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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瑞安短篇武侠-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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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们走到这里,一处向上的茅草堆,一处向下的丛林区,我们不愿分散人力,所以只好选择了左边的路。
丑·山下的路
那轮惨青色的黄月,冷冷地贴在青黑色的天空上,在树叶与树叶间,歪歪斜斜地把光芒撒下来,罩住我们。我们抬头上望这轮跟随了我们三天,愈渐滚圆的月亮。我们正往斜坡下走去,我用力把皮带扎紧一些,让背后的皮囊紧紧贴在身后,殷平的声音忽然响起:“老大,水声还是那么细细碎碎的,只怕这条路也不大对劲的罢!”
我蹙眉想了一阵子,张恕却在我身旁说:“别三心两意了,这条路得仔细走。”
而在此时,月亮忽然不见了,顶上的树林叶子,忽然间浓密了起来,几乎没有一尺土地没有树木长出来;树木都竞相向上延伸,不但遍是高大的乔木,也有矮矮的灌木丛,在漆黑一片的夜里,我们十分难走。殷平喃喃地道:“吃了,吃了,月亮给树吃了。”
我忽然觉得殷平的说话态度不甚正常,以他平时的活泼冲劲,是不可能如此歇斯底里地喃喃自语的。两天以来他还生猛得像头大猴子,今天却行动古怪起来了,爬山时也从前面落到最后面去。我也听见廖建在埋怨说:“晚上这种地方真不好走,要是白天呀,哼,就谁也不怕!,,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恕一矮身原来左脚已没入沼泥中了。前面的黄辛眼明手快,一伸手拖住了张恕的右臂,连拖带推地把他拔出来,一面粗声嘀咕着:“呸!如果是白天可以听水声,我们走夜路干吗?驴!”这行人中,爬山经验及活动能力最强的,要算是他,他的身体最粗壮,所以也背最多的行囊。“停止!”我们在这粗密的林中忽然止了步,黄辛那被扭曲的喝声怪异地在林中回荡着远远地传了开去,又冷不防地从身侧激荡出来,我都被唬了一跳,周清跑上前去,揩着汗问:“什么事?什么事?”黄辛指着这条小径,随着小径望过去,这路却自海木丛中消失,黄辛用木棍拨开树的枝桠与叶,小径又出现了,原来灌木丛边是一个更大的斜坡,足有七十五度,嶙峋的怪石到处都是,十分危险,且有数百尺深,随电简射去,小路却重现于坡下铺满落叶的地上。天上月芒,全被树叶遮去,天地漆黑一片,只有一二声刺耳的虫鸣,就在耳际响起。这时候爬下这样的山坡,一失手问,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的。黄辛用手电筒照着山坡,皱眉望着我,我咬着唇,断然道:“爬下去。”黄辛吭也没吭一声,翻身已落在斜坡中,沿着青苔的石块,一步步向下退,我说:“要小心叼,石块都松滑得很。”说着也往下爬,黄辛却道:“不要紧的,别人能爬过此地,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得到,你们先别下来,我爬下去后你们把行囊扔下来,我可以接应,这样会安全一些。”声随语落,他已灵活得像猩猩一般地爬到半山,殷平说:“如果爬下去没有水源,爬了也是白爬。”张恕在一旁冷冷地道:“如果怕爬山,怕走冤枉路的话,就根本不必进深山找水源。”周清却向山下大嚷道:“喂,大猩猩,你别傲,你可以爬我们也能爬,不用你接应。”说着便翻身爬下去,十分俐落。我们也跟着爬下去;要黄辛一个人辛苦,那是不公平的。
这条山坡路十分危险,一路是又滑又湿的黑石头,长满了青苔,又松又粘,一失手即坠下去,殷平走在最后,但经过一番努力后,我们都抵达了山坡。这山坡仍然是倾斜的,树木参天,黑暗一片,奇怪的黄辛一声不响,静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山。我们一到山坡,气息尚未喘过来,我即跑到黄辛处,正想问他,他忽然大叫起来:“你听!你们听!听!听听!听!”
我们看到黄辛激动的脸容,都静了下来,一旦静下,只听见那河水,河水的声音竟然近了许多,自我们入山以来,从来不曾听见过这么近的水声,而且水声极大,它不像只是一道流水,而最少是一道万马奔腾的瀑布,在翻滚,在呻吟,在咆哮,在诉说一切的不平,在激起一场战争!这河流的声音在静静的林中魔一般魅一般地吸引着我们。段平忽然回复他两天前小学生般兴奋欣悦的神态,跳起来叫着:“爬下去!爬下去!不远了!不远了!”
我们像着了魔似地往黑暗处乱窜,错落的步伐或是蹒跚的步伐;我们已无暇加以理会,前赴后拥地只向水声处冲,水声呵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我听到殷平喘着气说:“那仿佛是我的血液在流动。”但一说完这句话后我便听到一声惨呼,殷平的身形忽然一沉不见,我在疯狂的疾奔中猛歇住前冲的身形,那急速的一抓却也未能及时抓住他下沉的躯体!而正在这时,黄辛在前面大叫:“没有路了!”但一听殷平的惨呼声他就转身奔过来,周清把手上的电简照过去,只见殷平已滚落在数十尺下的另一山坡上,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原来是土松了的山沿,只是被一大堆灌木丛遮蔽着,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是近在山边的。殷平扑倒在地上,那里的树木忽如其来地稀疏了,惨异的月光冷冷地筛下来,他的呻吟也跟着传了上来。廖建沉喝一声,正欲爬下去拯救,我喝道:“现在起,任何人不能莽撞!”我转向黄辛说。“你和我下去,救他上来。”月亮映照下,他多皱纹而沧桑的脸正像什么深奥的谜,他忽然说:“一齐下去罢!路就在下面!”我转过头去,随周清的电简光芒,殷平蜷缩的身子,正伏在一条细小且极不易辨认的小路上。原来路就在这山坡下。
寅·血路
我们迅速地爬下去,黄辛毕竟比我先一步,我走过去时,他已扶起殷平,我刚好望向他,他也抬头望向我,满面沧桑的肌肉每一寸都在难过着,他说:“殷老七晕过去了。”
殷平是在半夜二时左右才醒过来,这时我正用力把药酒搽在他伤口上,所以他一醒来就痛个不得了。他是平平跌下数十尺,幸亏落地处是片草坡,但额前和右肩及右腿,仍被一条树根撞中,破了皮,流了血,且伤了骨,伤得相当不轻。我们都很担心。他一转醒过来就呻吟,时而低,时而高声,高高低低的,似这恐怖的黑森林的鼾声,静夜中听来格外怕人。冷月静静爬在他的脸上,苍青色的脸容和月亮照不到处的阴影,以及张开了满唇是血的口,呻吟着,他倒下地的时候,牙齿咬伤了下唇。幸亏不是咬着舌头。我们心里都想,总算是万幸。“老大,看情形咱们不宜再走了。”张恕说。“或者我们先送殷老七回城,再来找水源;水源我们是一定要找的,在外面已遭受太多的失败了,我们不能再败在这森林里!”周清说。“那也会前功尽弃,我看不如由一人送殷七弟回去,张老五,我看你走这一趟罢。”黄辛说,换回来的是张恕一连串的抗议,“怎么行!不是我不照顾殷七,而是为何你却不送他回去?偏要我来送!我是不见水源不回去的,妈的多少天都熬过去了;我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的。”黄辛也骂了起来,廖建和周清从旁劝阻。我说:“我想水源是很近的了,听这声音只怕不出数里之内,不如我们留下两人来照顾七弟,两人先去找水源,找到后再来接替这两人,反正大家都是非见着水源不可的了。”黄辛点头表示同意,张恕却悻悻然道:“不过不能把我和这山番编在一起!”周清沉吟了好一会,却道:“但这要花更多的时间,我们的粮食也不足够,而且两人走比四人走危险多了。”
正在百般无奈的时候,在火堆旁的殷平浓重地喘息起来,我们慌忙围了过去,殷平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奇异地痉挛起来,他额上的伤口在我包扎的棉花白纱布里渗出了红黑色的血液来,他似乎在挣扎着说话,黄辛急忙以宽厚的臂扶起了他,我们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老大……不要……不要放……弃我……,让我……我也去……看不到源……源……源……头,我死不……不瞑目……源头……唷吭……源头快到了……”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被腿上的伤刺痛入脾,整个脸孔都扭曲起来,语音暖昧不清地乱叫道:“月亮……月亮……被吃、吃下去了……月亮……”这奇异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悚,在这阴黯的林中惨异地回荡着;张恕与殷平感情最深厚,忍不住哭着扶着他,我和黄辛缓缓地站起来,在幽异的月光下,我看见黄辛野兽一般的眼睛陷入沉重的思虑中。
“他不去是不甘心的,我是说殷老七。”黄辛叹息了一声,“真的反正源头也不远了,可能就在这座悬崖下面,让他去吧!”
“你疯了,二弟。”我激动地说,“殷七弟此刻的情形,怎能再经跋涉!”我指着这无底的深崖,的确,那儿正有一条畸形的路直通下去,但它的倾斜面接近七十五度,而且怪石丛生,雾迷一片,只要一栽下去,只怕连半丝生机也没有,甚至连尸骨也无存了。
我继续说:“你看看这座崖,我们自己能否下得去,还成问题,殷七弟他怎能……”
黄辛忽然以一声断喝终止了我的话,他的眼睛又回复野兽一般异光,粗声道:“如果他是你,受了这样的伤,你会宁愿被人送回城去,还是希望你的朋友送你一齐到自己渴望到达的地方?”我忽然静了下来,黄辛瞪着我,慢慢又沉着起来,平静地道:“至于下这座山崖,我可以背他,保证他安全……”
我陷入沉思,廖建忽然叫着站起来,“让七弟去,他一直嚷着要去,我们已答应他了,让他去罢!”我深深地看黄辛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殷平身前,张恕正扶持着他,端清水给他喝,他的喉咙发出一种干裂的声音,渴切地望着我,眼里有一种玉石俱焚的芒,我用左手按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老七,你放心,我们一齐去。”他仍是望着我,粗重地呼吸着,眼眶忽然泛起泪光,然后软倒在张恕的怀抱,缓缓地合上了眼睛,讲出了一段奇怪的话语:“月亮……树……庙……给吃了、吃了下去,我们要快跑、快跑……”
殷平就这样叫嚷着睡去,那时已凌晨四时左右了,我们今晚不打算再赶路,先休息一些时候;殷平重复着奇怪的呓语,其中总是离不了月亮,张恕照顾着他,但却在他身旁睡去了。火光熊熊烈烈地烧在营帐外面,新所的山柴烧得像愤怒的爆竹,发出不可节制的偶然的响。廖建本是守着营火的,却因太疲累的缘故倚在树干呼呼地睡着了,鼾声浓浊。营火及负伤的殷平,目前都由周清照顾了;周清在火焰烘烘中寂寞地吹着口琴,现在奏着的是
longlongago,是的,longlong—a一go一!longlongago我们有许多记忆,long
longago,我们有许多相聚,longlongago,我们有许多理想和愿望。我看见黄辛那庞大的身躯,怀着许多心事,静立在崖前,一动也不动,我走上前去,他“晤”了一声,静静地望了望我,又望向那条路,那处正是殷平摔下来的地方,这小路上有着斑斑的鲜血,那是殷平的。他冷冷地且深深地说:
“这条路是段七弟的血换来的。”
我看这条路,一直随着它望过去,见它消失在崖沿;崖下黑洞洞一片,茫茫的黑雾把整座山腰部浮起来,隐隐传来万马奔腾的河水急鸣声,它们在唱,在闹,在欢悦,在这条路的尽头。
卬·月亮的路
是接近清晨时分的雾,渐渐笼罩了黄辛和我,我望向黄辛,只看见他在雾中沉厚得如一座大山般的背影,以及在雾里如星一般亮的眸。他望着深夜的山谷,忽然说:
“明天我们将跨过这条血路,到下面的路去。”他说着,在几尺外的周清忽然止了口琴,呆望熊熊的火,喃喃又坚决地道:“对了明天,是明天。”
“明天一早。”我说,“殷七弟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去快回的好。”
“看来这山谷下必有一水塘,只不过,”黄辛沉思地说,“不可能是真正的源头,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我们至少还得再爬一座山;我们现在抄垂直的近路找到水塘为先,再从水塘的来源寻找这整条河的来源。也许这水源就在山上,也或许就在对面的山上,总之是不远了。”
“如果明天一早便赶路,那末最迟在明天夜里就可找到水源;”我看着黄辛,再望向周清,“这悬崖是一定要下的,虽然我们可能得重回到这山上去找,不过总比现在我们只闻水声不见流水的好。”我停了停,再说:“只不过,只不过不知道七弟——咳咳,没事就好。”
周清不再说话,添了几根新柴,径自吹奏《马萨埋在冰冷的黄土中》起来。黄辛浓浓的眼神望着对面的山,浓浓的声音像重雾一般化不开来!
“我感觉那水源是在对面山上的。”
“那末,这山上的水声是从哪儿来的呢?难道是另一道流水?”
“当然,依地图上是没有别的支流的;”他语塞了一会,“当然,地图是不会错的;”又踌躇了一会,再说,“总之,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是在对面山上。”忽然很烦厌地低喝了一声:“吹什么鬼曲子!”说着大步行了开去,在远远的一棵树下卧睡下来,像是要歇息了。
这时周清正在吹着《怀念家人》,我望着对面的山,在雾中,在茅草丛中望过去,对面的山黑幢幢的像一只高大动物的头。我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了。对着这幽秘的山,像是远久的广东梅县里所流传的一则轶闻:有这样一座黑色的大山,从没有人上去过,有天闷热的半夜里,乡下的几个老头子睡不着时出门来乘凉,谈天说地,在个很偶然的角度里瞥见那黑山里有明珠似的光亮一闪,于是有不少年轻人奋起寻宝,天明出发,到晚上在山下的人看到一把火或者成群结队的许多火把,妖妖娆娆地从山腰绕行着上了山顶,忽然火光都不见了,一个人也没回来,再去救拯的人也是一样,夜明珠还是夜夜发出诱惑而幽秘的光芒,到最后大家才知道,那黑色的大山根本是——条黑色的巨蟒,几千年地盘踞在那儿,全身都长满了青苦和树,那夜明珠正是蛇的眼珠,而去寻宝的人,一一都在绕上蛇的嘴旁想攀上去采摘夜明珠时,被它一口吞食了。而这对面的大山,是不是也正是那传说中的山?
想着想着,不禁心寒,猛抬目间,惊见那山腰也正有一道奇异的光芒,一闪而逝,这是什么光?我心中大惊,寒意更重了,黄辛已然阖上眼睛,周清仍在低头吹着口琴,都没有注意到那光亮。我不禁后退几步,走回火旁,周清的口琴忽然由低沉而至停顿,满目惊异,我问:“什么事?”他站起来,半躬着身子,望向树林深处,用手表示我不要说话,然后他颤声道:
“你听,你听。”
“什么?”我还是不了解,但一静下来,便渐渐发觉这山谷和树林深处,正有一股奇异的声音,细细微微地传过来,像是有什么动物在哭号,像有什么山魁树魅在哀泣,不不,像有人不徐不疾地拍打着一面可怖的鼓,蓬蓬蓬,蓬蓬蓬,咚、咚、咚,慢慢走了近来,整座树林,每棵树,每根桠,每张叶都在重复这样的声音;声音持续着,开始时,我们仍以为是幻觉,而声音竞愈渐大了起来,四面八方地包围了我们;我在大惊中看到周清惊惶的眸子,转目过去,黄辛已有察觉,猛地从地上跃了起来,我正想叫醒廖建和张恕的时候,那神秘的声音,却在这时神秘而突然地消失绝灭,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全山—片静!
我望向黄辛,黄辛一头都是黄豆般大的汗滴,因此我也发觉自己全身湿透了,周清不解地望着我,声音有点语无伦次:“那是什么声音?是敌人的鼓声吗?这儿是没有人的呀!是幻觉?为什么我的血液竞流动得如此之快?”
我没有答他。一时天地间都回复正常,—阵劈面且令人哆嗦的寒风,把周清的问话带到后头。这一阵大风几乎扑熄了营火,火光摇晃中,廖建的鼾声更大了,张恕只翻了一个身,昏昏睡去,我望向黄辛,黄辛也正望向我。
忽然殷平似着了魔地在梦中疯狂地大声叫着呓语:“月亮,吃了的月亮,路……水……呵……回头……不远有……呀唷……月亮——不,不——”
他突然从梦中坐起来,还往前僵直地指着,眼睛却没有睁开来。我们随着他指的方向望下去:他指的正是山下曲曲折折的路,而这条路,正曲曲折折地,被中天的冷月铺上一层惨青色的银光,一直通到山底下,就像一条银色的蛇。
辰·没有路
是夜,我、黄辛和周清,都没有好好睡过。
而在次日,也就是我们一行六人入山以来的第四日清晨,匆匆准备妥当,便往山下爬去;黄辛负责背起殷平,他和殷平的行囊,则由我们共同分配负担,无形中使我们的进度缓慢了许多。黄辛虽是背了殷平,但仍灵活得像头猩猩,键步如飞。张恕却开始有些不支的现象,他的眼睛转红,脸色转白,常常独自停下来,一大口一大口地猛喝着水。
我们的身形很快地没入雾里,在雾中,我们唯一的联络只有声音,彼此唤着对方的名字,怕有失散的情形。泥土又松又滑。几个小时过去了,大家在一处倾斜面比较大的山坡上吃了干粮,用一条粗绳把各人捆得紧紧,才再一起往山下爬去,以免再有意外发生。
这条绳子却真的救了廖建一命;虽然差点把我们都送入鬼门关。
当再启程后不到半小时,我们头朝山上、脚朝山下地迟到半山腰,路经一处有无数的大石堵塞着退路,我先是小小心心地越过,再扶持后面的人,黄辛经过时曾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与殷平一齐滚下山坑去,所幸他十年练就的中国武术的马步十分稳健,马上又站稳起来,但却擦伤了左脚脚踝。轮到周清经过时,他十分谨慎,得以安然无事;但廖建却在大石上随着青苔,直向谷中溜落,上面的绳子把张恕一拉,他也扎手扎脚地往下直摔,我在下面伸手一抓,抓不到廖建却自己也立足不住,正要随着往下翻,幸而周清一俯身死硬抓住一块大石不放,才不致在瞬息间全都滚下山崖。我借后面的支撑之力,硬硬把稳马步,这时黄辛已把殷平平放了下来,把凌空的廖建扶住,张恕才得以脚踏实地。一场危难,总算过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们惊魂甫定,休息一会儿。才继续爬下去。这次是小心翼翼地走,过了山腰,已近晌午,雾散了,烈阳一层一层地照下来,没有雾蒙蔽着事物,总是件好事。
我们爬着爬着,从山上退到山谷,每一步都充满着惊险。这是个荒无人迹的深山,甚至没有一丝兽吼鸟鸣,唯一使我们心安的是:这里有一条断断续续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曾经被人走过的痕迹。至少以前曾有人到过这里,我想。中途廖建曾踢到一顶帽子,张恕发现一双鞋子及几块石于堆叠而成的灶口放置在比较平坦的山坡上,这都证明了曾有文明人来过这里,纵或仅仅是一队人,甚至是只有一个人。
这山崖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走,经过廖建那次惊险,以后的都可算是安然无事,斜度也比较大了。但是令人惊奇的事仍然发生了,首先是殷平在黄辛的背上发出一声劈头劈脸无头无尾的嘶吼:“月亮,不要来……!”张恕马上走前去唤:“七弟——”周清“嘘”了一声,我们便听见一种奇异的、弱如游丝的声音,自谷底传了上来,依靠着山壁的回声,渐渐扩展开来,这种声音我们从没有在城里听过,像一个正在深山里用一柄大斧伐着木,又像一只啄木鸟在我们身侧啄着一棵树,也像谷底里有人正用力把一枚大钉钉入棺材盖板,开始时似在很远处,后来越来越近,廖建及张恕都茫然地看着我,而我和黄辛及周清都渐渐觉察,这正是昨夜那怪异的声音!我摆了摆手表示不要慌乱,殷平这时呈现着有些神志不清的状况,他颤着口唇跳着眼皮抖着手,渴切地叫:“水,水,水……”我用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递过水壶,喂他喝了,其时我感觉到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忽然使我联想到我们未启程前的蓝元,他苍白而渴切的脸孔,颤抖的身子,那张开并挣扎着说话的嘴——此刻他可安好?他在想些什么?知道不知道我们在这儿遇到这样的事?!此刻我忽然觉得恐怖起来,那阵异响忽然由极点而至终止了,山壁空空荡荡的,静得像要噬人。这次异声比昨夜来得更大,来得更久,也来得更近。我勉强镇定心神,看到廖建的神色,知晓他又想问我那是什么声音,但我此刻无法答他,我迅速摆了摆手,说:“管它是什么东西,来,我们继续走,赶路要紧。”其实这些话充其量也只能稍稍安慰自己,但是显然的,它连这点也做不到。而当那怪异的声音消失后,那可怕的天地间的大寂静只不过维持了一二分钟,我们却听到另一种细细碎碎的声音,开始还以为是幻觉,后来声音渐浙大了起来,是水声,由淙淙转而似万马奔腾,不,是一万匹马在嘶鸣,在欢唱,每一道水的细胞俱是欢悦的源泉,在这冷清的谷底下孤芳自赏——我们从未听过这么急这么近这么美好这么自然的水声!我们都一齐欢呼起来,觉得浑身血液都燃烧起来,随着流水的歌而打着节拍,我们的动作忽然轻快了起来,不消半晌我们已脚踏实地到了谷底。这儿雾气十分浓重,空气十分潮湿,但四周都清新得如刚出水的莲花,只有两三棵青绿的树。这时水声更大了,廖建忍不住欢愉地大叫起来,叫声在空谷里互相传递,久久不散。
我瞥见殷平的眼睛已张开来,兴奋地发着光,两颊也烧得通红。“快到水塘了。”黄辛也禁不住欣悦,第一个背着殷平大步向前跑去。上面的路正是通向这山谷里,这谷里蓬勃的茅草只有一个方向是半倾倒的,显然它们在不久以前被人践踏过的,这便是路了。我们沿着它跑了十多分钟,已是下午五时左右,水声更响更近,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却又发生了。前面是一片高过人头的茅草,没有倒下也没有倾侧,四周尽是高草,和近近的水流声,竟然到了一个没有路的所在!
巳·水路
没有路了!我们曾听不见流水声看不见流水地在森林中盲撞过一日,但从未没有路地走过。走到哪里我们至少都有一个安全感,至少是曾有人走过这条路;而今路却没有了。那走过这条路的人呢?难道、难道他就在这荒野里停下来吗?而这里流水声已那么近了!
我注视地上,赫然在茅草的左侧仍是有些微倾倒的现象,而且是臭气熏天,无数的苍蝇,飞旋在那堆茅草之间,有些停留在地上。地上有一滩烟黑色的液体,像干涸了的血,以及一件长形的物体。黄辛等从我惊诧的神色中也转而注意到那物体。黄辛走前去用竹杖把那长形物体翻过来,苍蝇满天飞起,嗡嗡地回响着,恶臭袭人,我们都急急掩上鼻子,差点就吐了出来。那长形的物体大约有两尺多长,起头部份平平的被切了下来,开始粗,中间次粗,至末段部分,即幼细了起来,最末端似有五处分支,但五处分支均已腐烂,只剩下末端的一小部分,黄的皮已剥落殆尽,只剩下奇怪的红色的肉:显然是一只被斫下来而腐烂了的人手!
“啊!”有人失声叫了起来。
黄辛和我迅速地交换了一眼,假如这真的是一只人手,那么人呢?他是否已死在这里?他一个人来吗?假如不是,那么其他的人呢?张恕忽然叫了起来:“你看,你们看——”
我们循声走了过去,只见到一颗巨大的石头,巨石上有一柄横斜的小斧头,斧头柄沾有斑斑的血迹,斧头旁有一副眼镜,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物件,只是巨石上,刻有几个字在大石上,因数度被风雨所侵蚀,已不甚清晰,那几个字十分难看,东倒西歪的,像是在极度惶急时刻出来的一般:“no”、“dont9”,依照这些字的形状来看,分明是被那斧头所凿的,而且显然是英文字母,但那句:“dont9”中断得十分奇怪,如果“dont”是“don’t”的意思,在万分匆忙中刻者来不及再多刻一划,那么“9”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阿拉伯数字里的“9”吗?没有理由会“不九”的呀!除非这根本是一个英文字的起头字母,凿者在还没有刻完之前即遇了险,所以这几个字也更加重要了。张恕忽然叫了起来:“don’t
go!”我们心中都同时一亮,是的,照这字形的发展看来,极可能是“g”字,而且下一个很可能便是“o”字。这么说,难道这人在危险中刻下这些字迹,是他发现了什么,而凿下这些以警告后人不要前往吗?我们心中都非常纳闷,殷平忽然在黄平背上神智不清地急喘着嚷:“月亮——月亮!月亮!吃了,快跑……要找水,找水源!我们!不——”夕阳已西斜,叫声中有昏鸦急急掠过,泣血撞过天际,令人不寒而栗!黄辛沉声道:
“我们找到水源再走回头路。反正已很近了,而且有六个人,又有武功的根底,吓不倒也死不了的。”
我略一沉吟,这样折回去,实在不甘,不管阴影如黑鸦翅一般地掠过心头:“好。我们不能入宝山而空手回的!”我顺手把那柄斧头拔出来,拿在手中,说:“走!大家小心走!”
我们用沉重的步伐压倒茅草地行去,高高的茅草倒在我们的脚下,在我们的身后嘶嘶沙沙地又直起半身,不甘心地窥视着我们的去向。忽然周清往左边用手拨开茅草,大叫起来:“到了!到了!”
我们且如狂风般冲了过去,茅堆落在后头;这是一大片绿草如苗的草地,跑了十来步,只见一片怪嶙嶙的乱石,乱石堆上,有一数丈高的峭壁,凭空挂下一道又急又快又阔又大的白瀑,天崩地裂地坠下万丈深崖里去!深潭猛烈地接受着瀑布的冲击,化成成千成万的白色泡沫,在翻腾,在煮沸,在喝着胜利酒,在经过凯旋门,在一千万次冲凉的水迎头淋下,在整个谭里喷出熔岩!那数十丈高的崖顶如水平线一般,激流一至彼处,即一失足成千古恨地翻身向下坠、坠、坠、坠——碰崩一声撞在潭里!谭上瀑布足有十数丈阔!我们为之膛目。周清、廖建及张恕三人如小鸟一般地跳着叫着扑过去,兴奋地投向大瀑布前,跳舞起来,又拉着彼此的手,张破喉咙地叫,也不能在这惊天动地的水声里作任一最小资本的股东!我和黄辛也被这一奇景所镇住了,能站在这样的瀑布跟前,心中真有一种征服与被征服的威皇感觉。黄辛背上的殷平,也忽然静了下来,瞪着狂热的眼睛,满腔都是火烧红,呆子一般瞪着瀑布,喃喃自语地道:“月亮,月亮……”
隔了好一会,黄辛才舒了一口气,说得出话来:“谁,有谁想到这里有——个这么浩大的瀑布啊。”我没有应他,好一会他又说:“我想我们是第一批人看到这瀑布的!”忽然他又哈哈笑道:“如果报告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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