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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春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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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周淮安被杀猪李捉了,那李家众人见他偷了自家的妇人,气愤不已,先就下了狠手,将周淮安暴打一顿。然后方将周英雄解往县衙,告他个勾引良家妇女之罪!

周老夫人再次听到孙儿被打,又是一阵哭号。徐夫人按捺了厌弃之情,便命卢管事好歹也去衙门打探一番,若是能与李家用钱撕掳开,便也罢了。

谁知此事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杀猪李丢尽面子,再不肯饶了周淮南。虽说知县大人受了徐府打点,到底此事人尽皆知,也只得按律判了,叫那周淮南受了好一顿棍棒。罗知县叫师爷往李家说了好些话,叫周家陪了好些银钱,李家方才罢休。

周淮南吃了这一大亏,直在家中躺了半年不得出门。周老夫人见孙儿名声有损,更欲结了徐府这门亲事。奈何周淮南此事太荒唐,丢人丢得太大,老夫人也觉得很是不妥,再也不肯松口。周老夫人心知此事无望,着实恼恨,好些日子不过徐府来。

守平与守礼两个自县学归家,路上行人尚自议论纷纷,嘲笑周家丢的好人!守平抿嘴笑了,用手肘拐了一拐守礼。守礼淡淡地看了过来,并不言语。

第四章 教习

女教习沈夫人不可避免来到。沈夫人亦是外迁来此,不过二十有余,大家闺秀出身,气质娴雅,最难得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略有所通。可惜郎君早故,遂以到大户人家教习小娘子为生。对于内室小娘子来说,这已可称为才女了。

沈夫人给两位小娘子上的第一讲是德、言、容、工之容。沈夫人容貌并不十分出色,五官干净,眼神温和沉静。着家常耦合色短襦,系月白色软缎百褶罗裙,外罩玫瑰紫净面妆花褙子。行走间脚步轻盈,就坐时幽闲贞静。

这样的形容举止,让满怀心事的容小娘子由里至外瞬时静了下来。那样的气质,是她幼时十分熟悉的。那时母亲尚安好,牵了她的手去迎营中归来的父亲。父亲见了,嘴唇弯弯,眼睛熠熠生辉。

上午讲课结束,两位小娘子去老夫人处用午饭。徐府三位夫人都觉察到了容娘的些微变化,都微微一笑,甚觉满意。

但待到下午修习女工时,张氏发现,容娘还是容娘,遇到这种细活便十分的焦躁,直怨怪针眼太细,绣线忒软,只穿不过去!所幸玉娘还小,可慢慢教导。

张氏心中叹气,只好循循教导:“针线之事,首先心要静,心静手自然不抖。“

两位小娘子虽然答应,但过不得一时,便是要茶要水,要糖要果,娇软的身躯只在绣凳上绞股糖似的乱动,片刻不得停。

亏得张氏最是个有耐心的,否则也做不了这个女工师傅。

守礼守平每日鸡鸣而起,在后院由武师陪同练武,然后去县学就学,连午饭都由小厮们送去。下午放学后时或有交际应酬,无事早归家时,小娘子又要做针线学厨艺。竟是要到晚间才能会面。

傍晚,姑嫂三人放下针线,结伴从张氏处去老夫人处用晚饭。待到得堂屋外门廊时,听到里面男子与两位夫人的说话声,知道是六哥七哥回来了。两位小娘子心中欢喜,快步向前,竟忘了张氏。张氏不觉抿嘴一笑。

玉娘直奔徐夫人而去,口中还不忘喊祖母:“婆婆,娘!”

夫人忙拉住玉娘:“小心些,跟着教习学了几日,怎的连走路的规矩都没学会。”

老妇人笑道:“还小呢,别拘的太狠了,小家子气儿。你看容娘,跟前儿比可安静多了,是个淑女样儿罗。”

容娘跟在后面,听了忙放缓了脚步,拿出高门女子的娴静雅态来:“婆婆,娘亲,六哥,七哥。”

众人笑着应了,独守平朝容娘挤了挤眼。容娘却只朝两人点了点头,眼神却不似往日清亮。守礼见了,着实看了她两眼。

一时全家聚齐,去偏厅用饭。仆妇早已摆好饭菜。桌上却是一碟儿玫瑰豆腐,一味清蒸鲫鱼,另有素炒什锦,爆炒河虾,烧茄子,椒油茭白,一罐煨山鸡汤。给老夫人单准备了红稻米粥。

因见到桌上有两味鱼鲜,夫人问道:“可是庄子上来人了?”

婢女稻香答道:“是,下午邱庄主来过,他家小娘子下月出嫁,来县城采办嫁妆,顺便送了鱼鲜野味过来。他本欲拜见各位夫人与公子,但正是午时,老夫人犯困,宋管事劝他回去了,说下回拜见也是一样的。”

夫人对老夫人笑道:“他家小娘子年方十四,配给了自家的外甥,就在隔壁村里,倒也便宜。”

老夫人年纪大了,爱听些喜事,对徐夫人说:“也叫宋管事送两匹缎子去,你填两样钗环,他是个实在的,要给人家个体面。”

夫人忙应了。

时近端午,天气渐热。容娘心中烦闷,便只捡那清爽素净的小菜吃,老夫人看了便道:“山鸡汤新鲜,也将就用一碗。”

容娘只好答应。

小环忙给容娘添汤。一碗饭毕,容娘缓缓饮汤,却剩了那山鸡块儿,当老夫人看不见。可对面的守礼瞪了一眼,无奈,容娘只得用尽。

饭后,众人稍坐,清谈消食。

因夫人问起两位小娘子的女工,张氏起来答道:“颇有进益。过的一两日容娘的帕子可成了。玉娘还小,倒是不急。”

守平笑问:“绣的是何花样?”

容娘张了张嘴,顿了下,就被玉娘抢了话:“本来嫂嫂要阿姐绣桃花,阿姐却要绣细雨斜风。”

众人皆诧异,从未听过这花样。

张氏见容娘低头避答,想起她绣花时的偷懒模样,倒是要羞她一羞,笑道:“容娘说桃花太复杂,斜风细雨更拿手些。”

众人一想,可不是,斜风细雨,顺着容娘的作风想过去,肯定绣的都是线,不是直线就是歪线,亏了那诗意的名头。

守平扑哧笑了,守礼勾勾嘴角。老夫人与夫人皆无奈的摇头,夫人笑骂道:“你这滑头,这样的帕子给婆婆,如何给的出手。”

容娘勉强笑道:“本想绣的好些的,可针线不停使唤。”

一屋子人大笑。

老人瞌睡重,众人纷纷离去。

出得门来,守礼便要容娘去书房将今日字帖写完。这原也是每日必写的,夫人不疑有他,只嘱咐早些回去安歇。

容娘写的两张纸,却始终手下疲沓无力,聚不起神。

守礼静静的瞧了许久,心中喟叹,往后摆了摆手。守平瞧见,轻笑了一声出去了。小环不知何事,只好退出门外等候。

容娘一概不知,将笔尖在砚中舔了一舔,正欲下笔之际,却见守礼的手探了过来,将笔抽走,搁置在笔架上。容娘不解何意,茫然的看了过来。

“为何心不在焉?”守礼定定地看着容娘,神色莫辨。

容娘缓缓的垂下头去,心中也如那白纸般空茫,便如坠在了一片无垠的雪地里,艰难跋涉,却望不到头。

“说话!”守礼只觉心中焦灼,不由催促道。

容娘听了,蓦地将头抬起,却是两眼含泪:“说甚?莫非再有什么张表兄李表兄,六哥你便能替我做主回了去?又或者我便能自个做主,说声不好便能回绝?”那张小脸,往日单纯畅快,如今却是哀伤脆弱,似是忽然了悟人生苦涩,不过一时,便换了心境。

守礼心中揪紧,知道是那突如其来的婚事吓坏了她,不由柔声安慰:“莫怕,我定不会让你再受此委屈。”

容娘怔怔的看着守礼,只觉今日六哥的眼神甚是奇怪,她抹了一把眼泪,喃喃道:“若是婆婆……”

“也不让。”守礼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容娘心中如吃了定心丸,不由破涕而笑,一扫阴霾。“原来六哥待我如此好,为何往日总做出一副凶恶模样?”

守礼一腔柔情顿时刹住。

容娘的针线活最近很是长进。斜风细雨的手帕终究嫌丢人,自己添了棵垂柳上去,张氏瞧了,觉得颇有些意思。老夫人那里不肯去丢脸,六哥七哥那里丢丢倒是无妨。瞧了机会,容娘略带期待的将帕子献了出来。

守平见了,很是一番夸赞。

守礼却道:“丑则丑已,别叫人瞧见了。我且帮你收着,下回做了好的孝敬婆婆。”一手毫不客气的将帕子塞进袖中;转身去了。

守平为兄长的刻薄很是同情容娘,却见容娘目光呆滞的盯着守礼离去……

半响才道:“六哥既然觉得我的帕子丑,为何却收了去?”

守平只是笑。

第五章 端午

时近端午,清江河上龙舟下水,锣鼓声声震天,直响彻了清平县城,传到了徐府中温小娘子的耳中。彼时,小娘子正捏针拿线,绣荷包。

容娘:“嫂嫂,那却是何声响?”

张氏撇了她一眼:“是端午龙舟上的锣鼓响。”

容娘望向窗外,十分憧憬:“不知此地的龙舟与旧都的龙舟是否一样?”

张氏欲言又止,只微笑。

容娘望了望手中绣一杆翠竹的荷包,觉得白昼真长啊。

晚饭后,守礼照例要看容娘的书法。这些日子容娘跟着沈夫人,临的是卫夫人的《名姬贴》,守礼是知道的,但不知进益如何。

小环早就在老夫人偏厅案上铺好纸张,容娘却不忙写字,只背了众人冲守礼一笑。守礼眉毛一扬,道:“又有甚计较?”

容娘也不藏掩:“如若我写得还入眼,六哥可否带我出去玩一回?”

六郎这回倒是出奇爽快:“答应又何妨,写吧。”

容娘很是意外,忙凝神提笔写来。

一炷香功夫,容娘写毕,交予守礼检查。自己却立于一旁忐忑不安。待守礼看完,嘴角略勾,容娘知道过关了。果然,守礼道:“比天师体要好。”

容娘一听,心中羞恼。羞的是旧事重提,恼的是如此用心得不到称赞。守平听了,却朝她笑:“你求的事六哥应了,还不快谢谢六哥。”容娘一想,也是,那羞恼竟抛之脑后,展颜一笑,随即屈膝行礼道谢。

到初四那天,县学休学。家中派了婢女婆子送了端午节礼给沈夫人,两位小娘子也能休息两日。容娘正与玉娘将夫人院里的几盆花松土,折腾得花奄奄一息之际,老夫人身边婢女稻香来请两位小娘子。

原来却是守礼今日代兄陪嫂去张家拜节,张府却请徐府众人去观龙舟。

虽女子有莫出外庭的古训,然南渡以来,本朝风气日渐开放,良家女子也多有外出拜佛烧香的,伴夫出外游历的,只略有避讳、不能招摇就是了。

容小娘子纠结许久的外出之行突然实现,且不费吹灰之力。一时脑中纠结,只有一个念头:却原来那日六哥毫不推辞,他早知有今日!顿时一口细碎贝齿咬得紧紧的。

老夫人夫人却是不出门的,只叫两位小娘子随了兄长去,自然有些出门注意礼节,兄长照顾好弟妹之类的话语。侧门外的驴车已套好,小环果儿扶持各自小娘子上了车,守礼两个坐于车辕,自有赶车人赶着车缓缓前行。

容娘子在车内低语道:“六哥,你好奸诈,今日之事不算。”

守礼微笑:“自然是算的,如若不是我去拜节,怎会有这机会?”

容娘只觉守礼就是那坚硬岩石,一口咬去,只能崩坏牙齿。

守礼却笑道:“好不容易出来趟,你也莫生气了。待会看见想要的东西,我买与你就是了。”

守平也嘱咐玉娘,要甚果子只管开口。

喜得玉娘眉开眼笑,娇声软语连唤兄长。

街面愈发热闹。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声音一个赛一个的响亮。有那卖艾草菖蒲的,“艾草菖蒲呐,两文一把!”

有那卖香包的:“香包呐,雄黄香包五彩线,辟邪消灾去病痛!”

也有那卖果子的吟唱:“糖核桃蜜枣儿,杏干梨脯哩……”

玉娘忙不迭报名儿:“七哥,七哥,我要蜜枣儿,糖核桃……。”

容娘只轻轻拉起一角门帘往外瞧。

街上各色人等来往不绝。也有那看中什么物事停下与那经纪讨价还价的;也有那左右看得目不暇给被人撞了的;小娃儿在果子铺前直流口水,小娘子们躲躲掩掩在绸缎铺子里磨叽;也有那婆娘们提了采买之物从车前经过,她们篮子里装了五彩线包的角粽或鱼肉瓜果之物;前方有卖扁食①的,香葱的味道冲进了车里;甚至有那耍悬丝傀儡的,弄皮影戏的,唱小曲儿的……。一应世间多少新鲜事物,只从那小小门帘一角一晃而过。

容娘一动未动,一样一样的看将过去。身旁的玉娘咯吱咯吱的嚼个不停,脸上都是果子屑儿。

守礼觉得容娘太过安静,回头来瞧时,不觉怔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娘,这样冷清如幽兰的容娘!她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神恍惚。为何这样的繁华热闹,竟似入不了她的眼眸,她在看甚?

这一刻,守礼竟然觉得,容娘还似在那北方,她根本就未到南方来。守礼有些许不安,他轻轻的敲了敲车辕。容娘回过神来,缓缓掉过头来,对守礼笑了笑。

仍是醉仙楼。今日张家包了二楼,专为给亲眷观龙舟赛。早有婆子等在门口挡住了各样视线。守礼嘱咐小娘子们带好幄帽方出来,小环果儿扶了下来,那边张氏两个弟弟伯文、仲武早已等候一时,几人相见,嬉笑着迎上楼去。张氏却在二楼等,笑道:“怎才来,盼了有一会儿了。”

女眷在西边阁子里,进去时,已是热闹非凡。张氏牵了玉娘容娘,一一介绍:“这是我的两位小姑子,容娘与玉娘。这边是我的娘家姐妹们。这是四娘,五娘,这是我姑姑家的二娘,这是舅爷家的三娘……。”许多的小娘子。其实哪记得那许多,只张家四娘大概与容娘同岁,眉眼妩媚,举止温柔,略有些印象罢了。

众小娘子纷纷招呼应酬,待到见礼完毕,那边龙舟已经开赛了。赛至紧张处,众小娘子娇呼不已,张氏忙约束:“轻声些,被旁人听见。”

此处视野甚好,清江河就在下方,龙舟上划船的汉子发力时,那手上暴起的青筋都看的清楚,那浑厚响亮的呦呵声更是震撼人心。容娘心中紧张,紧紧的攥紧了帕子,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河面。

容娘觉得有人打量自己,趁饮茶之际眼角轻扫,却是那张四娘。小娘子之间互相打量比较倒是常事,容娘并不放在心上,只继续关注河上。

间歇时,小娘子们随意吃茶聊天。互相问些女红家事。

那张四娘笑道:“听闻容娘家中请了教习,那沈夫人可是城中有名的教习呢!”

容娘微微一笑:“是家中长辈疼爱,加之我天资平平,只想将来不出丑罢了,想必各位姐妹家中亦请了教习。”

众小娘子却纷纷表示并无。原来请女教习只是京都新近行事,清平县请教习的人家却不多呢。

张四娘又道:“难怪容娘气质出众。想必女工亦十分了得,听姐姐说小娘子绣得有斜风细雨,那又是何式样?”

张氏与容娘皆愕然。

张氏心道:我只不过是当作闺中玩笑话,你却如何当众说出来,叫我如何与容娘说?张氏心中甚是恼怒,却不好说得。原来这张四娘却是张教授小妇所生,张氏历来不与她甚亲近。

却听容娘笑道:“我本不善女红,不值一提。”

众人皆觉诧异,这小娘子却是直率的很,不善女红可是会被人笑话的呢。

然容娘形色坦然,竟让人觉得这样也无不可。

其中一个体态丰腴的小娘子对容娘颇感兴趣,微微的拿了团扇遮了遮殷红的嘴,形态婉约,声音纤细:“可曾学做膳食?”

容娘眼睛闪了闪,如水波潋滟,道:“些许学了几个家常菜罢了。”

那位小娘子不信,只说容娘藏拙:“府上自旧都过来,都说旧都膳食最是讲究哩!”

容娘却实是不知旧都饮食如何讲究,幼时不懂事,不能体味。待懂事年纪,却随乳娘四处流浪,没有机会讲究。到了徐府之后,徐府的饮食却极是简单,并不甚讲究。容娘不知如何说起,只是笑微微的看着她,并不回答。

这位小娘子见容娘话虽不多,却也容易接近,竟将凳子挪近了些,笑嘻嘻问道:“容娘平日喜欢做甚消遣?”

容娘好生想了想,很是羞赧,不得已回道:“无甚消遣,横竖打发日子罢了。”

丰腴的小娘子也不计较,那张殷红小嘴煞是灵活,转而问道:“那七郎有甚消遣?”

容娘不禁呆了,不知这位小娘子何意?那边一群小娘子却是笑道乐不可支。有人谑道:“三娘子也不害臊,不如叫家中请了媒婆去说岂不更好?”

那位三娘子也只是把脸红了一红,并不十分害羞,反拿出一包物事塞给容娘,大大方方说道:“容娘帮我交予七郎,便说是许三娘所赠。”

容娘张了张嘴,不知作何答复。那边有几位小娘子见了,竟也放下矜持,羞答答的交了许多物事给容娘,都是要赠予七郎。

容娘捧着一堆物事,哭笑不得。

那边张氏不由笑这一群人不知羞,独许三娘浑不在意,洒脱说道:“左右家中已定了亲事,再不给便无机缘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已定亲的便脸现遗憾,未定亲的都羞答答红了脸。

临走之际,张四娘竟也不露声色的塞了样物事给容娘,轻轻耳语:“替我交与六郎。”

这日众人玩的十分尽兴,玉娘疲惫,回到车上便靠在容娘身上睡着了。

容娘轻轻喊七哥,守平掀了帘子笑嘻嘻的看过来,容娘眼含谑意,一包包的将物事一一交与他,口中不忘交代,这是某位小娘子赠予,那又是某位小娘子赠予……。

守平高高兴兴的接了,直说容娘辛苦,末了尚问道:“为何没有六哥的?”

守礼在外听见,敲了他一记,严词警示容娘日后莫做此等私相授受之事。

容娘停了一停,方拿出张四娘的香囊递出去。守平喜滋滋的来接,不料容娘避开他的手,偏递与守礼。“是给六哥的。”

守礼一怔,回头来看。容娘笑眯眯的看着他,见他回头,调侃道:“六哥,张四娘子的女红可是一等一的好!”那张粉嫩的小嘴微微开启,越发显得眸子黑亮。

如此鲜活的娇颜!守礼心中被狠狠的撞了一下,沉声道:“扔了!”

容娘扁了嘴,随手打下帘子。快到徐府时,车帘外递进一包物事来,容娘接过来一瞧,却是那绢做的蜘蛛蟾蜍等五毒,模样生动,十分可爱。容娘很是喜欢,道:“多谢六哥。”

帘外六郎嘴角缓缓上扬。

①扁食,即馄饨。

第六章 徐家大郎

到初五这一日时,徐府大门上挂了艾草扎的张天师,门口摆放一只大藤篮,里面放有艾草、蒲叶、葵花,上挂五色纸钱,排满了各色水果、粽子。各庭院门窗插上艾条。容娘头上戴了一个绢制蟾蜍,给玉娘戴了个蜘蛛的,两人互相取笑戏耍,那绢蛇、蜈蚣和蜥蜴之类却威胁七斤藏了在守礼守平铺盖里,单等晚上睡觉时吓唬他们。众人带了雄黄朱砂香包,正聚在老夫人处准备用午饭过节。

却有男仆急急进的院来,立在側厅门外道:“大郎回来了!”

厅内一时安静。旋即只听得一阵急急走动声音。众人扶了老夫人,刚出了门,就见院门处进来一高大男子,肤色略黑,大步而来。到得檐下,跪下行礼道:“婆婆,娘!”

老夫人与夫人皆喜形于色,道:“快起来,起来。”

守中起身,与徐夫人一同搀了老夫人手臂,进得厅来坐下,几个弟妹立在一旁,上下十分欢喜。

一时祖孙、母子、兄弟互相问安,其乐融融。

守中见妻子不在,问道:“如何月娘不在?”

夫人忙道:“正直端午,昨日就回娘家拜节去了。你常年在外,她是个孝顺孩子,除了节下或父母祖辈寿辰,从不提回娘家看看,一心服侍你祖母与我,关爱弟妹。我便让她索性在娘家住一晚。虽昨日二郎已替你拜节,你今日便去接了她归家,顺便问候亲家。”

守中道:“那是自然。”

守中的丈人正是县学的张教授。张老爹原也进过举人,奈何官场腐糜,无法作为,遂歇了进取念头,只守在这县学中做山长,人称张教授,闲余寄情山水,乐得自在。

且说守中问起两位小郎君的学业。俗语云长兄如父。旧都时分,父亲常年在营中,偶有归家,也是匆忙,学业武艺都是守中督促。更何况守中身体力行,意志坚定,做事无不求其精益,深得两个弟弟敬佩。

因见守中问起,守礼忙答道:“教授说我诗赋尚可,经义见长,子、史、时务策论虽不十分精通,若下场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守中点头。

守平却面露愧色,不敢回答。

守中见了,神色一沉。

守礼忙替弟弟圆场:“教授说七郎诗赋甚好,常有灵思妙想。是我所不能及也。”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守平素来有点不务正业,除了诗赋,其他是不太感兴趣的。在县学中自有一帮人斗蛐蛐玩蹴鞠,只不去吃花酒,什么时新玩什么。因家中祖母年迈,娘亲忙于家事,只有守礼略微管束,然守礼只比他大二岁,这管束就有点疲软。

守中心知,只心底叹了口气,当着婆婆和娘亲的面,却不再追究。只说明日考察两人武艺。

玉娘悄悄依在母亲怀里,看着大兄,不敢亲近。一来年纪相差较大;二来守中常年不在家中,这个兄长实是陌生;三来却是守中面貌冷硬,一身行伍气息,让人不敢靠近。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

夫人见了,不觉好笑。拉过容娘,将两位小娘子推向前道:“来,见过你大哥。”

两位小娘子屈膝行礼,齐声道:“大哥。”

容娘立在那里,心中忐忑。今日容娘绾双螺,身穿鹅黄色绣草绿色如意纹的短襦,系一幅豆绿色的挑线裙子,越发映得肤色如雪,眉目如画,偏头上卧了一只翠绿大蟾蜍。玉娘却是一身桃粉,头上顶一只蜘蛛。两位小娘子娇俏可爱,耀人眼睛。

守中对这个未曾与父亲谋面的小妹心中实是疼惜,眼见当日一襁褓小儿如今已长成娇滴滴的小娘子,却不知如何亲近。至于容娘倒是见过两面的,遂微微颔首。玉娘趁机偎回娘亲怀抱,众人见了,不觉莞尔。

老夫人先前没注意,如今乍眼一看,指着那只大蟾蜍就笑了:“你这个小娘子,却是哪个庄子里的来的,蟾蜍都爬到头上去了。”

众人皆笑,守礼看了看容娘头上的蟾蜍,眼睛闪了一闪。守平见婆婆欢喜,忙道:“定是随家人来看龙舟的小娘子,走散了。走吧,蟾蜍娘子,我送你家去。”作势来拉容娘。

玉娘听了蟾蜍娘子的称号,觉得稀奇,娇声道:“那我就是蜘蛛娘子了,娘,是也不是?”

众人大笑。

守中换过衣裳,与家人用饭。

饭毕,老夫人便命稻香铺宣纸,要守中写端午贴。原本归守礼写,如今守中归家自然守中写来。大郎也不推辞,蘸了朱砂,大笔一挥,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铁画银钩,笔力遒劲。守礼两兄弟见了更是钦佩。容娘见了,想起自己那笔字,便稍稍退后,站的远了些。

午后,大守中自去给岳父拜节接娘子,小娘子们很是松了口气。容娘更是倒在床上,大睡一觉。谁料午觉正睡得香甜间,却被小环急急喊起,说是老夫人唤她。

容娘糊里糊涂,耳边小环连连嘱咐:“若是周老夫人说什么,娘子只说什么都不知道便可。”

那边周老夫人哭诉不止:“……便是七郎的小厮,叫什么七斤的,许了张木匠的小儿慎儿几个铜钱,去那天杀的杀猪李处告了状。阿姐若是不信,叫人来一问便知。我苦命的淮南呦,无父无母,还要受自家兄弟算计……”

原来周老夫人不服,只说那桃娘子不是个好货,勾搭了自家孙儿,反害得自家孙儿受罪。她心中恼怒,便叫了小厮去蹲守,只欲寻了机会逮着那妇人与他人勾搭的淫行。不料此事未成,倒被那小厮摸着了慎儿。

“叫容娘出来,定是她撺掇了七郎去做的。坏心肠的小蹄子,今日我倒看她敢不敢认。阿姐,你莫帮了外人来欺负我啊!”

周老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水,一张老脸哭得狼狈不堪。说到容娘,却又一时火起,死死拽住老夫人的衣袖,咬牙切齿。

徐夫人皱了皱眉,待要说些缓和的话,却被周老夫人一句话堵住:“真娘,平日我待你不薄,如何来害我这个孤寡老婆子?当日你嫁进徐家……”

容娘糊里糊涂进得门来,正好听到周老夫人一路数落徐夫人,那喋喋不休的模样,颇有清江河滚滚东流之势。

徐夫人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却只能垂首站在一旁听训。容娘悄悄的挨近徐夫人,搀了她的手臂。

谁料被周老夫人一眼看到,也不顾年老体衰,竟从椅子上蹦跳起来,举起拐杖来打容娘,嘴里尚且骂骂咧咧:“烂肠子的死蹄子,不识好歹,仗着几分姿色,勾搭了七郎来欺我家淮南,今日我不打死你去!”

那拐杖甚沉,又是劈头打了过来,来势凶猛。徐夫人用力将容娘拉到身后,自己挨了那一拐,直疼的咬牙。周老夫人见未打着容娘,心中更恼,持了拐杖又打。那边容娘见徐夫人挨了打,反过来护徐夫人,小环也扑了上来挡住,老夫人着急,不迭的叫仆妇们去拉扯开,一时厅中纠结成团。

“住手!”

门口有人喝止,声势甚威,瞬时将厅中一众妇人镇住,正是徐守中。他脸色微沉,立在门口,岿然不动。那副模样,郝然便是老节度使当年的气度!身后张氏与守礼守平焦急的看了过来。

周老夫人不由缩回拐杖,只哀哀哭诉道:“大郎,你回来的正好,我家淮南被人害了啊……”

容娘身上到底挨了两下,只觉钝钝的疼。她却顾不了自己,忙忙的将徐夫人扶到椅上坐下,急切问道:“娘,可疼?”

徐夫人摇摇头,替容娘抿了抿乱发,拉她站到身后。

守中叫婢女扶周老夫人坐了,自己捡了徐夫人身边椅子坐了。容娘不觉悄悄的缩了缩,耳边听到大哥沉声说话:“姨婆,淮南的事我已尽知,只怪他自己做事荒唐,不能怪罪他人。”

周老夫人一听大怒,竟颤颤巍巍指了容娘道:“若不是为的容娘,我家淮南怎会……?”话却是有些说不下去,只得仍拿了容娘说事,“你这个无人教养的贱人,你勾搭七郎,做的好事!”

这话煞是难听,连老夫人都皱了眉头。

容娘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小环不安,轻轻的去搀扶。容娘却推开了她,自己慢慢走到徐夫人面前跪下,也不去管周老夫人如何骂责,抖索着说道:“是容娘不孝,让娘今日受此侮辱。”言罢,竟深深的拜了下去。

众人不妨,竟然只呆呆的看着。周老夫人听到,却是大骂:“你莫拉扯,哪个侮辱真娘了?”

容娘却又慢慢起身,面对了周老夫人,那张小脸惨白,越发衬得双目乌黑幽深。她轻轻的问道:“不知表兄所犯何事?”

周老夫人噎住,只得重重的哼了一声。

“容娘所犯何罪?”容娘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巨石砸在守礼心头。守礼身子僵直,只觉心中的痛,如乌云般沉沉压来,令人无法呼吸。

“容娘前有亲生父母生养,后有娘亲养育,却不是没有教养之人。容娘不知勾搭何意,只知兄妹关爱,难道不妥么?”

徐夫人心中一酸,禁不住的眼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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