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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春晚-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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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有所感应。听说有一个居士,年已三十七岁,却未长出一颗牙齿。后来,他到菩萨前绝食祈祷,夜半梦见菩萨来为他摩顶,顿时感到遍身轻安。醒后,便长出三十八颗牙齿!附近的人听了,便都来摹画圣像,供养敬拜,很是灵验哩!如今这云山寺香火旺盛,善男信女无不虔心拜佛,不如咱们也去拜一拜!”

老夫人与夫人听罢,便很是动心。况如今张氏身子并不沉重,亲往拜来想必菩萨更体其诚心。于是徐夫人便定了日子,一家子几辆驴车,会同了张夫人,浩浩荡荡去往云山寺。

云山寺离城中不过数里之地,掩映于茂密的树木之后。因逢深秋,树叶枯黄凋零,从光秃秃的树干之间看过去,便可见云山寺朴拙的山门。虽季节凋敝,然善男信女来往不绝。况这云山寺春夏秋冬,风景各异,又有一块年代久远的古碑,书法出众,是城中读书人必瞻仰的。是故四时光景,无一刻断了游人。

早有管事去寺里打点了一切,寺中僧人见是城中贵人来临,知客僧忙迎了往那菩萨面前去。

老夫人带着众人上了香,跪拜上供,又许了平安愿。方由寺中僧人带了去干净院落休憩。

小娘子们却是坐不住,往日在家时只闻得云山寺有一处山泉,清冽甘甜,是城中大户人家煎茶的好水,便嚷嚷着要去瞧一瞧。寺中僧人素与官宦人家交往殷勤,早把寺中两处好去处清了场,只待两府众人游览。

容娘莫名地对张四娘有一分愧疚,此次同游,心底便存了一分亲近之意,总在一处行走。

出了云山寺的后门,有一小小的山坳,瑟瑟落叶铺满小径,清冽的山泉水汩汩流淌。林中鸟叫虫鸣,秋意深浓。

容娘与张四娘缓缓走在后面,说些秋景道些家常,很是随意。前头几位小娘子们欢喜不已,一路嬉戏说笑,寂静的后山顿时热闹非凡。

张四娘看了看前头,心中犹豫了一时,抿了嘴唇,对容娘说道:“左右这山泉也瞧过了,不如我们去瞧瞧那块碑。”

容娘一时反应不及,怔怔的看着张四娘。后者脸上微泛红晕,眉眼温柔,轻轻说道:“日日在家中针线不停,难得出来一次哩!”

容娘心中一软,只好答应。

那古碑就在寺庙的最后一进院中,七斤成奎守在门口,见了容娘二人,忙垂首行礼。容娘摆摆手,命两个女婢同在外等候。

小娘子们脚步轻柔,守礼二人丝毫不觉。兄弟俩正在那黑黝黝的古碑前赏字,守礼的声音干脆利落,守平的却是温润如暖阳。

张四娘的脸颊又红了红,容娘却是不知。她轻声耳语,让张四娘稍候。自己却蹑手蹑脚,笑嘻嘻的靠近二人,蓦地喊了声六哥七哥。

守礼守平不提防,诧异回头。待看见是容娘,守平便笑着屈指来弹她的额头。守礼用手挡了,神情颇为严肃:“如何自己四处乱走,若是遇到外人……。”

“外头无人,四娘子想来看看古碑。”容娘忙忙打断守礼的话,盈盈秋水般的双眸盛满笑意。她今日穿的是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绣交领短襦,系了一条白绫裙子,越发清新淡雅。

守礼皱了皱眉,早撇见了那假山边上红裙一角。

守平朝守礼使了个眼色,眼中谑意明显,却对容娘道:“既如此,我与六哥去正殿烧注香,你莫乱走。”

孰料张四娘袅袅婷婷垂首过来,半遮半掩,羞答答道:“四娘见识浅薄,还望两位郎君说些典故,我与容娘也好开开眼见。”

此言一出,那三人皆愕然。

虽说少时几人也曾毫无避讳,到底如今年纪大了,纵使两家来往频繁,也是要避开的。

如此一来,殿中竟是无人说话。张四娘破釜沉舟,却未料踢到石头,一时站立不安。

守平清了清嗓子,正欲说些典故野史之类,却听到守礼淡淡说道:“碑上一应来历皆有,四娘子可自己看来。”话毕,竟是大步朝那正殿而去。守平无奈,只好跟在后头。

张四娘娇躯一僵,手中一方帕子被绞得紧紧的,只看不到神情如何。

容娘心中怜惜,轻轻的挽了张四娘的手臂,柔声安抚:“姐姐不必在意,六哥素来如此,我一日要被训好几次哩!”

然彼“被训”与此“被冷淡”实不可同日而语!张四娘在家中因是庶出的原故,冷暖人情认得清楚。她缓缓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即是如此,咱们便自己看看吧。”然佳人眼中泪水瑟瑟而下,难以自已。

容娘抽了帕子要去给张四娘拭泪,张四娘却侧过头去避了,哽咽道:“我还是回去吧!”言毕,竟是踉跄着去了。

容娘待要追赶,那正殿外头守礼看见,喝了一声:“容娘留下!”

容娘顿了一下,那张四娘一听,心中悲甚,却是近乎奔跑着出了院子,眨眼不见。

容娘回过头来,冲守礼怒目而视,很是不满:“六哥何必如此,纵是不愿说话,也不必说什么‘小娘子自看’的话,你让张四娘的脸往哪搁?”

守礼冷哼一声,火气凝聚。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声音紧绷:“你明知我与七郎在此,带外人来作甚?也半大不小的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他下巴往门外一抬,警示道:“你日后与什么许三娘张四娘离远些,哪有小娘子自己凑往郎君面前去的?岂不是自己丢自己的脸么?”

容娘气急,自知今日于规矩上是自己理亏,然她又恼怒守礼的毫不留情,只好梗了脖颈一味狡辩:“我既来得,她自然也来得!”

守礼愈发气盛,说话便不如往日严谨,脱口道:“你是谁,你是我的……。”话却说不下去了,他心中堵得厉害,只好扭了头,望向因年代久远而黑黝黝深不可测的偏殿。

守平原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二人斗嘴,待话说到此处,虽心中兴趣盎然,却不得不从中圆场。他笑着上前,挡了守礼,道:“来来来,容娘,六哥无趣得紧,七哥陪你去看碑!”

容娘赌气哼了一声,自己往那侧殿去了。

待心思随得碑上文字走一个来回,翻滚的情绪也慢慢的沉淀下来。容娘又从头看了一回,讶异非常:“咦,这字竟与大哥的神似!”

守平不由口中啧啧:“你说的甚话?应是大哥的字与这字神似才是?”

容娘却再无声息,只用手顺着那铁画银钩临摹。兴之所至,她也学了守中模样,率性挥洒。虽容娘练字每每马虎了事,然用手临摹却是别样味道,轻易地便能让人生出一种豪气来。更何况此字洒脱处不比簪花之类,竟是不拘小节,气势雄浑。容娘一时入神,浑然忘了周遭。

“七哥,你也试试。”容娘回头,只见守礼定定的瞧着自己,神情古怪。她冷了脸四处张望,守平却已不见踪影。

守礼面无表情的取了宣纸,覆盖在碑面上,冷冷道:“还不来按住!”

容娘知道他要拓片,只得不甘不愿的按住宣纸,由守礼去涂墨。

墨汁浓浓的抹过去,一道道白痕浮现。容娘看得心痒,早将争执抛在脑后,连声道:“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守礼的嘴角便弯了弯,与容娘换了差事。

眼见得仰慕已久的好字一一出现在自己手下,容娘愈发欢喜,眼中熠熠发光,涂抹的更快了。守礼无奈,只得提醒道:“慢些,小心墨汁染到身上!”

容娘只觉鼻翼处有蚊虫蠕动,便大大咧咧的用手一抹。守礼早瞧见,忙忙的去制止。身后宣纸软软的瘫在地上,守礼“噗”地笑出声来。

容娘不解地朝守礼眨了眨眼睛,嫩脂般的脸上一抹墨色,很是滑稽。守礼用拇指在容娘的脸颊上一捺,嘲笑着将乌黑的指面给容娘看了。

容娘乍了乍舌,忙取了帕子去擦,将一块帕子堪堪得擦成水墨画,到底擦不干净。守礼接过帕子,容娘便微微的仰了脸,任由守礼擦拭。她那浓密的睫毛如蝴蝶般轻轻颤动,小巧的鼻头圆润可人,那花瓣般的粉唇微微开启……。

守礼的动作愈发轻柔缓慢,心中却如油锅翻滚,百般煎熬。

“容娘,等我从临安归来,我便与娘说……。”

容娘不解的睁大眼睛:“嗯?”

守礼看着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小娇娘,眼前浮现她或悲或喜或怒或嗔的各种模样,他不由浑身紧绷,情不能抑:“定下我们的婚事!”

容娘那如蝶翼般的睫毛一闪,眼睛蓦地圆睁,目中满是不可置信。

守礼反倒浑身轻快起来,他双手颤微微的捧了容娘的脸,心中欢喜升腾,轻声道:“嗯,定亲!”

容娘似刚从梦中醒来,悟到适才守礼所说之事,乃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她那嫩白的小脸“唰”地蹿红,艳比朝霞。容娘心中砰砰乱跳,慌慌张张的转过脸去,只觉无处可藏。

守礼痴痴的看着她,容娘嫣红的耳垂似一颗珍珠般诱人,他伸了伸手,终又放下。半响守礼方问道:“可愿意?”

容娘一震,心中万般念头回转,乱糟糟没个主意。她实是盼着七哥进来,便可不需回答守礼的问题。然院子里鸦雀无声,窗外油漆剥落的廊柱静静伫立。

“可……可六哥,……总是骂我!”

守礼心中忐忑不安,只觉得这一刻便像一辈子那样长,那样久。他不敢动,怕惊扰了心头那个娇贵的小娘子。待他听到那小猫般细细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游进他的心,他不由长舒一口气。

“傻子,那是……欢喜!”守礼裂开了嘴,只觉这黑乎乎的殿中实是世间景致最好的所在。“你可愿意?”

守礼紧紧的盯着前头的佳人,不敢有一丝分神。良久,容娘的小脑袋轻轻的往下点了点,她点的那样轻,守礼几乎要疑心自己看错。然他再无担心,知道那个心心挂念的小人儿对自己也是一样的心意,他心头的喜悦快要炸破胸膛。原来人生畅意,不过如此!

时辰不早,寺庙外的两府车辆已经备好,张四娘仍与容娘同车坐了。玉娘不与徐夫人一处,却挤了进来。她怀中兜了庙中斋糖,吃得欢天喜地。

“阿姐,你的裙子怎的染了墨汁?”玉娘提起容娘的白裙一角,确有点点墨迹。

容娘却脸颊一红,扯了裙裾,偏头去看外面:“不知在哪里沾染的,回去洗了便罢了!”她却又忽地将车帘放下,脸上红霞更甚,身子往里躲了躲。

张四娘早已瞧见,守礼正对着这边微笑,那温柔的神色,眼睛里难以言传的光芒,却是自己从所未见。她心底冰凉,只觉世间万物从此停滞,心底一个声音不停的重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四十五章 合议

且说守平寻了明远合议八斤之事,明远却正与几个仆人说些事情。当下守平也不见外,自寻了座坐了。百无聊赖,便也随意听他们说些事务。

守平几人说的正是城北之事。那几个仆人大约各有管辖,明远将事务一一安排,有管账务的账房,有管雇人的工头,有专跑衙门应对公人的管事,有专管工匠的监修①……,各人将自己的那摊事摆出来,不足的自有他人来指点弥补。若是数目有差池或是意见有分歧,也不免地争得面红耳赤,非得弄个不明白不可,一时间很是热闹。

明远只耐着性子听着,闹得不可开交了,三言两语将纠结的言语分开。他似是随意地捡了个线头,再由那堆人抽丝剥茧,到底有个结果出来。

守平听得新鲜,不觉入了神。虽说他也管着家事,但凡有个想法,只叫管事做去。实在不济,也有个容娘帮着。如明远这般,虽诸事交由仆人去管,却也总览全局,详细心中清楚。正如军中统帅,动刀枪的自有士兵,他只指挥你去打哪里,怎么打。

若说官司一事,守平对明远是心中折服;今日亲见其议事之风度,实是有了些敬仰。

若论长相,高明远一派南方人的清秀,五官略有些单薄。他思索时,眉头微皱,眼睑低垂。抬头之际,却眸如点漆,毫无半丝犹疑,此时话语一出,必定要开花结果。

守平自叹弗如。

那边话语不停,高明远却施施然过来,道声:“久等!”便引了守平去后头幽静去处。

小厮另煎了茶,高明远微笑着请守平用茶。

“不忙,刚在外头已喝得十分饱,不如先说事情。”守平不知为何,在高家明远面前毫无拘束,竟比在自家六哥面前还要自在,心中有甚不需计较,直说无妨。

守平将八斤之事一一道毕,很是有些期盼地看着高明远。

高明远不忙回应,略一思索,方才抬眼对守平道:“房屋买卖之事,为兄本已停下。”

听到此处,守平心中也有些紧张,若是高明远不买,那十余间房屋还真不知能否寻到买主?

“但张炳才此人如此卑劣,我等也不能随了他的愿去!”明远的嘴角微微弯起,很有些嘲讽的味道。他双目朗朗,光芒毕现。

明远兄真乃好斗之人!

守平心中忽地如是想。

“七郎意欲如何?”

耳中传来高明远清朗的声音,守平凝了凝神,笑道:“我亦如此。只是张炳才小人行径,若再如上次被他撕咬,未免反费些精力。再者家中嘱托,不必与此等人过多纠缠。故小弟欲联络城中欲买房之人,分头买之……”

高明远定定地瞧了瞧守平,蓦地咧嘴而笑。

“七郎好计较,为兄佩服!”

守平得到高明远的赞赏,脸颊微红,忙摆手推脱“不敢不敢”。

“不必过谦,为兄正在想如何是好,七郎之策正解了为兄之困。我大约尚可买两户之数,若是不够,勉强也可再买两户。不知城中他人是否……”

“我已令家中两位管事去联系城中大户,今晚必有消息。”

“如此甚好。”

事已说毕,守平却不想离开,只愿与高明远多处一时。他想起先头那几人商议城北之事,不由将容娘之语于言谈中透露出来,高明远听了甚是讶异,直叹守平思想之深远!

守平越发羞惭,两回受赞,都因容娘的主意,实是受之有愧。

“高兄谬赞。小弟不知世情,胡言乱语,怎比高兄指挥筹谋!”

高明远自嘲道:“哪里是指挥筹谋,若非大哥指点,为兄今日尚在街上摆字摊呢!”

原来高明远家境一般,当日也是穷酸秀才一个。只因家中爹爹病重,家当耗尽,也不能治愈。高明远只好舍了学业,一心一意跟了高明达经商。吃了好一番苦,方有今日的底气与见识。

“七郎所说铺路与店铺之事,很是有理。为兄还需好生想想,将细节之事理理清楚,来日再与七郎详叙。”

高明远敛了笑容,眉头微皱,竟是一副思考之相。

守平讶然,不觉失笑,道声“告辞”离去。那高明远却是连送都未送,兀自站在那里冥思苦想。

原来能人并非天生,却只是勤于思索!

守平笑着,心想。

傍晚时分,两位管事陆续回府,带回的消息甚好。城中如张家这样的巨富不多,但中户甚众。如今城北虽未建好,却俨然已是新贵。纵使中户,要拿出个百来贯,原也要想了又想。何况中间又横了个强悍的张家,便都有些不敢。如今徐府出了头,另加上财力雄浑的高家,那份担心也纷纷散去,便是借了钱也愿意买上一户两户。如此一来,倒只剩下三户给徐府与高家。

容娘不觉呼了一口气,一腔担心终于落地。

守平便笑话她:“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当初闹着要在城北买房的时候,可是英勇的很啊!”

容娘白了他一眼,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掌了家,方知柴米油盐贵。再说若非我当日早早说要买,到今日所费的钱更多哩!”

守平一想,那倒是!如今城北之房不说坐地起价,也是步步高升!早两个月买,竟是便宜了二三成!若是如今买,要多费两百来贯钱哩!

“确是你的功劳!容娘,事务经营之事,你远比为兄通达!”

此话乃是高高的一顶帽子,谁都爱戴!容娘粲然一笑,无比舒畅。

话说守平去赴罗知县的晚宴,倒也很是顺利。他们惯做的“捉放曹”,只要有钱,十个曹操都是肯放的。何况如今求情的是徐府,若是强硬些,便是不给辛苦费衙门也是必须给面子的!守礼又说的十分动听,辛苦费也不少众人的,又体谅众人为国之辛劳!当下罗知县便爽快答应了。

于是宋管事次日便去衙门办了交涉,顺顺当当领了牛,邱庄头那妻弟胡六也放了出来,有他姐夫领着,到徐府磕了头,感激涕零。

徐夫人心善,便说庄户人家家底薄,命管事把两头牛的本钱给足了,两头牛共付了七十贯钱,又另与了他十贯钱,当是不空走这一趟。若是往后胡六凑足了钱,仍可将这两头牛牵回去。

容娘心中算了算,加上衙门打点每头牛也只费了五十二三贯,若是按市价卖出,怕得百来贯之巨。怪道人家说贩牛之利,可以吃上人参了。

午后,容娘在书房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又要在账簿上记上一笔。忙的一时,便觉口渴,容娘头也未抬,唤小环添茶。一只青瓷茶盏递到眼前,容娘两手不空,索性用嘴就了茶盏喝了一小口,眼角却瞥到那只修长的手,一时呆住。

容娘脸上红晕渐渐弥漫,不甚羞涩,竟侧过脸去不再回头。

“算的什么?”守礼嘴角噙笑,他舍不得将视线移开稍许,手底却放下茶盏,抄起算盘。

半响,容娘方答道:“是田庄上的账,——六哥若无事,便都算了吧!”言罢,竟是起身要离去。

守礼素来是规行矩步的人,如今情之所至,竟拉了容娘的手,目光炯炯,柔声道:“不如我算你写?”

守礼算得一回数,目光如水,每每胶着在容娘身上。容娘手中的笔初时还行走顺畅,渐渐的却慢了下来,终致停止。守礼抬眼,那娇人儿双蛾婉转,黑眸似水,低低嗔道:“你莫这样!”

小环远远的候在书架一侧,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书房的门帘被人打开,玉娘子笑嘻嘻的进来。

“我就晓得阿姐在这里,四姐姐,你快来!”

婉娘随后进入。她一眼看到守礼,忙唤了声“六郎”。守礼与容娘却是同时起身,叫声“四姐”。

“婆婆叫我也替嫂嫂抄些《地藏经》,要我来问容娘要抄本!”婉娘也可算是一个美人,只是五官肖似丁二娘,尖薄了些!

容娘心中有事,应了一声,便慌慌张张的转身去寻抄本。不防便带翻了茶盏,碰倒了笔架,账簿也被扫落在地。守礼一路捡来,恰恰的扶了茶盏,挡住笔架,接了账簿,无比的默契!

“阿姐今日也粗手粗脚,六哥还不训她!”玉娘得意洋洋,揪住了容娘的错处。

守礼只是笑了笑,催促手脚无措的容娘:“还不快去找抄本!”

婉娘瞧见,心底怪异。莫说二哥与她和婉娘从不亲近,便是二哥与三姐,也断断没有如此……契合!须知守礼日常很是冷清,纵使家人相处,也是不苟言笑。今日他脸上似乎有些异常,平白的柔和许多。

容娘找到抄本,递给婉娘。婉娘笑着说道:“高家送了新鲜橙子来了,不如去婆婆那里尝尝?”

玉娘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大的橙,金黄金黄!”

容娘不禁微笑:“你定是先尝了!”

身后守礼嘴角微勾。

婉娘不由细细打量了一回,方笑着牵了玉娘离开。

橙却是高明远送过来的,老夫人高兴,便留了晚饭。进之便嚷嚷着要吃橙酿蟹,老夫人笑道:“那螃蟹哪是说有便有的,明儿一早叫卢管事去菜市买来,才有得你吃哩!”

徐夫人却道:“庄上昨日送了好大螃蟹来,养在厨房里呢。”

进之那一屋人都喜不自禁,自临安来清平,家用拮据,日常吃食都往节俭里抠,哪里能吃到这样新鲜好菜。

“不如派人去请你姨婆过来,也叫他祖孙俩尝个新鲜!”老夫人笑道。

里头容娘剥橙的手便顿了一顿。

外头守礼却接话道:“不如做好了送过去,不是说姨婆正有些不适,免得她老人家来回劳顿。”

老夫人一听,大为满意,忙忙交代厨房去做。

容娘垂首,轻轻的将橙子剖开,撒上些许细盐,递与等候一时的玉娘。

①监修:工地的工程负责人,营造活动的管理者。

第四十六章 对持

县衙门口,李师爷正要归家。忽地听到有人招呼,定睛一看,却是张家的刘管事。

师爷并未听到脚步声,刘管事大约是站在暗地里等了会,寻了机会才出声。

“呦,刘管事,早叫个人来传就是了,怎能让你久等呢!”李师爷与刘管事打的交道不少,可谓老熟人了。

刘管事殷勤陪着笑,道:“不是才到嘛!怎样,师爷,咱还是照老样,群芳楼?”

相比刘管事那张黑皱皱的脸,李师爷倒是白净许多。不说白面无须那种寒碜话,入了群芳楼还是不遭粉头嫌弃的。

师爷一听,身子便停了停,终是摆手,笑道:“今晚便罢了。喝了些酒,昏昏欲睡呐。”

李师爷今夜情绪很高,一路与刘管事说些城中新闻,直往他家宅子而去。

窄窄的巷弄中,半日未碰见个人。本是极好说话的时候,奈何师爷闲谈的兴致甚高,直从城东寡妇陈蛾儿家的麻脸新妇说到城西李拐子家的母猪下崽,再又从城南的胡三儿莫名被打跳到朝廷新增的月桩钱①……。刘管事这么个机灵人,竟然插不进话去!

眼见着李家宅子飞檐近可在望,刘管事心中不由的骂了句娘,从怀中掏出几张交子,递了过去,陪了笑道:“我家郎君交代,这是把与师爷喝茶的钱。”

李师爷眸子一闪,将手一推,早已借了月光瞥见交子面额,佯装惊讶道:“如何这般客气?都是老交情了,没的折煞我?”

刘管事与衙门头人交往深了,如何不知中间门道,只十分陈恳的将钱又推回去:“师爷今日如何不爽快,莫不是我家大郎未亲自来,我这便去请大郎来?”说罢,作势回头。

那李师爷笑着拉了他手臂,摇摇头道:“你真是……,怎生说你好?罢了,我收了便是。”李师爷收了交子,终于问起管事夜间来访,所为何事?

刘管事忙将他家大郎的意思说了,却是要打点那十数头牛。

李师爷笑道:“这却不难,明日便带钱到衙门来就是了,我带你去与罗知县说个情,要几头便牵几头回去罢了。”

“那价钱?”

“老规矩。每头牛本钱五十贯,加税三成,十五贯。那几个衙役你是晓得的,在河边守了半月方守到这一拨,少说也得每人给个贯把钱。衙门里头几个经手多少也要与几个钱。再有,……”

师爷歇了一歇,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刘管事。

刘管事那只小眼睛瞧见,不由得心中抖了一下,忙接口道:“知县老爷那里,少不了的。”

“好,好,便是如此,你看着办。——我的就不用给了。”

刘管事听见,心中揪了一下,又笑着应道:“怎能?师爷你把我当娃儿不懂事哩!”管事顿了一顿,终是老着张脸探了探,“……不是说福建那边只要三十五贯……?

“哦……?”

师爷的这句感叹莫名悠长,两眼却看着天边那几个稀疏的星子,有些出神。

刘管事心中又骂了声老狗,不得已作揖道:“还请师爷在知县大人面前说几句话,我家郎君必定感激不尽。”

李师爷只笑不语。刘管事正待再求的一求,师爷却竖起两个短胖指头,缓慢地在空中比了一比。

……

翌日清晨,张宅。

“他要十贯?那给罗知县打点多少?二十贯?他们不如去卧牛岗落草!哼……”张炳才听了很是生气,有些怪刘管事办事不力。

刘管事也不去触霉头,只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

那张炳才发泄了一通,方又问道:“意思是要我们找人帮他们兜办?不过是买几头牛,究竟要几多本钱?”

“师爷的意思是,找了那几个贩牛的家人,去县衙求情。只说是郎君的远方亲戚,请郎君帮他们兜办。如此,只需出打点钱与税钱,至于本钱……”

张炳才一听,自是明白,不由笑道:“这个老滑头,也不枉给他十贯钱!便是如此,知县那里便送五十贯过去,左右还有酒库的事!”言罢便起身往外走,正待出门之际,却又回头问道:“有几头牛?算好账,好叫账房预备钱!”

“十头。原是十二头的,徐府帮人兜办了两头。”

张炳才听到徐府,心中一刺。“又是徐府!”

刘管事也不做声,只心中道:“你不知道的还有哩!”

张炳才却很快就知道了。

昨日张炳才在城北忙乎一天,只高价收了一户泼皮的屋子,其余皆无所得,心中郁闷,正要寻了好耍去处散心。去打听消息的万儿却回来了,告诉他则让他足以再摔一次家伙的消息。

彼时张炳才正被他老娘拉扯着试一件紫金色团花袍子。那料子据说十分金贵,值数十贯一匹。赵氏洋洋得意,前后左右看了又看,恨不得把袍子上的每一条褶子拉抻。

“我儿,可莫糟蹋了这金贵的料子。到外头去莫老坐着,免得磨坏了。回来记得换了衣裳……”

门外万儿那件青衣一角闪过,张炳才便唤:“万儿,进来。”

万儿犹疑着进了门,眼神有些躲闪。

张炳才瞧见,直直地瞧了他半响,话语阴沉:“说罢!”

万儿身子紧绷,畏畏缩缩道:“那城北……今日上午……有十二户卖……卖了房子!”

张炳才瞳孔一张:“你说甚?”

万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城北,今……今日卖了十二处房子!”

张炳才气急,胡乱撕扯了那件价值不菲的新衣扔掉,揪了万儿衣裳喊道:“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是哪些人家买了?”

万儿怕极,脑袋极力后仰,疙疙瘩瘩回道:“城中好些……中户都……都买了,那徐……徐府也买了一户,高家买了两户。今日……上午去县衙立文书。”

张炳才丢开了万儿,心中怒火翻腾,直欲杀人。半响方狠声道:“叫上几个人,跟我去县衙。”

刘管事本隐在门后,如今听得自家郎君欲去衙门,不由叹了一口气,现身道:“郎君,且慢。“

张炳才冷哼一声,讥笑道:“如今你倒是有主意了,那你便说说吧!”

刘管事并不甚在意他家郎君的讽刺,只低了头自顾说话:“郎君可记得上回的官司?罗知县甚是忌惮徐府,不肯十分维护咱家哩!不如……。”

张炳才一听,倒是松了眉眼,笑道:“你个老杀才,装神弄鬼的,也不早说。”言罢,便交代管事几个依计行事。

容娘在家中很是心烦,姨婆近来又开始走得勤密。今日去请安时,竟对她笑了一笑,容娘心中一寒,不知为何便想到了上回联姻之事。

嫂嫂身子沉重,不好与她说得,只好仍往书房中练字。练得一回,心中烦躁渐消,下笔渐渐平稳自如,正是有些意思上来。

门外却忽地扑进个人来,哭声震天,涕泗流涟,伤心欲绝。正是七斤!

小环慌慌张张的跟了进来,劝七斤道:“你莫哭,正经把事情跟小娘子说清楚。”

容娘心中一跳,她缓缓的放下笔,问道:“何事,说来听听?”

七斤哭得肝肠寸断,好不容易忍了些,方抽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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