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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丈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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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梅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平静的辗断了和起轩之间的一切,但宏达带回来的难题,又使她维持了一个下午的平静彻底瓦解。
  自从解事以来,她就习惯性的分担母亲所有的喜怒哀乐,当然也分担了那份对柯家的敌意,这敌意几乎是一种不需思考的本能,或者说,一种牢不可破的真理。但是,起轩的出现,却错乱了她长久以来所认定的这些,也错乱了她全部的心情与秩序。
  他先是唐突的撞进她的生命,让她骤不及防的飘上云端,然后,他又唐突的揭开真正的身分,让她骤不及防的跌入深渊。而现在,她只想默默的平抚自己心中那道隐藏的伤口,他却不让她安宁,硬是假藉道歉之名来干扰她。天啊,他究竟想置她于何地?她都已经被他整得无处自容了,他竟然还不肯放过她!
  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最可怕的是,他看起来是那么斯文可亲,那么真挚诚恳,让她什么都来不及弄清楚,就一头栽进他设下的陷阱!
  “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种伪君子呢?”她喃喃自语着,眼泪流了一脸。“而这个伪君子为什么又偏偏叫我碰上呢?”
  一旁,宏达愤愤不平的直点头。
  “对对对!他是伪君子,咱们别上他的当,明天不去!绝对不去!”
  “可是不去的话,他又要跑来家里闹,到时候,谁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乐梅恐惧的捧住脸,惶惶的低喊:“哦,娘会气疯的!我才刚在她面前痛定思痛,又保证又发誓的,怎么能再伤她一次?哦,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宏达恨恨的卷起衣袖,摆出摩拳擦掌的架势。
  “你别理他,有我哩!明天他若真敢上门,我就打得他头破血流、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别说了!”乐梅重重一跺脚,生气了。“你看你嘛,老是跟人家打架!你……你分明是存心惊动我娘!”
  宏达被她变化的情绪反应搅得一头雾水。
  “我错了,算我错了,好不好?”他吶吶的道歉。“你别急,我想想看有什么办法……想想看……”
  他开始拼命的想,努力的想,但绞尽了脑汁,还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正傍徨着,忽然听乐梅说:“好吧,我去见他。”
  宏达吃惊的看着她,完全被弄糊涂了。
  “我必须清清楚楚的跟他做个了断,才能一劳永逸!”乐梅坚决的对自己一颔首,接着又一把抓住宏达,急切的求助:“你肯帮我的,是不是?”
  宏达昏头胀脑的点点头,点完才莫名其妙的问:“帮什么呀?”
  “明天趁我娘午睡的时候,咱们打从后门溜出去。你用自行车火速载我去,我就快刀斩乱麻的把话讲清楚,然后咱们再火速赶回来。”乐梅一咬牙,斩钉截铁的说:“然后,我和他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于是,起轩和乐梅第五度见了面。
  在普宁寺后面的小山坡上,宏达被万里软硬兼施的拉开了。这儿,只剩下他和她两人。
  她一径低着头,努力维持着冷淡与平静,不愿看他,也不愿先开口说话。四周安静极了,除了扬过树梢的风声,就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久久,她终于听见他低沉如叹息的声音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她猛然拾起头来瞪视着他,辛辛苦苦克制的情绪全然白费。
  “原谅你?”她的眼中迅速涌入泪水。“我为什么要原谅一个骗子?你哪一点值得我原谅?”
  他急急上前一步,激动的说:“如果我真是一个骗子,何必暴露身分,拉着父母到你家求亲?”
  她一时语塞,找不出话可反驳,只能怔怔的望着他右边脸颊上的一块瘀青,猜想那必是昨日和宏达打架的结果。
  “你知不知道这背后其实并不容易!事隔多年再旧话重提,我必须力驳家中反对的声浪,才能将父母说动,让他们鼓起勇气上你家去。”他尽量抑制着激越的情绪,但还是压不下眼中那种烧灼的热烈神情:“不错,先前我确实欺骗了你,可是我对天发誓,我绝无心存玩弄之意!之所以保留真实的身分,那是因为我太担心把你吓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那时你或许可以说我是骗子,可是如今,你应该对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何况我都登门求亲了,难道还不足以向你证明我的决心和诚意?就看在这一点上,难道我不是情有可原吗?”
  哦,他又以那种真挚的、诚恳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语气,在一点一滴的渗透她了!她逃避的转过身去,软弱的抗议:“你强辞夺理!”
  他绕到她面前,不肯放弃的紧盯着她的眼睛。
  “乐梅,我犯下的最大错误,是我太沉不住气,太急于得到你了!”
  她挣扎的退后一步,强迫自己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准再对我说这种话!”
  但他仍节节进攻。
  “谁不准?你母亲是不是?提到她,我忍不住要说句冒犯的话,她太独裁,太专制,她简直不可理喻!”
  她总算抬起眼来怒视着他,开始反击了。
  “你居然还振振有辞的批评我母亲?让我告诉你,她是全天下最温柔、最坚强的母亲!只有在面对你们柯家人的时候,她才有剑拔弩张的一面,什么原因你心知肚明!”
  这一击恰中要害,顿时他无话可说,只觉得泄气而沮丧。
  好半天之后,他定定的望向她,以一种无奈、恳切的语气说:“咱们为什么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呢?一桩意外让两家人反目成仇,也让你母亲和我父亲变成两个最痛苦、最不快乐的人,而且还把这种种痛苦和不快,传染给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视之为理所当然?为什么大家要浪费十八个年头活在恨当中,而不活在爱当中?”
  随着这席话,她脸上那种抗拒的神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不自觉的动容。这样的表情变化落在他眼中,使他心里又充满了希望。
  “所以我现在要改变它!我选择了爱,”他仍定定的凝视她,出其不意的反问:“你呢?”
  她骇了一跳,一时之间吶吶不能成言。坚持着,她忽然生气了,为什么他总是令她如此骤不及防?而为什么自己又总是如此轻易就被他说服呢?天啊,她根本不该再来见他的,只要一看着他、听着他,她的全副武装就溃不成军了。
  “你听着!”她急促而慌乱的,恨不得一口气赶紧说完,然后赶紧离开。“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是要告诉你,从今以后,你我划清界线,请你不要再突然出现,不要再跑到我家去,更不要叫人传什么话,就当咱们是从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再也不见,永远都不见……”
  原先为了她而打架,他的脸已瘀伤了一块,现在,为了她说的话,他负伤的脸上又多了一层深受打击的表情,看来如此绝望、灰心、沉默,而且可怜。她越说越痛惜不忍,只好逼着自己转开视线,把心一横,继续期期艾艾的往下说:“至于……至于那个绣屏,我应当拿来还给你的,可是……我难以自圆其说……反正,反正我不会赖帐的,等我存够了钱,一定会还给你。我已经知道你是柯起轩,钱该还到什么地方去,我自会安排……”
  他仍然一声不响。她不敢看他,心里涨满了慌乱与酸楚,眼中则涨满了泫然欲泣的泪。
  “就……就这样吧,”她努力掩饰自己的依依不舍,低低的说:“我走了。”但她才刚转身,手臂就被他紧紧握住了。她仓促而震惊的抬头,视线正好触及他焦灼、痛楚的双眸。
  “如果你真的安心和我划清界线,又为什么掉眼泪呢?”
  她心慌意乱的试图挣脱他。
  “我没有掉眼泪……”然而话还没说完,原本盈盈欲落的泪就很不合作的掉了下来,令她越发恐慌。“你放开我,”她几乎是哀求的低嚷:“让我走吧。”
  但他只是将她握得更紧。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他不顾一切的冲口而出:“当我是何明,还是什么张三李四也好,那时你已经喜欢我了!现在我还是这个人,变的只是个名字,却换来了划清界线!早知如此,我还求什么光明正大?我……”他一心一意只想力挽狂澜,情急之下不禁越说越不能控制自己:“算我后悔了行不行?我宁愿做何明,做张三李四,行不行?”
  如果这是激将法,那么他是成功了。她被他激动的语气搅得一片昏乱,也不禁冲口而出:“你知道你最可恶的是什么吗?就是你现在所说的!你欺骗我的动机全属自私,只为你自己着想!明知道这一切是不可能的,是绝无希望的,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你?”
  他呆住了,因为她终于坦承心意而震动得无法言语。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骗得好惨?”她收束不住纷纷下坠的泪珠,也收束不住这些日子反复思量的心情:“为了你,我把所受的教养拋到脑后,为我心神不宁,为你朝思暮卢,甚至……甚至还以为你是姑爹为我安排的对象……我居然让自己被你弄得糊里糊涂、神魂颠倒,我真恨自己这么没出息!哦,我娘骂得对,我是放浪形骸,我是不知羞耻……”
  委屈、伤心加上羞愧,使她情绪复杂,近乎语无伦次,最后更是泣不成声。当她赫然发现自己已被他顺势拥入怀中的时候,不禁崩溃的哭喊:“你干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固执的说:“在你说了这些话以后,我怎么还放得了手?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了!”
  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往后,而他竟还对她允诺一生一世的厮守!一股怨恨自她心底哗然涌起,迫使她拼尽全力一把推开他。
  “你不放也得放!别说我娘,就说我自己也绝不允许对不起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遑论共处于同一张屋詹底下!”
  喊声方绝,她立即掉头飞跑而去。
  这头,他神色惨然的呆立在原地,如同刚聆听过死刑宣判的犯人。
  四周真的是安静极了,一种空洞如死的寂静。一时之间,他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甚至也听不见风过树梢的声音,唯有她留下的那声凄喊,从四面八方回荡而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难道恩怨无解?难道恨的力量胜过爱的力量?难道一时失手犯下的错误,必须延续一生?
  难道这就是结果?起轩痛苦的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往一口深不见天的井底急速下坠。
  如果悲剧是一口井,那么柯家历代似乎都逃不过陷溺的命运。而柯家百年来陆续发生的几桩不幸事件,也确实和一口井有关。
  那口井位在柯家老宅寒松园深处,一幢名为落月轩的跨院后头。
  不幸的开端,得追溯到清朝年间,柯家的前五代。当时,身任皇商的柯府主人妻妾成群,其中那名年纪最轻,长得最美也最得宠的姨太太,暗中和寄住在寒松园的一位秀才有了云雨。这段不能见容于世的恋情揭露之后,那位姨太太被逼着投了井,同一天夜里,秀才也在书斋上吊,追随而去。从此以后,寒松园就开始衍生一些绘声绘影的鬼魅传说。
  柯府的下一代继承家业的同时,亦继承了相同的悲剧。这一代的柯府主人不但有个年轻貌美又受宠的姨太太,还有个嫉妒成性的妻子,而前者不堪忍受后者长期的凌虐,也选择了投井的结局。
  前后两代添了三条冤魂,寒松园则添了更多捕风捉影的惊悚话题。
  悲剧仿佛有着世袭的本质。再下一代,也就是柯老夫人担任柯府主母的时候,她身边一个名叫纺姑的丫头,差点儿又跳下那口井去,虽然被其它家丁拦住了,这丫头从此却不知去向。纺姑本是个甜美、温顺又聪敏的女孩儿,可是当她被拦下来的时候,却披头散发,眼露凶光,说了许多诅咒的疯话。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冤鬼附身”就成了唯一的解释,至于她的失踪,至今仍是柯家的一大悬案。
  纺姑事件的前后,也正是柯士鹏结束在北京的生意,携眷返乡之时,路上发生的那桩恨事,又成了第四代的连庄悲剧。
  有感于世世代代、层出不穷的不幸事件,柯家封死了那口井,并且迁出寒松园,希望一切的悲剧到此为止。
  十多年来,关于那些历代鬼魂之说,已随着时间的累积渐渐淡化,沦为老一辈家丁们闲嗑牙的话题﹔寒松园则沦为一座无人关心的荒宅,只有风雨偶来眷顾,只有年复一年、生生灭灭的野花野草长期驻守。至于那些鬼魂是否真在雕栏玉砌之间缠绵飘荡呢?这就不可考了。
  第四章
  这天夜里,回到雾山村之后,起轩在寒松园前遇见了一个陌生女孩儿。
  或许,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撞见。他的自行车撞倒了她,也撞出了一场意外的巧合。
  当时,一来为了乐梅下午所说的话,令他整个人神思恍惚,二来这女孩儿忽然从墙角处冒出来,让他一时措手不及,三来寒松园荒废已久,无人修剪的枝叶纷纷出墙挡住了月光,使他看不清前路,于是,这场小小的车祸就发生了。
  赫然发现自己竟撞到了人,起轩慌忙丢下车子上前来扶。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撞伤了是不是?”
  她避开了他的手,只是坐在地上抚揉着脚踝,失神的望着眼前这座野草侵阶、蛛网挂门的深宅大院,答非所问的低叹:“怎么寒松园是这个样子呢?我大老远的找来,这儿却根本没有人住。”
  起轩心中暗惊,忍不住蹲下身去,借着月光打量她。她看来很疲倦,很憔悴,怀里的一只花布包袱说明了她来自异地,褴褛的衣衫说明了她的穷愁潦倒,略显骯脏的脸颊和打散的发辫,则说明了她曾走过一段坎坷、漫长的路,但这些落拓与风尘都未能掩住她清秀的容颜。起轩心中涌起了一股好奇与同情。
  “你说你大老远找来,难道你认识寒松园里什么人吗?”
  她怯怯的瞥了他一眼,楚楚可怜的摇摇头。
  “我不认识什么人,只听说雾山柯家是著名的大盐商,还听说他们家有座大宅院,叫做寒松园,所以我就来了。因为……”她略带羞涩的咬咬唇。“因为我想问问他们,需不需要一个丫头。”
  起轩恍然的“哦”了一声,对她更好奇,也更同情了。
  “你就这样一个人来的?”
  她点点头,或许是因为脚伤的缘故,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歉疚的看看她的脚踝,不安的问:“很疼吗?是扭伤了还是怎么了?”
  “不碍事。”她忍耐的摇摇头,停了一会儿,又指着眼前大门上那块斑驳的横匾,有些难为情的问:“我请问你,这儿是寒松园吧?我识字不多,中间那个‘松’字倒还认得,可旁边那两个字就没把握了。也许我弄错地方了,是不是?也许这儿根本不是雾山村?”
  说到这里,她已是一脸惶恐,眼中也浮起一层泪的薄膜。
  起轩越发不忍,赶紧说:“这儿是雾山村,你没有弄错,这座宅子也的确是寒松园。只不过那个告诉你的人所知有限,柯家在十多年前就迁出这座宅子了。”
  “他们搬走了?”她吃惊的睁大了眼睛,说不出的失望和沮丧。“十多年前就搬走了?”
  “别紧张!他们并没有搬得多远。这儿是村头,现在的柯庄不过就在村尾。”她一时似乎没了主意,只是呆呆的看着他,接着,她的神情忽然一凛。
  “你也受伤了?”
  “嗄?”他不解的。
  她指指他右颊上的那块瘀青,他才会意过来。
  “哦,不是,”他苦笑了一下。“这是我自己昨天不小心弄伤的。”
  她放心的点点头。
  “不是因为我而跌伤的就好。”
  多么单纯、善良的女孩儿,他撞倒了她,她还担心是否伤了他!在好奇与同情之外,他对她又多了一份好感。
  “你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南平乡。”
  他飞快的想了想,不觉讶然。
  “那儿离这里,少说有三十里路吧?”
  “我也不知道有几里路,总之天还没亮我就开始走,直到刚才发现了这座大宅院。”她的视线又飘回寒松园的横匾,怅然的对自己笑了笑:“虽然没人住,可我好歹是走对了,没迷路呢。”
  “怎么你的父母放心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实在太冒险了!而且,你今晚要在哪儿落脚呢?这儿有亲戚吗?”
  她垂下眼,黯黯的摇了摇头。
  “我什么亲戚都没有,就我一个人。我爹老早就不在了,我娘……”她的双唇一抿,酝酿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娘几个月前也去了。幸亏隔壁大婶儿好心,让我帮她干活儿,换口饭吃,可我也不能一直麻烦人家呀。后来就听人说起柯家,于是我就想来试试运气……”
  “那么你的运气不错,”他鼓励的对她一笑。“因为你遇见了我!”不等她回答,他已径自起身,把自行车牵到她跟前,温和的说:“来,我载你去我家!”
  “去……”她呆住了。“去你家?”
  “对呀,你不是要去柯家?我也是啊!我是柯家的二少爷!”
  他停了停,又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愣的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久久才怯怯的开口:“我姓方,名紫烟,紫色的紫,烟火的烟。”
  他又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好,紫烟,如果你想进我家当丫头,必须看我奶奶的意思,可是你不用害怕,我会替你说情的。”
  “谢谢二少爷!”她感激又谦卑的说:“您真是我命中的贵人!”
  当她坐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起轩似乎从她对寒松园的临别一瞥里,窥见了某种深不可测的复杂神色,但他并未经心,只是苦笑着想:这个叫做紫烟的可怜女孩儿说我是她的贵人,而我和乐梅之间的僵局,又有谁能打开?谁能拯救呢?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沉入一口不见天日的井中。
  柯老夫人从前当家的时候,并不是一个可亲的主母,但现在年纪大了,主要事务有儿子和媳妇操劳烦心,她反而随和起来。听说了紫烟的情况,觉得可怜,再看了紫烟的容貌,又觉得可疼,虽然家里实在不缺人手,柯老夫人还是决定收容这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让她在自己房里当差。
  令人惊喜的是,这紫烟不仅乖巧伶俐,还相当麻利勤快。
  知道柯老夫人有夜里咳嗽的毛病,她就在老夫人房里加了水盆,帐上挂了湿毛巾,这么简单的小偏方,竟解决了老夫人经年的夜咳痼疾﹔知道老夫人为风湿所苦,她就在棉布上沾药酒给老夫人推拿,又解决了老夫人长期的酸痛。也难怪老夫人对她疼怜之余,又多了一份宠爱。
  老人牙齿松动,咬不来费力的东西,爱吃甜烂之物,而紫烟顶拿手的正是玉米粥、杏仁汤、酒酿蛋之类的甜食,每天变换着花样讨老夫人喜欢。如此殷勤服侍了几天下来,更难怪老夫人对她不仅疼宠,还频频告诉别人,自从这小丫头来了之后,她的日子顺心多了。
  要不是为了起轩的事,柯老夫人的日子会更顺心。这天午后,在花园亭子里喝茶时,她把孙子叫到身边,当着儿子媳妇的面,和颜悦色的劝告:“我跟你说,袁乐梅那档子事儿不成就算啦,也没什么大不了嘛。这些时日,都见你无精打采,活像失了魂似的,我实在瞧不过眼儿了,所以刚才我同你爹娘商量,明儿上邀请唐老爷带他的千金到咱们家里玩玩。我要你知道,天下的窈窕淑女,岂只袁乐梅一个!明天你可得仔细瞧瞧人家唐小姐,不但生得美,而且雍容大方、知书达礼……”
  起轩起先听到乐梅的名字,早已凿心万段,这会儿又听奶奶扯出不相干的别人,更是烦乱万分,忍不住剪断奶奶底下的话:“我不要相亲!倘若你们非要安排不可,我只有逃走一途!”
  老夫人和悦的表情霎时一垮,延芳赶忙打圆场:“你怎么这么说呢?奶奶也是为你好啊!她不忍心见你成天垂头丧气,请唐小姐来玩,主要是想转移一下你的心思,谁说一定是相亲来着?”
  连母亲都站到那边去了!难道家里就没人了解他吗?起轩越发烦躁了。
  “我自个儿的心思,转不转得了我最清楚!我都无可奈何了,那位唐小姐又能做什么呢?”
  “你还没见着她,怎么知道她不能做什么?”老夫人生气的说:“既然你可以对袁乐梅一见钟情,焉知这样的事儿不会发生在唐小姐身上?”
  “奶奶!您以为一见钟情是很容易发生的吗?许多人怕一辈子都没有过!好比您,好比爷和娘,难怪你们无从体会!那么我告诉你们,所谓钟情,就是把全部的思想、感情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每一缕心思、每一寸意识都被那人占据了呀!”尽管努力控制自己,起轩还是抑止不住这些日子以来,反复煎熬的激越情绪。“见不着她,天地化为零!天地都化为零了,你们就是在我面前放一百个唐小姐,我也视而不见!”
  老夫人一时目瞪口呆,愕然得说不出话来。士鹏震慑的望着儿子,好半晌才沉重的开口:“天地化为零,你用这么强烈的字眼来表达,是要叫我怎么办呢?任何一家的小姐,我都可以为你搬出家世、财力,三媒六聘的玉成其事,就只有这个袁乐梅,我和你一样,是一筹莫展啊!”
  延芳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忧愁的接口:“你一定得自我克制才行,否则这样愈陷愈深,怎么得了啊?”
  他何尝不想克制?但感情岂是几上尘灰,可以一拍就化为无形!起轩把双手插入发中,痛苦又烦乱的喊道:“我早就深陷进去了,早就无可自拔了!”
  然后,他一转身,绝望的奔出花园。这头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滋味。
  稍后,老夫人回到自己房中,仍叨叨絮絮的怨叹不已。
  “*□!合该是欠了他们袁家的,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转眼间就颠倒成这个样子?”
  紫烟在一旁递上怀炉,体贴的说:“方才在园子里过了风,这会儿先暖暖手吧。”
  “咱们柯家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煞星,几人下来都要出些不安宁的事儿!”老夫人一面搓着怀炉,一面对着紫烟继续嘀咕:“你先前认错的那座宅子寒松园啊,就是风水不好。所以在老太爷过世之后,咱们家便搬来这儿了,一住十多年,倒还真风平浪静﹔谁知冤家路窄,鬼使神差,竟让咱们起轩碰上那个袁乐梅……”她忽然警觉的打住了,有些讪讪的望着紫烟:“哦,我说这些,你一定听得没头没脑,闹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儿。”
  紫烟从一只精致的小锅里盛起一碗粥品,微笑着说:“那不打紧,只要您想说,我总乖乖的听。您大可把心烦的事儿全倒给我,就当我是畚箕好*□,倒完了,我跟您收拾净了,您也无事一身轻了。”
  老夫人不禁噗哧一笑。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喽!”想想,她又感慨起来。“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经过的风浪也算不少了,偏就这儿孙的事儿让我觉得力不从心,唉!”
  紫烟捧着那碗粥品,小心翼翼的轻吹着使凉,言语也是小心翼翼的:“老夫人,您是家中地位最高、最重要的人物,什么事儿都及不上您的健康要紧。只要您身子硬朗,福气自然可以庇护儿孙,就好象福星高照一样,那还用操什么心呢?”
  老夫人的心花一朵朵都开足了,望着紫烟摇头直笑。
  “你这张嘴天生涂了蜜是吧?”
  紫烟把手中的碗盅递给老夫人,笑盈盈的哄道:“要说甜,我的嘴可比不上这碗花生羹,您快尝尝。”
  花生羹果然香甜可口,老夫人边吃边称赞。紫烟殷勤的说:“这花生羹吃起来,牙齿不费劲儿,又顶润喉止咳,您老人家喜欢,以后我常煮给您吃。”
  “嗯……”老夫人不住嘴的吃着,喜孜孜的点头。“想不到这样廉价的东西,竟然可以做出这么好的滋味!你这丫头真聪明呀,这费了你许多工夫吧?”
  紫烟捂着嘴笑了起来。
  “其实很简单!只消在汤里加一点儿苏打粉,花一个钟点的时间就熬成了。”“好孩子!你是打哪儿学来这么多诀窍啊?”
  紫烟的笑容蓦地一收,咬着唇低下头去,好半天才轻声回答:“都是我娘教给我的。”
  见她神情伤感,老夫人不觉涌起一股关怀。
  “你进门好些天了,我都还没好好问问你的身世。说说看,你家里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紫烟的唇咬得更紧,眼圈也红了。
  “紫烟是个苦命的人,出身卑微又不幸,说出来怕污了您的耳朵。”
  “你只管说吧。”老夫人坚持着。“我想听!”
  “是!老夫人想听,那我就说了。我家住南平乡,当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出远门做生意去,谁知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我根本连爹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是我娘一手辛辛苦苦的把我拉拔长大……”
  “你爹人不回来,难道连信也不曾捎过一封?”老夫人忍不住打岔。
  紫烟黯然的摇摇头。
  “没有!他就像断线的风筝,不见了。”
  “那么你娘也不改嫁,居然为他守一辈子活寡?”
  “是啊,守寡不说,还要养活她自己和我。所以她替人家洗衣烧饭,什么粗活都做,好不容易苦苦撑到我长大,她却再也撑不住自己,她……”紫烟噙着泪水停了好半晌,幽幽的吐出两个字:“疯了。”
  老夫人呆望着紫烟,又是惊异,又是疼惜,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聪敏的女孩儿,竟有一个失踪的爹,一个发疯的娘,和一段如此不堪的身世。
  “不过我娘并没折磨自己太久,又疯又病的过了一年,她就去了。”紫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垂怜?”
  老夫人赶忙将碗筷往几上一放,执起紫烟的手,慈祥恳切的劝慰:“是的是的,你应当想成是天可怜见,让你娘早些解脱,少受些苦。至于你呢,你现在咱们柯家,吃穿用度都不必愁,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而且你又这么能干乖巧,这么善体人意,叫我是打从心底喜欢,所以你放心吧,往后咱们柯家会好好照顾你的,嗯?”紫烟怔怔的望着老夫人,脸色忽然一僵,久久才生硬的道谢:“谢……谢谢老夫人。”
  这孩子一定是受宠若惊了,也难怪她不习惯,只怕是从前吃了太多苦头的缘故!老夫人更加怜惜的拍拍紫烟的手背,却没看见她的眼底又掠过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复杂神色。
  不管那个糖小姐还是盐小姐到底来不来,起轩一大早就带着昨夜写的信,避出家门去找万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件事儿会没完没了!”不等起轩把话说完,万里就嚷了起来:“这次又是什么?传信给那个袁乐梅?你让我证实了我的理论,女人像鸦片沾不得,沾上了就变成她的奴隶!我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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