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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伶宠翻天-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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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真心不真心的,等你看上了男人再来跟我说吧!呵,真心,值几个钱啊……”花喜兰蓦地瞠大眼,正色看着她。“等等!你的话听起来古怪得很,给我老实说,是不是看中意哪个男人了?”
苏合香抿唇浅笑,小心探问:“兰姨,万一我真看中意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你会怎么样?”
花喜兰目光一沉。“我会把他轰出去,等他什么都有了以后再来!”她斩钉截铁地说。
苏合香笑意敛去,低下脸慢慢地理着衣袖。
“你看中谁了?说。”花喜兰敏锐地盯着她。
“没。”她回答得飞快,慢条斯理地把长长的衣袖一截一截地折好。
“当真没有?”
“如果真的看上了,我自然会说。”她淡然转身进屋,端起芳香的玉露茶轻啜几口。
花喜兰虽然有些怀疑,但仔细想想,她整天都待在自个儿屋里,只有偶尔几个晚上到茶坊舞几曲,近来也没见她出过门,也许是自己太多疑了。
“细细,眼光要好一点儿,兰姨这么用心栽培你,可不能让你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就嫁了。你要懂得攀高枝,往高处爬,才不枉费我待你这片心。”花喜兰再次苦口婆心地劝。
“好了,我知道了。”那些话她已经听得滚瓜烂熟了,但听是一回事,当缘分来时又是另一回事。“兰姨,我累了,想歇一歇。”她忽然觉得好累,一种不明所以的累。
“你总是这样,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想听就借口喊累。”花喜兰迈步出去,又转回来提醒了几句——“你已经二十岁了,想想长孙皇后十三岁就嫁给皇上了,你算算自己还有多少青春可蹉跎!”
听着花喜兰关上门,重重离去的脚步声,苏合香深深吸了口气,幽幽一叹。
在没遇见孙玄羲以前,她根本什么愿望都没有,因为她觉得自己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不曾打从心底真正渴盼过一件东西。但是在遇见孙玄羲以后便不同了,她初次尝到了为一个男人动心的滋味,也开始有了梦想,想拥有他、想让他成为自己的男人,这是个不算太奢侈的梦想,但是令她动心的男人却早已在两年前订了亲,心愿才刚刚萌芽就被摧折了。
命运总爱捉弄人不是?她是长安城第一舞伶又怎样?也比不过五姓女那样的高门呀!再多男人拜倒石榴裙下又怎样?她只能是当人家小妾的分!但攀那样的高枝到底能得到什么人间珍贵的价值?很可能最终得到的只是翠荷姐那样悲凉凄清的下场,值得吗?
她的视线习惯性地落到后院围墙上。
天阴阴的,灰云很厚。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推开门扉,直直地往后院走去,爬上木梯。
长满杂草的后院空荡荡的,井边石几上摆着已经雕出形貌清晰可辨的观音像,雕刀、扁凿、小木槌凌乱地散放在一旁。
孙玄羲不在。他会去哪儿?
怔怔站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孙玄羲回来。
天更阴了些,她担心下雨会打湿了佛像,于是便爬上墙头,把木梯整个移到另一面去,然后顺着梯子爬下。
来到那尊用樟木雕成的观音像前,她正想抱起来搬进屋去,忽然想起孙玄羲雕刻前总是慎重其事地净过身才开始动手刻,她若随随便便抱进怀里,会不会对菩萨太不敬了?要是孙玄羲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发脾气。
虽然雕像看起来仅是粗坯,并未完成,但她仍恭敬地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观音大士,天快下雨了!信女担心大士被雨打湿了,所以得将大士移进屋去。信女虽未及净身,但心灵纯净,望求大士莫要怪罪才好。”
祷念完毕,正要伸出手去抱,忽地一怔,在望见观音容颜的一瞬间,她困惑住了。
观音大士的脸庞秀美,丰润闲丽,头戴透明的宝冠,端然安坐,没有千手,只有一双手闲适地搁放在膝上,右手持极乐之花,眉目间有些天真妩媚,缺少佛像应有的庄严安详。
她怔怔地凝视着雕像的眉、眼、轮廓、神韵、微抿的唇,深深地、仔细地凝视着,渐渐地,她会意出那尊雕像很像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她自己!
她的心不能自己地狂跳起来,指尖轻柔地在雕像的脸庞上抚摸游移。未经修光的粗糙木纹让她的指尖微感剌痛,似乎可以感受得到藏在木纹中迷乱的心,她的眼眶渐渐红了,眼前朦胧得什么都看不清,心中燃起一灯如豆,幽光微微照进,将她的心暖暖地融成了一片汪洋。
原来,孙玄羲心中并不是没有她。
“孙玄羲……”她甜蜜地唤着他的名,收回手,将微麻的指尖轻点在心口,用激烈的心跳来回应。
她抑制不住急切的心跳,很想快点看到孙玄羲,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她试着想让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希望心跳不要跳得太快,好让自己可以想清楚等一会儿看到孙玄羲之后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她要如何让他明白她的心情?
有种等不及的感觉,她迫不及待想见他。
念头刚闪过,她便提起纱裙,快步往外走出去。经过厢房时,她略略停步,看见自己亲手绣的雀鸟锦被整整齐齐地折迭在他的床上。
她微微地笑了,原来,动心的感觉竟是如此甜,甜得像蜜。
翠荷姐,我相信孙玄羲是个好男人,你觉得呢?
一阵风凉飒地吹来,卷起一地枯叶,轻拂逗弄着她裙上的雀鸟。
苏合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提着纱裙奔了出去。
“什么?你把观音雕成了仕女?”“合春号”老板瞪大了眼。
“真是万分抱歉。”孙玄羲的笑容中有一丝尴尬狼狈。“所以,我想再来取一块樟木重新雕过,至于欠下的钱,在我雕好千手观音之后再请您从酬金中扣除。”
“以你的手艺,我想雕成的仕女定然是栩栩如生,宛若天仙的大美人儿吧?千手观音变成天仙美女也行,等你完成了以后送过来给我瞧瞧。”老板的眼神忽然露出一股低俗的邪气。
孙玄羲冷下脸来。“实不相瞒,那尊仕女已经让我不小心刻坏了,所以我还是决定重新雕一尊千手观音像给你。”他可不愿自己的作品成为他人意淫的对象。
“嗄?刻坏了?”老板没察觉到他眼中的不悦之色,甚觉可惜地摇了摇头。“唉,其实就算你真捧个美女木雕过来,我也不一定能收,我家那个婆娘啊,善妒得很吶!观音她爱拜,可要是美女呢,她肯定拿斧头劈成木柴烧了去。”他边笑着说,边走到木架前,从中挑了一块满意的樟木,搬过来给孙玄羲。
孙玄羲审视着樟木。“这块樟木细了点,不好雕成千手观音。”
“那也没法子呀,最好的那块已经被你刻坏了,我店里如今最好的木头就只剩下这一块了。”
“合春号”老板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难掩心疼之情。
“真的是万分抱歉。”孙玄羲对“合春号”老板怀着深深的歉疚,因为他懂得失去一块好木头的那种心痛。
“唉,算了,刻不成千手观音也没关系,只要是观音大士便行了。”
“好。”孙玄羲点头。其实那一块上好的樟木并没有丝毫损坏,只是他已决定留在身边,让它跟随着自己回洛阳。
“天好像要下雨了,你快点走吧。我怕木头淋到雨,等天气好了再让人给你送过去。”老板看了看阴郁的天色,催促他快走。
“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帮我留意附近还有没有空屋,我想搬离现在住的地方。”这是他不久前作出的决定。
“怎么?”老板紧张地盯着他瞧。“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吗?”
“不是。”他淡笑。“前面的茶坊太吵嚷了,我很难静下心来雕刻。”
“这样啊……”老板松口气呵呵一笑。“好,有消息再通知你。”
“您知道最近有人要前往洛阳去的吗?”他已写好了一封家书,在信里向爹娘说明他的近况以及暂时还不能回去的原因。
“『乱茶坊』来往的客商多,你去问问,很容易就能问到了。”“合春号”老板狐疑地看他一眼。“”乱茶坊』就在你现在住屋的后面,你难道还没进去过?“
“没有。”他垂眸笑笑,转身往外走。
“来长安不能没看长安第一舞伶苏合香跳舞,有空一定要去看看。”“合春号”老板向他大力推荐。
孙玄羲淡淡应了声,心中苦涩地想着,看过苏合香跳舞的男人不知有多少?又有多少男人被她勾去了魂魄?
走出“合春号”,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阴云密布,看来是要下雨了。
心中挂念着后院未收拾的雕像和刻具,他急着想赶回去。来到朱雀大街上,他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骚动,奇怪地看见路人全朝他身后的方向引颈张望着,不知在看些什么。他疑惑地侧首望去,眼角瞥见了远处飘逸的粉色纱裙,上面绣着翩翩飞舞的雀鸟。
他的心陡地一紧,蓦然转过身,微讶地盯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独自一人往“乱茶坊”的反方向快步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那个大美人儿是苏合香吗?”
“是『乱茶坊』的苏合香没错,刚才从身旁走过去,近近的瞧更是漂亮呀!”
“奇怪,她怎会没带侍女护卫就出来了?万一遇着歹人怎么办?”
“去给『乱茶坊』报个信,要是给歹人绑了去可怎么得了!”
孙玄羲听见路人的低声议论,发现在苏合香身后真的跟上了两名轻浮流气的男子,他不假思索地朝她奔过去。
“苏合香,你一个人上哪儿去呀?”一个矮胖的男子涎着脸凑近她。
“不关你的事。”她嫌恶地加快脚步,双眼仍未停止寻找她想找的男人。
“你这样一个大美人儿走在街上不安全,让咱们哥儿俩护送你一程如何?”另一个男子用手中的折扇轻敲她的肩头。
“滚远一点儿,别像苍蝇一样黏人!真讨厌!”她用力拍掉折扇,怒斥道。
“哗,长安第一舞伶说话可真直接。”
“不是听说苏合香有『三不让』的规矩吗?这会儿咱们就偏要近你的身、偏要跟你说说话、还偏要碰你一碰,半分钱也不用花,可真是便宜咱哥儿俩了!”两个男子故意轻薄地碰碰她的手臂,又靠近她吸嗅她身上似兰非麝的香气。“嗯,真是香啊——”
苏合香头一回独自一人上街,就遇上陌生男人不怀好意的调戏,她虽又怒又急,却也有些不安胆怯了起来。
“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孙玄羲追上她,长腿跨到她身前,挡住她去路。
苏合香听见熟悉的嗓音,欣喜地仰起头。“我总算找到你了!”
找他?孙玄羲愣住。她一个人在街上乱走,引来大街路人侧目,还惹来登徒子骚扰,居然是为了找他?
“你找我做什么?”他目光冷厉地瞪了那两名轻浮的男子一眼。
面对高了自己几乎一整个头的孙女羲,那两名男子一脸讪笑地挥着折扇,知趣地退了开去。
苏合香痴痴地凝视着他,他的出现,就像山中清新的冷泉,愈发显得那两名男子浊臭不堪。
“我找你是……”是什么?还真不好说出口。她的心怦怦直跳。
细雨慢慢地飘落下来。
“下雨了,先找地方躲一躲。已经有人到茶坊报信去了,你可以等人来接你。”孙玄羲拉着灰袍的衣袖,遮在她头上为她挡雨。
“已经有人报信去了?”她心慌地拉着他的手更往反方向走。“不行,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你要去哪里?”他被她怪异的反应讶住。
“我要去一个可以跟你好好说话的地方。”她拖着他的手走,眼神迷乱中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孙玄羲开始觉得不对劲,反扯住她的手,不走。
“没有这种地方。”感觉到似乎有某种东西正要冲破藩篱,他必须制止住。“雨愈下愈大了,你快回去。”他反扣住她的手腕往回拉。
“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她挣扎着。“我有些话想问你,等我问清楚了,我自然会回去。”
雾霭般的蒙蒙细雨,湿润了两人的头发和衣衫。
孙玄羲注意到街上行人对他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他竟忘了很多人都认得苏合香,若看到她在街上与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定会坏了她的声名。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他放开她的手,退开一大步,隔着距离看着她,神情复杂。
“我看见你雕的观音像了。”她瞅着他,眼中温柔无限。
孙玄羲心中一震,蓦地别开眼,无法坦然凝视那双美丽的眼眸。
苏合香朝他走近一步,他立刻往后退。
“别离我太近。跟过来。”他转身往“乱茶坊”相反的方向走。这段无意间发生的暧昧情愫,是到了该清楚切断的时候了。当他走的时候,不要心上有负担。
苏合香朱唇漾着笑,脚步轻快地跟在他后头,心跳得很急促,透过迷蒙的雨丝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充满了柔情和激动。她揣想着一会儿该和他说些什么才好?她对跳舞无所不知,可怎么和一个男人谈情说爱她就一无所知了。通常,爱恋中的男女都说些什么情话呢?
孙玄羲走得很快,她几乎快要跟不上。他从朱雀大街左转进一条幽巷中,笔直地走到尽头。
这条巷十分宁静,有朱红色的院墙,苏合香见巷中前后几乎不见行人,便快步追上孙玄羲。
“这是哪里?”她轻声问。
“『西明寺』的外墙。”他往前行,来到朱红色外墙角落里的一间矮小厢房前,左右张望,确定无人看见后,他伸高了手臂,从窗框上方取下一支钥匙,打开门上的锁,推开门,抓住她的手臂迅速闪身进去。
苏合香的心怦怦狂跳,倒有种偷情的刺激感。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见他谨慎地拴上门,她轻轻问道。
“这是我来长安之后住了两年的地方。”
“真的?”她眨了眨眼,感兴趣地四处打量起来。这是间简陋的小屋,只有木桌、木床、矮凳和一个长柜,不过倒是十分整齐干净。“这里比你现在住的地方好点儿。”她笑说,然后打了个喷嚏,浑身瑟缩了一下。
孙玄羲见她长发、衣衫都被雨雾濡湿了,若没及时换下,很容易着凉。他走到长柜前打开来看一眼,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西明寺』的沙门把被褥都取走了,这里没有可御寒的衣物,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他定定望住她。
“呃……”突然这么快切入正题,她一时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好。
“你看见我雕的观音像了,然后怎么样呢?”他脸色平静,声调淡然。他决定不让她知道那是他动了心之后的作品。
孙玄羲出奇冷静的神情,让苏合香一度有了错觉。难道……是她误解了?
“你雕的不是千手观音。”她柔声试探。
“是。”他微笑姻一承。“雕千手观音较费时,我急于返家,所以请『合春号』老板同意我改雕成普通仕女。”
急于返家?苏合香愕然咬着唇,一时芳心大乱。“你要回洛阳了吗?”
“雕像完成后就会回去。”
孙玄羲过分冷淡的眸光教她浑身发寒,她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寒气逼人,不由自主地环抱住自己。
“你雕的仕女木雕……看起来很像我……”她不相信真是她的误解,那尊仕女雕真的不是她吗?
“你很美。”孙玄羲注视着她绝美而苍白的容颜。“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这是他不能否认的。“既然要为人刻一尊木雕,自然会挑选最美的女子来当模范,你是我唯一能想得到的人。”
原来是这样。她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嘲地笑起来,意态凄然。
孙玄羲看见了她眼底的绝望和不甘心,但他必须隐忍自持,只要一时心软,狂澜便倒。
“我好冷。”她颤栗着。感觉四周都是寒意,奇冷无比。
看见她的唇色从泛白到发紫,孙玄羲这才发觉她纤瘦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我的衣袍也是湿的,即便脱给你也没有用。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不,你抱一抱我。”她冷得手脚打颤,此刻的她急需要一点温暖,就算只有一点点都好。
“我不能这样做。”看见她衣衫湿濡地贴在身上,他的欲念就已经克制得很辛苦了,要是还将她抱在怀里,他焉能坐怀不乱。
“我不是要勾引你……也不是要诱惑你,我是真的很冷。”她的泪坠下来,她很想忍住,但泪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拚了命地跌出眼眶。
孙玄羲被她的泪水撼动了,他迅速脱下湿外袍,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他感觉得出她整个身子的冰凉、颤栗和痉挛。他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惊惶地用双臂箍紧她,这一抱紧,才发现她的身子有多么单薄纤瘦。
他拦腰将她抱起,来到木床上坐下,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双臂环住她的肩,让她紧紧贴靠在自己的怀里。
苏合香感觉到他暖暖的体温缓缓包围住她,无法克制的泪水决了堤般地涌出眼眶,湿濡了他的胸膛。
“你是不是病了?”他有些无措地将她冰凉的双手包覆在他的大掌中,用力搓热她的手。
“嗯。”苏合香痴望着那双努力给她温暖的手,伤心的泪水落得更凶。“我病得很重,我快死了。”
孙玄羲骇然地抽口气。她快死了?
“你生的是什么病?”
“一种无药可治的病。”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哽咽地、含糊地低语。“病名叫……爱上孙玄羲。”
孙玄羲错愕地瞠大双眼,身躯瞬间变得僵硬。
她的湿发披泻在他的臂膀上,凌乱、纠结,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第五章
窗外雨声渐大,缠绵不绝,更显得紧闭的门窗内出奇安静,只闻轻浅急促的呼息声。
“我……吓住你了吗?”苏合香从他怀中微仰起脸来,苦涩地笑问。
是。孙玄羲确确实实被吓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合香会用如此直接明白的方式说出她对他的爱意。
“你说,我的病是不是无药可治?”她的长睫瑟瑟抖动,软弱地逼他。
他不敢说,也不知该怎么说。她用生死来探测他的心,他心中天人交战,极度苦恼,不解为何带着她栽进了这无法收拾的情局中。
“你不想治我?”见他始终沉默,她身子虽暖了,心上的寒意却加添了几分。
“我治不好你。”他终于低哑地开口。他很明白自己不能成为治愈她的那一味药。
“你希望我死?”她气馁地败下阵来,心冷得彻底。
“你不会死,你也许会病一阵子,但你不会死。”他嗓音轻柔,仿佛很小心地不再触痛她。
苏合香蓦地笑了,笑得凄楚哀伤。
“我懂了。”他不爱她。因为不爱她,才能说得出那样冷情的话来。回想以前的自己实在自负得太过分,错把男人对她的倾慕迷恋当成了爱,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只不过是对她的情,她拥有很多很多男人的情,但那些都不是爱。
她想要得到的那一份爱,竟是即使死去也得不到。
孙玄羲低垂着眼眸,不忍看见她眼中的绝望,她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在对她说那些无情的话。一个如鲜花般娇艳的女子,当她飞舞时宛若将飞升回仙界的天女,这样绝世的女子,他如何能不动心?她的雪肤红唇、细腰纤足、一颦一笑,在他眼中一直是巨大的诱惑,他多渴望能豁出去,什么都不顾,就将她紧紧密密地嵌入身体里。
但是,他心中有更大的梦想必须去完成,而她的爱,将牵绊住他,使他踌躇不能前行。他不愿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份爱情放弃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因此对于这株心底渐渐滋生的情苗,他只能决定狠心斩断。
“你不愿当医治我的那一味药,我也不强求你。”她伤透了心,一个喘息,就能令她痛不可抑。“但是,在我准备好大病一场前,你能不能行行好,先止一止我心痛的感觉?不要让我太痛,可以吗?”她的声音极度疲累,低声下气地乞求。
孙玄羲听着她卑微的语气,一颗心因强烈的怜惜而颤栗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不想看见她这种模样,她应该像他们初见面时那样骄傲地对他说——我是长安城第一舞伶,不许你看不起我!
“让我看一看你的手。”她两手轻轻捧住他的手,恍然地抚摸着他修长的手指,以及指上因长年握刻刀而留下的薄茧。“你有一双漂亮的手,能化腐朽为神奇,我喜欢你的手。”她捧高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孙玄羲屏住气息,感觉到手背上传来酥麻的凉意。
“能不能用你的手帮我梳一梳头发?”她终于提出了要求。
这个要求令孙玄羲呆愕了半晌。这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无法拒绝。
他拔下她发髻上的玉簪,乌黑的云髻霎时散泻如瀑,她微微侧过身,感觉他的手指缓缓插入她微潮的发丝中,细细地梳理起来。
她的发柔软如丝缎般滑过他的指间,那份丝滑的触感与他平日触摸的坚硬木质截然不同,挑惑着他手指的每一根神经。
“你什么时候开始拿雕刀刻东西的?”她叹息似地问。
“三岁还是四岁吧?我记不得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么小就拿刀不是很危险?你爹娘难道不阻止你?”想象着他孩童时拿雕刀的模样,她微微地笑了。
“记忆中并没有阻止过我,反而放任我在家里随手乱刻。”他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柔情。
“你爹娘想必看出了你的天分。”她的思绪飘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跳舞的?”他专注地凝视她的发,看着发丝淹没他的手指。
“六岁的时候。”她微仰起脸,眼中透出微醺般的迷醉。“那一年,兰姨买了一只黄雀给我,我喜欢得不得了,有天,我把黄雀从笼子里放出来,我以为牠会陪我玩,谁知牠却飞走了,飞得好高好远,没有再回来了。”
“后来呢?”他撩起一缯发,情不自禁地凑到鼻端深深嗅着其中的幽香。
“后来,兰姨又买了好多好多雀鸟给我,有梅花雀、雪雀、火尾雀、云雀,很多很多,我看牠们在笼子里不停地跳跃、挥动翅膀,猜想牠们一定很希望自由地飞走吧。后来,我把牠们的模样一一描绘了下来,便打开笼子放走了牠们。”她深深吸口气,闭上了眼,他梳发的指尖让她全身感到放松自在。“雀鸟飞走时的叫声都很欢悦,我也很开心,然后我便开始学着雀鸟飞,以为自己也能感觉到雀鸟飞起来的那种快乐,就这样成天老是跳着、转着,便爱上跳舞了。”
“难怪你能把雀鸟绣得那么灵动有神。”他若有所思地低语。
苏合香蓦地回过头,攫住他毫无防备的目光。
“你数过雀鸟了吗?”她好似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什么,却又让他逃了开去。
“没有。”他敛整了神色,抑下躁动的心,回复漠然。
“你喜欢我绣的雀鸟吗?”她瞅着他。
“你绣得很好,用色大胆、技巧别致。”他确实研究过她的针绣,除了舞艺精湛外,她的绣工也极妙。
为什么不直接说喜欢就好?苏合香有些失望地低下眸,怠懒地一笑。
“你好多了吗?如果好多了,我们就走吧。”他欲将她抱离,她不让,伸开双臂投入他怀里,他感觉到她的身躯异常炙热。
“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她环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心口。
“我没有香味,身上只有木头的味道。”她的身子又软又热,他不知道能否抑制那来自心底的欲望。
“是,就是木头的味道。”她再将他环紧一点。“你身上有木头的清香,很好闻,很舒服。”很令人安心。
“你说过……我这个人已经快变成木头了。”她发热的身子几乎要沸腾他的欲望。
苏合香勾起朱唇笑了,粉嫩的脸颊磨蹭着他的胸膛。
“你亲亲我。”她贴在他心口细声说。
孙玄羲震骇住。
“不行。”他急忙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推开。
“我已经快要大病一场了,只是要你亲一亲我也不行吗?”她咬着唇,脸色奇异地晕红。
“不。”他坚定地摇头。“我已经为你梳发了,我只能做到这样。”其他的最好什么都别做,一定要铁石心肠。
“那……”她让一步。“让我亲亲你。”
“也不行。”他心中燃起一把焦躁的火。老天,她是在考验他吗?她是在试探他情欲的底限在哪里吗?
苏合香难堪地红了眼眶,泪水朦胧,双颊泛着桃红。
“走,我送你回去。”孙玄羲迫不及待地扯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她没有分毫抗拒,态度柔顺得令他微微吃惊。他诧异地看她,发现她的唇色过分鲜红,握在他掌心的手腕肌肤异常发热。
“你是不是发烧了?”他的手探向她的额,果然,热得烫人。“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雇一顶轿子来。”他急着拉开门往外走。
“孙玄羲!”她轻声唤住他。
池降步,困惑地回眸望她。
她温柔地微笑,眼底漾着动人的波光。“即使你一辈子不爱我,但我要你永远记着我,倘若你有一天忽然想起我,便到『长乐坊』来,我会一直留在『长乐坊』里,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
孙玄羲震愕,看见她蒙眬的眼瞳中闪烁的情意,他心痛地怔住,不知该如何挪开目光。
从远处隐约传来了呼唤着“细细姐”的声音。
“有人来找你了。”他深深凝视着她。
“是巧珍。”她缓缓地移步,走到他身畔。“我走了。”她攀住他的肩,一手摸着他的脸,踮起脚尖在他下颚亲了一记。
孙玄羲愕住,听见她似有若无地叹息着,缓步走出去。他不知道令他心痛的那一声叹息,其实是因为她原想亲亲他的唇,没想到高度却只能碰到他的下巴而可惜惋叹。
他怔然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那么瘦小,仿佛很虚弱,看起来就像一只湿了翅膀飞不起来的雀鸟,慢慢没入雨雾中。
是他害她变成这样的吗?他做了什么?
近黄昏,“西明寺”传出了晚祷的钟声,他仰首闭目,深深吸一口气,将先前脱下的湿袍拾起来,忽然瞥见床上那支她没有带走的玉簪,皎白素净,像撩拨他的纤纤玉手,他的心有种被刺穿的痛。
他拿起玉簪紧握在掌心,关上门,将钥匙归回原处离去。
细雨仍缠绵地下着,他缓缓走出宁静的小巷,看见朱雀大街上家家户户已点上了灯,晕黄的灯光映在水湿石板地上,照出奇幻朦胧的光影。
回到了废宅,他立在雨雾中痴痴凝望着被雨沐湿了的观音像,仿佛见着了苏合香在哭泣。
后院那面墙上竖立着一具木梯,他握紧双拳,狠狠闭上眼,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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