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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春晚-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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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有家可回,可是八斤,八斤,你在哪里?

容娘的心里空了一个洞,一个巨大的,无法填满的洞。这里一屋一舍,一草一木,街上的店铺,路上的行人,尽皆陌生。

八斤,能往何处去?

张炳才,你怎么不来捉我?

暮色渐浓,容娘那消瘦孤寂的背影,在街头显得尤为可怜。

身后,一个高大的青衣郎君打量许久,终于唤道:“容娘,你往何处去?”

容娘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那个人,一身青衣,似乎融化在这暗沉的暮色中。然他眼神深邃,沉如深潭;鼻梁高挺,若刀削斧砍;其势如山岳,屹立不群。

容娘茫然的看着他,渐渐的,眼中升起点点星波,水光隐现,她吸了一下鼻子,哑声道:“大哥,你快去救八斤!”

第七十六章 饶恕

来人正是大郎徐守中。

他点了点头,道声:“跟我来。”转身便走。

徐守中在前头大步流星,他肩阔腿长,脚步沉稳坚定,行动间目标明确,无端的让人安稳信赖。

容娘小跑着方能跟上,然她心中欢喜非常,大哥来了,家中定然无事,八斤也定能寻着。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啊!

徐守中带容娘来到一个客栈,一个青年迎出门来,瞥了一眼容娘,朝守中咧嘴一笑,道:“将军追踪的本事不过如此,这小小富阳城,也费了一个时辰。”

这话不恭不敬,徐守中却并不理会,只瞧了他一眼,便自跨入。那青年嘻嘻笑着,随后走进。独留容娘在后,容娘从未见过人如此相处,忐忑着跟进。

那小二笑脸迎客,忽地见到后头跟进一个邋遢的乞儿,眉毛一竖,喝道:“你这乞儿,好生痴傻,此处是你能进来的么?去,去,外边自去寻墙角呆着,莫来脏了咱家的地面。”

容娘一愣,到底是小娘子家,要脸面的紧,不由微微低了头。

徐守中回头,看了一眼容娘,道:“她是我妹子。”

小二惊诧不已,勉强将嫌弃的神情换了,低头哈腰道:“是,是小的眼拙,这就去给小娘子安排屋子。”

容娘进得屋子,不由长舒一口气。数月逃亡,已是许久未曾进屋子了呢,真好!

店家娘子送来了一套衣裙,又叫人打了热水,安排妥当,便退出去了。

容娘大喜,费了大劲搓掉身上泥污,又换过一桶水,方收拾干净。她想了想,将发草草绾了,仍用木棍簪了发,便出来见大郎。

大郎徐守中与那青年正在堂中说话,见她过来,两人齐齐将言语停了。

那青年眼中亮了一亮,心道,这才有些样子,不然我当将军的妹子是个母夜叉呢!

容娘福了一福,待要问八斤之事,徐守中却敲了敲桌子一方,示意容娘坐下。

容娘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坐了。

“小娘子不必着急,我与小郡王打赌,两个时辰定有收获。如今你已寻着,他定不会空手回来。”

那青年笑嘻嘻的朝容娘道。

容娘不由大喜,垂首谢过。待她抬起头来一打量,方才发现青年竟然只有——一只手!另一只衣袖空荡荡的,似是被齐肩削去了。

青年掀了掀眉毛,道:“若我说是掉下马摔的,小娘子信也不信?”

容娘怔怔的摇了摇头,道:“摔下马来,只会对骨头有损,不至……。”容娘不好说出口,只好用手做切割样比了一比。

青年哈哈大笑。他浓眉大眼,年纪与大郎相若,但笑起来格外爽朗,让人陡生亲近之意。

容娘顿觉自在许多。

徐守中的眸子微微一敛,看向街上。

容娘以为大哥不满自己的仪态,心中忐忑,便欲告辞回房。

那青年却也笑吟吟的看向街上。[汶网//。。]

不过一时,容娘便听到马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容娘不由得眼睛一亮,便欲站起去迎。守中瞥了一眼,容娘呐呐坐下。

须臾,几匹高头大马急踏而来,在客栈前骤然停下,马背上跳下几人。当先一人,一身月白银丝暗纹长袍,玄色大氅,端的是人中龙凤,超凡脱俗。,正是小郡王赵东楼!他一眼瞥见窗边的容娘,眼睛骤然一亮,便往这处大步而来。

徐守中与那青年起身相迎。

这群人,各各高大挺拔,形容出色。便是赵东楼的那两个小厮,也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然而就着这一群人厮见之时,人群中钻出一个小人,乱蓬蓬的发,小眼滴溜溜的转动,待扫到容娘时,大嘴一咧,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飞一般奔来。

“阿姐!”

他那破烂的衣裳丝丝缕缕,随着身子的飞奔而向后飘扬,那一头张扬的乱发,齐齐向后,便如一个贬入凡间的谪仙,——如果不看他那涕泗流涟的脸!

容娘也是又笑又哭,迎上前去。她一不小心将小小的八斤拉扯进这一场灾难,累得他被困,还要挨饿挨打,又是他,在自己气息奄奄时,照顾自己,乞讨分食……。这一幕幕,一桩桩,居然是这个仅仅十一岁的八斤所做出的事情,他的达观机智,让自己在艰难跋涉的途中,便是苦楚也不知不觉过去。

八斤的双手张开,眼看要抱住容娘了。身后一只长臂伸过来,抓住他的衣襟往后一拖,将他拖离。赵东楼一手抓住八斤,眼睛却只看着容娘,打量一番之后,问道:“可好?”

容娘福了一福,方才的激动慢慢的平息,她笑了一笑,道:“还好。”

两人静静的对立,却是无话可续。许多事情,在沉默中过去反而更好。

八斤扭了扭身子,冲容娘道:“阿姐,娇儿姐怕是不好呢?”

容娘一惊,方想起张炳才的事,忙问赵东楼道:“那张炳才现在何处?娇儿姐对我有大恩,她实是无辜的,又受了伤……。”

“你莫管了,自有人料理。”赵东楼眼中滑过一抹厉色。

容娘急忙道:“不行,娇儿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见她!”她的眼神急切,脸上有些黄瘦,唯有黑眸如星,清澈依旧。

赵东楼看了看她,往日散漫的表情不复,这大半年里,他所经历的事情,让他变得沉稳了许多。他的手一挥,后头陈泰看见,自去做事。

不过一时,李娇儿被带来。她脸色灰白,两眼无神,嘴唇几无血色。自马车上下来,娇儿便颤颤巍巍的,冲容娘虚弱的扯了扯嘴角。

容娘忙过去扶住她,怜惜道:“娇儿姐,你的伤还未好么?如何变成这个模样?”

李娇儿气息微弱,说话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容娘,求你,求你放了张郎。”言罢,她的脑袋一歪,竟然无力的倒在容娘的肩上,身子却软软的往下滑去。

容娘大惊,忙使了全力去扶她,不料一扶之下,心中酸楚更甚,娇儿往日身材微丰,如今却是瘦骨嶙峋,如羽毛那般的轻。她的嘴贴在容娘的颈边,喷出的气息却是滚烫。

“容娘,你绕他这一次,他便是个孩子般的,不晓事理。上回,我哥哥的事,他吓得夜夜做噩梦,半夜醒来,坐在床头一个人哭。他是被骄纵惯了哩!容娘,我的孩子,不能没有阿爹啊!”娇儿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又轻,却出奇的清晰。

容娘恍恍惚惚的听着,想到这大半年所受的屈辱,这一路风餐露宿的逃亡,虽自己下不了手,却总梦到那个人暴病而亡,或是被人一刀劈开,那样惨烈的景象,却是幼时金人在梦中的结局。可是,孩子……,容娘抚了抚娇儿的脸,那样瘦,如刀刃般削薄。

容娘茫然瞧了瞧八斤,八斤也呆呆的看了看她,渐渐地脸垂下去。张炳才是害死他阿爹的罪魁祸首,二癞是直接下手的那人。——可是,娇儿却救了他!这一笔沉重的账,让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如何去算?

一时沉寂。娇儿微微抬了眼睛,对容娘道:“容娘,若不能绕他,也不怪你。世事因果,该是他的报应,逃不了的。是我,想不开啊……。”

这个“啊”字却如一缕青烟,若有若无的拖了开去。娇儿的身子沉沉的往下坠,容娘抱不住,两人一起委顿下去。纵是八斤机灵,也反应不及,只看见娇儿的白绫裙下面,血色晕染,渐渐的,竟有暗红的血从裙底流了出来。

郎中看过李娇儿,说她上胎小月,身子又未养得大好,底子太亏,这一胎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怕是往后要生,都有些为难呢。

头一胎?容娘不由忆起那晚娇儿白裙下的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原来,竟是小月了么?她强自镇定,是为了让自己快些离开吧?

容娘轻轻向赵东楼求道:“娇儿姐救了我,又连失两个孩儿,如今便当我还她一命,好么?”

赵东楼很是生气,偏了头不理容娘。

徐守中一旁听见,道:“便如此罢,我徐家的人,不欠别人的情。”

赵东楼听了,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七十七章 归府

回程甚快。八斤和容娘原定半月到清平县,如今一切有徐守中照顾打点,自是快了许多。若是依得赵东楼的话,将他那几匹马套上,最多不过五天,便可抵达。

徐守中道:“小人已是白身,不敢越矩。”他这番言辞很有些俯首恭敬之意,然他气宇轩昂,神情自若,并无一分良民的自觉。

赵东楼语噎,半响,方对容娘道:“你真不随我去临安?”

徐守中淡淡的瞥了一眼容娘,对赵东楼道:“郡王怕是弄错了,容娘是我徐府中人,自是随我归家,怎会去临安?”言罢,他提脚先行,短短两个字抛了过来,“上车。”

容娘歉意的对赵东楼福了一福,道声:“多谢!”赶紧爬上驴车。

赵东楼目送着容娘离去,眼神复杂。陈泰欲语,他却挥了挥手,转身上马。

清平县仍如往日一般繁华,街上行人来往不绝,竟似多了些人一般,小小的街道有些拥挤。

八斤坐在车辕上,高高兴兴的数落着新增的门脸店面,与熟人大声打着招呼,异常的兴奋。待经过一处小巷巷口,八斤一跳而下,冲容娘道:“小娘子,我这就回去了,还不知我老娘如何哩!”

容娘不由呆了一呆,不想一回城,八斤便改了称呼。耳边八斤又与徐守中告辞,守中却道:“你回去看看你娘,再来府中,有事交与你做。”

八斤震惊之下,也不知回话,浑浑噩噩的去了。须知,守中原乃城中儿郎心中最为敬仰的人物,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上至如此高位。如今,他竟然要交代事情与自己做?八斤如做梦般,捏着大腿肉回去了。

车轱辘不停,过了主街,拐进小巷,再过三户人家,便是徐府,张灯结彩的、喜气洋洋的徐府!

容娘惊疑不定的下了车,大门外,是七郎守平相候。守平快步过来,眼里隐有泪光,却笑道:“容娘,回来了。”

容娘瞧了瞧他闪烁的眼神,又瞧了瞧大门两侧红艳艳的喜联,却是欲说还休。她甚至不敢出言相问,只想就这么混过去,趟过去,就这么不闻不问,麻木过去。

守平眼中渐渐露出怜悯、悲哀之意。容娘别了脸,不去瞧。这样的脸色,看得太多,往往是事成定局之时,人们给予的一点点安慰。她不要这样的安慰,亦不要这样的怜悯!

守中走过来,看了一眼二人,随口道:“六郎后日大婚,幸好赶上了。”

容娘的心,便如铁锅中炒的一颗颗豆子,待熟时,便要“啪啪啪”的爆裂,你可以捏一颗尝尝,却是滚烫的,绵软无力的。豆子,却是要凉透了才会酥脆呢!

一入大门,却是黑压压的一堆人。徐府大小老少,齐齐的站在门后,眼噙泪水,悲戚的、欢喜的、怜悯的看着容娘归来。

徐夫人上前一步,颤颤的伸出双手,唤道:“容娘!”

那个怀抱,是世间最温暖的处所,是伤痛愈合的灵丹妙药,便是当初徐夫人将自己推开,拒不相见。容娘心底里仍然笃定,娘依然会护着自己,疼惜自己。可是,如今,为何心里是那样的空虚,那样的没有着落?

小环和乳娘都已归来,自然又是一番泪眼婆娑。小跨院内温暖如初,只是离得久了,便有些奇异的既熟悉又陌生之感。

微烫的热水,很是消乏。容娘眼睑微合,任由小环帮自己梳洗揉搓。乳娘将容娘自外带来的衣物一一煮了,唯恐带进来些虱子爬虫。

玉娘人尚未进,清脆的笑声已传了进来。

“阿姐!”

一年未见,玉娘越发高挑,唇红齿白,秀丽可人。她毫不避讳,,攀在浴桶边,笑嘻嘻的看着容娘沐浴。

容娘笑着摇了摇头,屈指狠狠的刮了她的鼻梁。

玉娘撅嘴,摸了摸鼻子,委屈着道:“阿姐,我如今长大了呢,不好总刮我鼻子!”

容娘微微的抿嘴笑着,她喜欢玉娘这样的撒娇,没有一丝阴霾的笑脸,如碧空万里,纵使白云飘过,也是轻盈的点缀。

“阿姐,娘给你备了全新的衣裳呢,卫大娘做了好些菜,今儿晚上要给你洗尘呢!

玉娘很是雀跃,她喜欢的阿姐又回来了,大哥的麻烦事也处理了,六哥还要成亲了,家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了,她还做了姑姑呢!

“阿姐,听成奎说,新嫂嫂甚美哩,人也好。若她能与我们一块儿玩便好了,咱们仨人可以玩双陆?下棋?扑卖?阿姐,你说可好?”

玉娘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很是期待日后的玩伴快些到来。

容娘却只是静静的坐着,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将半边脸遮了。只见水面上黑丝飘舞,随波摇曳。

玉娘许是觉得屋内太安静了,不由得停了下来,看了看容娘,不安的喊了一声:“阿姐!”

容娘像是被惊倒了似的,忽地抬起头,茫然看过来,道:“你说甚么?”

玉娘嘟嘟嘴,道:“阿姐没有听玉娘说话,定是怪玉娘了。当日你扮做卖菜娘子,我去追你,被稻香拉回去了。婆婆说,若是我喊你,不定你也要被流放呢?”

容娘渐渐的勾起嘴角,道:“阿姐没有怪你,你很乖,会听婆婆的话。”

玉娘展颜一笑,还待要说,小环插嘴道:“玉娘子,你去问问厨房里备了些甚么好吃的,容娘子许久未尝家里的菜了,很馋哩!”

玉娘听了,欢欢喜喜去了。

小环用梳篦轻轻的帮容娘篦发,洗过的发很是顺滑,篦子从头顶发旋斜斜插进,贴紧头皮一路往下,从水底那一端滑出。周而复始,将这三千发丝打理得有条不紊。

“你莫怪六郎吧!——当日老夫人为了让他安心春试,不准家里通信与他。后来,六郎归家,得知你的事情,疯了似的,只差将清平县翻遍!便是张家,六郎也想了法子去寻过。谁料……,有人在河边找到了你的鞋袜,以为……。”

小环轻轻的抽泣起来,握梳篦的手无力的垂下来,搭在桶沿上。

“……亲事,六郎总是不应,老夫人就跪在徐家祖宗牌位前,不起来。夫人无奈,只得拖着病体陪跪一旁。六郎,六郎……!”

小环泪如雨下,心痛不已。此痛,或为六郎,或为容娘,或为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容娘却静静的站起来,不发一言,抬脚出来。那消瘦的身子如纸片一般的薄,肤色虽白,却殊无光泽。

小环慌忙唤春雨进来,帮着将容娘抹干净,穿上衣裳。容娘任由她俩折腾,或抬手,或抬脚,眼神却有些发直,不知思想些甚么。

天色尚早,未到晚饭时光,小环哄着容娘歪在窗前的榻上小憩。日头晒得此处暖烘烘的,院中又静,容娘竟然沉沉睡了去。

睡意正酣,半途却又做噩梦,那噩梦渐渐退去之时,忽然觉得身边有人窥视。容娘一惊,眼未张,手已先行,然往日身旁常置的木棒竟未摸着,她吓出了一身大汗,双眼一睁,便欲翻身爬起。

一双手轻轻的压在她的肩头,安抚道:“容娘,是娘呢,回家了,不怕。”那声音有些低沉,却出奇的安抚人心,正是徐夫人。旁边坐着老夫人,眼神关切。

容娘心中一松,重又倒了下去。

“婆婆,娘!”

小环出了门,候在门外。春雨正端了些点心过来,也被她挡了回去。

须臾,里头传来夫人的抽泣声,老夫人略显老态的声音此时疲态备现,一句话有时竟要分作几次说,说的久了,出气便有些短促,要歇上一歇。

小环却在捕捉容娘的声响,这许久,容娘只是偶尔应声,到了后头却是连应声都没有了,大概是静静的听着老夫人讲话。一时又很寂静,渐渐的,却有压抑的呜咽声传来,便如熏炉里袅袅上升的烟,一缕缕,从门窗的缝隙里传来。

……

第七十八章 结缡

徐府为了此事,忙得人仰马翻。厨房里又从街上酒楼里请来了大厨,为明日喜宴准备。院子里搭了席棚,扎了彩绸挂了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狭小的厨房里堆满各样食材,厨子们洗的洗,切的切,大火烧得很汪,锅中炖得大肉,浓浓肉香,飘得满院子皆是。

王婆子遵了卢管事指示,提了一只母鸡进来,径自去寻卫大娘。卫大娘却在厨房角落里熬汤,她见到王婆子,淡淡一笑,便接过母鸡要去收拾。

王婆子凑过来,殷切问道:“听说容娘子回来了,可好?”

卫大娘垂了嘴角,心中翻滚,却不得不答道:“托你记挂,甚好哩!”

王婆子叹道:“容娘子心肠甚好哩,你未见她,也不害怕,一心要进府侍奉两位夫人哩!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了,可未见过如此重情的人。”她用脏污污的衣袖试了试眼角,“这样世道,小娘子能囫囵回来,必定是个有后福的,你等着吧!”

卫大娘心里苦涩,只垂了眉眼,并不回答。

外头却是一阵喧嚣,有婢女跑进来与厨子讲,六郎迎亲回来了,新妇家压房的仆妇们也来了,要厨房里备两桌席面送过去。

原来临安甚远,未免劳顿,府中早早便打发了六郎去迎亲,那边也早早打发新娘子过来,只今日不进府,住在城中某处,明日正日子方迎上门来。

王婆子咧嘴笑道:“老婆子可得瞧瞧热闹去,仆射府里的小娘子,不知怎样的娇贵哩,那嫁妆定是清平城中头一份!”言罢,她滚动着甚肥的身躯去了。

卫大娘心中一紧,丢了手中母鸡,便往门外去。出了门,却又停住,她心中思绪百转,到底慢慢的退了回来。

容娘今日身上疲软,无甚精神。老夫人嘱咐,不必移动,便在房中用些吃食,好生歇着罢了。

夫人来瞧了一回,略略说几句话。容娘强打精神,说得几句话,眼睛渐渐沉重,迷迷糊糊的便睡了。半梦半醒间,她似乎闻到了六郎身上那种淡淡的熟悉味道,不由迷迷糊糊的唤了声:“六郎。”

那头却声音嘶哑,应了一声:“容娘,我——回来了。”无比沉重的、压抑的、颤抖的声音!

容娘陡地张开眼,面前赫然便是她日思夜想的六郎!

他瘦了!

他的眼中为何如此悲苦?

容娘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想要去触碰六郎的脸颊,是否仍是往日那样的温暖?她始终不敢相信,她与六郎之间横亘的这场泼天喜事,竟是真的!

徐府被禁的日子里,她四处奔走,心里只想,熬过去,等六郎回来便好了。

被张炳才带走的这许多日日夜夜里,囚禁之中,若是慌乱,她每每告诉自己,挺过去,回家,六郎在等她。

纵使她听了八斤之语,伤心绝望过,却仍告诫自己,六郎对已情深,此事定然不是真的;或许,这桩亲事,竟是落在七郎的身上呢?

……

容娘心中轻轻飘飘的,只欲去碰一碰六郎,便如汪洋大海中漂得久了,看到前方坚硬的陆地,极想要去踩上一踩才好。她的手缓缓的伸过去,手指触碰到那光滑的缎面,却是凉嗖嗖的。她猛地醒来,那样簇新的衣裳,正是六郎的喜服呢!

容娘的手软塌塌的垂下,心中绝望一阵阵涌上来,直欲将她击倒。她的眼睛渐次模糊,泪水涌出,却是无声。

眼见得容娘悲戚如斯,六郎再也无法忍耐,他的心破碎成片。当日有人送来了容娘的鞋履,以为容娘被害。他只当这辈子,心已死,那样的痛,不能再深了。不想那个时时在梦中出现的人儿如今活生生的出现,他才发觉,原来这痛,还可以再深一些,再深一些,深到万丈深渊里去!

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如此巨痛,她回来了,他却要成亲了……。

如此消瘦的人儿,那双灵动的双眼如今凹了进去,盛满绝望的泪水,那泪水,又从眼角处,顺流而下,没入青丝。

那眉眼,昔日,他曾一一吻过!

“容娘!”思想及此,六郎不能抑制,他俯身,将容娘连着被子一起紧紧抱了。他抱得那样紧,唯恐再此失去她。她那无声的哭泣,如一把刀子,狠狠的在他的心上刮出一道道痕迹,不足以致命,然那疼痛,却无休无止。

“容娘,别哭,别哭。……我去退亲,我去赔罪,我去给婆婆下跪求情,……不然,我们离开,我带你离开,可好?”

怀抱中的人是那样的真实,容娘的乌发扫过他的脸颊,可以闻到那熟悉的馨香,六郎的心中无比踏实。他朦朦胧胧想到,原来,为了她,一切皆可抛呢!

然而那双手却在慢慢的推拒,那具柔弱的身子缓缓的疏离。六郎一急,双臂一紧,急急道:“容娘,你信我!”

容娘稍稍推开,含泪笑道:“六郎,我信你。然……。”

六郎急欲插话,容娘却用手掌挡了他的嘴,径自说道:“你若如此,叫邓家小娘子如何自处?”

成亲之际被退亲,那位小娘子怕是一辈子都无法出嫁,若是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那是寻常的。

“又叫咱家如何面对邓仆射?”

邓仆射为了此事,在朝廷之上据理力争,官家疑心他拉拢武将,邓仆射只好说与徐府乃是旧日定的娃娃亲,为姻亲说话,虽有私心,却是人之常情。如此方堵了朝廷众人的嘴,方解了官家疑心。这,却是满朝都知道的。

若因此退亲,不但于两家颜面受损,只恐……!

六郎看着容娘渐渐清澈的眼神,心中大痛,身上却是冷汗涔涔。

“六哥,我没有死,好好活着呢,你也好生过吧,若你好了,我心里方才欢喜。”容娘轻轻说道,嘴角慢慢翘起,竟展开一个浅浅的微笑。她缓缓抽回手臂,脱离了六郎怀抱。

六郎眼睁睁的瞧着她笑,瞧着她离开,却无能为力。

门被推开,老夫人缓缓进来,对容娘道:“好孩子,婆婆终究未看错你。”

……

十一月十二,是徐府的大喜日子。徐府六郎既中榜眼,又蒙圣恩入翰林院,任翰林编修之职。如今更是娶得当朝左仆射之孙女,喜事接二连三,徐府兴旺,指日可待。便是先前徐府遭了些事,也可忽略不计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得意处,莫过于此。这日,清平县人津津乐道的,只有一桩,那便是徐府的喜事。你不见,昨日街上左府的送嫁车子,足足的有二十四辆哩!有那行家的,细细听了车轱辘辗过青石板的声音,道是车里物资甚重,若要担子挑了,怕得有百来担!

交头接耳的人们口里啧啧啧的称赞,十分艳羡。

徐府内,小跨院。

外面器乐声喜气洋溢,人声喧闹,不时有小儿拾了地上的炮仗点了,零星的炸开,反倒让人心惊胆战。

新房中赞者的声音传来,此人中气甚足,纵是隔了一个院子,也听得清清楚楚。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

容娘只是写着字,连头都未抬一下。她今日也穿着一身新,头上单螺,插了一支紫萝色蝴蝶钗。这还是老夫人翻出来的,说今日大喜日子,不可太过素淡。

门帘被猛地掀开,玉娘兴奋的跑进来,嘴里直喊:“阿姐,阿姐,婆婆让你也去瞧瞧,嫂嫂甚美哩!”

容娘手中的笔便顿住,笔锋停在素纸上方,一滴浓浓的墨汁缓缓滴下。容娘搁了笔,团了纸扔掉,抬头道:“走吧。”那声音却是极轻极轻的。

小环遣了急欲看热闹的春雨同去,自己却返身拾了那团纸,细细的展开打量。她不认得多少字,然而这个字却是认得的。虽形态殊异,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过于狂妄,有的失于刚强,这个“礼”字,却还是端庄些好看呢!

新房中挤满了女眷,今日请的歌姬以嗓音清亮婉转闻名,她的声音一出,室内顿时安静。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玉镯。何以致拳拳?绾臂双跳脱。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屋内中女眷齐齐和道:“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歌姬继续唱道:“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歌姬的声音并不大,然轻言浅唱,却莫名的震颤人心,便是一旁托盘的娥娘,给新妇戴首饰的瑾娘,屋中看热闹的娘子们,也不由敛了呼吸,静静聆听。

这实是人生中最动人心弦的时刻!素未谋面的两人,被一根细细的红线牵到了一处,从今往后,便要相守相知,死生挈阔!

任是谁人,于此大礼之时,也不免紧张吧。不提新妇的娇脸羞红,单看新郎那苍白的脸色,紧握的拳头,竟然颤抖着,不知去摘新娘花冠上的花儿。

这屋中于氏算得上是一个长辈了,她不由笑着提醒道:“六郎,该摘花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六郎蓦地抬头,眼前各式各样的娇俏面孔,唯独不见那一人!他心里一片虚空,却不得不伸手去摘那朵鲜艳异常的花朵。新妇亦颤颤巍巍的六郎头上花冠的绳结,缤纷花瓣洒落在大红的缎面床褥上,端的是喜气洋洋!

大红的帐幔缓缓垂下。

歌姬领头唱着歌,余者和之,轻轻退出。

娥娘在后,她远远的看见,容娘粉紫的裙裾一闪,过了穿堂,应是回房去了。

娥娘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新房,抿嘴一笑。

第七十九章 礼物

次日清晨,成妇礼。

徐府一家并进之府上诸人早早起了,在堂屋等着与新妇见面成礼。

新妇邓氏端了枣栗果盘,袅袅婷婷而来。她头上巧手梳了百合髻,斜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花簪,鬓边虚虚的戴了两朵玫红堆纱花儿,浓重而不显艳俗,端庄而不失雅致。她身上褪了昨日大红的喜服,穿了一件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系一条蜜合色大朵簇锦团花芍药纹锦长裙,套一件玫瑰红织金缠枝纹褙子,更显杏面桃腮,琼姿花貌!

老夫人与夫人见了,微微笑着对视一眼,十分满意。

新妇敬了酒,安了食,又奉上亲手做的鞋履,俱是十分精致。老夫人心中越发欢喜,笑着对夫人道:“新妇的手艺比得上你的了!”

夫人颔首道:“比我的要好呢,娘是拉我出来出丑是吧?”

屋内顿时笑声一片。

邓氏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谦道:“娘的手艺必定是极好,媳妇女工拙劣,婆婆偏心我哩!”却是一个玲珑剔透人儿!

老夫人高兴,忙命稻香将见面礼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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