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菟丝花-第9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不过份凄凉!我又想到中□,中□,中□,中□……这会也是一场春梦,一片流云吗?
夜,渐渐的来了。夜,又渐渐的深了。我在窗前已坐了那么久!今天是星期几?似乎是中□有家教的日子,那么他会在深夜返家,如果他看到我的房内还亮着灯光,他会不会进来看我?无论如何,我将等待!四周是这样沉寂,整个罗宅似乎都已入睡,我侧耳倾听,秋虫在花园中低鸣,夜风在小树林的顶梢回旋,风声,虫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站起身来,我扶着墙走向门口,打开房门,我伸头对走廊中看了看,中□的房间里没有灯光,显然他还没有回家。我为什么不到他的房里去等他呢?如果他发现我带着伤坐在他室内等他,他还忍心生我的气?虽然这么做未免有失自尊,但是,在爱情的前面,谁还能维持那份自尊?不管怎样,我必须见到中□,我渴望向他解释!
我有说做就做的脾气,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我扶着墙走向了中□的房间。扭动门柄,房门应手而开,我走了进去,想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但,黑暗中,一张椅子绊到了我受伤的脚,痛楚使我跌了下去,我呻吟了一声,坐在地板上,揉着我的脚踝。我希望没有弄出太大的声响,以免惊醒了罗宅里的人。但,突然间,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这黑暗的屋子里有些什么?我警觉的抬起头来,就在我抬头的那一刹那,有一片阴影从我的眼前掠过,同时,有种柔软的绸质裙缘从我面颊上拂过去,那是一个女人!我全心悸动而惊惧了。中□的房内会有一个女人!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提起了胆子,我用震颤的声音问:“你是谁?”事实上,那女人已经不在室内了。门是开着的,就当她的衣服拂过我面颊的那一瞬间,她已擦过我的身边,隐进黑暗的走廊里去了。这是谁?会独自停留在这间黑暗的房子里?罗太太?皑皑?还是小树林里那传说中的幽灵?我打了个寒战,背脊上凉飕飕的冒着冷气。好一会儿,我就坐在地板上无法动弹,然后,我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而能辨识室内的桌椅及陈设了。这室内的布置是我所熟悉的,除了我,我断定不会再有别人了。扶着桌子,我站了起来,先把房门关上,再走到书桌前面,扭开了桌上一盏鹅黄色的台灯,然后,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上放着一个海棉靠垫,上面余温犹存,那么,今晚上我所遇到的那个女人一定是人而不是鬼了,鬼不会有体温,这是历来说鬼故事的都强调的一点,她会是谁?百分之八十是皑皑,她在这黑暗的屋子里做什么?也是等待徐中□吗?我的面孔发热而妒意升腾了。
我孤坐了片刻,四周的寂静包围着我,百无聊赖之余,我拉开了中□书桌的抽屉。立即,抽屉中有两样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一样是一件水晶的胸饰,一朵水晶雕塑的小花,上面悬着块小小的纸片,纸片上面写着几行细小的美术字,我凑近灯光细看,看到了下面的句子:
“愿你像水晶般清莹,却不要像它那般寒凛!
愿你有水晶的璀璨,却不要有它的冷硬!“
这笔迹对我是太熟悉了,虽然没有签名及任何说明的文字,我仍然能一眼辨出写这个字的人:徐中□!显然,这件胸饰曾被当作一项礼物送给某一个人,而现在,受礼的人又将它还给了它的主人。除了这件胸饰之外,抽屉里还有一张画像。皑皑的画像!微带轻颦的眉梢,盈盈如水的明眸,垂肩的发丝,和那略嫌瘦削的下巴。画得那么逼真,那么传神,那么细致!这是一张美丽的画像,人美,用笔更美。在画像的右下角,有中□的英文签名,和完成的日期,这是一年前所画的了。翻过画像的背面,同样的,写着几行字:
“但愿有一天,我能画下你的微笑!
但愿有一天,你不这样神情寂寥。
那时候,我会低低问你:
为你祝福,你可曾知道?“
这几句话的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中□绘于×年×月,为皑皑小病初愈之贺。”
我愣愣的呆了几秒钟,然后,我砰然的关上了抽屉,把那张画像和胸饰一起关进了抽屉里。现在,我能断定今晚来过的女人是谁了,皑皑!为退还这两样东西?还是想提醒那个善变的追求者?中□,他是因为追求皑皑失败了,才退而求其次的找到了我?本来吗,我凭什么和皑皑一争短长呢?她比我美,比我沉静,比我文雅,比我高贵……她有太多太多赛过我的地方,我却妄以为中□是慧眼独具,这岂不是有些狂妄吗?我以为我有多少比别人强,而耐人发掘的优点?他会在皑皑与我之间,选择了我而放弃了美丽无比的皑皑?他只是误会,误会追求皑皑毫无希望,所以他会来追求我!他忽略了皑皑的暗示,她的微蓝,她的花“心”,她的——勿忘我!我猛的站了起来,桌子上有一面镜子,反映出我的脸,乱蓬蓬的短发,微褐色的皮肤,大而并不乌黑的眼珠——如中□所说,带着些玻珀的颜色——两道生得太低的眉毛,和短短的下巴。这就是我,像一只猫的脸!谁会喜欢一个有猫脸的女孩子呢?对着镜子,我喃喃的向镜中那个自己说:
“孟忆湄,不要傻,你那么平凡,那么孤苦,那么幼稚,你以为你真会使他倾心吗?”
把镜子倒扣在桌子上,我含泪走向门口,还来不及开门,我已经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中□回来了!我打开房门,和中□刚好面面相对,中□跨了进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看来意外而惊喜!“你的脚好了吗?忆湄?”
“可以走了。”我点点头。
“来,坐一坐。”“不,我要回房间去了。”我的语气有些硬僵僵的。
“忆湄,在生气吗?”他低低的问:“我已经想明白了。”
他已经想明白了?但是,我却想不明白了!他把我的脸扳向他:“你怎么了?忆湄?”审视了我一会儿,他把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告诉你,忆湄,我差一点搬出了罗宅,幸好我没有太鲁莽,今天下午,罗教授和我谈了几句话,他说得很简单,但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他怎么说?”我问。“他说你非常之可爱,可爱得像个小婴孩,他眼光里的你,并非十九岁,而只有三、四岁,他但愿你是他的女儿!而且——”他顿住了。“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他说——”他慢慢的用眼光在我脸上巡视:“他不反对我们的事,他指的是我们的恋爱,他说,我配你,比皓皓好得多,合适得多。”他叹了口气:“忆湄!还在生气吗?让一切的误会、不快,全消失吧!我那么爱你!”
我想挣开他的掌握,如果没有皑皑,我愿扑进他的怀里,但我无法漠视他曾追求过皑皑的事实!我只是一个候补!假若他追求皑皑成功了,他还会对我加以丝毫的注意吗?我转开头,稚气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带着些微哽塞,我用浓重的鼻音说:“放开我,我要回房间去了。”
他没有放开我,却把我的手腕握得更紧,用另一只手握住我的下巴,他强迫我面对着他,他的脸色沉重了,眼睛严肃了,声音颤动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我只是想回房间去。”我说。
“你在怪我,在恨我,在生气,是不是?”他低声下气的说:“忆湄,别对我责备太苛,你想想,我怎能目睹你倚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在感情的领域里,我承认我非常之自私,我不能容忍你的感情有一丝丝,一点点,一微微的外流,忆湄,嫉妒是很大的过失吗?是不能原谅的吗?”
我已经不怪他的“嫉妒”,我已原谅了那次误会,事实上,我从没有为他的这次嫉妒行为而怪过他!可是,现在的问题已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我可以原谅他的嫉妒,却无法处置自己的嫉妒!何况,这之中牵扯的问题还不止嫉妒,还有我那份可怜的自尊!用力的挣脱了他,我一语不发的向走廊中走去,我步履蹒跚,必须扶着墙才能走稳,他立即追上了我,很容易的又捉住了我,带着几分被压制的恼怒,他粗声的说:
“忆湄!你这个固执而不讲理的小东西!我这样向你解释,你还不能谅解吗?”“放开我!”我低低的喊。
“不!”“放开我!”我抬高了声音。“不!”“放开我!”我大叫。他把我用力一拉,我正站立不稳,过份持久的站立和步行已使我受伤的脚吃不消,再经他这样一拉,我就完全扑倒了下去。他的胳膊承住了我的身子,在我重新站稳之前,他已用力的箍住了我,同时,他的嘴唇压住了我的嘴唇。我有种被侮辱似的感觉,挣扎着,我奋力要从他的臂弯中解脱出来,我越挣扎,他箍得越紧,我生气了,愤怒的喊:
“徐中□!你如果是个男人,不要和我比体力!”
“我就和你比体力,”他固执的说,仍然箍住我不放,“因为你任性得完全不合道理!你倒说说看,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回去看看你书桌的中间抽屉!”我说。
“我书桌中间抽屉里有些什么?”
“你自己去看!”“你跟我一起来,如果有误会,我们马上讲清楚,假若再像这样呕上三天气,我一定会发狂了!”
“我不去!”“你一定要来!”“我不要去!”我大叫着。
一扇房门“砰”的开了,罗皓皓穿着睡衣跑了出来,站在我们面前,他做作的打了一个大哈欠,伸伸懒腰,耸耸肩膀,不耐烦的说:“天哪,忆湄,你遇到强盗了吗?”
“哼!”中□在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罗皓皓,你最好回到你的屋子里去,少管闲事!”
“咦,”皓皓装出一副惊讶万状的样子来:“原来是你呀,家庭教师!你这是在教忆湄那一门功课!柔道吗?”
“少管闲事!你懂不懂?”中□恼怒的喊:“我和忆湄谈我们的话,与你无关!”“谈话?”皓皓又耸了耸肩。“看样子,你们谈得过份‘有声有色’了!”他看看腕表:“现在是午夜十二时二十五分,你们这种‘轰轰烈烈’的谈话,能不能留到明天再谈?否则,整幢屋子都要被你们谈话所‘震动’了!”他停住,对我深深的鞠了一躬,绅士派的伸出手腕,演戏似的说:“孟小姐,我有没有荣幸送你回房间?看样子,你的脚已经过份疲劳了!”
我把手放在皓皓的手腕上。但,同时,中□的手也放在皓皓的手腕上。他放得一定很不“柔和”,皓皓咧了咧嘴,立即车转身子,面对着中□,一时间,他们二人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火药味迅速的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灯光从两扇开着的门里透出来,照射在两张脸上,中□是极度的愤怒,皓皓却带着他特有的满不在乎,可是,紧张和怒气却写在他的眼睛里。露了露牙齿,他似笑非笑的说:
“家庭教师,你想要赐教几招武功吗?”
“我告诉你,”中□愤愤的说:“我看不惯你那副装腔作势的鬼样子!请你别再干涉忆湄的事,否则……”
“否则怎样?”皓皓挑战的昂了昂头。
“否则我要打落你的牙齿!”中□大吼,激怒使他脸色发白,眼珠向外凸出。我从没有看到他动这么大的火气,又这样的不能自制过。皓皓仍旧带着他那满不在乎的味儿,挑着眉梢,用低沉的嗓音说:“你不妨试试看!别人的事我懒得管,忆湄的事我就是要管!忆湄是我们罗家的客人,是你徐中□的什么人?嗯?家庭教师,你不觉得你才管得太多了吗?”
徐中□瞪大了眼睛,沉重的呼吸着,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忆湄是我的未婚妻!”
“哦?”皓皓斜睨了徐中□一会儿,掉头来望着我,问:“忆湄,你是吗?”徐中□也迅速的盯着我,用稍稍急促的口气说:
“告诉他!忆湄,你是吗?”
我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两人间剑拔弩张的形势使我紧张,我急于想出一个办法来缓和一下空气。但,他们两人都盯着我,似乎问题的关键全悬在我的一句答案上,我口吃的,嗫嚅的说:
“我……我……”“忆湄!”中□不耐的喊:“你是怎么回事?”
“忆湄!”皓皓也喊:“你不用受他的威胁!”
“闭起你的嘴!”中□对皓皓喊。
“闭起你的嘴!”皓皓喊了回去。
“砰”然一声闷响,我眼前一乱,也不知道是谁打了谁,只知道他们已展开了战斗,出于一种本能,我惊呼了一声,而他们之间已快速的交换了好几拳脚。走廊中又是一扇门砰然而开,罗教授毛发蓬乱的那颗巨大的头颅伸了出来。在一阵希奇古怪的诅咒之后,罗教授揉着眼睛,咆哮的喊:“这是什么玩意儿?这是什么玩意儿?”
就那样几跳,他已经站在我们面前了,看到了我,他似乎更加诧异,不信任的张大了眼睛,他愕然的说:
“是你?忆湄?你的脚已经好了吗?怪不得这样‘惊天动地’呢!”转过头去,他对那两个已停战的武士说:“你们在干什么?表演拳击吗?”他不同意的摇着他巨大的头:“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给我全体回房间去!”
“哼!”中□哼了一声,对罗教授冷冰冰的说:“罗教授,我先说一声,你们罗宅的家教我不干了,您另请高明!我明天就卷铺盖离开这儿!”说完,他扭转头就走。但,罗教授咆哮的喊了一句:
“慢着!中□!站住!”
中□站住了。“你不干了,忆湄的大学怎么办?”他盛气凌人的说:“年轻人,你是这样不负责任的吗?亏你有满肚子的大道理!你爱干也得干,你不干也得干,忆湄考不上大学我敲断你的腿!说走就走,那有那么容易的事?废话!你们全回房间去,忆湄的脚好了,明天也恢复上课!好,全给我滚开!”
徐中□显然被罗教授的一顿臭骂骂得有点昏了头。他愣了两秒钟,说:“罗教授,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非留在罗家不可!”罗教授大叫着说:“你想走,除非是你发了神经病!”
“我?”中□愕然的说:“我发了神经病?天知道这屋子里是谁有神经病!”说着,他转过身子,悻悻然的向他自己的房间走去。“忆湄!”罗教授突然又发现了我,怒吼着说:“你以为你的脚很结实是不是?半夜三更满屋子闲荡!我看你的神经也出了问题!”我一愣,好,又骂到我头上来了。噘起嘴来,我在喉咙里轻轻的叽咕了几句,一面向房间里退去,罗教授没有饶过我的叽咕,他叫着说:“你在说什么鬼?忆湄?”
“我说,”我站住,大声讲:“假若我的神经也出了问题,是受了你们罗家的传染!”
罗皓皓纵声大笑了起来,在这夜色中,他的笑声在整幢楼中发出了回响。罗教授被激怒了,暴跳的喊:
“你这是干什么?笑什么?神经病!发疯!”
罗皓皓笑得更加厉害,一面笑,一面也走向他的房间,在笑声中,他高声的念:“神经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房门阖上了,在阖上的那一刹那,他又抛下了四个字的注解:“神经之家!”
第十二章
这夜,我又失眠了。脑子里是那样杂乱纷扰的一团,所有平日接触的人物都在脑中盘旋不去。罗教授、罗太太、皓皓、皑皑、中□……每一张脸谱都像电影中银幕上的特写镜头,轮流在我脑子里出现。我疲倦万分,却无法睡着。感情上的困扰,精神上的不宁……种种种种,我觉得自己卷进了一个问题家庭,而又糊里糊涂的变成了问题的核心,再又制造了许多新问题,这些问题都像一股股缠绕在一起的苎麻,把我层层的卷裹住了。
我不住的在床上辗转反侧,由于无法睡着,我开始数起数目来。从一数起,数到了一千零三十、一千零三十一、一千零三十二……我仍然了无睡意。迫不得已,我开始倒过来数,一千零三十、一千零二十九、一千零二十八……当我数到八百七十九,又混成了九百七十八,又混成了七百八十九,我再也弄不清楚了,嘴里还在喃喃的七呀八呀九呀的,神思已逐渐恍惚,睡意慢慢的爬上了我的身子,沉甸甸的压在我的眼皮上。心中模模糊糊的,还在想弄清楚,到底是七百八十九,还是九百八十七……然后,朦胧中我听到一声门响,仿佛有人轻轻的推开门走了进来。我的潜意识还在数字中挣扎,脚步声、呼吸声,一片似有似无的阴影,一只手在轻触我的手腕……我惊跳,从床上猛的坐了起来,大声说:
“七百八十九!”我醒了。室内的光线昏昏蒙蒙,我忘记拉上落地窗的窗帘,月光透过了玻璃窗,成为一种黯淡的苍灰色,塞满了我的屋子。在我的床前,罗太太像个幽灵般挺立着。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的潜意识里,早有一种本能的防御,所以我并没有因她的出现而惊吓。相反的,她却似乎被我那声“七百八十九”吓了一跳,呆呆的瞪视着我。
“噢,罗伯母。”我轻声的说:
“您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她不响。我伸手扭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她立即阻止的说:“不要开灯,我不想让罗教授知道我在这儿。也不想惊动任何一个人。”我重新把灯关掉。靠床里挪了挪,我拍拍床垫说:
“您坐一坐吧,好吗?您是专门来找我吗?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谈?”她坐了下来,面对着我,好半天都没有开口。但,从她忧愁的面色上,从她那美丽而悲哀的眼睛里,我知道她一定有话要和我说。她平日是缺乏表情的,可是,现在却有一张极特殊而柔和的脸,虽然光线那么暗,我依然能辨出她与往日迥然不同的那副神情。她想对我说什么?忽然间,我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灵感,是不是她自始就想和我谈话,而每一次都被人打断了。如同那个被她惊吓的晚上,以及好几次的白天,在我屋里,都有着片段的,奇妙的谈话,她想告诉我一件秘密吗?秘密,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两个字?因为这家庭中总有一份潜在的神秘感吗?因为这家庭的组合份子过份的特殊吗?不管怎样,我希望能听到她所要说的。看到她迟迟不开口,我忍耐不住了。“罗伯母,您要告诉我什么吗?”
她摇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
“不告诉你什么,只向你请求一件事。”
“请求!”我惊异的喊:“您向我请求吗?您怎么会有事需要向我请求呢?”“是的,我请求你,你能答应吗?”
“什么事呢?”我困惑的问。
“你——忆湄,你饶了他吧!”
又是这一句话!我简直摸不着头脑!我向她俯近了一些,加强语气的问:“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罗伯母?你要我饶了谁?我是对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坏心的。我想,我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你会,”罗太太用平静的声调说:“你会伤害许许多多人。”“是吗?罗伯母,为什么?请你先告诉我,你要我饶了谁?”
“皑皑。”“皑皑?”我更加惊愕了:“我对皑皑做了些什么,使你如此不放心?罗伯母,您根本不明白,我一直希望和皑皑做好朋友,但是,她拒绝我!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对她没有丝毫的恶意。……”“你有!”她打断了我。
“我没有!”我申辩。“你抢走了徐中□!”“徐中□!”我叫,到现在,我才算摸到了一点门路,原来闹了这么半天,是为了徐中□!我凝视着罗太太,凝视着她那在黑暗中的侧影,挺直的鼻梁和闪烁的眼睛!这是一张母亲的脸!我曾认为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母亲!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她是个十足的母亲。而且是个溺爱的母亲!可是,她对我的责备却未免太不合理!我曲起了膝,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静静的说:“罗伯母,我并没有存心‘抢走’徐中□,我是‘爱上’了他!您不能因为我有这份感情,而责备我,是吗?”“你是存心‘抢走’他的,对不对?”罗太太紧紧的望着我说,她的眼光在柔和中又透着威棱,显出份奇异的逼人的力量,“你是存心的,一开始,你就知道皑皑在爱他!”
“或者,我有一些明白皑皑在爱他,”我坦白承认。“但这与我对中□的感情毫无关系,我并不因为皑皑爱他而我也爱他,我是因为他是徐中□而爱他!”
“你真爱他?”罗伯母不太信任的问。
“是的!”我坦率而不害羞的说。
“可是,他——并非一个很吸引人的男人。”
“你这样认为吗?”我说:“但他非常吸引我,也很吸引皑皑,是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中□辩白,我不喜欢听到有人贬诋他。“吸引这两个字并不十分妥贴,我相信,皓皓比较容易吸引女人一些,可是,真正感情的发生,并不是单单吸引两个字来包括的——”我迟疑了一下:“举例来说吧,一般女性一定不会喜欢罗教授,他那样暴躁易怒,粗犷不羁,而又不修边幅,但他却很能吸引你,对吗?”
或者是我敏感,我觉得罗太太颤栗了一下,我的话有什么地方使她震动了?她看来非常的不安和疑惑,那对眼睛中明显的带着些防备的神色,她在怕什么?怕我吗?为什么?片刻之后,她的嘴唇蠕动了,突然说出一句话来:
“忆湄,你放弃了他吧!”
“放弃谁?”我一愣。“中□。”“为什么?”我本能的抗拒了。
“为了——皑皑。”她低低的说:“如果你不来,中□会爱上皑皑的,或者已经爱上她了,你一来,把所有已建铸的感情全破坏了。皑皑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看外表,总会觉得她是个冷冰冰的女孩子,但她脆弱而热情。忆湄,你和皑皑不同,你坚强,你洒脱,你快乐,你禁得起打击,皑皑却不行。”我头一次听到罗太太这样清清楚楚的分析事情,也是头一次听到她这样有条不紊的讲上一大篇话,看来,她并非终日精神恍惚的!她也有清楚的理性和思想!可是,她所要求我做的事,是可能的吗?
“罗伯母,”我说话了:“您太自私。”
“是的,我太自私。”她轻轻的说,叹了口长气,“不过,忆湄,你那么坚强,失去中□,对你不会是个太大的打击……”“你怎么知道?”我反问:“罗伯母,人生有很多东西可以‘放弃’,但是,绝不是爱情!如果有人能为了成全别人而放弃自己的爱情,那么,她是神,而不是人!罗伯母,你把我估得太高了,我是人,而不是神。”
罗太太再度颤栗了一下,我又刺到她什么地方了?
“可是,忆湄,”她仍然想说服我:“你不会像皑皑一样的爱中□。”“你又怎么知道?”我挑战似的问。“不会有一种度量衡,能够衡量出爱情的多寡。而且,就算你认为皑皑比我更爱中□,这也不能成为我放弃中□的理由!”
“当然,”她自语似的说:“可是如果没有你,皑皑会得到他!”我相信这是实情!但,罗太太这样一说,却提醒了我一件事实,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认为有资格和权利要我放弃中□了!我是罗宅收容的孤儿!我无权和罗家的小姐争爱!假如我和皑皑的利害相冲突,我只能牺牲而成全皑皑!因为她是罗家的小姐!我是孤苦无依的、渺小的孟忆湄!
“哦,罗伯母,”我觉得深深的被刺伤了:“或者,您有些懊悔收容了我!”我的傲气在一刹那间抬头了,带着激昂的情绪,我慷慨陈词:“是的,罗伯母,我只是你们罗宅收容的一个孤女,但是,我不能因为你们是我的恩人,我就处处要听你们的摆布……”“哦,你错了,”罗伯母轻轻的打断了我:“我并没有想摆布你……”“但是,你要我放弃中□!”我的声音高了起来:“您能不能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而放弃罗教授!你能吗?”
罗太太猛的从床上站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我。我想,我已经触怒了她。但,受伤的自尊使我顾不了这一切,我继续说:“你能要求一个人放弃他的生命、意志、前途、梦想、快乐……这一切吗?中□对于我,就是这一切的一切!我怎能为了一饭之恩,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弃?如果您认为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地方,就有权对我作如此的要求,那么,我宁愿明天就迁出罗宅!我和中□一齐迁出去,赤手空拳打下的天下比有所倚靠和助力而得到的更加有意义……”
“忆湄!”罗太太喊了一声:“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皑皑太可怜,因为我知道她那份感情,和她那份柔弱,我知道得太深太深了。你要体谅我是一个母亲……”
“皑皑,”我说:“她应该稍稍坚强些,我相信她会坚强,你不能把她再训练成一株菟丝花。”
“菟丝花?”罗太太错愕的问。
“是的,菟丝花!就像小树林里的那一株,你没注意到吗?攀附在一棵松树上,根部深入在松树里,靠松树给予它养分和生命。一旦松树倒下了,菟丝花也就完蛋了。罗伯母,”我率直的未经深思的说了出来,“你已经是一株菟丝花了,你希望皑皑做第二株菟丝花吗?在我,宁愿做疾风中的一苇劲草,也不愿做一株菟丝花!”罗太太呆愣愣的站着,似乎被我的话所震住了,而陷入一阵深深的沉思中。我感到我的措辞未免太过份,最起码,我不该对一个长辈这样讲话,于是,也懊丧了起来。但罗太太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她的大眼睛里竟蓄满了泪,亮晶晶的闪着光,这使我惊惶而莫知所措了。她轻声说:
“不错,应该做一苇劲草,而不要做一株菟丝花。可是,忆湄,菟丝花是一种植物吗?”
“是的。”我不解的点点头。
“也是大自然界里的一种生物吗?”
“是的。”我再点点头。
“它的存在,它的生命,是上帝给予的吗?”
“我想——是的。”我更困惑了。
“那么,菟丝花不能不做一株菟丝花,是不是?我是说,假若它已经被造物者指定是一株菟丝花的时候,指定它必须攀附在别的植物上生存的时候!它不能对造物者说:‘我不想做一株菟丝花,你让我做一株劲草吧!’是不是?菟丝花就是菟丝花,你怎能要求它不是菟丝花呢?生命的本身,并无过失,对不对?”听起来满有道理,但是我的头已经转昏了。什么菟丝花菟丝花的,我简直弄不清楚了。罗太太幽幽然的叹了口气,用更轻的声音说:“这就是我的悲哀,我——不能不做一株菟丝花!”
说完,她慢吞吞的向房门口走去,曙光已经微现,窗玻璃被染上了一层苍白。她的脸色是同样的苍白色,黑眼睛黑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我被她那种深刻的哀愁所折倒了,禁不住的喊了一声:“罗伯母!”她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