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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骑着竹马来-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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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心瓴心算片刻答道:“洛阳行宫修建一月所耗银两,恐怕只能支撑前线不足十日的用度。”
季涟点点头道:“十日便十日,能缓一刻是一刻——若朕早知道打一仗这么耗银子,四月时便该停下了,唉!”
“阳宁那边,还是僵持不下么——?”季涟突然问道。
“孙大人已经让几个将官带着二万平城守军,驰援阳宁了。”卜元深如是回答。
不到如斯紧急的时刻,孙思训也不会冒险从平城调兵。“另外阳宁的守军,最近有一小半部分渐渐从城中隐秘撤出,驻扎在阳宁城南——不知道孙大人究竟何意。”
季涟愣了一下,问道:“孙大人总不会想再效仿一次火烧北庭的样子吧,阿史那摄图在北庭吃了这样的亏,怎会再上当呢?”
卜元深摇摇头,季涟心里想着孙思训最近的折子中几次三番的强调要他在长安只需准备充足粮草,其余一切皆交由他来调配即可。此时正是危急的时候,季涟自然明白用人不疑的道理,况且此时并无他人可用,只好道:“孙大人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吧。”
阳宁和北庭一样都是驻扎了十万守军,加上平城调配过来的两万,以及阳宁周边城池的一些守军,大概和阿史那摄图的部队人数持平的,现在敌我都陷入粮草不济的僵局,只是我方的军士训练一向比突厥骑兵要弱,更何况对方是阿史那摄图,这个让北边边境的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阳宁那边虽然不再送来阵亡的名单,但是兵部大概的统计总是有的,阳宁的守军大概损伤折半,阿史那摄图那边,据闻也折损了三四万精锐,算是损敌八百,自损一千了。
最让季涟气闷的是,年前武举选出的那些人,不及好好培养观察,便在这几个月的对峙中折损小半。便以当时选入优等的几人而论,从金陵出来的严治已在北庭殉难,颜柳正在被孙思训派去平城的名单之列,他和符葵心此时都在阳宁,符葵心更是好久一个消息都没有,让季涟颇感无可奈何。
回到长生殿时,季涟仍是愁眉紧锁,用着午膳的时候还感叹两句“穷人的日子可真难过啊”。玦儿听着好笑,问道:“你还喊穷,那天下还有谁是富人呢?”
季涟看着桌上的八仙盘、白龙臛、仙人脔等十几道膳食问道:“咱们这一餐饭要花多少银子呢?”
玦儿略算了一下,道:“按咱们俩的例银,原本一餐要花掉四五十两的,不过你去年就说万一和突厥开战得花不少银子,我便让许公公裁撤了不少用度,现在大概就花十几两吧。”
季涟听她说裁撤了用度,稍有欣慰,问道:“宫中都是如此么?”
玦儿摇头道:“别人的例银,我怎么敢插手,不过宫中除了母后和江姐姐之外,也就我和那些几位太妃的例银最多了。母后原本就节俭,那几位太妃又是长辈,其余的人——我想着她们例银本就不如咱们,怎好做这样的事情。”
季涟盘算了一下,似乎从宫里也省不出几分银子了,洛阳行宫的修建,他不好动用户部的税银,便是从内孥中支出,故此内孥中的余银本就不多。不过样子总要做一做的,便唤了小王公公进来,吩咐道:“自今日起,各宫用度减半——明光殿除外吧,就说如今国难之时,一切从权,待突厥兵退了再恢复吧。”
玦儿笑道:“母后那边,你还是过去一趟的好,不然母后要觉着你把她当外人看了呢。这些日子,母后很是关心你的,每次去她那边坐坐,她常跟我们说你最近事忙,恐怕心情也不好,要我们多尽尽心呢。”
季涟点头道:“明日一早我和你一起去向母后问安吧。唉,只是这也省不出多少银子,柳先生今天跟我说,北边那边就算守住了,朝廷也拿不出多少银子了。”
玦儿踌躇半晌问道:“要不——我写信回家,让我爹再给我些?”
季涟讶异的抬起头,看了她半晌又笑道:“小富婆,我知道你家有银子,可前线是个无底洞,不是你们家拿点银子出来就可以支撑得起的。”
玦儿虽明白不可在天子前露富的道理,可眼下边关紧急,看到季涟每日里都为这些事情心焦,也顾不得这许多,便问道:“北边一个月要多少银子呢?”
季涟伸出一只手掌,道:“最少这个数。”
“这个数是多少?五十万还是五百万?”玦儿问道。
季涟笑道:“五百万两银子,这是至少的数呢。我是怎么也不能再用你家的银子了的,不然以后见了皇爷爷,都不知怎么跟他开口。”
“和皇爷爷有什么关系?”玦儿甚是不解,又不知他这个“再”字从何而来。
“你不知道么……皇爷爷当年起兵靖难,你祖父倾尽家财相助,不然当时皇爷爷只是一个藩王,处处受朝廷节制,哪有那么多钱打几年的仗呢。”
玦儿摇摇头,她倒从未听父母说过这些事情,季涟见她疑惑的样子问道:“你竟然不知道么?”玦儿仍是摇头,季涟放下银箸,吃了一口漱口茶,将她拉至里间:“我也是去年去拜祭皇陵时才知道的,皇爷爷在绵陵中留了一本手札,不过已然残缺不全了,其中你进宫的那一年皇爷爷有说到你祖父。说你祖父和他布衣相交,最后还为他丧命,还说既然你进了宫,一定要教导我好好待你呢。”
玦儿奇道:“还有这样的事情么,我爹娘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心里又盘算了一下,一个月便要花掉五百万两银子,她家倒确实是填不起这个无底洞的。但是要支援一两个月,她爹还是出得起这个数目的,她娘生辰时爹送的一件披肩,便耗银十万;她那个败家的弟弟,一年就要往外撒几万两银子;她在京中的用度也不少,但长安的那几个绸缎庄支付起来尚绰绰有余;往年在家时她爹也偶尔教她看看账册,估算起来年头好时自家一年的盈余大概也有几百万的数目。
季涟在她耳边轻啄一下,笑道:“可不是,说起来咱们两个还是世交了呢,难怪当年皇爷爷每天都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天上少有地上全无似的。”
玦儿任他这样调笑半天,半晌后季涟又开始皱着眉盯着窗外的几根竹子,好像那竹尖上能开花开出银子来一样。玦儿看他这样发愁,便道:“几百万两银子虽说是个大数目,我家一时怕是拿不出这么多,不过以我爹在浙江一带的人脉,或许还是凑得出的,眼下时势艰难,能多支撑一个月便是一个月吧,先缓过这一阵,你也好多些时间想别的法子啊?”
季涟只是不肯,想着自己要拿老丈人的银子来打仗,心里总觉着别扭,被玦儿劝了半天,最后才答应让她写信回家,一边又低声道:“只要能捱过八九月,今年的税就又慢慢的上来了,等突厥兵退了再想法还给你爹——至于利息么……我以后给你办一个空前绝后的封后大典,你说可好?”
玦儿白了他一眼,嗤道:“你自己听听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像我要找我爹借钱,就是为了你那个中宫的位子似的!”
季涟忙辩白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才说了一半,又得到玦儿一个似笑非笑的白眼,也讪讪的不往下说了。
翌日季涟又去明光殿给张太后问安,张太后先前和永宣帝相互扶持多年,倒是知道此时季涟的难处,主动提出明光殿不可作为例外,应和季涟一并给臣民做一个表率,以示朝廷抗敌的决心。
八月初,又是各地藩王进京的时候了。季涟不欲玦儿再去操劳这些事情,便把家宴的筹备事宜一并交给了张太后料理。
阳宁形势已岌岌可危,八月初十,当阳宁失守的急报从宫外传来时,季涟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脚步跨过两仪殿的门槛,走向鎏金的蟠龙御座,开始新一日的内朝。
第五十六章 凭栏谁问江南意
卜元深一条一条的汇报阳宁失陷的详情,季涟从阳宁失守的重击中恢复过来,才慢慢意识到这次阳宁的失陷并没有原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至少他还不至于明天就面临突厥人兵临城下的困境……也许是后天,或者大后天……
阳宁守将薛平比卢一钧火烧北庭更狠,他有计划的将部分阳宁守军在一个月内缓慢的撤出阳宁城,驻扎在南城门外。同时孙思训从平城派出援军,开始在城北对阿史那摄图的骑兵进行围攻。给突厥人造成一种阳宁城内守军伤亡惨重,除了依靠平城守军支援外已无力支持下去的假象。
薛平在和阿史那摄图交战数次之后,意识到即便朝廷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他阳宁守军的结局,未必比北庭卢一钧治下的十万军队好多少。突厥骑兵因为一路以来未从阳宁周边掠取到粮草供应,破釜沉舟之下,对阳宁的攻势日益凶猛,而孙思训在平城遥令薛平至少坚守到八月中,尽量支持到九月,薛平在困境之中,不得不兵行险招,让阳宁的百姓和守军都备齐一个月的干粮和水,开始向城南撤退。
当城南聚集了大约五万守军之后,城北的战事越加凶险,薛平先放出他守城受重伤的消息,由平城援军接领守城的重担,然后薛平自己也撤出了阳宁城,八月初,颜柳撤出阳宁城,平城援军战死近万人,阳宁城破。
此番阿史那摄图确实学乖了,阳宁城破之后只派了一小支先遣队伍入城,受到城内残存的军民的誓死抵抗,经过两日的殊死搏斗之后,阳宁城内再无一人幸存。
于是阿史那摄图放心的点齐剩余的十二三万骑兵入城。
如果说北庭的一场大火,给了突厥军队以人间炼狱的感觉;那么死气沉沉的阳宁城,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城中剩余的物资,无一剩余,早在城破之前就被焚烧殆尽——这早在阿史那摄图的预料之中。
在他预料之外的,是城中所有的水井都被投了剧毒,大小水塘无一例外。
一日之内,突厥战马损伤近万,士兵因用水中毒身亡者也有数千人。
阿史那摄图不得不感叹汉人的阴险狡诈,气极之下,决定放弃原本在阳宁修整的打算,趁着城破之际,南下直取长安,反正长安离阳宁,也不过三四百里地。
谁知打开南城门,前行不到五里地,突厥的先锋部队便遭到阳宁守军的伏击,一战下来,突厥先锋部队尽毁于阳宁城南。
其余的几位重臣听着卜元深的奏报,心中俱是一阵惊悚,血流成河,伏尸千里,这就是突厥骑兵和中原开战四个月以来,北线的真实写照。
“孙大人为何要薛平至少守到八月中,尽量支持到九月?”季涟的心脏在北庭失陷时就锻炼了一次,然则阳宁失陷,顿使长安城失去北边的屏障,他心里的紧张不言而喻。
卜元深皱着眉,回道:“这一点,薛大人的折子中没说,孙大人的折子中也未提到此事。”
季涟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阳宁守军,除了撤出的五万,别的都阵亡了?”
卜元深点点头道:“没说有活着的——应该是都殉难了吧。”
季涟皱着眉问道:“符葵心——可从阳宁撤出来了?”
卜元深想了想,答道:“没有折子里面提到过,没有阵亡的消息,也没有说他是不是撤出来了——不过,应当还活着吧。”
季涟沉默半晌,如今这种时候,也管不得符葵心了,又问道:“依诸卿看来,阳宁守军还能坚守多少时日?”
卜元深惴惴道:“大约十日到二十日之间吧,恐怕不会超过二十日了。不过——突厥骑兵在阳宁伤亡惨重,城南再战,估计到长安时应不足十万。”
季涟闭着眼,叹道:“以我朝十余年国库盈余,二十余万将士的血肉之躯,也不过让阿史那摄图折损近半的兵力,拖延不足半年。只怕不到半月,突厥骑兵就要兵临城下——卜卿,长安的兵马,可已点齐了?”
卜元深回道:“上月已集齐京城所有兵马,加上羽林卫共有七八万的样子,还有京城附近的守军,也可凑齐十余万。还有——孙大人说点齐了平城的守军,有两万的先遣部队日内便可到达京城,以备不时之需。只是——”
季涟睁了眼,问道:“只是什么?”
卜元深头上的汗珠噌噌的往下掉,半晌才答道:“只是——可带兵的将领,几个月前,就全派到北庭、阳宁和平城三地了,京中现在虽有军队,却并无统帅。”
“朕亲上城门,保卫长安即可。”
此言一出,底下瞬间跪倒一大片——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万金之体,岂可亲上战场——”
……………………
季涟翻开案上的一道折子扔下去:“朕不上去,难道长安城还有人可用么——还是你们想学这个混帐东西,提议南迁?”
那道折子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写的,只是在懵懂之间,脑袋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把这个混帐东西给我砍了,再有妄议南迁者,立斩无赦!长安据崤函陇蜀之地、披山带河、沃野千里,乃千年王气所在,况祖宗宗庙皆在此地,朕岂可因一人安危弃宗庙社稷于不顾!”
他恼怒站起,将另几道提议南迁的折子掷与地上,复又颓然坐下:“诸卿可还有事要奏,如果是劝朕离开京城的,朕不想再听,没有其他的事就散了吧。”
下面准备劝阻季涟亲守长安的人只得住了口,闲奏了几样事务后众人便退下了,季涟看着朝臣的身影忽然道:“柳先生,你留一下吧。”
柳心瓴住了脚回来,季涟等众人都退下了才道:“先生……此次京师危急,阿史那摄图——确实比历朝以来中原朝廷所遇到的敌手还要出色许多,朕不得不做好最差的打算,想来想去,|Qī…shu…ωang|朕这许多年来诸事都依靠先生,此时——还是得找先生来商量。”
柳心瓴心中一紧,想到各路藩王就在这两日内便会到长安,忙道:“陛下即便要亲守长安,也未必要以身犯险,诸位亲王日内就要到长安,同为高祖子孙,他们亦是有义务帮陛下分忧的。”
襄王耘和赣王析在封地都知道此时国难当头,早在六月间已向朝廷捐出不少银两钱粮,也有帮忙征兵送往北地。只是自永昌帝以藩王的身份攻入京城登上皇位后,不断的想办法削弱藩王的实力,到季涟这时候,各地的藩王除了做土皇帝好吃好喝之外,兵力实在有限——是以季涟先前才能轻易的以金陵守卫和江浙囚徒评定栎的叛乱。
季涟微微一笑,摇摇头,向柳心瓴道:“先生教导朕,已有十余年了吧?”
柳心瓴一愣,答道:“是啊,那还是永昌八年的事了。”
季涟颔首笑道:“朕记得先生是永昌元年的进士吧——朕还记得当年皇爷爷请先生来宫里教授朕的时候,对先生评价甚高,说先生博览千古,乃治世之栋梁,假以时日必是宰相之才,辅佐朕作一太平天子,朕当时已有几个先生教授过,却无一个像先生这般尽心……先生一直尽心竭力,朕也以尘清漠北,四方宾服为念,只盼举国之内,仓庾充羡,闾阎乐业……”
柳心瓴听得季涟如此说,泣然顿首道:“宁宗陛下对微臣有知遇之恩,陛下对臣也礼遇有加……微臣早已无以为报,只有尽心辅佐陛下——陛下英姿睿略,丝毫不输于高祖、宁宗;眼下强敌猝起……”
季涟止住他的话头,道:“先生不必如此,朕——只是——祖宗留下来这份家业,岂可断送在朕的手上,便是有千难万险,那也是朕的命数……中秋之后,突厥的骑兵恐怕就要到了,朕准备家宴之后,让两位叔父返回封地,齐王涵留京。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朕也不会放弃长安——可是,如若朕真有个三长两短,请先生护送太后、齐王及宗室贵胄南下渡江……但能保住宗室一脉,他日也能再图光复之计。”
柳心瓴脸色煞白,急道:“陛下怎可作此等自绝宗庙的决定——微臣万万不敢接受陛下此等诏命!”
季涟摇摇头,伸出食指止住柳心瓴,继续道:“先生,朕还没有说完——朕也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而已,朕并不是临阵胆怯——而是,要准备好万全之策。除此之外,朕还知道凤台阁和六部已再无良策,朕心意已决,请先生成全。”
柳心瓴教导季涟多年,知他平时好说话,可遇到大事却甚是果断,一旦有所决定,便难以更改,只好道:“陛下为了祖宗宗庙宁愿以身犯险,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一定会庇佑陛下,微臣誓与陛下同守长安,微臣言尽于此,也望陛下成全。”
季涟从鎏金的蟠龙御座上缓缓走下,走到柳心瓴面前,向柳心瓴道:“朕还从来没有向先生行过拜师礼呢……”说着向柳心瓴三拜,起身道:“朕今日所言,请先生谨记在心,自明日起,朕就要一心打理京畿防务;朕的江山社稷,尽托付于先生”,他咬了咬唇,继续道:“还有——无论时势如何,请先生千万替朕——保全贵妃。”
他最后一句,说的极轻,几乎微不可闻,说完便大踏步走出两仪殿,只剩柳心瓴一人坐倒在地,愣愣的,半晌才站起来,走出去。
走出殿门时柳心瓴停了脚,正午的阳光照下来,只有小小一团影子。
第五十七章 闻君亲临烽火台
午膳时,季涟默然许久,才状似随意的问道:“给你爹的信有回音么?”
“我爹回了个口信,说一时家里拿不出这么多,要找邻近的朋友们挪借一下,总要个几日,月内应该就会到吧。”
季涟夹了一点用纯肥肉煮出的笋丝入口,轻笑着问道:“嗯……不如你回去一趟催催如何?我当然不是要催岳父大人了……不过前线实在急得很,有一点先凑一点吧,你看怎么样?”
玦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季涟见她没有反对,笑道:“不知道你爹心里要怎么骂我呢,你到时候可要在你爹面前多给我美言几句,免得我以后见到岳父大人的时候,他把我打出门去。”
玦儿又瞧了他一眼,拿起银匙,舀了一匙汤饮了,笑道:“你想着法要送我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呢。”
季涟脸色突然僵住,看玦儿浅笑的神色,问道:“谁告诉你的?”
玦儿顽皮一笑,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自己说的啊。”
季涟愣了一下,“见过你猴急的,没见你急成那个样子的”,玦儿低着头,细声细气的说了这么一句。季涟这才明白,刚才他一回来便好像要永诀了一般,拉着玦儿便是一阵天雷地火,是以刚刚才开了口,便被玦儿猜到了他的本意。于是季涟住口不言,闷闷的用完午膳。
午膳之后,季涟搂着玦儿进了里间,温言蜜语良久后才道:“阳宁已是失陷了,用不了几日突厥骑兵就要到长安了,我到时候……只怕顾不上你周全,还是让人先送你回去可好?”
玦儿只是摇头,季涟知道难劝她,仍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的,就跟上次在金陵那般一样,你在这里我又要记挂着你,做起事来难免分心。等过完中秋,我就送你回去,等我击退了突厥的骑兵,再接你回来不是一样的?”
玦儿仍是摇头,道:“这回和上回可有不同,上次父皇病危,我要是在京里乱跑自然误你的事。这一回可是真刀真枪的打仗,若是没有闪失的,何必要我回去;若是有危险的……我一个人回去又有什么意思?”
季涟被她这样一问,倒是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又道:“你就依了我这一回好不好?”
玦儿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早说过了,没了我,你还有万里河山,三宫六院;没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记得咱们……咱们头一晚,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季涟伸出手来去拭她眼中落下的清泪,看着她脉脉无语的双眸,强颜笑道:“我当然记得的……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食共同根穗,饮共连理杯……衣共双丝绢,寝共无缝裯……”
说着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玦儿接着他的话,低声道:“……子静我不动,子游我不留……齐彼同心鸟,譬彼比目鱼……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牢……但原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
“这还不到两年呢,你就将昔日誓言抛诸脑后,往后还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听着玦儿这半似娇嗔的话,季涟一愣,没法开口辩驳。
玦儿又执拗道:“我若这个时候走了,你说还有什么人有心思跟着你守长安城呢?这宫里上下,都知道你对我好,这时候你送我回去,谁还有信心以为长安城能守的住?况且你在这里、母后在这里,你凭什么送走我呢?”
季涟微微一讶,他倒并不是对守住长安没信心,而是如今时局艰难,他仔细的考察了京畿布防以及周围边城的防御设施,心底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只是怕到时候突厥骑兵攻势危急,恐怕要在这一带僵持甚久——兵荒马乱的时候,他自然放心不下玦儿,如今被她这样一说,也知自己一时情急,忘了其中关窍,便笑着抚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也罢,就看看上天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那个突厥狼种一边。”
第二日开始,季涟便开始巡视长安的城防,城中有些富户已经开始打点南迁,晚上也开始宵禁了,一副战时戒备的状态。
八月十五,例行家宴,襄王耘、赣王析都提出要留守长安帮季涟御敌的意思,季涟只是应允两位叔父在长安多逗留一段日子,齐王涵则被季涟以年幼为名,要他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侍奉张太后。
中秋之后,季涟即刻下令关闭长安北城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时刻关注北边动向。
八月十七,有一小支突厥骑兵冲破阳宁守军的围击,直奔长安城下,骚扰城北的郡县。
玦儿每日只能守在长生殿,听着许公公从小王公公那边打听来的消息,这一日午睡又不安稳,听到外面嘈嘈杂杂的,便唤了烟儿进来更衣,一面问道:“可是有陛下的消息?”
烟儿笑道:“可不是么,好些宫的娘娘们都在外殿等着娘娘呢,婢女怕吵着娘娘午睡,才让她们在外面等着呢。”
玦儿想着各宫的妃嫔们隔三岔五要到她这里来闲话家常,无非是想在她这里多让季涟瞧几眼,可今日季涟一早就出去了,又不知这些人唱的是哪一出,便问道:“刚说有陛下的消息,是什么事呢?”一面捡起一件鹅黄的刺绣湘裙穿上,对着盘龙青铜镜整了妆容,只是颊上午睡后的红潮未退,倒省了胭脂。
烟儿勾起碧罗纱帐,喜滋滋的答道:“听说今日陛下亲批甲胄,出北城门迎敌,大展神威,杀死几十个突厥骑兵呢。许公公才报了喜来,见娘娘这几日都睡不安稳,好不容易歇下,就没叫醒娘娘——谁知这一会儿功夫,整个宫里都传遍了呢……太后亲去营房激励士兵了,现在除了蓬莱殿的那位,别的差不多都在外殿候着呢。”
玦儿一听便皱了眉斥道:“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这样大的事情,也不把我叫醒。平时也就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又来了这许多人,你也敢自作主张!”
烟儿见玦儿口气严厉,她平日是轻易不对下人说这样的重话的,忙道:“烟儿知错了——娘娘现在到外殿去么?”
玦儿叹了气,此时再去梳髻妆扮,不知要花多长时间,只得随手抽了一根发带束了发,轻履缓步的走到外殿,向殿内的一众人等稍一欠身,微笑致歉道:“让诸位姐妹久候,真是本宫的不是。本宫这几日有些不适,烟儿这丫头就自作主张,诸位姐妹来了也不叫醒本宫,都是本宫教导无方,还请诸位姐妹见谅。”
众人忙站起来回礼,杂乱的说些打扰了贵妃娘娘休息的话,玦儿略看了一下,有云华殿的谢昭仪、景婕妤,斯盈殿的周昭媛、赵充仪,琉光殿的郑修仪、邓修容,景华殿的秦修媛、许婕妤、龙美人,还有圆辉殿的苗充媛、李婕妤、方婕妤及翠衿殿的贺美人、袁美人、姜美人、陆美人……看起来倒是全数来齐了,加上带着的宫女太监,把个长生殿的外殿挤了个满满当当。
待众人稍停下来,玦儿尚不及开口,便听到殿外的宣驾声:“皇后娘娘驾到————”
玦儿一愣,这还是江淑瑶第一次到长生殿来,忙低声向候在一旁的烟儿道:“快给皇后置座”,一面缓步出殿,众人都跟在她后面鱼贯而出,见江淑瑶下了宫辇,正经过长生殿的园子,向外殿走来。
众人忙向小径两旁闪开,跪迎凤驾,江淑瑶只带着两个宫女,左侧那个正是先前被季涟斥责过的小菊,见众人都跪在一旁,忙道:“诸位姐妹都起身吧”,说着走到玦儿面前,亲扶起她,一起走进外殿。
玦儿被江淑瑶挽着,仍略退一步,保持在江淑瑶身后半步的距离,等江淑瑶在正座上坐了下来,又让众人坐下说话,玦儿方才在烟儿又加的一个侧座上坐了下来。
江淑瑶一向不大出蓬莱殿,除了常常去明光殿给张太后请安外,并不四处走动。一来她也知道季涟并不想见到她,二来她和宫里的妃嫔们也无甚深的交情。而玦儿这里,她又不像其他嫔妃那样,随意便可寻个借口过来闲话家常,是以近两年来,蓬莱殿与这长生殿仅半里之遥,她却是第一次踏足。
看着下首众人均默然不语,江淑瑶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才向玦儿笑道:“本宫今日听闻陛下亲披甲胄阵前杀敌,又听说诸位姐妹……都在此处,本宫——也挂念陛下安危,故来此和诸位姐妹凑个热闹。”
玦儿面色尴尬,这话说得好像是她把季涟藏起来不让见人一般,况且她此时也是刚刚听闻季涟出城迎敌的消息,心里不免记挂着他,生怕他有个闪失;又想着他去年受的伤,生恐他一时意气又像那时一般血性抽动旧伤,心里七上八下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向烟儿道:“怎么还不给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妹看茶?”
才说完就知自己说错了话,长生殿的前身是永宣年间玦儿所住的宜春殿,原本就是较小的一处宫室,季涟为着念旧的心思,将宜春殿改了名让玦儿住在这里,那外殿才挤下许多人,又哪有这许多案几放茶。
玦儿午睡时诸位妃嫔在这里候着,烟儿给她们看了茶,只是众人到这里来的心思,岂是来喝这长生殿的茶的,都是微抿了两口便由婢女接过置在角落的一个案几上,此时她再让看茶,却是多余。
烟儿虚应了下去,玦儿定定神,才垂着头向江淑瑶低声道:“妹妹今日身子稍有不适,也是才起身得了消息,不知陛下此时在何处……”,她一到了众人面前,就是这样一副眼睑低垂,吞吞吐吐的模样——也免了和众人费心的功夫。
翠衿殿的袁美人笑道:“臣妾在宫里听说陛下幼时便曾跟随宁宗陛下出征漠北,想必陛下今日也是英姿勃发,只可惜我等姐妹深居宫中,无缘得见。”
与她一同的贺美人道:“姐姐此言差矣,我等后入宫的自然福薄,未见过陛下杀敌时的伟岸英姿。贵妃娘娘幼时便在宫中,听宫里的老人们说一向是食同桌寝同席的,想必贵妃娘娘一定见过陛下策马挽弓的英姿呢。”
这二人一唱一和,想着孙贵妃平日无论是在宫中庆典还是私下闲话时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轻易不说几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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