊玉贵,还想着我这个落泊的舅舅。”
我刚想说“是萧尧想来看舅舅的”,萧尧便在一旁强笑道:“舅舅莫要出此心灰意冷之言,‘老骥伏枥,意在千里’,舅舅定有东山再起之日。”
“东山再起?”吴允宗对萧尧海市蜃楼式的展望嗤之以鼻,道,“恐怕我没你爹那么好的福气!”
萧尧听到吴允宗提及萧丞相,更加忧心如焚,于是放低了姿态,笑道:“父亲也是表面风光里头苦,榆州有了时疫,他作为百官之首,也不得不身先士卒,亲临榆州劳军,如今病在大营里,还不知如何呢?”
吴允宗没有被萧尧的悲情牌打动,却有一丝幸灾乐祸的轻松,笑道:“那你可要代我问侯于他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赶路也辛苦,我就不留你们了!”
眼见吴大人要下逐客令,我再也不能不作为了,于是我轻盈移步,对着吴大人放着红光的圆脸行礼道:“我们今日来探望舅舅,实是有一事相求。”
我垂首,正好看见吴允宗的脚趾头在薄薄的鞋面儿里表情欢快的乱舞,想必他早就知道我们无事不烧香了。然而脸上依然神情散淡地说:“请讲!”
我与萧尧交换一下眼神,半是谨慎半是试探道:“从西京运来的粮草,只能从断藤峡送进榆州大营,但断藤峡近来屡有定王军士出没,粮草万一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们想由梓江走水路,然而梓江中流已经因水患无法通行,所以想请舅舅帮忙,修理河道,把粮草运过去。”
吴允宗眼皮都不抬一下,脚趾头却是越动越欢快,却还是满嘴的义正辞严,说:“修理河道的事,历来是工部与各州刺史的事,我一个小小司马哪里作得了主呢?”
☆、第五十四章 青玉簪
萧尧有些沉不住气了,央求道:“如今刺史大人日日在榆州军营,这里就只有舅舅可以作主了,若我将此事就算上报给刺史大人,他也一定会赞同的。”
吴允宗小眼珠一转,觑着萧尧,道:“虽说如此,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还是上报刺史大人的好。”
我极力抑制想要对吴大人实施绑票的冲动,笑道:“如今粮草之事关系前方将士安危,也只好事从权宜,若误了大事,到时候担负渎职之过的恐怕还是大人!”
吴允宗被我的既拉且打搞得将要屈节叛变时,突然内室里响起一把幽细的嗓音,像奶油笔里挤出来的,又长又软又甜,“若是榆州陷落,只怕也无所谓谁渎职谁尽职了。”
耳朵里像钻进一窝马蜂,乱哄哄,闹嚷嚷,我只能忍着,笑道:“原来是吴表妹,好些日子没见了。”
一阵环佩叮当,悠悠小姐拖着数十种带响的挂饰闪亮现身了。还以为伊不在西京,能打扮得稍微正常一点,现在看来,这位小姐是在用夸张的装扮来弥补心理某些方面的缺失,伊走进正堂,笑道:“妹妹既然能在此处有幸见到嫂嫂,榆州就已经危在旦夕,一旦定王联合白戎攻入,潭王他老人家只怕要走当年靖王的老路,嫂嫂想必已经火烧眉毛了吧!”
我的确是心急如焚,吴小姐比她父亲聪明多了,伊更清醒地看到了眼前形势,既然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横下一条心,说道:“表妹说得极是,有什么条件,请吴大人只管提吧!”
吴允宗没想到我能如此干脆,一时倒有些缓不过神儿来,还是吴悠悠反应快,气定神闲地说出一个有点模糊控制的条件:“我要嫂嫂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我问伊:“什么事?”
伊咯咯笑道:“嫂嫂放心,妹妹我这个人,除了喜欢追名逐利,也不稀罕别的,但至于是什么事,事易时移,我想要的,自然也会不一样,所以,我现在也不急着想,倒是嫂嫂要好好想想,千万不可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
悠悠小姐倒是十分坦诚,无论如何,伊今天这一番真小人的言论,总比之前那些伪君子作派还叫人舒服些。
我考虑片刻,道:“好吧!”
萧尧却慌了,想要我不答应,却又不好直说,于是借着薄责的口气提醒我道:“你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万一以后做不到,岂不要失信于人!”
吴悠悠笑生两靥,道:“表哥是怕我要了嫂嫂的命吗?放心!我想要的,嫂嫂一定给得起。不过口说无凭,嫂嫂以何为证呢?”
我想了想,拔下头上的青玉簪子,道:“这是起程之前王爷赐给我的,就以此为证吧。”
吴小姐像一位检疫员一样,细细查看半日,忽而对她父亲笑道:“想来嫂嫂也不会欺诓于我。”
榆州的形势千钧一发,粮草的事再也耽搁不起了,尽管吴悠悠不着四六的要求怎么看怎么像悬在脑袋上的靴子,可是在靴子没扔下来之前,我们仍然欣喜地看到梓河很快被疏通了,粮草功德圆满地运抵金铙山大营,虽然过程有点儿曲径通幽。
金铙山大营群山环抱,碧水翠绕,若不是战火将临,这里倒有几分“带月荷锄归”的味道,当车轮碾碎清晨的寂静,进入静谧寥落的营地时,四围的湖光山色都成了凝固的,像五彩缤纷的果冻里凝结着的一粒粒水果,看起来鲜活美艳,实则充满了朝不保夕的死气沉沉。
云麾将军曹秀正在中军帐议事,听说我们押了粮草前来,立时像非洲人民看到了世界粮农组织的飞机,欢欣鼓舞地扑了上来。
萧尧与曹秀交接完毕,一心要去探望萧丞相,曹秀大拊其掌,镶银战甲与赤金雕虬的剑柄激出清越之音,惊异道:“萧大人不知道么?丞相已经启程回京了。”
萧尧一脸茫然,却又略略松了口气,道:“难道家父的病之经大好了。”
曹秀却是个直肠子,不会随机应变粉饰太平,道:“大好却不曾,只是勉强能坐车罢了。我们都劝他再养些日子,丞相却呆不下去了,说西京尚有许多政务,在下也想,丞相也许是在这荒野之地住不惯,回西京也好,所以多遣了几个稳当的,护送丞相回去了。”
萧尧喜忧参半,然而萧丞相既然回去了,我们也就再不愿在这兵荒马乱之地多耽一刻,一路上饱经风霜担惊受怕,虽然一力坚持下来,其实早就归心似箭了。尽管曹秀苦劝我们留宿一日歇息,我和萧尧度娘还是当天就起程回了西京。
想着西京暖融融的床铺热烘烘的美食,恨不得一步归家。然而我的心里又覆上了一重疑惑,临行前被爹拒之门外的一幕,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一天到晚循环播放。离西京越近,这种忐忑越强烈,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些不可预知的变故在等着我,所以我在平静的归途中,时时怀着一种地球末日的惴惴,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上天早已安排好的结局就会从半路闪出来,随时准备把我逼入死角。
车马自北而来,皆是由上阳门进西京,天色已晚,若是寻常车马,城门下钥后便不可进入,我们是有牒纸的,虽然暮色四起,仍旧是一路高歌前途坦荡。
阿豪却早已在上阳门等着我们了,他是萧尧的贴身小厮,素日形影不离,只因我们押送粮草出京时,他父亲才过世,便留在家里守孝了。
阿豪一袭黑衣,独自蹲在一辆四鸾金银错丝的车上,见到我们乘着的这辆黑乎乎的马车在夜色迷蒙中一路驶来,立即跳下车子,面无表情地说:“大爷,老爷要我在这儿等你们。”
萧尧忙赶上前来,抓着阿豪问道:“父亲叫你来的?他还好吧!”
阿豪的声音在暗夜里像特务接头,“老爷太太都好,我们先回去吧!”
其实我很想去王府一趟,探望一下爹,但是远处隐隐传来谯楼更声,已是二更了,爹就是不睡,王府也早已下钥了,我只能隔着重重的夜幕,无济于事的望向王府的方向,却只看到寂寞无边的黑。
我问阿豪,“王爷还好吧?”
阿豪大概被无垠黑暗里阴寒的夜风撩动,说出的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王……王爷,还……还好吧!”
我也没多想,阿豪把我和度娘让到四鸾金银错丝的车上,由他带来的小厮驾车,自己与萧尧坐着我们那辆千疮百孔的车,我对这种奇特的安排疑窦丛生,但一来疲惫不堪,二来阿豪摸黑来接我们,也不好对他挑三拣四,便默默地坐了车,一径回到萧府。
才进齐眉馆,一种久违的亲切扑面而来,荡荡悠悠的心也平静下来,有一种终于回家的踏实感,但同时另一种气息也在空气里氤氲,弥漫,那是一幢空置多时的房屋散发出来的陌生味道,缺少活生生的人的气息。
萧尧连衣裳也不曾换,对我说:“我去看看父亲!”就要转身离开,我拉住他多日未洗污渍斑斑的衣袖,道:“换身衣裳,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萧尧一副伺机潜逃的风貌,目光游移,道:“父亲不知歇了没有,你去了多有不便,还是明日再说吧!”
我觉得他这话有点无头无尾,既然不知道歇不歇,你这样一副向地震灾区赶的劲儿又是为什么?可又不想刚回来就因为一点芝麻绿豆跟他纠缠,当下也就不再阻拦,由他自去了。
一只硕大无朋的澡盆把我死死围住,身子周匝的热水荡漾着像我涌过来,一波又一波,一浪又一浪,澡盆是淡淡的黄色,温柔婉约的那种黄,映在耀目的纱灯底下,色泽却有点不大和睦。
胸口的问号不断纠结,扩大,浓得化不开,我终于忍不住问度娘,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儿晚上好像哪儿有点不对?”
度娘点点头,道:“奴婢也这样觉着。”
心头一松,不是我的错觉,同时又莫名地紧张起来,我对度娘说:“我自己能行,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消息。”
伊等我这句话不知等了多久了,反正我话音未落,伊已经像个抢跑运动员一样冲了出去。
我沐浴更衣,换上一袭浅粉折枝玉兰花软罗襦裙,外头罩了一件茂青色织锦夹衣,上面缀着淡黄的野菊。秋意渐深,即便安坐屋里,也能感觉到丝丝凉意,从霞影纱密密的经纬中渗进来。
度娘一脚重重地踏进屋里,面色惨白,我不由自主地从床上缓缓坐起来,伊一向从容镇静,即使面对白戎细作的时候,也从未这般慌乱过。
我甚至没有发问的勇气,只听伊对我道:“郡主,你要挺住!”但凡这句话作开场白,所说的内容一般都是人类挺不住的。
伊咽了口唾沫,连带皱了皱眉头,道:“王妃和萧丞相合谋,逼王爷退位了!”
四面的纱灯好像同时灭了一灭,脚下一软,差点歪在床边卷着的云头上,我恍惚一下,手足冰凉,只觉得伊的声音像是从锁着的铁柜子里传出来的,模糊不清,我盯着度娘,问:“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十五章 珠胎
度娘心中翻动的巨浪滔天已变作细浪微波,伊静静说道:“是昨日晚上的事,王妃发动了政变,逼王爷下旨,世子李茂继位为潭王,王妃成了太妃,王爷被遣入颐福堂居住,王府的姬妾,全部送入西郊的水云庵修行去了。”
不知何时,我已经靠在冰凉的黄藤芯子上,森森的冷意沁入皮肤,半边身子酸麻地痛楚着,一柄银光灿灿的弯刀穿入我的心脏,却没有杀死我,只是扭曲地在暖热的血肉中绞动,点点滴滴的血,淋淋漓漓的血,洇在地上,像一个个血红的小篆……忽然,浑身的肌肉齐齐跳动一下,我跳起来,打开床边那只黄花梨箱笼,那只黄花梨箱笼,四角雕着云头,云头九曲回肠的边沿上积着厚厚的尘灰,打开箱笼,拨开绾朱结碧穿金嵌玉的衣裳,一团火红在眼前燃烧——那是我的嫁衣,在嫁衣的凤冠里,嫁衣的凤冠里……虎符呢?爹交给我的虎符,去榆州之前它还好端端地躺在里面呢,为什么?
度娘曳着一条疲惫的影子走过来,低语道:“虎符已经被萧丞相拿走了,昨日他就是用虎符调动了羽林卫,保世子登上王位的。刚才若没有阿豪在上阳门接应,我们根本进不来。郡主现在应该想想怎样自保?”
我蓦然回首,迎上度娘夜色如漆的目光,道:“怎么?有人要害我?”
伊摇摇头,道:“暂时不会,好在郡主与大爷夫妻恩爱。郡主的两个妹妹便没这般运气了。凌霜郡主已经被姜博远送去水云庵了,落雪郡主跟宫志骞一起被发配岭南。”
宫志骞平日便劣迹斑斑,充军发配自是不在话下,可是姜博远?我问度娘:“好歹凌霜也是世子的堂姐,姜博远怎么敢打发了她?”
伊鄙夷道:“姜博远早已投靠了萧丞相,听说他几番潜进王府,绘制了王府的精密图样,崔广晟带着羽林郎包围王府的时候,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姜博远不但安然无恙,还升任了吏部侍郎。”
嘴角浮上一丝凄凉的微笑,王府里那个鬼果然是他,我问度娘:“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事?”
度娘道:“幸而青花嘴快,谢妈妈几番示意她不许多嘴,她还是告诉我了。谢妈妈怕郡主知道了出乱子,拦着我不叫我走,我用迷魂帕迷晕了她们,才回来的。”
我只倚在云头上,眼不错珠地盯着水晶帘筛下的苍白月色,那么清,那么冷,清冷的白的尽头却是最浓郁的黑,黑得我不愿相信,我微微抬头,问伊道:“你说,虎符是谁拿走的?”
伊踌蹰了,我从唇齿间咬出一个字,“说!”
伊嗫嚅道:“不……不至于吧!”
我无力地阖上双目,道:“还能有谁?唯一可以在这屋子里来去自如却又可以从这场政变中得到好处的人,就是……他!我不会疑你,是因为作这桩事不会于你有任何好处,可是他不同……没想到,没想到……亏我还那么相信他……”
胸口早就有血气翻涌,此时浊浪滔天地打上来,早就已经被撕裂搅碎的五脏六腑,挟着烈焰灼烧般的痛楚,齐齐涌出了喉咙,我真想吐出所有可以维系生命的热血,直至无声而逝,但呕出来的,只是中午喝下去的不多的糙米汤,人生最大的悲痛,从来就不是死亡。
度娘忙抽出一条轻白的纱绢,替我拭净嘴角,我绵软地推开她,像个游魂似的,从床上荡起来,顺手甩出枕边的福黄玉像,“当啷”一声,曾经的恩爱魂飞魄散。我荡出齐眉馆,荡出院子,荡在凹凸不平的石子甬道上,荡到哪里去,我自己也没有方向,只是不停的向前荡着,身子也像瑟缩在寒风里的一架秋千,来去无依。
伊赶了上来,含悲道:“我知道郡主恨他们,郡主若真咽不下这口气,奴婢愿代劳……”我抬眼瞧着伊,一时没能明白伊的意思,顿了一顿之后,秋夜清冽的寒风吹开了朦胧的思绪,我去的方向,正是惠风轩,所以伊才会这样说,可是我依旧茫然地向前荡去,我不知道,该死的是萧丞相夫妇,抑或是他,抑或是我……
我突然很想一头撞在迎面拦住的大玲珑山石上,这石头好眼熟,我想起来了,这是绾碧阁,是我曾经藏身偷眼看他的地方,素缎冷蓝镶滚大氅的影子,曾经那么遥不可及,又曾经那样生死相依,而现在……
一团黑影漫天匝地覆上我的头脸,难道我真的撞过去了,不对,大玲珑山石哪有这样软,就像有一次,在听松堂的外面,我误以为撞上了一棵树,却原来是……他!
却原来是他!
他一定是刚从惠风轩回来,阿豪在车里一定把原委都告诉了他,所以他才那样马不停蹄地赶去惠风轩,自然是要讨头功的。
我狠狠地盯着他,双目几乎要变成两弯利刃,当胸刺入,他默默地看着我,眼波里交错着犹疑与坚定,最后他仿佛下了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道:“珠儿,你不要怪他们,都是我做的,王妃与父亲共谋的事情,我早就知情,你就是不说跟去,我也要哄你去榆州,所以……虎符也是我拿的……”
我几乎要被他淡淡而言的几句话撕碎了,为什么?我那么相信你,你却一直都在背后精心编织着一张美丽周密的大网,算计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扬起了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打过去,他不闪不避,身子虚弱不堪的我却一掌打偏,猛地摔在地下。
度娘扑过来,凄厉地锐叫道:“血……血……郡主摔伤了……”
一直闭目平静地等待狂风暴雨的他,低呼一声,也扑了上来,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心口翻涌的残破与痛楚,又一次奔流而出,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几天来路途劳顿,我早就精神恹恹,不思饮食,像一具徒有其表的稻草人,早就成了空壳子。但是我还是莫名地惊恐起来,因为淡粉罗裙上染红的点点斑斑,并不是摔伤,而是方才身子下坠之时,小腹一阵剧烈的绞痛,随后流出的灼热而粘稠的东西。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我感觉到萧尧抱起了我,疾走前趋,耳畔是他的一声声急痛的呼唤“珠儿,珠儿……”,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惨白的天光耀得眼睛难受,渐渐地这种难受蔓延到四肢百骸,充满了每一个毛孔,我在林立的睫毛间,勉强看清了面目模糊的萧尧,他见我缓缓睁开眼睛,立刻欣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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