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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凡间的包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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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怼�
虽然在心里还是把柳轻尘当作好朋友,可是她也不知为什么,与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记得那时候,两人是因为她需要找个人发发对柳宜的牢骚,这才与柳轻尘亲近,而如今,她已不讨厌柳宜,也自然而然地失了与柳轻尘的话题。
——他们的话题开始与柳宜,却也因柳宜而终止。
卉卉、小苗、柳槿嫣、傅尚、柳宜……如今她身边的可以说话的人很多,性格迥异,却都善良友好。她的生活逐渐有趣,有趣到她微微应接不暇,而有些人便被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小菱兮,你在想什么?”柳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你方才问我什么?”
“这个。”柳宜手里摊着一只小小的纸包,“我买了白玉牛乳糕,你要吃么?”
她摇摇头以示不用了。“柳宜,那个……孟姨身体不好么?”
“我并不十分清楚。”他皱眉,“从药房那边隐约传来的消息,这几日轻尘连连过去,抓的都是重药,我本遣了下人去问,无奈好像被轻尘拦着,不想让旁人知晓一般……好在没几日爹便要回来,那时让爹亲自命令大夫去诊,轻尘便不会抗拒了。”
“抗拒?”菱兮听得耳中一刺,恍惚想起那一日柳轻尘在酒馆中说过的话,“他究竟是在抗拒什么?还有,为何柳府众人对他都不如对你那样好?”
这个问题她很早便想问了。那时,柳轻尘对她说槿嫣不好,可是槿嫣这边一样对柳轻尘很有异议。纵观柳府,两位少爷的待遇天差地别,纵使柳宜总是淡淡的,可柳轻尘望向柳宜时那种怨恨而羡慕的眼神,即使迟钝如菱兮也能看得出来。
“这个么……”柳宜似是在斟酌语句“第一个问题,孟姨的身体不好,当年生下轻尘的时候也是吃尽了苦头,平日里汤药不离身。而第二个问题……我也不甚明了,或许是因为庶出的关系吧。”
“我想去看看。”她忽然道。
他掀了掀眉:“去看孟姨?”
“嗯。”菱兮点点头。柳轻尘性子倔,就算孟姨那边需要帮忙,怕是也不会说出来,只会自己到处乱撞。像上次一样,若通过她,说不定还能解决一些。
柳宜自然知晓她的意思,点头应允道:“我明白。”随即一伸手挑过她的下巴,“其实你没必要问我,除非你已将自己当成云端阁的人……小菱兮,我可不可以当成你默认了?”
“做梦去!”她气鼓鼓地挥开他的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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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药味,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混合着药味与薰香气息的房间极为沉闷,黄褐色的帐中不时传来咳嗽声。屋中侍奉的丫鬟昏昏欲睡,象征性地往铜盆中拭了把毛巾,擦去帐中人额上细汗,然后又原样坐好。
“娘如何了?”白衣少年从门口进来。
“二少爷。”小丫鬟连忙起身,“姨娘一直在昏睡,我没有唤她起来……”
柳轻尘的眉头一皱,随后挥手道:“算了,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候着。”小丫鬟忙不迭地出去了,他掀开帐子,伸手探了探孟姨的额头,依然有些发烫。
手指触及被子的时候又一皱眉:这被子虽暖,却也太过厚实,根本不适宜盛夏时节盖着,那小丫鬟竟连这细节都忽视,而自己这些时日也忙着四处奔走,竟没有察觉!
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抱去换了,再拿了一床替来。坐在塌边,柳轻尘重重地叹了口气。
——上次看诊的大夫说,不容乐观。
爹还未归,他根本不想去请求柳槿嫣他们的帮助,娘仅有他一个儿子,也仅有他才能依靠。若连最后的一丝自尊都要失去,他还有什么立场在旁人轻视他们母子之时兀自昂头走过?他还有什么立场信誓旦旦地说终有一日他会与这些人完全脱离?
都说血浓于水,可是在他心中,却再无什么比这一份血缘关系更淡。
忽然传来“咚咚”地敲门声。
柳轻尘打开门,门口站着菱兮。
“轻尘,孟姨还好么?”她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瓷盆,盆中盛了几朵绽放的睡莲。
“你……”他目光掠过那几朵莲花。
不知道为什么,她笑得有些勉强:“我……我看见府中睡莲开得正好,又想起孟姨是喜欢莲花的,所以摘来想让你们看看。”说着便想把瓷盆放在桌上。
柳轻尘侧身让她进门,“谢谢你,菱兮。”他的声音很淡,“只是……你莫不是忘了,娘最喜欢的睡莲并不是鹅黄色……”
她的手霍地一震。
“菱兮,是白色啊。”他叹了口气。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转折
一瞬间,她只知道怔怔地僵在原地。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就在做冻糕的那一日,她与孟姨和轻尘在膳房中闲聊,笑语阵阵,手中不停,做出的冻糕为何那般好吃,或许也与当时的心情有关。孟姨对她说轻尘小时候的趣事,说轻尘自小乖巧伶俐,每每盛夏,总会专程唤她一起去莲池边赏花。
“我最爱纯白的睡莲了。”那时孟姨笑得很慈爱,“干净,片尘不染,若人世间也能如这睡莲一般多好,寂静而宁和地绽放,即使有些孤单,却纯洁如初。”
——那样难忘的回忆,她,竟忘了。
“菱兮,不碍的。”柳轻尘笑笑,“或许是鹅黄色的更好看吧……本来么,生活还是多一些色彩为好,单一而贫瘠的白,毕竟太过平淡。”
“……孟姨还好么?”她适时地转了话题。再没有人会比她自己更为清楚,那池子中明明绽放着好些漂亮的白莲,清香阵阵,然而她却只看中了那几朵鹅黄色的,想缓解一下两手空空的尴尬,并没有想到别的层面。
菱兮忽然觉得不安——曾几何时,她也学会了这些?
当初坠下兰桥的时候沾染了人间的河水,而如今,连人心都要沾染了么?
“嗯……”柳轻尘沉吟片刻,还是觉得面前的女子值得信任,面上浮出几丝无奈,“不算好。”他引着她到榻前,却不掀帘子,“娘好不容易睡了,我们莫吵她。”
“好。”她点头,“还是药材不够么?”
“这次并非药材。”他苦笑,“或者说,即使拿了最好的药材来也无用。”
“什么意思?”
“菱兮,我不想满你。”柳轻尘紧握双手,指尖捏得隐隐发白,“娘亲的病,本就是拖一日少一日的。早在几年前就有大夫说她身子不好,需要慢慢调养方能延寿……可是你也看见了,娘性情淡薄,对这些从不在意,而我又忙不了她什么……如今变成这样,也只是干着急。”
“可是我记得一个月前还……”
“那是一个月前,菱兮。”他直视她的眸子,“一个月,是能改变很多的。”
她一怔。
“那……我还能帮忙么?”低下头,恍若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柳轻尘释怀地笑笑:“多谢你,菱兮,只是用不着了。”他走到窗边,天空高远广阔,“娘的愿望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希望我能够过得平安,而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就是带着娘亲远离这里,自由自在的生活……如今,这也是该付诸实践的时候了。”
“你要走?”菱兮惊道,“时机成熟了么?”
“时机尚可。”他的眼神忽然深邃,隐隐约约地藏匿着什么,看得她一阵模糊。“菱兮,这个可能还真的需要你的帮忙……不过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看他的模样似是很为难,菱兮不禁道:“什么忙?”
“……你知道,我需要一个安身之所。”柳轻尘叹了口气,“我想预订一座宅子,先住下,然后慢慢地将银子付清,可是如今我的身分尚不足以取信屋主,因此……”他目光忽地亮了,“我想借用大哥的名义。”
“柳宜?”
“是。”他点点头,“用大哥的名义去担保,定能取信。”
“你要我替你去求柳宜?”
“不,不用求。”他笑道,“你只需帮我将大哥的印章取来即可。”随后眉间隐约掠过一丝悲哀,“你或许会笑话我……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想当面欠他人情。”
“那你是要我……”偷?
食指按住她的唇,蜻蜓点水般,很快松开。“不,不要想得那么不堪,我不过是暂时借用罢了,事后定归还。而那宅子的钱我也会慢慢赚了付清,不会让大哥负担。”
“可是……”
“菱兮,你不相信我么?”柳轻尘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无奈,“若你信不过我,我也……”
她急得连连分辩:“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只是、只是……”为了帮助一个人,便要瞒着另一人么?
看出她疑问为何,柳轻尘道:“菱兮,这件事我只与你说过,所以不管是对谁,都请你为我保密。若你愿意帮我取来大哥的印章,只需在三日后的子时一刻到南园等我。”
说完便俯*子,似是在欣赏那盆新摘来的睡莲。
“我……”她咬唇,“让我再想想吧。”
“菱兮,请相信我。”他的声音由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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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该相信么?
独自走在后院中,四下寂静,月光把碎石子小路映得发白。
按照常理,她应该是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柳轻尘的。自从*柳府以来,轻尘是能让她欢笑的第一人,也是能听懂她心事的第一人。她本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是,在柳轻尘满目期待望向她的时候,她竟迟疑了。
潮水一般涌来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由自主望向不远处灯火明亮的云端阁,又望向沉寂的南园,这一刻,菱兮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动摇。
快走到院子僻角,忽然又掉转了方向,菱兮微微迟疑,随后朝着北园的方向走去。
——她想找干娘聊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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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干娘那间隐秘的小屋子里还是酒味弥漫。
睁着朦胧的醉眼,干娘半支着身子靠在榻上:“哟,小包子,今天怎么来了?”
“干娘,我心里很疑惑。”她叹了口气在干娘身边坐下来,开门见山,“为了帮助一个人,便要去欺骗另一个人,这样对么?”
“哦?”干娘挑眉,“你要帮谁去欺骗谁?”
“这个……我不能说。”
“那便要看重要程度了。”很体贴地,干娘并没有追问,想了想随后道,“既然有所取舍,便要选你认为更为重要的一方。你想想,若无你的帮助,那个需要的人会因此遭受什么?或者说若因为你的欺骗,那个被骗者会遭受什么……如此斟酌分析,然后,你定会有答案的。”
“重要程度么……”她低下头,慢慢地想着,终于灿然一笑,“干娘,我想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若非长相守(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入屋中,有种朦胧单薄的美。
“娘。”睁眼,正望见柳轻尘满目关切地坐在床边,孟姨半支起身子,柳轻尘连忙帮她拿来靠枕。“我睡了多久?”孟姨轻声道。
“一整日。”柳轻尘的声音亦是很轻,“娘,时候还早,您尽可以多睡一会……”
“老爷回来了么?”
柳轻尘伸向茶杯的手一顿,随后笑道:“娘,真是巧,据说爹今日午时便能抵达。”
“是么……”孟姨苍白的面上终于浮起一抹微笑,然而那微笑也如同窗外射入的阳光一般,灿烂,却好似稍纵即逝。“扶我梳洗。”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却被柳轻尘阻拦。
“娘,你需要多休息。”他的眼神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孟姨微微错愕,却忽而又笑了:“轻尘,你长大了呢……现在这副模样,倒有几分你爹的架势。”
“娘,你这是何必……”他扭过头,欲言又止。
妇人唇边的笑容不减,未点胭脂,那清瘦的面容反倒有了一种楚楚可怜的美。想来,孟姨娘还未及四十,容颜虽稍有衰败,但依然可以看出曾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见儿子不动,她便自己扶着床沿吃力地站起,颤颤巍巍走到妆台前坐下。
螺黛笔放在她最熟悉的位置,伸手可得,铜镜中人笑意安然,轻轻地捏着黛笔,缓描着眉毛的弧度。
“……我来帮您。”柳轻尘叹了口气,食指点了些许胭脂,用水化开,帮孟姨点在腮上,登时多了些血色。
“这便好多了。”孟姨似是很满意,又开了妆匣去选簪子,珍珠的,玛瑙的,式样显然已经很久了,然而因为保存得很好,光华依然绚烂。
窗外树影在风中簌簌摇摆,长夜刚过,一切仿佛都是崭新的。
柳轻尘驻足窗边,回头望着认真梳妆的娘亲,片刻后缓缓开口:“娘……你想不想与我一同搬出去?”
“你说什么?”描眉的手一震。
“娘,我们搬出去吧。”他重复。
“轻尘,莫要开玩笑。”
“儿子没有开玩笑!”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娘,您到底还在期待什么?这么多年以来,您遭受的还不够多么?爹这般对待我们母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应该说,他从来就没有呼唤过我们的时候!在这偌大的柳府,我们二人一直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无人在乎,无人问津,就连她柳槿嫣这样的外人都可以*我头上来……好,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您呢?我就忍心看着您再这样下去么?郁郁寡欢,永不翻身地过一辈子?!”
“轻尘,不要再说了……”
“为何不能说!”他只觉胸腔中长久隐忍的东西决堤一般爆发出来,几乎是吼道,“这该是一个爹应尽的责任么?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可是自我出生以来,就一直是自己默默地学着忍者,根本没有人愿意真正地指导帮助我!而那个柳宜,他又是凭什么?凭他的出身比我高么?凭他的娘亲命运多舛,早早扔下他就亡故了么?!我见过那个正夫人的画像,相貌平平,根本与您无法比啊!想必当初也是不知用了什么卑鄙法子,竟把爹迷得分不清南北了,一辈子糊涂……”
“给我住口!”伴随一声清脆的“啪”,柳轻尘面上登时浮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娘,您……”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半边脸被掴得麻木。
“你、你、你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孟姨面色苍白,*不住地颤抖,整个人仿佛随时都要倒下,颤颤指着柳轻尘喝道,“还不给我跪下!”
“娘!”柳轻尘“砰”地一声跪倒在地,伸手想去扶住母亲,“孩儿知错了,您莫要生气……”
“你……你……唉!”好不容易缓和了呼吸,孟姨一边拂着胸口一边靠在榻上,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轻尘,这些话日后千万别说了,知道么?”
“孩儿……知道。”他不明白为何娘亲的眼中隐约浮着泪光,一时只觉惶恐无比,用力抓住了孟姨的手,“孩儿只是想着让您过好日子,我们俩个远远地离开这里生活……”
“轻尘……”注视着儿子隐忍而痛苦的目光,孟姨缓缓拂上他的额头,终于长叹一声,“你就如此急着离开柳府?”
“是。”他霍然抬头,“这里不属于我。”
“……好吧,我答应你,待到老爷归来,我便向他请求。”艰难地道出这句话,孟姨歪过身子向里,似是不愿多说。柳轻尘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彻骨,仿佛是一块冰。
——娘,你等着,你所遭受的罪,我会毫无保留地向那些人讨回来。
注视着母亲挣扎煎熬的侧影,柳轻尘眼中掠过一丝阴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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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就站在云端阁中。
夜色已深,柳宜早在不久前睡下,整座楼阁的丫鬟均已各自回屋,守夜的小厮素来贪杯,方才她刻意摆了一壶好酒在走廊中,当成无人认领的样子,想必这会儿那小厮正饮得痛快。
菱兮没有点灯,放轻了步子沿走廊快步向前。
——真的,要偷么?
脑中总是浮现出柳宜笑吟吟的模样,手里捏着那挥着粉色桃花的扇子,依靠在软榻上神态慵懒。
若换成以前的她,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助轻尘,可是如今,正如轻尘所说,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当她开始逐渐学着聆听柳宜的话,当初那种讨厌他的心情,也随着盛夏的灼热被蒸发的无影无踪。
柳宜的书房是拐角第二间。
门未锁,他信任云端阁的每个人,因此那沉重的铜锁素来只是摆设。
推门而入的时候菱兮心中充斥着满满的罪恶感。
“印章、印章……”她边翻柜子边喃喃自语,奇怪,柳宜白日里整洁的书房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复杂?已经翻了很久就是找不到。
菱兮全神贯注于翻箱倒柜,却未发现书房外不知何时竟静静站了一人,保持着沉默,无声注视着屋中的一切。
正文 第三十章 若非长相守(下)
月光穿透窗纱,在地上渗出一片淡淡的白。
眼看半个时辰过去,她却始终寻不着柳宜的印章所在。时间紧迫,菱兮正急得发慌,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她霍然回头,只见那木门轻轻磕着门槛,一缕月光恍若无形的手,将屋中的静谧骤然打乱。
匆忙奔至门边,左右环顾,黑暗的走廊空荡荡的,唯有风声*。
——是错觉么?
她紧紧咬唇,心中的忐忑几乎让她站不稳。
——好吧,再找一炷香的功夫,若实在寻不得也只能……
“咦?”视线无意扫过桌子,在触及一物之后猛然停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将那一枚碧玉雕琢的小东西拿起,对着月光看,只见底部泛着鲜艳的殷红。
菱兮往掌中一按,顿时印出“柳宜”篆字。
——竟然桌上?!可是,方才她怎会没有发现?
来不及多想,先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
不知为何,待到预期的第二日正午才见柳老爷回来。
马车到了府邸门口,匆匆忙忙停了片刻又离开,似是还有别的要事处理。于是柳槿嫣做主,令柳府中人好生准备晚膳,权当替老爷洗尘,提前一个时辰让送了信让各人准时出席。
傅尚还担忧柳老爷是否会回来用膳,柳宜却是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笑道爹爹定会到场。果然,在暮色四合之时,柳老爷消失了一下午的马车再次出现在门口。
“爹爹!”柳槿嫣早已等在门前,见小厮掀开车帘,便欢呼着奔上上去,不想冲至马车门前却望见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一身深紫色兰花纹样白底的曲裾长裙,发髻盘得一丝不乱,耳畔珠钗摇曳,极为华贵。而她的面容也是罕见的漂亮,眉眼精致,眼角微微上挑,'。。'明明是极为妩媚的感觉,然而落在她面上却凭空多了一份高贵。
她掀开车帘,蹙眉望着忽然冲上前的柳槿嫣,似是有些不满。
“槿嫣。”熟悉的男声,只见柳老爷慢一步从车上走下,慈爱地拍了拍柳槿嫣的肩膀,“你特意在此等我?”
“爹爹,槿嫣很是牵挂您。”众人面前的柳槿嫣还是端庄温柔的模样,轻拢着袖子,微微露齿笑道,“这位姑娘是……”
“砚儿是爹好友的女儿,此回随爹来金陵小住些时日。”柳老爷笑道,身旁的美貌女子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想必这位便是三小姐了,果然聪慧贤淑。”那美貌女子玉齿轻启,笑容竟将阳光也衬得淡了,“三小姐唤我云砚即可,此次登门,真是极为突兀,还望三小姐不要怪罪。”
“哪里的话,云姐姐不要嫌弃柳府粗茶淡饭便很好了,哪里谈得上突兀。”柳槿嫣亦笑得落落大方,上前亲昵地挽了云砚的手,“一会儿便要用晚膳,在这之前,槿嫣先带云姐姐四处参观可好?”
“不用……”云砚的话还未说完,却见柳老爷先一步上前,朝着门口刚刚走出的那个人影招手道:“宜儿,你过来。”
——柳宜身穿素底流云锦袍站在府门前。
方才走出的一瞬,他已望见了那从轿中走出的女子,柳宜平静的面容上掠过浅浅的讶异,听见爹呼唤自己,柳宜迅速收了惊讶神情,浅笑着走上前来向云砚礼貌地点头问好。
“云砚,好久不见。”他笑道。
“柳宜哥哥,我很挂念你。”不同于方才的高不可攀,望见柳宜之后的云砚面上骤然一红,很快地掩饰过去,秋水一般的明眸忽然溢出柔和的光彩,有些跃跃欲试地,却只能矜持地朝他伸出手,“你……近来可好?”
面前的手白皙纤长,指尖凝着*蔻丹,柳宜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握住云砚的手,笑容温雅:“我自然很好,劳烦云砚妹妹惦记。”
咬唇,似是为这有些生疏的话语不快,云砚环顾着柳府门前,发现这里显然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正想着如何解决,忽然听见柳老爷笑道:“宜儿,你带云砚四处走走,这些时日她要暂住府中。”
略一错愕,柳宜点头笑道:“欢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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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砚与柳宜在前,柳老爷并柳槿嫣在后,父女二人随意闲谈了几句,经过中庭之时,柳老爷忽然望见那幽深茂密的灌木之后有个深褐色的人影一晃而过。皱眉,朝柳槿嫣耳边低语几句,然后自己转身朝走廊另一边去。
才过转角,柳老爷忽然以极快的速度一转身,径直从甬路绕过,正堵在那个从灌木后面匆匆离开的人面前。
“晚晴?”他微眯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孟姨娘,有些惊讶。
“老爷。”站在柳老爷面前,孟姨觉得有些惶恐,用力地攥紧了衣袖,她忽然想到,仿佛是从一开始起,他面前的自己都是这般模样。脑中浮现儿子痛苦的神情,孟姨轻轻地叹了口气,终于望向柳老爷的双眼道,“可否去南园坐坐?”
似是提议,却又像是请求。
“快要晚膳了……”柳老爷本欲拒绝,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深邃,“晚晴,你有话跟我说。”
他用了陈述语气。
“妾身已备了清茶。”微微屈膝,孟姨转身往南园引路,风恍若大了,轻轻掀起妇人沉重的裙角,园中寂静,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逐渐远离主厅的喧嚣,*一片宁静翠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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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燃着令人心安的薰香。
再熟练不过地泡了一盏碧螺春,孟姨轻轻搁在柳老爷面前。
云霞的余光照得屋中一片寂落,浓烈而明亮的光线笼罩着妇人苍白的脸,柳老爷看了看她,皱眉道:“你身子不好?”
“不碍的。”孟姨低头笑笑,手蜷在袖子里,“老爷,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请您准许我与轻尘离开。”
“离开?”仿佛是被茶盏烫了,柳老爷蓦地抬头,“你们二人?”
“是。”孟姨低着头,“轻尘那孩子……跟我说了很多,我也细细想过,说不定让他远离了柳府,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你们有何打算?”柳老爷道。
“离开,寻个安宁的镇子住下,一切再慢慢计议。”
慢慢玩转着手中的茶盏,柳老爷恍若在思索着什么,他环顾着孟姨的寝室,皆是极为简单整齐的摆设,而面前妇人眉眼宁和一如当年,唯独多了些风霜的痕迹——这些年来,他竟没有好好地注视过她,原来,当初那个明丽逼人的小丫鬟也有蜕变为宁静恬淡的一天……
“可以。”他缓缓道。
“多谢老爷。”孟姨终于释然地笑了,“请您放心,当年的事情我定不会对任何人提及。”顿了顿,“即使我死。”
他抬眸看她一眼:“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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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如想象般丰盛。
本计划是柳家上下齐聚,然而多了个云砚,柳槿嫣面上隐约藏着几缕不快,傅尚坐在她右侧,时不时地帮她拣菜,又被毫不留情地摔回来。
柳老爷正中,左右分别是柳宜与柳槿嫣,一如往常,孟姨与柳轻尘的位置被安排的很是靠后,而身为外人的云砚则笑盈盈地坐在柳宜身侧。
“哥,你居然认得她……”柳槿嫣不满地嘟囔道,“若爹爹不提醒,我还真想不到这个雍容华贵的云砚小姐就是云伯伯的女儿……”她对云砚没什么印象,好不容易才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仿佛在爹友人口中听过这么个名字。
“那时你还小,而我与云砚见过几次,自然认得。”柳宜拨弄着碗里的汤,能察觉旁边的美貌女子时不时往自己面上看。
“柳宜哥哥,”云砚直起身子,指向窗口探头探脑的那个粉色人影,“你们府中的丫头都是这般没规矩么?”
“……菱兮?”柳宜眉梢一动,随即也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脑袋,“她……特别些。”招了招手,“小菱兮,过来。”
“特别?如何特别?”云砚似笑非笑地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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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没想偷看的。
刚和卉卉在市集逛了一日,回到柳府,忽然听见丫鬟们窃窃私语什么“好美的女子”,“真是天生的大家闺秀”,当时还没在意。直到听见有个大嫂极为八卦地嚷了一句“说不定就是柳家未来的大少奶奶”,心中蓦地一震,直觉性地想到云端阁满满一屋子的美人儿,然后她很正义地决定去为大家讨一个公道。
——那家伙,凭什么?云端阁的姑娘们还未搞定,便要自己先抱*了?
得知菱兮要去晚膳厅偷看,舞月也忍不住跟在后面,两人偷偷蹲在窗户下,隐约听见屋子里的说笑声。
“你看,那云小姐果然坐在公子身侧,这大少奶奶的位置怕是跑不掉了……”舞月神情黯淡,虽说早已明白自己的身份最好也不过成为侍妾,然而那位看见足以匹配柳宜的豪门千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她、她没你漂亮!”菱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胸腔中一股无名之火直往上冲,气鼓鼓地低吼了一句,然后更为卖力地探出头往里看,舞月又在身后推得紧,这么一不小心,她那嚣张的小脑袋就被云砚敏锐地捕捉到了。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暗潮
细微的喧哗,菱兮在众人注目中走到柳宜身旁。
“这是云端阁的丫头?”柳老爷掀眸子看了一眼,依稀想起仿佛是见到过这小丫鬟的,似乎还深得柳宜喜欢,“不知道规矩么?怎会躲在窗户外面偷窥?”
“我……”菱兮也不知如何解释,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一拉,柳宜朝她眨了眨眼睛。
“爹,是我唤她过来的,一家人饮酒用膳实在太过无聊,倒不如移到我的云端阁,丫鬟们正好筹备了不少新鲜歌舞,说不定云砚妹妹也会喜欢。”柳宜笑吟吟地揽过菱兮的腰,斜睨着身侧脸色发青的女子,“妹妹,你说呢?”
“……云砚自小研习诗书,对于歌舞倒无甚喜好。”云砚讪讪道,求助似地望向柳老爷,“不知……”
“宜儿!”显然是对柳宜这副标准的纨绔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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