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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对对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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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能!
  他摇头,他没法自私,没法像梁少驹那样,肆无忌惮地索取。
  爱情,让他变成一个怯懦的胆小鬼,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爱而皱眉,他便难过得宁愿做一只缩头的乌龟。
  叹了口气,望着车窗外昏黄的灯光。这里是停车场,这里看不到天。
  他闭上眼睛,拧开音响。
  刚刚,她在这歌声里哭泣。
  熟悉的音乐响起,他趴上方向盘,想象着,以为她还在身边……
  第八章
  古朵朵心情很糟,一整天,她只想打磕睡。
  最近,她总是睡不好,每晚都梦到梁少驹,他携枷带锁地来铐她,她吓得到处跑,可是,无论她躲到哪里,无论开始那个地方有多隐蔽,却总是在她躲进去之后,才发觉,那只是一个四壁空空的旷地。
  无处躲藏,真正是无处躲藏。
  难道,这才是爱情最后的目的?
  将一个个男男女女,用甜蜜的借口铐在一起,然后,一同锁进爱情的坟墓。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她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对自己的工作产生怀疑。
  若她倾尽心力所做的一切,到头来,竟只是扼杀幸福的刽子手,那么,她做这些,还有何意义?
  她哀怨地叹一日气,却听得缘聚厅门外有人在轻声敲门。
  敲门声持续,不急,很有礼貌,很有耐心的样子。
  她知道躲不过去,认命地站起来开门。
  门外站在一个男孩子,年纪很轻,风尘仆仆。他个子不高,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很有学问的样子。
  奇怪,她居然会形容一个人很有学问。而且是这样年轻的一个男孩子。
  可见,她的脑子的确坏掉了。
  古朵朵疑惑地扬了扬眉,态度并不热情。
  男孩子更加腼腆,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古小姐吗?”
  “我是。”
  “古朵朵?”
  “是。”
  男孩被她不悦的口气逗笑了。推推眼镜,婉转地说:“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想象?”朵朵愣了一下。她似乎没给任何男孩子留过遐想的余地吧?
  “你好,我是海阔天空。”男孩大方地伸出手来。
  她猛然醒悟,惊讶地捂住了嘴。
  男孩笑一笑,一点也不介意地收回手来,“你应该知道,我是来找‘游泳的鱼’的。”
  嗯!游泳的鱼!嗯?周老师!
  古朵朵瞪大眼睛,“你、你、你要见周……游泳的鱼?”
  “原来她姓周呢。”男孩的眼睛亮了一霎。
  朵朵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放下捂住嘴的手,“你见她干吗?”
  “我有不得不见的理由。”
  赫——
  “什么理由?”
  男孩笑说:“这不能告诉你。”
  朵朵忍住再度翻白眼的冲动,沉默下来。她的眼睛打量着他,心里却在想,这样干净单纯的男孩,若在一个月前出现,多好!
  一个月以前,她坚信,所有的爱情都是美好。但如今,她全不这么想。她看着男孩明净如清朗天空的笑容,心中胆怯,害怕这笑容维持的时间太短太短。
  若这一双眼,看到的不全是美好,若他曾为那条辛苦游泳的鱼,改名为“海阔天空”,他想给她一片凭鱼跃的海,可事实是,那条鱼早已丧失了游泳的能力,甚至是,她只能在一片干枯的沙滩上等死。
  那么,那么……
  她不敢往下想。
  若说从前,她还曾对周雨翔这种缩头乌龟的做法产生过怀疑的话,那么此刻,她只愿,眼前的男孩永远永远不要看到那残酷的事实。
  “那么,我也不能帮你。”她耸一耸肩,说得轻描淡写。
  “我知道。”
  “你知道?”
  “若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听到她的消息,她又何必一直坚持把信寄到你这里?”
  古朵朵不得不再次打量他了。她原以为他只是单纯冲动,却没料,他早已胸有成竹。
  看来,要打发他,不是那么容易。
  她咬住嘴唇,瞪他一眼,“既然知道我不会出卖朋友,那么,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男孩居然并不着恼,脸上也未曾有失望的表情,他居然还果真转了身,向外走去。
  朵朵愕然,愣愣地无所反应。
  他却又忽然回过头来,仍是那么友善地笑一笑,说:“我还会再来的。”
  一阵静默。
  古朵朵觉得自己纠结错乱的一颗心,此刻已陷入迷阵。
  爱情成迷,她走不出来,她迷路了。
  卓家。
  客厅里,卓不凡沉默地望着对面沙发上一刻也未曾安静的女子。她在那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在这边神情恍惚,眼睛里叠映着另一名女孩。
  “喂。”温倾容突然倾过身来,审视着卓不凡的表情。
  “嗯?”他懒懒地挑一挑眉,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曾有过片刻的闪神。
  温倾容咕哝着靠回身去。
  有个性的人她是见得多了,可像卓不凡这样闷的,还是第一个。
  但,没办法,听说如今最清楚逍宇哥哥行踪的人,就是他了,她只能忍受着这冰冷的气氛。
  “听说,前儿天你带逍宇哥哥去相亲了?”真有这样的事吗?可怜的秦逍宇。
  想当年,她也是拜倒在逍宇哥哥西装裤之下的天真少女一名,可如今,她早已幸福地嫁作他人妇,且即将为他人母。而逍宇哥哥呢?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有时候,外在的条件太好,反而不容易弄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嗯。”
  “什么嗯哪,啊哪,你就只会说这几句话吗?”温倾容受不了地翻个白眼。若不是认识他的时间太久,她很可能就会以为他在下逐客令了呢。
  卓不凡无奈地揉揉鼻子,“你想要我说什么?”
  这还要人教?
  “你可以跟我说,那天你们去了哪里?见到什么人?有没有特别一点的女生?逍宇哥哥有什么反应……”
  她的话音还未落,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等一下。”卓不凡做个抱歉的手势,走过去,接起电话。
  才听第一句,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居然瞬如川剧变脸?那么激动?那么喜悦?
  没可能。
  温倾容摇摇头,反身趴在沙发椅背上,更加仔细地观察。
  唉!谁叫她结婚之后的日子太过闲闲无聊。若再不找点乐趣出来,她想,她一定会被活活闷死。
  “该死!你现在在哪?”
  咦?发情猫又作变身狮吼。
  有趣有趣!
  温倾容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自认识卓不凡以来所见过的最最丰富的表情。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十分钟,不,五分钟之后过来。”说完,他看也不看她一眼,抓起茶几上面的汽车钥匙,径自出了门。
  郁闷,好歹她也是个客人嘛。
  “喂喂……”温倾容跳起来。
  大门已“砰”的一声被带上了。
  晕!他就这样出门了?
  温倾容张大嘴巴,半晌合不拢来。
  怪!真怪!这还是她认识了近十年的卓不凡吗?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她一定不会相信,有一天,讲究得近乎龟毛的卓“奖”神会穿着拖鞋出门!
  大门虚掩着,没有关,可能是给他留的门。卓不凡深吸口气,握住门把,猛一下推开。
  屋子里静悄悄的,倒并不若他想象中那般狼狈。
  “古朵朵?”他喊她。
  没人应。
  他的胸腔紧了一紧,在玄关处换鞋,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子,他的表情怔了一秒,仅仅只一秒,马上,踢掉拖鞋,跑上二楼。
  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他找到了她。
  她蜷着身子,缩在床角。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冷得直打颤。
  该死!他低咒一声,动作迅速地关好敞开的门窗。
  床上的人儿仍然在昏睡。
  他扶着床沿,弯身仔细观察那个单薄的身影。只见她双目紧闭,牙齿咬得紧紧的,两边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晕,一张小脸痛苦地皱着。
  他蹙眉,伸手探她的额头,好烫!
  这丫头,病成这样才给他打电话。
  他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痛得一塌糊涂。
  转身拉开柜子,取出一条毛毯,覆住她发抖的身子。看她渐渐舒展开手脚,他微笑着叹了口气。
  从衣兜里掏出刚买的大瓶小瓶的药,仔细捡出两样,倒出来磨成粉,再到厨房里取了汤匙,合在水中,一匙一匙地慢慢喂她喝下去。
  药太苦,她下意识地吐出来,喷了他一脸。
  他表情无奈,拿袖子随便擦擦脸,再磨药,再放入汤匙,再喂。
  如此这般,几番下来,连吐带喝,多少多少也吞了些进去。他才作罢。
  他又去洗手间拧了湿毛巾,帮她擦脸,敷冰块。
  朵朵渐渐睡得安稳,却浑不知梦外有人照顾得多么辛苦。
  卓不凡听得她呼吸均匀,才稍稍松一口气,蹲在床前,审视她熟睡的表情。从未如此近跟离地观察过一个女孩子,他的心因紧张而跳得急促。虽然笃定她此刻不会睁眼,但,他心里仍然有一种近乎于偷窥般的紧张与欢愉。
  从未如此在乎过一个人。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心疼她的痛苦,不愿看她皱眉,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苦难。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染了轻愁的眉。
  指尖轻挪,想抚平她的愁绪,又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一颗心忐忐忑忑。终于还是缩回手来,苦笑。
  目光移向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玻璃窗外,下起夜雨,淅淅沥沥,凉意透窗,打湿了他忧郁怯懦的一颗心。
  清晨,古朵朵猛然惊醒。
  动作太快,头还有些晕。冰袋从头上掉下来,毛毯也滑到了被子下面。她抓起冰袋,怔住。
  这是……
  目光疑惑地打量四周。
  药瓶、水杯、汤匙、洗脸盆、纸巾……等等!她想起来了。
  她——生病了。
  她摸摸自己的额头。她记得,昨天下午上班的时候,已经开始觉得昏昏沉沉了,回家之后,没吃晚饭,倒头便睡。
  睡到后来,她觉得冷,又好像是热,口很干,于是她开始喊,可家里没人,心湄表姐不在家。
  她觉得难受,又很害怕,于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应该是一个男声。
  她记得,是个男人。
  那么,不是表姐,应该是梁少驹了。
  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起,她跟了拖鞋,快步奔下楼梯,接起电话。
  “骨朵儿。”
  果然是他。
  “嗯。”她轻轻应一声,态度已不那么生硬。
  “今天下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
  梁少驹受宠若惊,万没想到,一夜之间,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想吃什么?我去订位子。”
  朵朵沉默一下,说:“谢谢你。”
  “嗳,我跟你之间还用说谢吗?”
  她在心里长叹一声,“下班的时候,你来接我吧。”
  “好好好。”
  在一迭连声地“好”之中挂掉电话,古朵朵发了一会儿呆。尘埃落定,为何她一点也没有轻松的感觉?
  反而……反而……
  眼前居然会浮现出卓不凡那一双忧郁的眼。
  不,不对,他的眼神不应该是忧郁的,她记得,他望着她的时候,那漆黑的眉目,总是像静水一潭那般沉静、深邃,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沦……
  古朵朵摇摇头,开始悲哀地发现,她走不出来了,他的忧郁拂面而来,铺天盖地,那一定是幻觉,可幻觉淹没了她,她找不到自己。
  爱情,果然是个易碎的东西。
  古朵朵一边喝着餐桌上“梁少驹”为她准备好的白粥,一边痛恨着自己的三心两意。
  既然决定原谅梁少驹,何必再猜测另一个人的心思?
  那会让她内疚,会让她觉得,她一直不肯再度接纳梁少驹,是因为她已变心。
  不,她决不肯承认,是她先放弃了对“爱情”的坚持。
  一连三天,“海阔天空”天天来麻将馆报到。
  朵朵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真相?或者,应该让雨翊自已来决定?山村小学没有安装电话,她只得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寄了快递发过去。
  从邮局出来之后,没想到,会接到卓奶奶的电话。老人家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干脆,她心中一热,没想到眼眶就那样红了。
  奶奶!奶奶!
  这个老人,那么简单快乐地相信着她,而她,却欺骗了她。
  挂上电话,她抬头望天,天空那么蓝、那么蓝。
  不自觉地,她微笑起米真的,这阵子心情郁闷,居然并未发觉,天气原来是这样的晴朗。
  拨通手机,向柳馆长告了假。
  听着柳如眉在那端唠唠叨叨的埋怨,她居然也没觉得不耐烦。
  关掉手机,再拐进路边的商场。
  时间还早,她可以慢慢挑选。一边走,她一边告诉自已,今天,是一个快乐的老人七十岁的生日,所以,她也一定要快乐!
  到达卓家的时候,刚好是中午十二点。
  给她开门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身穿男式衬衫、牛仔裤的帅气女孩。
  古朵朵愣了一下。
  女孩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半晌,“扑哧”一笑,“你好,我叫温倾容。”
  她一定看出自己的局促。
  “你好。”朵朵说着,嘴角咧开来,咧开一个非常造作的微笑,那微笑让她的脸无比僵硬。
  虽然明明知道卓不凡二十七年的生命里,并未留驻过任何女子的身影,但,不知为何,看到这个满面笑容的女孩子,那么张扬、那么随意地出现在他的屋子里,她还是觉得心有些钝钝的麻。
  “发什么呆?快点进来吧,奶奶一早就在叨念你了。”
  温倾容一把将她拉进来,神情之间已然十分亲密。
  二人进了客厅,一抬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卓不凡,朵朵心里“怦”地一跳,他旁边还坐着几个陌生人,两男一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朵朵的脸红了。
  唉!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不知道卓奶奶会如何介绍自已?那么,今天这戏,演还是不演?
  大概卓不凡和她同时想到这个问题,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可,仅仅只一眼,又不期而然地掉过头去。
  他的目光让她芳心大乱,整个人站在那里,显得极不自然。
  坐在沙发上的女孩敏锐地察觉到她流露出来的微妙的情绪,对她笑笑,说:“你还没见过我们吧?来,我告诉你。”她站起来,走到朵朵身边,指着卓不凡身旁那两位同样英俊帅气的男人,说:“他是凌浩然,你别怕他,他虽然看起来比较凶,但从不打女人。这位趴着比坐着舒服的懒人呢,叫做季天恩,你尽可以得罪他,因为他生气起来只会拿钞票砸人。”
  两位男士同时忍耐地翻个白眼,朵朵见了,“扑哧”一笑。
  先前带她进来的温倾容拍手笑道:“哈,小汐,你这次的形容最贴切了。”
  小汐转身面对古朵朵,伸出手来,“还有我,我叫夏小汐。”
  那温和的笑容让朵朵觉得亲切,仿佛一下子按准了时间的脉搏,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我叫古朵朵。”她伸手,与女孩交握。
  “我们都知道。”那四人异口同声说。
  朵朵红了脸,眼光瞟向卓不凡,后者的脸上也充满了无奈的尴尬,仿佛在对她无声地说着抱歉。
  听到客厅里的喧闹,卓奶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老人家今天穿了一套艳丽的红色唐装,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又颇为不俗。
  见到朵朵,她眼睛一亮,“小朵,你来了。”
  朵朵赶紧将精心挑选的玉镯送过去,“奶奶!生日快乐!祝您年年有今朝,岁岁福寿添。”
  “呵。”奶奶乐得合不拢嘴。
  季天恩故意不依地嚷:“奶奶真偏心。”
  温倾容敲他一记,“闭嘴啦。你的礼物送了十多年,老是那一样,一点新鲜感都没有,还敢说奶奶偏心?”
  一句话,说得一屋子的人都抿嘴笑起来。
  古朵朵好奇地问:“什么礼物?”
  夏小汐摇头笑说:“财神财神,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送人还是砸人,都只有一样东西嘛。”
  “呃?”
  “红包。”这一次说话的人是卓不凡。侧目看着她,嘴角微扬。
  朵朵也笑起来,感觉满天阴霾,忽然间烟消云散。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是快乐的。
  “财神是外号吗?”那个懒洋洋的男人,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孩子呢。
  “你不知道吗?卓不凡也有外号喔。”温倾容快嘴说道。
  “是吗?”
  “他们几个上学的时候有四大霸王之称,凌浩然是战神,天恩是财神,卓不凡是奖神,逍宇哥哥是爱神。”话一出口,惊觉不对,忙看卓奶奶一眼。
  “你不用看我,我现在还有怀疑,那秦家小子若不是心虚,今天干吗不来?”卓奶奶哼一声。
  “嗯、嗨、咳。”大家面面相觑,想笑,却又都拼命忍住。
  卓奶奶年纪虽大,思想却一点也不落伍,看到一起长大的四个小孩,最近这几年,有两个成家,另两个却总是没动静。四人行变成六人行,老人家心里一琢磨,总觉得孙子有问题,现在,不都流行男男恋吗?难道小凡也有这样的怪癖?
  老人家心中笃定,任几个年轻人怎么解释,也都不听。
  这不,如今朵朵都已摆明身份了,老人还是心有芥蒂。
  “奶奶,逍宇哥哥不是不想来,他也是为了消除您的疑窦,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嘛。到明年,您生日的时候,六个人变成八个人,那不是皆大欢喜?”温倾容讨好地捏着老人的肩膀。
  “对对对,年轻人,早成家早定性。”奶奶慈蔼地笑了,眼睛却分明看着朵朵,看得她心里一阵阵发慌。
  她低下头,忽然觉得害怕。这戏,该怎么演下去,演到什么程度,她心里都没有底。她不知道,感情已不由人控制,若她太过投入,已分不清戏里戏外,真真假假,那么,谢幕时她又该如何抽离?
  吃过午饭之后,几个男生照例陪着奶奶搓麻将,温倾容则偷偷将朵朵拉到一边,向她打听缘聚会那天,秦逍宇到底发生什么事?
  “林西?你说他见到林西?”
  “是啊。”林西这个名字,还是卓不凡告诉她的。
  温倾容点点头,喃喃自语:“那就怪不得了。”
  “你也认识林西?”朵朵奇怪了,她印象中的林西,是那种质朴得近乎于老土的女孩,仿佛除了她任教的那个山村小学,除了小学里的同事和家长之外,再不曾接触过任何人似的。
  谁知,温倾容呼了她的描述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是现在的林西,从前的她,可全然不是这样的喔。”
  从前的她?
  从前的林西是什么样子的?她认识秦逍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女孩能令有爱神之称的花花公子念念不忘,而又肯甘于平凡?
  可,那时候,她却已不能与她们同行。
  古朵朵有些悲哀地想。
  温倾容没发觉她的低落,依然兴致勃勃,“听说,你的理想是做第一婚姻中介人?”
  “嗯。”古朵朵一阵尴尬。她面皮不薄,但,目标和现实相差太远,她还是觉得汗颜。
  “我就知道,你和卓不凡是同一类的人。”
  “同一类的人?”她咀嚼着温倾容的这一句话。
  “就是认定目标,只取第一呀。”
  “喔?这就是奖神的来历?”
  温倾容怀疑地娣着她,“你没见过他的奖杯?”
  朵朵在心里苦笑。人人都以为她了解他,然而,她其实不是。
  她不了解他。
  他们没她所以为的那么亲密。
  她的无奈看在温倾容眼里,后者呲呲牙,“真让人受不了,那座冰山还真不是普通的闷耶,什么都不说,以为别人都是神仙,都有一双洞悉微机的眼啊。”不由分说地将朵朵拖进书房。
  那一刹,古朵朵几乎以为自己走近了某座学校的历史成列室。整整一面墙,墙上挂满密密麻麻的锦旗、奖状,每一面都像是新的,每张奖状上面都被人编了号分从小到大,每一个号码,似乎都记载着他的一次努力。
  而另一面墙,则摆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面全是奖杯、证书。有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第一名、有小天才发明家一等奖,还有作文竞赛一等奖、800米接力赛团体第一名、青少年宫绘画比赛第一名等等等等。
  那一桩桩,一件件,看得朵朵眼花缭乱,心潮澎湃。
  这些,他从来不说,荣耀不说,成绩不说,辛苦不说,难过不说……直到这一刻,她才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他离她好远、好远。
  而这个认知,又让她觉得好难过,好沮丧。
  他的辛苦,她不曾参予,他的成就,她不曾分享。
  古朵朵一阵心酸,错过了,她与他错过了十多年,她心里,甚至没来由地嫉妒起温倾容来,嫉妒她看着卓不凡走过的这些点点滴滴。
  “要得到这些,他有多辛苦?”她喉咙发涩,心里在为他叹息。
  她可以想象,这些成就背后,那个少年孤单的背影。
  “你又不知道,”温倾容看着她,同情地叹气,“这些东西,都是卓不凡送给一个女人的。”
  “女人?”她一凛。
  “是他母亲。”
  “伯母?她……”
  “她死了。”
  死……了?朵朵凛然,呼吸一窒。
  “卓不凡四岁的时候,父母出了车祸,父亲当场死去,母亲下肢截瘫。从那以后,悲哀和泪水就一直伴随着他,直到,奶奶从丧子的悲痛中醒过来,才发觉,她的孙子已被人忽略得太久太久。他从不与人做伴,尤其是那种明显不合作的态度,令同学老师都头痛不已。奶奶为了他能与人正常相处,想尽办法,连哄带逼地让他去参加各种课外活动。没想到,有一次,他居然在一场游泳比赛中取得第一名,奶奶将他的奖状拿到母亲的病床前,那一次,他居然在母亲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
  “所以,他就一直努力要得回所有的第一名?”朵朵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为那个倔强的少年。眼前张张奖状,这刹忽地都像立体电影,从屏幕中扑面而来。
  窗外阳光寂寂,朵朵的眼睛起了雾。
  她蒙住脸,怎么办?她心中困惑,拿不定主意,可她知道,她的心已偏离。对卓不凡的感觉,令她害怕。
  想要前进,向他靠近,他微笑的脸就在前方,可,她的脚步却像下了锚,有千斤重量。
  她踟躇不前,而他的微笑在她眼里看来,渐行渐远,渐渐哀伤。
  第九章
  电话铃在深夜响起。
  朵朵迷迷糊糊地接过来,才听一句,整个人已猛然惊醒。
  “雨翊……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她的神志从遥远的地方倏然被拉至眼前,有片刻的昏眩,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她没法说话,没法回答。
  林西低低地叹一口气,报出医院的名字。
  苏县?那是一个陌生的地名。
  一股巨大的悲哀罩住了她,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马上来。”
  搁下电话,她起床梳洗,楼上楼下发出巨大的声音,吵醒方心湄。心湄睡眼朦胧地站在房门口,看她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瞌睡虫吓走一半,“出什么事了?”
  朵朵猛然刹住,回头望着心湄,怔怔的。
  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
  她嘴唇哆嗦,像想起什么来似的,低头翻着口袋,没找到。她又冲上楼梯,冲进房间,在堆成一团的被子下面找到手机,打开电话簿。
  海阔天空!海阔天空!
  找了一遍,没有。
  她手指哆嗦,开始翻第二遍。
  心湄不忍,从她手上拿过手机,问:“打给谁?”
  “海阔天空。”
  心湄低头,从电话簿中翻出海阔天空的名字,接通了,递给她。
  “古小姐吗?”那声音,从幽静的夜空里传过来,一下子击中她的心。
  她手指痉挛,脸色发白。
  “是不是有了她的消息?”他迟疑着问,已经敏感地觉出事情有变。午夜来电,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让人心惊。
  朵朵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坐今天凌晨的火车去苏县,你可以见到她。”
  火车快速地往北直行,夜里窗外的景色看得不怎么清楚,因为车厢里点着灯,窗玻璃上看得见的只有车室内的倒影。
  只能看见自己。
  海阔天空一直沉默着,他的眼睛投映在窗玻璃上,没什么焦点。
  朵朵坐在他的对面,咬着下唇,唇上很痛,感觉到有腥甜的气味。但她不能松开口,她怕一松开,自己会哭出来。
  火车隆隆,经过城市,经过平原,经过田宵,经过山川……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每一站都有人下车。
  然而,那些动静和声音,都仿佛离他们好远好远。
  好远、好远的——从前……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如果……朵朵在内心呐喊,她一定不会这么做,她一定不会阻止海阔天空。
  她不会阻止他,她不会怀疑爱情,因为,人的感情对于生命来说,还是显得那么渺小。
  她一直以为,有的是时间,所有的感觉,都可以慢慢来。
  不急,真的不急。
  但——
  她的视线落在海阔天空那张沉默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忽然之间,泪流满面。
  对不起!
  雨翊!
  对不起!请你等等我,请你一定要等等我!
  火车经过隧道,轰隆震耳的声音,掩住了她的哭声,但,分明有一个声音在疲倦地说:“我知道她在那边等我,而我却迟到好久好久。”
  “什么?”朵朵愕然瞪住对面的男孩,心脏像被无数根钢丝绞住了一样,悬在半空,无法呼吸。
  他在发抖,她感觉得到他在发抖,但,他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苍白。
  仿佛,刚刚她听到的那些话,只是错觉。
  是错觉。
  2005年4月26日,下午4点25分,苏县人民医院,402号病房。
  终于还是迟了!
  当他们跌跌撞撞地扑进402号病房时,医生刚刚宣布完死亡时间。
  “我是一条鱼”没有等到“海阔天空”。
  “咚”的一声,海阔天空的行李重重跌在地上。古朵朵掩住嘴,想要拉住他,想要说一些什么安慰他,可是,此时此刻,当她看着病床上那个衰弱的、憔悴的,已经被病魔折磨了很久很久的身体时,她自己却失声痛哭出来。
  第一次,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周雨翊,从前所有的印象都是来自于林西的口述。那种真实的赢弱与苍老,远比想象中来得残酷。
  她看着海阔天空一步一步靠近病床的背影,那样单薄,揽住一身落寞,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蜇伤。
  是的,她确实被蜇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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