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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夫人-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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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宜中推手道:“我的贱命是托赖甄神医帮忙捡回来的,殷某人尚未思图报,神医何以自责?”
甄青囊忽然眼前一亮,道:“这里来了多位受伤的客人,虽未向我透露姓名,但我看得出他们都是正义之士。待我与你引见,你们或许相识。”
殷宜中允之。及见,知有赤炎帮两广分舵舵主归海涛;铁拳帮帮主马行先;雪月庄庄主麦锦;白莲教护法赵成初、宁可等。众人见过殷宜中,纷纷拱手礼揖;虽各尽其言,但言及之事,无过于被人伏击,负伤逃亡至此等遭遇种种。大家都没想到会在甄田古镇落难相见。
殷宜中道:“殷某人何尝不是这样!可怜我腥风寨遭到窅幻山庄的围剿,仅剩几人活着,境况堪虞。”
麦锦沮丧道:“目今清廷已招安大部分的江湖门派,唯我寥寥几派誓不妥协,与之抗争到底。可惜天不我与,最后仍落得如此下场。”
赵成初一拳捶在墙上,道:“我白莲教数百年基业,绝非清狗可小觑的!今天赵某人落荒,堪比当年越王,待我伤愈,定必东山再起。”
宁可亦道:“不错,我教虽被清狗杀了一阵,但主力犹存,目前挽回败局,不过欠一个时机而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过了一会,归海涛劝住众人,道:“大家仅此夸夸奇谈,实在无补于事。如今要光复汉人江山,机会还是有的。”
这一语,顿将气氛冷却下来。
赵成初道:“归舵主莫非已有什么锦囊妙计?”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争相询问。归海涛环视四周。宁可即道:“这里全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归海涛于是道:“近来关外罗刹人频频扰边,让满清狗皇帝坐立不安。据说康熙这小子年少气盛,大言不惭,想北上亲征罗刹。出行既定,仅待时日。罗刹人骁勇善战,又生性凶残,个人愚见,康熙亲征未必得胜。我家帮主袁千山早悉此事,本欲暗中联络你们各派,不料出行数日,便遭人伏击,随行的人都死了,仅我一个活着。幸好苍天有眼,竟能在此地遇见大家,更意外的是与大名鼎鼎的殷少侠重逢。”
殷宜中惭道:“我已年届不惑,还称‘少侠’?”
赵成初道:“殷大侠成名时确实是少侠,阔别经年,风度未改也!”言毕哈哈大笑。
归海涛继续道:“帮主原想暗召各派头目相见,商议事宜。如此看来,这一着是行不通的,只会引起清廷耳目的注意。今天大家既然得见,不如就由咱们自己敲定主意,再各自回去传达。”
大家一听,觉得也是办法。
归海涛道:“归某且将袁帮主的想法与大家说说。将来咱们兵分两路,一路暗随清狗北上,先借罗刹人之手,教他们有所损伤,然后找机会刺杀狗皇帝。另一路则潜入京城,待时机差不多了,到处散布谣言,说大军北上受挫,弄它个人心惶惶,进而理应外合,一举捣掉清狗的老巢。就算起事不成,北边康熙那狗皇帝听到京城出事,也不得安宁,无心恋战,杀他也容易多了。总之只要让狗皇帝陷入两难的境地,主动权就落在咱们手上,咱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大家听了,无不拍手称妙。
第八回:定去留双娇论剑,兴家国众侠图谋(三)
殷宜中比起先前的归海涛更沉默,待大家兴奋完,才开口道:“此计固然是好,可各位仍有伤在身,各大帮派亦元气大损,能否策动这么一次袭击,恐怕还得从长计议。”他所指的“从长计议”,很大程度上暗指成功机会不高。
果然,大家的心潮骤然回落。殷宜中所言一针见血,各人无言相驳,反倒有种不忿的情绪在心底凝集——殷大侠怎在这个时候说些扫兴的话!
殷宜中接着道:“大家不妨往深处想,咱们先在甄田古镇养好伤,是首当其冲要做的事。否则各位返回的路上要是再遇到袭击,连还击的力气也没有。其次,康熙哪有大家想象中简单,我们想到的事,他断乎也能想到。我们要起事,必须要出奇制胜的策略方可。”
赵成初道:“若是狗皇帝这下就出征,咱们还磨磨蹭蹭不有所行动,岂不是坐失良机?”
殷宜中摇头道:“康熙绝不会在此时亲征。”
众人奇之,往知殷宜中是个处事冷静、运筹帷幄之人,又想知道缘故,便急着追问。
殷宜中道:“今年十月刚到,甄田古镇已下起鹅毛大雪,想必关外天候更加恶劣,选择此时出征,诚然不合情理。依我推断,康熙仍企盼与罗刹人有斡旋的余地,如果谈判破裂,才选择北上亲征。这周转之间,恐怕已是明年春天的事了。关外山岭众多,罗刹人长年生活中冰天雪地的环境,选择与他们打仗,天时、地利两失,所以康熙不会贸然作出亲征决定。在下壮年时到过关外,每逢严冬时节,人在山路上行走都甚为艰难,行军打仗更不消说。各位想看着满洲人与罗刹人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坐享渔人之利,这也绝非说做就做。各位都是中原人氏,到了关外未必适应得了,只怕办起事来有心无力!”
众人心中热潮这下全被烧灭。赵成初,宁可二人默然无语。总觉得今日聚首大有不欢而散之嫌。
事后,徐康问殷宜中道:“大寨主觉得归舵主的计划有没有可行之处?”
殷宜中摇摇头,淡然道:“你我知交,实不相瞒。此举不智!”
徐康讶然:“此话何解?”
殷宜中道:“他们太小看康熙了。他们想到的事情,康熙也会想到。这人绝非泛泛之辈。从他八岁登基受命于辅政大臣,到亲自翦除鳌拜独揽大权,再到一气呵成削平“三藩”势力,一众举措无不让人侧目,若非善于权谋,哪得如此?”
徐康捋着白须道:“唔……但康熙年少气盛,想北上亲征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绝不可能!”殷宜中斩钉截铁道,“康熙对彻底摧垮罗刹人信心十足。如今黑龙江一带,已开垦农田万亩,备够几年粮饷,做足开战准备;又命萨布素为黑龙江将军,镇守该地。萨布素乃一代将才,足以挫败罗刹。故虽闻罗刹人再度扰边,但康熙亲征一事绝对是无稽之谈。”
徐康叹服,又道:“何以江湖有传康熙亲征一事?”
殷宜中眼珠一转,浓眉一挑,笑而不答。徐康立时醒悟。二人所想完全一致。
慧兰内伤渐愈。林路遥前往探望,具表歉意。慧兰道:“只要救得了一条性命,慧兰于愿足矣。林姑娘毋须介怀。”
二人言谈甚觉投契,一见如故。
慧兰之前出游路过附近一座山,与同伴走失,自己亦不慎坠马落下山崖。腿骨碎裂,无法行动,本以为生还无望,不料遇上出行采药的甄青囊,更为他的精湛医术而惊叹。几下功夫,甄青囊便将她腿骨接好,十日不到,她即可下床走路。相处时日不多,她已熟悉甄青囊脾性,故早前才以激将法逼他先为殷宜中治伤。
甄青囊处住地不多,因而寝息时男女分开。黄晴川甚幸未与殷宜中同床而睡。可在白天,二人则形影不离,结伴而游。林路遥心中不悦,提议自己亦随行,说是中途若有诖误,也多个人照应一下。黄晴川识得她用意,也力劝殷宜中应允,以打消她的嫉妒。
哪知慧兰毫不识趣,亦道:“慧兰卧榻多时,走路不多,也想跟着去。”
林路遥结目而视,又怕失礼,勉强赔笑道:“也好,多一个人多一分热闹。”
殷宜中略思一会,点头答应。徐康和小涓二人留在镇上。
走出甄田古镇沉闷的气氛,人自觉心旷神怡。但见:
古木悬寒剑,青山换素衣。
云低天外路,危卷数重帏。
往年很少这个时候就下这么大的雪。路旁尚有些许野花不畏严寒而开,颜色不比夏花鲜艳,但胜在留有一分傲气,独不让皤白之色全然占领周遭。数十尺高的大树上,积雪压住枯枝,枯枝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随后而来,是纷纷扬扬飘落的雪幕,蔚为壮观。地上无足迹车辙,可见此地之偏僻,不过总好过呆在夙夜仇杀的喋血江湖。
忽至一雪坡,几无陂陀。殷宜中提议滑下山去。黄晴川和慧兰拍手称善。林路遥连忙搭话:“我来帮忙!”遂抽剑砍倒一棵五尺高的小树,削去旁枝及周边突兀之物,劈成数截,前尖后钝,人各取一截坐上,滑下山去。一路欢声不绝。黄晴川未曾玩过滑雪,开心得忘乎所以,临近平地,不料身体失去平衡,飞离木桩。殷宜中眼快,又在她旁近,一伸手便拉住她手腕:“秀枝,抓住我,不要放手!”
黄晴川被他扯住,在雪地上拖行,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坑。林路遥和慧兰亦听见喊声。慧兰不明实情,却道:“林姑娘,殷大侠好像出事了。”
林路遥大惊,抽出剑往雪地一扎,可冲力太大,仍向前划了十几丈远才停下。
慧兰顾得上知会林路遥,自己却坐不稳一个劲儿在雪地上打滚。
“慧兰姑娘——”林路遥急唤一声,心中惦记的很快又转回殷宜中,便不理慧兰,投殷宜中方向寻去。却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心中焦急如焚,连声高呼:“大寨主——大寨主——你在哪儿?”——可惜没人回话。一想起殷宜中尚且带病之身,个中安危,让她顿时急出眼泪。
却说殷宜中稍提内力,下臂一举,将黄晴川整个抽起,同时弃掉木桩,另一手接住她身体,两人紧抱一块儿,沿着雪坡滚了十多丈后渐渐停下——原来雪坡已然尽头。
刚才突如其来的惊险,唬得黄晴川心一个劲儿怦跳,嘴一个劲儿喘气,许久才惊魂稍定,道:“中郎……你……没受伤吧?”
殷宜中略略摇头,径自轻轻拨去她发上的雪屑,进而展开双臂将她抱紧。
黄晴川没有当下拒绝这一拥抱,内心不住翻腾:我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么?瞒着他,可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秀枝,都是我不好,提出这个危险的玩意,差点害了你……”
“傻瓜,人都没事了,咋还说这些话?”
其实,殷宜中的心何尝不是怦然窜动——不是因为滑雪受惊,而是怕再度失去眼前人。他的手抚着黄晴川的长发,往复数巡,继而下抚到后背,到腰身。他的手指软锦而舒坦,黄晴川丝毫没有不适之感,倒也情不自禁绕过他两胁紧紧抱住他。有一种温暖,不知道是来自于长辈的春风化雨,还是来自于爱人的骄阳入怀,总之难以名状,但不觉陌生,反倍感亲切,居然教她一味思量着多停留一刻。
第八回:定去留双娇论剑,兴家国众侠图谋(四)
已然巳时,天吹着微风,亦把先前的低云吹散。日色和暖,虽白雪皑皑却不寒人。
黄晴川从未让一个男人搂了那么长时间。脚下踏着软绵绵的雪,怀中窝着一颗软绵绵的心。
半晌殷宜中将她放开,俯身捡起一手窝的雪,笑道:“秀枝,送你一件东西。”
黄晴川喜问:“什么东西?”
殷宜中半合双眼,道:“须臾功夫便知!”突然捏紧手中的雪,聚成冰块,向天一抛;抽出佩剑,剑尖屡屡顶起冰块。黄晴川甚是惊奇。日光映照银剑与冰块,闪出夺目光芒。她连连抬袖遮眼,但又急着想知结果。再看时,殷宜中掌心已托着两块冰块,递到自己面前。
“哗——好厉害啊!”黄晴川惊诧不已,失声呼道。
这哪是两块普通的冰块,简直是巧夺天工的奇雕。谁能想到眨眼光景,殷宜中的剑左一挑,右一削,竟将冰块雕琢成两只惟妙惟肖的鸳鸯!长短不足一寸半,却有眼有喙,有毛有足,还顾盼得意,含情脉脉,饶有生姿。黄晴川双手接过窝在掌心,又恐一丁点微温也会将它融掉,便小心翼翼放于地上,这个方向看了,那个方向又看看;最喜鸳鸯面部的表情,端详许久而说不出一句话,只有不住的惊叹声。殷宜中凝神看了她好一阵,见她全无察觉,忍不住道:“你瞧它俩像咱们么?”
“像啊,非常像!”黄晴川惊叹过后,猛地醒悟,表情冷却下来,玉指撂了一下头发。这一串动作的不协调,怕是谁都看得出来。
“怎么啦?不喜欢么?”
“不,不是。很喜欢!”这可是她由衷之言。
“其实,我以前送过两只木鸳鸯给你,也是我亲手做的,还记得么?”
“不记得了。”黄晴川说罢,又觉得这样会伤了他的心。
“不记得不要紧。我会慢慢让你记起以前的事。”殷宜中全然没有失落之色,反有股百折不挠的韧劲,“我的剑不止会雕刻飞禽走兽,还会在石上镌字呢!”说着,拉起黄晴川的手就走。一溜烟奔至一处山壁跟前,以剑指道:“记得我俩刚认识的时候,我送你的一首诗么?”
黄晴川摇了摇头——纵使心中极不情愿这样做。
“你先待着,我这就刻在山壁上面!”
殷宜中将头上辫子盘起,纵身一跃,提剑飞临壁上,削、挑、挖、剖、割、拨数巡动作,让人看见凌空挥出的点、横、竖、撇、折、捺。他雄健的身躯,好似一只苍鹰在扑食猎物,每一个动作尽然劲道十足,看得黄晴川暗暗叹服。一阵功夫,他飞落地面,一掌击在石壁上,霎时碎石迸飞,夹杂雪屑纷扬洒落。冷冷山壁上,现出八行诗句:
风涌荷塘雨刷帘,冰消六月夏炎炎。
采莲腕底蛙鸣急,蘸蜜唇边君笑甜。
影杳不时留碎羽,思多无果问灵签。
庙前燕子偏生事,撩拨歌声绕屋檐。
殷宜中忽觉胸口隐痛,急用手捂住。黄晴川扶着他道:“你有伤在身就别乱动。字写得很漂亮,我很喜欢!”
殷宜中收起佩剑,深情道:“那一年夏天,我们‘关中五剑’比试完剑法,在浴云斋泡上一壶香茗,畅谈古今奇事。哪知万里晴空转眼间涌来压地乌云,然后下起倾盆大雨。浴云斋虽有竹帘挡雨,但因雨势太大,雨点刺窗而入,使我五人不得不另移他座。不过这场雨下得很好,不但使酷热的天气凉快好多,还让我遇上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女子。”
黄晴川不由得低下头来,因为殷宜中说话时视线未有一刻离开过自己。
“那时的你,是个青葱少女,浑身衣服湿透。我料想你定是出门时忘了带伞,才弄成这个样子。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没有抱怨老天爷害了淋了遭雨,相反,你看见池塘里绽放的荷花,马上欣容满脸,伸手去摘莲子,又用玉指蘸食花蜜……”殷宜中越说越陶醉,不觉间悄然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世界。黄晴川找了块石头坐下,托起腮听他继续讲述“自己”的往事。
“你的一举一动,让“五剑”的眼珠几乎没有转动过。这时,两个尼姑刚好路过,和你说了好些话。然后你就跟着她们走了。我们‘五剑’好奇,尾随而去,借求签为由暗中打听你的事。原来你的家人和尼姑庵的一位师太是故交,那天前往探访时,你自个儿溜了出来四处走走。”
一听到“家人”二字,黄晴川顿然心灯一亮,却仍装作迷糊之状,问道:“我的家人?他们是谁?”
正说着,头顶传来怪声。
“谁?”殷宜中按住剑大喝一声。
“是我!殷兄,别来无恙吧?”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石壁上方跳下,正立二人跟前。
黄晴川大吃一惊,心中发毛:云芃来了!可仔细再看,样子又有点不同。其一,云芃眼光闪烁,一看便知神志错乱;其二,云芃杀气甚重,而此人则仪态肃穆,不似寻衅好斗之徒,倒有几分侠士之相。
殷宜中眉收略紧,道:“原来是‘崩山剑’,云兄同样风采依旧!”
黄晴川偷偷舒一口气:原来不是云芃,是云莱!
云莱道:“窅幻山庄四大弟子要捣毁腥风寨一事,我得知后立即赶去,可惜为时已晚。”
殷宜中冷笑道:“捣我腥风寨的乱,何止刘、易、谯、雷四人,令弟也欣然‘加盟’。”
云莱面有惭色,道:“殷兄,家弟冥顽不灵,我身为长兄,在此替他向你谢罪!”
“哼!一句谢罪就可挽回数十条人命的罪孽么?”殷宜中凛然斥道,“云芃杀了我腥风寨胡、陈二位寨主和部下数十人,又在羊蹄坡大开杀戒,诛连数条人命,他的恶行,岂天理所能容?”
云莱道:“我知道家弟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弥补他的罪过。不过我今天找殷兄,却是为了他有一事请求。”
殷宜中道:“我与你情义尚存,但与令弟则再无瓜葛,情同割袍,他的事与我何干?”
云莱道:“实不相瞒,家弟想请秀……”顿了一顿,改口道,“想请令夫人走一遭。”
“不行!”殷宜中义正辞严道,“秀枝早已是我妻子,怎么他还死心不息?这种荒谬的要求,我绝不会答应的!”
云莱道:“如非得已,我也不敢向殷兄提出这般请求。云莱再请殷兄成全!”
“不行!”殷宜中将剑往雪地一插,两目逼视云莱。
“请殷兄莫要逼我出手!”
“你要出手,不必再三虚与委蛇!”
黄晴川看得焦急,心忖:二人一旦打起来,当是对殷宜中不利。我一定要阻止他们才行!
可这时,云莱已掣剑向殷宜中杀来。那柄“崩山剑”长短不过两尺余,剑锋亦与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可使在云莱手上,即见劲道非凡。剑风掀过,地上积雪登时凌空飞扬,好像下起大雪。二人在雪幕中你追我赶,很快地,头发、衣服皆布满白点。
“住手,你们别打了!”黄晴川嘶声劝阻,见无济于事,忽地想起林路遥说过,云莱也曾倾幕梅秀枝。灵机一动,径自飞身杀入。这一来,二人大有所忌,都怕闪失之下伤到她。
殷宜中叫道:“秀枝,你快走!”
云莱亦如是说道。
黄晴川一边以剑分隔二人,一边继续劝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无论你们当中谁伤了,我心里都不好受!”此言一出,当下让二人心头一怔,各自停下。
“云莱,我跟你走!”黄晴川觉得随云莱而去,云莱亦不敢对自己怎样,而且这是离开殷宜中的最好机会。可云莱则为此大为惊讶。
殷宜中急道:“不行,你一个去很危险。除非我和你一起去!”
云莱即道:“殷兄,家弟只想见令夫人一个。你去了则不方便!”
“混账!秀枝是我妻子,与她随行相伴有何不妥?”殷宜中怒目一瞪,看来又快有一轮厮斗。
黄晴川止之道:“中郎,云莱不敢对我怎样,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
“不用‘可是’了!我没事的,等着我回来!”
殷宜中哪里愿意,疾步上前阻止。黄晴川将剑伸前道:“中郎,别再向前走了。你应该知道我为何决定跟云莱走。”
“秀枝,我……”
“好好养好身体,我很快就会回来。”黄晴川转身谓云莱道,“最多两天,你必须放我离开。你向来是个守信之人,能应承么?”
云莱见对方主动提出跟自己走,本已喜出望外,这般小小请求,自是不作推搪。
于是乎,黄晴川跟着云莱转身走入茫茫雪海。她走得轻松,皆因昨日已将锦盒中的画轴取出随身带着,以期某日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而不必揣着偌大一只碍身之物。
第九回:曾为梅魂生怨怼,幸留襄梦慰伶俜(一)
路上,云莱不住偷看黄晴川,正好与她目光相投,尴尬之下,复不再望。
黄晴川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要跟你去哪里,要做什么事?”
云莱面露沮丧之色,似泣而道:“我弟弟命在旦夕,想见你一面。”
黄晴川骇然,忖道:云芃虽然恶贯满盈,但对梅秀枝则一往情深,明知我不是她,仍念着旧情对我处处留手。相反,我的剑却将他伤到极处,归天在即,要我见他一面,亦在情理之中。
她想着想着,心中泛起一阵悲酸。
云莱问:“黄姑娘随我同往,真不怕我害你?”
黄晴川一惊:难道他也知道我不是梅秀枝?于是眨了眨眼,道:“你争得这个问法?”
云莱道:“没什么,只是佩服黄姑娘的勇气。”
黄晴川试探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梅秀枝,何故不在殷宜中面前揭穿我身份?”
云莱苦笑道:“姑娘问得好!殷宜中与我弟弟云芃同是性情中人,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可以放弃其它的一切。若是殷宜中知道你是假身,必定伤心欲绝,内伤加上心伤,随即可以夺走他性命。云芃亦然,虽知道心中所爱已香消玉殒,不过能见到与她相貌神似的替身,也会当成真身看待,足以慰藉临死前的相思之苦!”他言语间甚有怆然之色。
黄晴川一时感触,道:“自欺欺人,这又何必呢?”
云莱停住脚步,仰天长叹一声,继而道:“其实不论是云芃、殷宜中、还有你,甚至包括我,都一直在骗着其他人。可谁也不愿有人把这一连串的诓骗洞穿。”
黄晴川听了有点摸不着头绪。云莱继续道:“云芃告诉我,他遇到一位与秀枝一模一样的女子。在她面前,自己的巨头剑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劲来,只有疲软无力地等待死去。我不相信,并曾暗自许诺,若然你不随我走,我就算将你打至重伤,也要抓你回去见云芃。可当我看见你时,一桩桩陈年往事当即奔到眼前,一段段瑰丽的幻象完全挡住我的视界。刚才要是你和殷宜中一同对付我,恐怕我的下场也和云芃一样,在毫无抵抗之下被击败。我兄弟俩大概永远也不能逃出秀枝带来的海市蜃楼。殷宜中因为不知道真正的秀枝已经死去,所以他活得很开心。我们兄弟俩虽然知道,但见到你以后,便不由自主地编一个谎言去欺骗自己——秀枝依然活着。我们三个人都活在虚假的世界里,却一直幸福着。”
黄晴川感慨不已:“梅秀枝真有那么好吗?”
云莱道:“对于‘五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取代她的位置!”
黄晴川道:“云莱,不,我该叫你云大哥才对。真谢谢你!”
云莱愕然:“谢我作甚?”
“我应该感谢你没有把真相告诉殷宜中。你这样做,相信是不想伤害他,这说明你与云芃不同,你是个善良和理智的人!”
云莱依旧淡然一笑,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苦涩。
走了约莫十里之程,才见到一条像样的路。云莱事先备好两匹马,二人分别乘之,云莱前面引路,双马疾风飞驰,黄昏时分来到一处小镇。与之前的羊蹄坡和甄田古镇大为不同,这里繁华多了,不是元宵佳节,却到处张灯结彩,满街都是追逐嬉戏的孩童。
云莱叫黄晴川一同下马步行,又道:“这里是青旗镇。每年十月有传统的灯节,盛况堪比元宵。”
黄晴川想:当日押镖的目地,今天终于来到,可惜此时只有自己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即便欢歌笑语漫溢四周,云莱也抽不出半点心情,尽地主之谊为黄晴川指点介绍。
二人来到一处大宅,红墙绿瓦,甚有气派。云莱轻推大门,引领黄晴川入内。屋内装潢华丽,家具摆放井井有条。如此大宅,却不见几个仆人,一片冷清。半天才见一个婢女走出来,忙谓云莱道:“主人回来了,快去看看二主人他吧!”二人遂疾步入房。
云芃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一见兄长回来,咬紧牙关撑起身子就要坐起,更见后面跟着黄晴川,喜得像什么伤病都好了。
“秀枝……”他中气式微,可仍听得出喜悦之情。
云莱扶他躺下,又见他面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伤心不已,眼角渗出泪水:“你先躺着,留些力气和秀枝说话!”
黄晴川面对昔日恶贯满盈的云芃,此刻全无愤恨,反而渐生怜悯。
“云芃,我来了!”
云芃喜色渐没,淡然道:“你真是秀枝么?”
黄晴川道:“你明知真正的梅秀枝已死,何以反问我是真是假?”
云芃苦笑道:“是啊,你说得对,我还问来作甚?呵,呵……”他这声音,让人听不出是笑是哭。
云莱谓黄晴川道:“你与云芃先聊着,我暂且回避。”他觉得,在弟弟生命弥留之际,应该多满足他,也就是让他和“梅秀枝”多说几句私底话。
云莱走了,云芃果然放开心怀,说道:“姑娘,可否走近我床边来?”
黄晴川犹豫了一下。云芃又道:“我已如灯前短烛,命不久矣,还哪能伤得着你?”
黄晴川满脸惭愧,遂坐于床沿。
“你的伤是我害成的,不恨我么?”
“我现在最恨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其实我一早知道秀枝不会喜欢我,我却对这个痴狂的梦恋恋不舍了十多年。我满以为亲手击败殷宜中,她就会移情于我。这真是大错特错!当我知道秀枝被人杀死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发誓一定要手刃凶手为止。我做到了,结果又如何?”
黄晴川一惊,急问:“是谁杀了梅秀枝?”
“是唐云步!”
黄晴川回忆起林路遥曾说过,杀死梅秀枝的人轻功很好,凶手是唐云步亦合情理。
“唐云步为何要杀她?”
“因为他知道了秀枝的真正身份——她是清廷派来内奸。那天,秀枝偷偷下山与清狗接头,唐云步正好见到,于是尾随其后,不料被秀枝发现了,他便上前质问。秀枝见露了底,欲杀唐云步灭口。但秀枝的武功始终逊唐云步一筹,最后唐云步失手刺中秀枝心口,夺了她性命。”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因为唐云步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想掩埋秀枝尸体时会遇上我哥。”
“你哥?云莱?”
“不错,是我哥。事情说来话长,我闭门苦练三个月,终于悟出一套剑法,自信可以打败殷宜中,于是上山寻他比试。我哥见我不辞而别,马上料知我的去向,居然比我更早一步赶到腥风寨。”
“你哥去腥风寨,何故走后山的路?他断乎不像那种做事鬼鬼祟祟的人!”
云芃赧颜苦笑道:“知弟莫若兄。我上腥风寨,目的是要打败殷宜中,若从正山上去,定是阻拦多多。后山虽路远而崎岖,却是畅通无阻。我想到的,哥也想到了。当他知道唐云步杀死了秀枝,本来也想为秀枝报仇。唐云步及时辩解,将秀枝是内奸一事告与。我哥好比受了五雷轰顶——心爱的女子居然是满洲人的鹰犬,他怎生受得?当时的他,能沉着住悲痛已不错了,还哪顾得杀唐云步?”
“你哥这就相信唐云步的话?”
“他俩是故交,唐云步断乎不会骗他,他也相信唐云步不会骗自己。这时,山上有喽罗巡逻,二人急将秀枝的尸首藏起。哥送了唐云步一包药粉,乃关外之物,香气清新,可防尸首腐烂。又叮嘱唐云步,一定要将秀枝尸首好好安葬,而他就继续找我,阻止我上腥风寨!”
“不用说,唐云步最后死在你手上,是吧?”
“不错,我只略施小计,便要他和万俟达江互相猜忌,自相残杀。我也万万没有想到,英名一世的殷宜中,居然有这么一帮窝囊的手下。一句话,就一句话——‘唐云步想占有寨主夫人,淫行未遂,杀人灭口’,万俟达江就信个十足,亲手替我将唐云步千刀万剐,自己亦力竭而亡。”
“你用这等卑劣的手段去宣泄心头之愤,虽然侥幸得逞,可又能如何?还不是贪图一时的快慰,事后仍一无所得。”
“你说得对!我哥也劝我不要报仇,他说秀枝是个不值得爱的女人。他对我们‘五剑’一直都是虚情假义。可我已泥足深陷,不能自拔。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愿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根本不是梅秀枝!”
黄晴川不敢相信,原来这心术不正之徒,居然也是个痴情种,为了一个“情”字,费煞半生思量。
第九回:曾为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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