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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妻当家 作者:芭蕉夜喜雨(起点vip2014-06-13正文完结)-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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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暗自欢喜收了一个得用之人。没想到这才用了多久,眼前这人就跟他递了辞呈。
郑知县耳边又听岳仲尧躬身道:“是的大人。属下半个月前就跟您请过辞了。是您让属下办好此项任务,再请辞的。属下真的有非辞不可的理由。再说,对朝廷对百姓尽忠什么的,属下不懂。属下只想陪着妻女过些安稳顺遂的平淡日子。”
岳仲尧略组织了一下语言,又说道:“小的在那血雨腥风的战场上,无一刻不在想着,若是能活下命来,定要日夜守在妻女身边,片刻不敢离。属下是个没什么大志的,之前用心也好,拼命也罢,都是为了让妻女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还请大人能看在属下这一年多来还算尽心尽职的份上,能允了属下的请求。”
岳仲尧说完长揖在地。
知县大老爷听完颇感头痛。
他此时甚为苦恼。
这个捕头的位置他是有直接任免权的,若是没有倒好了,还能拖上一拖。如今人家情啊理的摆在他的面前,他竟是找不到什么理由可推脱的。
知县大老爷脑子急转,方说道:“你想让你妻女过上平稳安定的日子,跟你现在任的公务也没什么冲突啊?我也知道她们在乡下,你照顾不到,不过把她们接来城里住不就行了吗?你能安心地帮我,也能照顾到她们,两相便利。岂不美哉?”
岳仲尧听完苦笑。
若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说瑾娘同不同意。就说他娘要是得知他只把瑾娘母女接来城里,而把她和爹扔在乡下,还不定得闹成什么样。
而若是把一家子都接来,不说他的俸禄能不能养得活一大家子,就说瑾娘也是不愿意跟他娘住到一起的。
岳仲尧头大如斗。
在那个黑夜里,他听着瑾娘在夜里一个人孤独的在梦中呜咽,心下大痛,这才打定的主意。
他无论如何不能没有瑾娘,不能让自己的亲骨肉喊别人为爹。
岳仲尧再次躬身道:“大人,属下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这么做。大人底下人才辈出,也不一定非卑职不可。可卑职家里真的需要卑职。”
知县大老爷对眼前这个人实在看不透。
你说他没有大志?也不尽然。他拼过。争过,求上进过,是个想做出一番成绩来的。
可眼前如此这般,又好像太儿女情长了些。
多少人从一届杂役做上来,爬到捕头的位置,眼前八品县尉的位置明明在望,可这个时候却要抛下一切。竟只为回家婆娘孩子热炕头吗?
知县大老爷摇头苦笑。
这至情至性的人啊。他手中怎么就不多几个这样的人?
要么是扶不起的,要么眼里只有权势。
知县大老爷也没答应也没批驳,只是对岳仲尧挥了挥手,让他回去再多想几天。过几天再说。
岳仲尧张了张嘴还待再说,看知县大人已是扶额闭上了眼睛,只好拱手告辞了出来。
岳仲尧回到住处把自己打理干净,倒在床上想睡上一觉,只是没想到脑子里纷乱乱地,如战场上万马奔腾。
那血腥的四年。是他再不敢提起的恶梦。
本来像他们这样由乡间征夫上去的,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一招半式的,都不会安排在战前一线,而只是做些杂役。
僻如分在马房伙房,或是搬运粮草,诸如此类。
他先后在马房、伙房、运粮司、仓库……都做过。战场上没一处能做得久的,随时都有人死去,又有新的人换上来。
这处做了几个月,甚至一两天,也许就会打发你到另一处。
他连着换了好几个地方,偶然间被人瞧中力气大,还有一手好箭术,便被提溜着去了战前。
还记得他杀的第一个人,那人跟他一样,没甚经验,眼睛里还露着惊恐,他就那么用力一挥,那人的血就喷了出来……
那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随即又被后面挤上来的人踩到……
那人的血溅在他的身上衣裳上,到处都是……
他好几天都闭不上眼睛。夜里只要一躺下,眼前就浮现那人死去还睁得大大的眼睛……
后来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他上官说的对,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
他手上沾得血也越来越多,身上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浓得让他闻着就直泛呕。
再渐渐的杀的人多了,也麻木了。再不像之前那样,回营后,就先洗净身上的血迹,而是趁着难得的空隙,逮着空,就倒下便睡。
哪怕在臭哄哄的马厩里,在暗沟里,在泥地里,只要听着一声令下:“原地歇息!”他就抓紧时间睡觉,好补充体力,哪怕站着都能睡着。
他只想活着。
活着回来见到心心念念的新娶不到半年的娇妻。
他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活下来。
闲下来时除了睡觉,他就用横刀给娇妻雕发钗。
随手捡的木头树枝,握在手里细细地雕着各种花色,打发思念之情,也打发时间,也忘记那一片血腥。
他练得熟捻无比,技艺比之专做发钗营生的匠师们也不差一二。只是在那种地方,哪里能留下什么?
捡着一条命回来就不错了。
瑾娘,你可知你是我活下来的信念,你支撑了我四年,如今要离我远去吗?
莫不让我在战场上死了的好……
岳仲尧眼眶发热,侧了侧身子,把脸埋在被子里……
岳仲尧睡了两个时辰,下晌爬起来,往外走。
总要做个了断的。
总有一方对不起,自古忠义又哪里能两全了?
是他想得太过简单了些。这一年来是他着相了。
柳氏母女租住的小院静悄悄地,岳仲尧拍了好久的门,都没人来应门。
岳仲尧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等了一柱香时间,才看到柳氏拎着几个油纸包,悠悠地出现在巷子的另一头。
“仲,仲尧?”
“柳婶子。”
岳仲尧从门槛上坐了起来,在屁股后面拍了拍,起身迎上去。
“仲尧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柳氏看向岳仲尧的目光有些闪躲。
岳仲尧微微有些诧异。但并没表现出来。
接过柳氏手中的包裹,等着柳氏开门。
柳氏略略犹豫了一下,就把手中的包裹递给了岳仲尧,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那油纸包里散发出来的肉香引得岳仲尧口舌生津,腹里更是闹腾了起来。
这天一早就从邻县快马赶回,早饭都未来得及用。回来午饭也没顾得上好好吃,睡醒就来这了。
岳仲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几个油纸包,那油纸包里肉香四溢,油纸还往外冒着油星。
油纸也不难认,是百年老店傅记的标记。
傅记是青川城里的百年老字号。做的熟食邻近市县都享有盛名。在一些大的城池也有分号。
他家的肉食及一些下酒菜,尤其出名,那里的红烧蹄髈是店中一绝。青川城里多少人家在还没出锅就排队候在外头了。
东街上每天早晚都能见到排得老长的队,倒成了青川城里的一景。
那一只红烧蹄髈要二两银。一般小户人家等闲吃不起。二两银城里的小户人家能吃上一个月了。
柳氏为了给儿子省下笔墨钱,省吃俭用,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文分,是绝计舍不得去那里排队候着花二两银买上一只的。
岳仲尧初次上门时也给她们拎过一只,不过也就那么一回,还让他肉痛了好久。还是到处借的银子。
如今这油纸包里除了蹄髈,只怕还有傅记的其它一些肉食吧。
这几包没个五两银只怕下不来。
柳氏看见岳仲尧的目光,忙心虚地接了过去,急急拎到厨房放好,这才把岳仲尧让进他儿子的房间。
柳家没个待客的花厅,连间堂屋也没有。也只有让他到柳有才的房里坐了。
“今儿怎么有空来?不是到邻县出公差了吗?”柳氏给岳仲尧倒了一杯水,问道。
岳仲尧接过来啜了一口,点头道:“嗯。中午方回的。”
岳仲尧是个不擅言词的。
原本他来柳家,都是他在听,柳氏在一旁讲个不停。今天柳氏也安静下来了。
两人相对坐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氏抬头看了岳仲尧一眼,心里直道婉惜。
眼前这人无遗是最好的人选,有情有义。哪怕将来儿女不孝,她也不会担心身后事。
可是如今……
柳氏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岳仲尧一眼,眼前这个男人比一年前所见,越发成熟稳重,是个可放心托付的。可是如今……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外室
岳仲尧在柳家呆了不到一柱香时间,就出来了。
他和柳母呆坐相对无言。
一个是心里有鬼,一个是原就不擅言词。
岳仲尧想了许久,组织了许久的语言,未及出口。柳母的那一句:媚娘如今在外住着。
让他心里动了动。未尽的话也吞了回去。
他及时地刹住车。
也许踏破铁鞋,得来全不费功夫,说的便是他呢。
他得了媚娘的地址,出了柳家大门转身往那里寻去。
一路上也不急着走,慢慢地想些事情。
他不是不知道媚娘的转变。之前天天守着衙门口,拎着食盒候着他。说是衙门的通食不好,自己小灶精细做的,非要看他吃完才走。
有多久没看到她出现在衙门口了?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开始,门口的衙役也不再打趣他了?
反而每回窃窃私语,看见他一来,便抿嘴收声。还有好些人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他之前不懂,现在隐约有些明白了。
到了这一处精致小院,心中更是拨云见雾般明了了。
他在青川县也当了一年的捕快,哪条街哪条巷他不清楚的?
这是知县大老远小儿子郑远的私宅。寻常人并不知道。但却瞒不过在衙门里当捕快的他。
听衙门里经年的同袍隐晦地说,这处私宅都换了好几个女主人了。
不知媚娘这是第几个。
郑远,岳仲尧虽不熟,但经常见到。对知县大老爷家中的情况他也极了解。
这郑远是郑知县最小的儿子,也是郑夫人的嫡幼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郑知县的嫡长子娶了一门得力的妻子。得岳家提携,如今在别处当了县丞。这小儿子只过了童生,连考不中,郑知县便想着给小儿子捐个官。
奈何手头并无太多横财,便给郑远找了一门富户人家的女儿。成亲时,带来了铺陈了几条街的嫁妆。
郑知县谋官及往外打点的钱都靠着这个小儿媳妇。故。郑知县夫妻俩也没敢往小儿房里塞人。
奈何这个郑远也是风流才子型的,日日对着家中同一个女人,即便是燕窝鱼翅也是要腻味的。
郑远的妻子来自商户,嫁至官宦人家,算是高攀。故只要郑远不把人拉扯回家,她便也不管。这郑远便在外置了房舍。安置看中的女子。
岳仲尧不知道两人是何时看上的。
他只知道,他来到这处,见着这处他也曾巡视过数回的巷子,身子又轻又重,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岳仲尧不知该不该敲门。
他一个外男不好进去的吧?
徘徊了好一会。才看见一个小丫头拉开院门,拎着个篮子一只脚跨了出来。
“你是谁?”小丫头半个身子在门内,顿住问道。
“哦,我是……是……”岳仲尧一阵窘迫难堪。
小丫头柳眉倒立:“你到底是谁?在别人家门口来来回回,是要做何?”
岳仲尧满脸通红,不知该如何通禀。
想了一会,才急道:“这家,这家是不是住着一位姓柳的娘子?”
小丫头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是我家太太的亲戚还是我家老爷的朋友?”
岳仲尧舒了一口气,看向她道:“你家太太是姓柳,你家老爷姓郑。是不是?我都认识的。你帮我禀报吧,就说我姓岳,你家太太的娘家母亲给的地址。”
小丫头听了他这一番话,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看他也不像个坏人,遂把篮子放在臂弯上挎着,转身用另一手去推门。
“等着!”
说完闪身又进去了,院门也紧紧地闭了起来。
岳仲尧又在外等了片刻,才听到脚步声。
“我家太太让你进去。”还是方才那个小丫头。
岳仲尧道了谢,略一沉吟。抬腿迈了进去。
院子不大不小,目测该有个三进的样子。景致倒是不错。一路走来,影壁回廊,假山巨石,绿树鲜花环绕,住在此处倒是赏心又悦目。
跟逼仄的庶民集中租住的小院自是不能比的。
柳媚娘站在花厅门口正侯着他。
婷婷玉立,簪发高耸,发上宝石闪耀。遍地金撒花的鹅黄色长身襦裙,杨柳细腰,盈盈不可一握,明眸皓腕,站在台阶上朝岳仲尧微笑。
岳仲尧看得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是认不出来。
哪有之前的一丝影子。
“媚,媚娘?”
柳媚娘噗嗤笑了起来。盯着岳仲尧笑道:“岳大哥可是认不出媚娘了?这才多久没见。”
岳仲尧微微有些尴尬。
也不挪步,问道:“可是方便?”
柳媚娘笑着点头:“方便的。院里有丫头婆子,贴身也有几个丫环。再说他也知道你的。”
岳仲尧愣愣地看向她:“他,他也知道?”
柳媚娘点头,道:“进来坐吧。莫不是要一直站在那里?”
岳仲尧这才跟着她往花厅里进。
几个丫环训练有素,不一会就端上了热茶及茶果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只有柳媚娘随身带的两个丫头抿着嘴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柳媚娘顺着岳仲尧的目光,侧过头看了看,笑道:“都是公子安排的。有四个丫头贴身服伺,极为尽心。”
岳仲尧点头。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端茶来吃。
“见过我娘了?”柳媚娘看着对面的男人,叹了一口气,问道。
岳仲尧放下茶杯,点头。
两人又就着柳家柳母说了几句。
“过几日,娘和弟弟也要搬出来的。公子说那里住的人太杂,也不方便我弟弟读书。等过几日他找到房舍,就让他们搬过去。”
岳仲尧点头。
片刻之后,才犹豫地说道:“郑知县说不得只任这一届就要转至别处去了,到时……”
柳媚娘笑了笑,道:“定是高升了的。那不是很好?公子说,只要我服伺得好,将来会一直让我呆在他身边。”
顿了顿又道:“府里那位不敢往外闹的。只要我不进府就行。公子如今也只一个女儿,若将来……不管是男是女,有子女傍身就行。进不进府,都无所谓。公子总少不了我们吃喝的。公子虽然读书不行,但还算有情有义……”
岳仲尧听了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想说这不是正经女子该走的路,有愧于她爹娘教导。他也有愧于她父亲所托。
可是……
面前的女子似乎对眼前这一切满意非常。
这才多久,就已是一副官宦人家女眷的做派了。
柳媚娘看他一脸纠结,又道:“岳大哥不必担心的。如今我过得很好,这段日子是我这十几年过得最舒心的。我从小就跟在我娘身边给大户人家做活,桨洗、刺绣……厨房里的活也没少干,劈柴烧火……只为了得到几个铜钱。受尽了别人的白眼。我娘为了得到一桩活,又是找关系又是给人点头哈腰的,得了几个钱也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就为了攒着给我弟弟买上一刀纸……”
看了岳仲尧一眼,又道:“我知道我爹把我们托付给你,你心里过不去。但我爹疼我们,他知道你有家室,定也不是让你休妻娶我的。你也不要怪我娘,她这两年身子也不好,以前做的也都是为了我和弟弟,想我们将来有个依靠。”
又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在青川县没亲没故的,也不会有人拉一把。好的人家也看不上我。岳大哥是个最好的人选。只是……”
岳仲尧静静地听着,看她停了下来,定定地看向她。
柳媚娘笑了笑,又说道:“岳大哥这一年来的挣扎我都看在眼里。嫂子是个好人,长得也比我好,性子也好,又识文断字的。等了岳大哥四年,又给岳大哥把女儿养大。之前我那么想,想着取代她……是我想差了。我不该那么自私。”
“这些年我和我娘、我弟弟相依为命,我弟弟是我爹娘最后的希望。他不仅要有银钱供他读书花费,将来他读出来了,也得要有人脉帮他走动。不然光凭我们,他也比现在好不了多少。”
柳媚娘定定地看向岳仲尧,道:“所以郑公子比岳大哥合适。”
岳仲尧张了张嘴,却又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才呐呐道:“可你现在这样……以后总不能一直在外头住着。将来即便有了孩儿,你就不怕……不怕孩子会怨你?”
柳媚娘眼神坚定:“我不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投胎到我身上,就得做好被人说被人骂的准备。若是将来我弟弟有出息,也许我们娘几个也会好过一些。我不争不抢,只想着有一份安逸的生活,衣食无忧,这并不碍着别人的路。”
岳仲尧听着柳媚娘一副打定主意,把前程后事都已安排妥当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是想过要做个了断。但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一种结局。
他想着要帮恩人照顾他们一家,让柳有才有书读,让她们娘俩有食吃有衣穿,将来柳媚娘嫁个好人家,有夫有子,一生顺遂。
但不是现在这样。
做个官宦人家见不得光的外室。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心路
岳仲尧叹了一口气,看向柳媚娘说道:“你娘……”
他还记得柳母很中意他,提议让他娶了柳媚娘的时候,就说过她女儿不当妾室的。
最后才协定的平妻。
如今怎么又同意柳媚娘给人当外室了?这比妾还不如……
柳媚娘转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子,目光盯着上头的纹样,道:“我娘初时并不同意。也闹过一段时间……但我总归要嫁出门的,我们柳家将来还是要靠我弟弟执掌门户,将来我娘也要靠我弟弟供养。他如今每月吃的补药就要好大一笔钱。读书求上进,处处都要银子。我弟弟……他是我爹娘的命根子。是他们的希望。这也是我为他,为我爹娘仅能做的……”
岳仲尧听完不知说些什么好。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决定不好,这条路将来千难万难。
可是直觉地又觉得这样的选择,对她,对柳家,甚至对他,都是各得其所的?
他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不好。恨不得狠狠揪一把自己的头发。
柳大哥救了他一条命,若不是他拉了他一把,前方射来的箭刺穿的就是他的喉咙。
在战场上能遇上个真正的老乡,他是极欢喜的。两人从杂役开始就一直分在一处。
一起运过粮、一起守过仓库,一起喂过马,一起劈过柴、煮过饭,杀过马取过肉,也一起上的前线……
他们约定不管谁活着走回故乡,都要照顾对方的家人。若是他死了,柳大哥也会把瑾娘当成另一个女儿……
最后,他活了下来……
岳仲尧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明媚照人的女人,问道:“你不后悔?”
柳媚娘摇头:“我不后悔。”
岳仲尧又道:“我知道我给不了你要的。但是即便不是嫁给我。我帮你找一户殷实人家,当个正头娘子,也一样能照顾到你娘和你弟弟。没必要……”
柳媚娘打断了他。
“殷实人家又如何?有食吃有衣穿?但能让我把我寡妇娘和弱弟接到身边养活吗?殷实人家就没有遭心事了?也许公婆刻薄,小叔小姑刁难,丈夫沾花惹草……谁都看不到将来如何。”
柳媚娘目视前方,眼里没有焦距:“如今我这样挺好。主母只要我不进府。是万事不管的。公子每几天来一次,软意温存,院里只有我一人服伺,没人跟我争跟我抢。首饰衣裳送来无数,银子只要我开口,也是不缺的。锦衣玉食、使奴唤婢。又无公婆压着,也没宅门里那些烦心事,比之大户人家主母,只好不差。娘亲和弟弟也能日日上门,我也能近便照料。竟是样样都好。我还奢求什么呢?”
回过神又道:“将来若有一子半女傍身,自然更是千好万好。若没有,也无妨。待存上一些钱财,抱养个一儿半女的,将来也会有人拾骸骨,不至于让我暴尸荒野。这便够了。若弟弟有出息,人丁兴旺,自然也少不了我的一个去处。这,不是很好?”
柳媚娘说完略偏着头看向岳仲尧。
岳仲尧被噎了个无语。
听她如此道来,似乎真的很好。样样都好。
岳仲尧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衙门里窝得久了,竟是不知时下人的想法了。
他的心境是不是老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岳仲尧不死心又问道。
柳媚娘很坚定地点头。
岳仲尧听了叹了一口气。也许他真的是封闭太久了。
他觉得已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觉得好便好。
如此,他也觉得正正好。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岳仲尧便告辞了出来。
待院门关上后,岳仲尧站在院门口愣愣地看着眼前这青砖黛瓦,这高墙大院,耳听着里面奴仆脚步声来来回回……他要攒多久的俸禄才买得起这么一间三进的院子?
而柳家又要攒多久?
如此,也好,也罢。
誓言他尤记得,以后便多关照着些吧。
当然。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那个能耐,能关照得了知县父母家的女眷。
岳仲尧出去后,柳媚娘愣愣地坐在花厅的官帽椅上不动。
那人来了又走,以前时常能见到的人,以后再不能见了吧?
她是什么时候有了那个想法的?
是今年的元宵吧。
元宵夜,游人如织,潮水涌动。花市灯如昼,亮光丽影,迷了旁人,也迷了她。
那一群富贵人家老爷夫人、公子小姐,衣裳华贵,奴仆簇拥开道,嘻笑怒骂。
她被人推着闪避在旁,挤不进去,也融入不进去。
她看到了他,也中意了他。
她日日到衙门送饭,见过他数次,那人的眼光也投向她数次,还会朝她淡淡微笑。只是她一直娇羞装做看不见。
周家的六爷也很好,她在下河村也见过数次。他仪表堂堂,言语风趣,只是他们周家毕竟只是个商户。
而且周家兄弟太多,女人太多。她即便能进到周府,也见不上那人几次面。也出不来,见不到娘家亲人。
她便看中了他,锁住了他。
郑知县家最小的儿子,郑远。
她之前就见过他。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对她有兴趣。
她还是拎着食盒等着衙门口,只是慢慢地食盒里的东西再不是送到岳仲尧手里。
食盒里的食物她越做越精细,越做越用心。而里面回的礼物也越来越精贵。
她知道她成功了。
于是,她被带到了现在这处宅子。
那人蜜语又温言,酥了她的身,化了她的心。
那人细心又温柔。抱着她,抚摸着她,细密地吻着她……挑开她的外衣,中衣,亵衣,直至她清凉一片……
她颤栗着,紧紧地绷着,两只脚掌崩成了一条直线……
那人温柔地抚摸着她,啃咬着她细白的脖颈,揉搓着她未曾示过人的两团软肉……吞吐着她粉嫩的耳珠,挑弄着她私密处的珠子,伸着手在里面来来回回,或重或轻……
那人在她耳边昵喃,吻着她的眉,她的眼,一次又一次揉搓着胸前的柔软,爱不释手。那人让她放松,放松,放心把她交给他……
她在他的身下沦陷,软成一滩水,任他欲取欲求……
红梢帐内,被浪翻滚。架子床响了一夜。
那人喊着她的名字,一寸一寸地啃咬着她的肌肤。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喊来竟有噬魂夺魄的麻痒。
她脑子里空空的,全身绵软得厉害,只知道自己一次次被抛上云端又一次次往下坠……来来回回,又痛又酥麻……
那人如饿狼般,又急切又极尽温柔,在她身上到处点火,在她身上肆意冲撞……
引着她抛撒了一回又一回热泪,又不能推不能拒,只能攀着他,迎合着他,随着他变幻着各种动作……
她从来不知道她在床上能那么软,能那样令人粘乎着不肯放……
他们从中午一直战到晚上,又从晚上一直战到次日早上……歇了再战,又歇又战……
一直到次日中午,那人才餍足起身离去。
她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算是缓了过来。
第三天那人又来了。
还带来了好几个箱子,绫罗绸缎,钗环首饰,各式成衣鞋袜,看得她眼花缭乱。
院里又陆续来了二三十个婆子丫头,连贴身服伺的大丫头都派了四个。
她们叫她“太太”。
她又欢喜又惶恐不安。
他夜里再来,红帐春暖,温柔缠绵,他抚平了她的不安。
她慢慢生受了下来。
她觉得她就是个太太。她原本就该过这样的生活。
只是娘来闹过一回。
拍着她,打着她,在她面前哭得昏天黑地。
她任她哭任她骂任她打。
哭过骂过,她便拉着她娘到院里院外,屋前屋后看了又看,耳听着那些人对她娘卑躬屈膝,喊她娘“老太太”……
再听着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拿她弟弟翻来覆去地讲,她娘脸上慢慢凝重,再慢慢平静,再慢慢也有了笑意。
娘走时,她给娘塞了几个大元宝并一套名贵的笔墨纸砚,还让她弟弟用完再来取。
她娘只愣了愣,就把它们紧紧揣进了怀里。
过几日娘再来,说弟弟脸上也有红光了,带给他的笔墨纸砚,爱不释手。
她嘴角扬着,笑了起来。
至此她安心地呆在这里,呆在那个男人安置的私宅里。日里夜里盼着他来……
“太太,方才老爷的小厮来,说爷晚上要过来。让太太准备着呢。”
柳媚娘回过神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婉的模样。
“好,你让人到厨房吩咐一声,叫他们多做几个爷爱吃的菜。看爷素日爱喝的酒还有没有,若没有,快些打发人去买。吩咐厨房烧些热水来,我要先泡一泡,用前几日晒好的茉莉花瓣细细地撒上一层,爷喜欢。”
“是,太太,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柳媚娘腰肢款款地朝后进她居住的房间走去,走动间又往回看了看,方才快速地回过头去。不一会,就闪进了房内。
仿佛方才愣愣坐在官帽椅上默默淌着泪的人只是别人的错觉而已。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木头花
细雨霏霏,如珠帘般,细细密密,迷迷蒙蒙。
溅到地上,和着尘土,扬起轻轻渺渺的雨雾。空气里,异常清新。
明琦带着琬儿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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