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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莲落-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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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的女儿?”
“……”他的欲言又止再一次证实了我曾经模糊的猜测。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没等隐玉回答便推开房门,走进去将背抵在门上,“算了,我不想听任何解释。不送,皇上。”
我隐约觉得定与他在祭天别院,与隐莲之间达成的那个关于擘天令的协议有关。我痛恨自己成为交易的筹码。特别是,利用我的人,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只是我没想到的是,隐莲也会同意那个协议。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真的……
隐玉站在门外许久,直到我听到江御楼焦灼的声音传来:“启禀皇上,隐莲被人救走了……”
“什么?!”
“是闇神殿的魅影和毒童子。他们似乎在附近潜藏了很久,刚才那莲形烟火就是隐莲发出的信号……宫内有不少侍卫正中毒昏迷。”
“都是废物。”
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苦笑,这世上,没有谁能留得住隐莲的脚步。
后来有人告诉我,隐莲离开我的那日,洛城的莲花一夕之间骤然落尽了。
千万朵芙蕖纷纷凋零,河道中乱红成阵,濯锦江上枯荷逐波。再也不见的莲花盛景。
繁华尽落,如梦似痕。
小的时候,最爱听老宫娥说的关于五皇子出生时的异事:隐莲初生那日,洛城的莲花骤然全绽,莲香氤氲到天际,是百年难得的盛景。
先帝大喜,视为祥瑞之兆,遂赐名:莲。字,清蕖。
红泪经常带着两岁的隐言来看我。
儿子是太子,并且升为贵妃的红泪在后宫中的势力已是如日中天。
说话的神态与气质已不是当年那个红泪。
我突然觉得非常陌生。她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变化。很……不喜欢。
寒暄了几句后便觉得无趣。我撇开话题,索性轻轻握住隐言的小手,牵着他蹒跚而走。隐言长得似足了隐玉,玉面凤目,只是眼角下依然落了一颗与红泪一般的泪痣。他咿咿呀呀,已会说一些简单的话。
“叫,姐姐……姐姐……”
“几……几几……”
“不对。”我笑道,忙夸张了口型纠正,“姐,姐姐。”
“姐……几几……”隐言小嘴一翘,稚嫩的语气可爱得要命。
我掌不住咯咯笑了,忽地神色一黯。
“想到……那孩子了……?”红泪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
如果没有那场劫难,或许还有四个月,我的青菡就能出世了,她就能叫我娘了……但是……
我习惯性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平坦如初,什么都没有了。
我本来想分散自己对隐莲的爱和想念,试着对江御楼好一点,让时间慢慢平复一切。
然而,在分散的过程中,却更渴望整合。
原来,感情是没法分散的。愈是努力忘记,反而愈渴望得到一个完整的人。
而那个人与我,咫尺天涯。
'奇'一日,我摒退了所有的宫女,独自一人坐在皇宫的后花园里,摊开掌心。
'书'那朵血莲开得正盛。
犹记得那日他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弹琴,眼含笑意:“我在想,如果翘儿能像今天这样,永远在我身边教我弹琴,让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或许,我就真的可以放下很多东西了。”
那日,他曾与我一同发誓,要生死相随。共同钟下璇玑灵玉。
隐莲那如花落般缱绻动人的话语一直在我的耳边萦绕不去。
甚至他拥我入睡时的感觉,那清冽的莲花香气。似乎仍触手可及。
。如果曾经爱过一个人,会记住他的气息,可能最后会淡忘他的容颜,但仍然记得他的气息,这是无法被时间代替的。
远远地有琴声传来。飘飘渺渺,听的并不真切。
我凝神去听,只觉得那弹琴之人的琴技虽不纯熟,但曲调凄切,催人泪下。眼前仿佛有千万朵芙蕖在我身边落尽,无限的相思与荒凉。
心中一恸,忙起身循声而去。
第七十三章 琴满洛城
绕过九曲回廊。
浓烈的海棠花下,一名着绿色长衫的少女正低头抚琴。
不过十三、四岁,豆蔻年华。
乌黑的秀发用青色丝带随意地挽起,放在肩上,露出雪白的脖颈。十指纤纤,在琴弦上来回拨转,但在琴技上却显得有些笨拙。
她身后的两名宫女一见我,忙屈膝行礼道:“长公主……”
我微微一笑。
少女抬起头来,一张如玉的容颜完全展露。她眼中的惊讶并不亚于我。
那是一张与我颇为相似的脸,甚至无论穿着打扮还是举手投足,都似足了曾经的我。
“你是……绿翘!对不对?”那少女俏生生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问道。
我微微颔首:“没错。”
那少女直直得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一咬牙,跺了跺脚,道:“哎呀!到底是比不上你了!”
古怪的少女。不过,那性子,那神态,真的似足了曾经的我。
是啊,是曾经。
未等我开口,她又追问道,“你可记得我是谁?”
仔细审视眼前少女的眉眼,与我有说不出的相似,但是仍是陌生。我摇摇头。
“上元灯会。玉狐面具。”那少女提醒道。
我恍然,眼前出现了那张被我吓得大哭,得理不饶人的女娃娃的粉脸,试探着道:“隐……纤纤?”
依稀记得,她是八王爷的女儿。而八王爷,似乎娶的亦是南宫世家的女子,我娘的姐姐。怪不得她的容貌竟与我如此相似。
隐纤纤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你记性真好!”
“对了,你刚才弹的那曲子……”
听得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我转过头去,只见一队御林军由江御楼亲领而来。
扬尘,并步。训练有素的队伍。
“见过长公主和纤纤郡主。”江御楼一抱拳,身子站得笔直。他在别人面前总是不自觉地轻轻扬起下颌奇…'书'…网,银色的凤纹锦袍在阳光下折射出眩目的光晕。
“哦,原来是凤翎将军。”隐纤纤冲他挥挥手。
“有什么事么?”我轻声问道。
江御楼看了一眼隐纤纤。
她马上反应过来,忙笑道:“你们聊,我弹琴倒有些累了,去四处转转。”说完,带着宫女迅速离去。
我还记得第一次,不,是我失去记忆后的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洛城的大街上。
那日,他骑在一匹乌色的宝马之上,高高勒起缰绳,冲我喝道:“放了他!”神采斐然,气势逼人。他的下颌微微扬起,如画的眉宇间却满是骄矜之气。
于是,对他有些厌恶。
后来回想起以前的事,发现他其实变了许多。从一个懦弱胆怯的孩子成长为一个独挡一面的将军。无论怎么样,都很是不易。
在我最迷惘最无助的一个月里,就是这个人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忍受了我一切的无理取闹和不堪之举。他不善辞令,只能以默默承受的方式给予我最大的安慰和关怀。至今,他的身上仍留有我抓伤,咬伤的痕迹。
小的时候都是我保护他,没想到,现在换他来保护我。
“说吧,有什么事?”
“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出宫去转转?若是的话,我都准备好了。”
他与我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小时侯那样了。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跟在我身后的江御楼。他站在我的面前,比我还高出一个头来。身材挺拔,骨骼清朗。肩膀很宽,仿佛可以容纳一切,给人以安心的感觉。
我点点头,笑道:“好。”
出宫之事按我的意思并未大肆铺张,不过仍拗不过江御楼,他说以我现在的身份不能乘马而行,只能乖乖地坐在轿子里。
十月的洛城。
仍是微微地带着些许的暑意,直至慢慢寒凉。
我坐在流苏装饰的彩锦小轿中,撩开珠帘朝外看去。
满城的枫叶渐渐染上了红晕,零星地铺落。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一片枫叶悄无声息地从我撩开的帘外飘落到我的膝上。
我将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露珠半点,一掌青红。
忽听得一曲清歌倾入肺腑,凝神静听,凄切婉转,哀凉还暖。渐渐地有无数具古琴加入演奏,曲至高处,琴声如碎玉落金,枉断人肠。
无数的白色莲花仿佛在眼前纷纷凋零,被风扬起,犹如下了一场漫天飞絮的花雨。别离与惆怅,相思与无望。泪水竟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回过神来,正是隐纤纤在宫里弹奏的那首曲子!
“停轿!”我急喊道,趁轿子刚落地,撩开珠帘而出。
“公……”江御楼勒紧马缰,忙跃下马来。
我急急地循声而去,远远地在一个琴馆前伫了步。
是锦瑟的琴馆——“无端”。
无数的百姓站在琴馆之外,静静地聆听由里面传出的曲子。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轻,甚至,他们都已忘记了呼吸。毫无疑问,每一个人的脸颊上都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泪痕。
整个洛城都沉浸在这首哀伤的曲子之中,仿佛整个洛城的莲花再一次地落尽了。
我站在人群之外,怔怔地,想起了隐莲与我分离的那一日,他单薄而孤寂的背影。那日,风卷起了他的长衫,却撼动不了我沉重的锦袍。他一步一步走出我的视线,很慢很慢。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难以逾越。
余音未了,千弦尽断。
我却早已,泣不成声。
江御楼温热的手掌安慰似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这支曲子很动人。”他轻轻说道。
我肿着眼朝他看了看,擦掉眼泪。点点头。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腾出一条道来。只见一名锦衣美人与一队琴师抱着断了弦的古琴从馆内走出,又被人们团团围住。
“姑娘!这首是什么曲子?”
“能告诉我们这是谁写的曲子?”
“此曲名为《洛城莲落》。”锦瑟从人群中走出,余光落在我与江御楼的身上,不觉一怔,但还是微笑着回应他们,一字一字说得格外清晰,“是闇神殿的隐莲,隐尊主,写给已经分离的爱人。”她直直地看向我,面无表情,“因为他们分别的那一天,正是洛城莲花一夕落尽的那一日。”
莫道世间断肠曲,
最是洛城莲落时。
第七十四章 左右为难
秋暮,乱洒衰荷,珠雨颗颗。
菡萏香销,翠叶残冷,西风愁起,终不堪看。
回到宫中,我独自一人立在乱荷零落的水塘前,反反复复回想着锦瑟说的那几句话。
她说:此曲名为《洛城莲落》。
她说:是闇神殿的隐莲,隐尊主,写给已经分离的爱人。
她说:因为他们分别的那一天,正是洛城莲花一夕落尽的那一日。
“洛城莲落……”我叹了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的一切都叹了个干净。身体里什么都不剩,空的。秋风凉凉地掠过,擦过我蹙起的眉头。
只是,再也没有温柔的指尖来将它抚平了。
隐莲,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支曲子,分明又唤醒了我对你的眷恋和痴狂。
如果你亦爱我,为何那日不愿说出那几个字,而是选择离开?若那日你回头,向我伸出手,对我说:“绿翘,跟我走。”是不是一切都不再是现在的样子?
我仍清楚地记得,曾经的某一日,你坐在高高的雪锻软轿上,向我伸出手来,微笑如水的模样。
你的手向我伸出,你说,绿翘,跟我走。
洛城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
莲,我可以违心地告诉别人,我会忘了你。但我骗不了自己,原来我,仍是爱你。
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很慢很慢,很轻很轻,像极了某一个人。
我欣喜若狂地转过身去:“莲!”
那人玄色的龙袍在秋风中猎猎,干冽而沉重地响。隐玉敛容,沉声道:
“还是忘不了么那个人么?”
“是。”
“可惜,你是我的女儿。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你别忘了,这个江山曾经可能是他的。”
“他已经放弃了!如果我没有想起所有的事……我和他已经……”
隐玉打断了我的话,目光如水地落在我的脸上,温柔的语气一如当年:“绿翘,在父皇和隐莲之间,你会选哪个?”
“我……”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至亲和至爱,叫我如何选择?
隐玉走到我的面前,伸手将我揽在怀里,仿佛回到玉龙山庄那时的岁月。他的声线轻柔:“绿翘,你会站在父皇这一边的,对不对?”
我咬着唇,直到下唇出现了一道白白的月牙。头抵在他的胸口处,一直一直地盯着地面,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绿翘,你和你娘一样,不仅容貌,甚至连性子都一样。”隐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我不希望你走跟你娘一样无望的路。她不该爱上我,就像你不该爱上隐莲。我和隐莲都是城府太深的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又太多,根本无法好好来爱你们。”
“我想,母后不曾悔过。”
“因为她有了孩子,就是你。”隐玉捧起了我的脸,轻声道,“孩子就是两人之间永远无法割断的牵绊。你身上的血,融合着她和我的。你母后虽不悔,但却一直过得很苦。而我,是最不愿让她受苦的人,我是多么希望她幸福。即使,我已经没有资格给她了。”
“所以你要拿掉我的孩子……可是当年,为什么不带着母后走。走得越远越好……”
“是命啊。落缤一出生便是皇后的命相。”他的目光一黯,“我们都试着去改变了。但是,还是一步一步,走向最初设下的局。死的死,伤的伤,一个都逃不掉。”
隐玉离开时,对我说:“绿翘,江山只有一个,而我与隐莲,或许只能活一个。明年上元灯节,武林大会将再次召开。到时候,我会揭露隐莲的身份。若你不想他被江湖中人乱剑斩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在你的手里……若你动不了手,御林军会出动灭了在场所有的人。到时候,死的将不止是他一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光影交错,看不真切。
隐玉,我的父皇,你一开始,就没给我选择的权利。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我的父皇,可首先,他是皇上,天下与权利淹没了他。我成了他棋盘中的一粒棋子。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单纯直白的绿翘。经历了太多的事,人亦会变的。
我甚至不知该为谁感到悲哀。
十四岁,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清冷淡定的风渊,调皮伶俐的靳川,柔美贤淑的红泪,艳惊四座的秦斐然,温润如水的玉疏。
那时候的我爱笑爱闹,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着闯荡江湖,仗剑走天涯。
十八岁,第二次参加武林大会。
有些人已经不在。有些人已经变了。一个个都像是褪了色的锦绣屏风上的人物。
时间翻转,横亘于我们所有人的面前。
原来我们都无力挽回。
暗香阁因为失去了上官倾眉,早已与她一同湮没于江湖。
没有红衫少年清歌,黄衫少女飞舞。武林大会的开场,竟有些寥落。
隐玉仍是以玉龙山庄庄主的身份参与,久未出现于江湖的他,得到了江湖人士的热烈欢迎。那张银质面具覆住了他的面容,一如当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穿着青色的男装,成了玉狐公子陆七傲。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亦博得了众人的大肆吹捧,一声声“玉狐公子”,叫得我连连苦笑。
“玉狐公子,久未见您与清蕖公子的踪影。缘何您会与玉庄主同行?”
“玉狐公子,传闻您与清蕖公子已经分……啊哈,您知道我的意思……不过,为什么呢?”
“玉狐公子,清蕖公子他……”
我和隐莲的名字,无论绿翘和隐莲,还是陆七傲和秦斐然,永远都是并排连在一起。
尽管,我早已无法与他比肩而行。
正当我被问得头皮发麻,口干舌燥之际,只听得远处传来悠扬的丝竹之声,一缕若有似无的莲香飘渺而来。
所有的人不知为何,皆大骇。
他们瞪大了眼向声音与香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七十五章 倾国倾城
八列着深紫长衫的美丽少女持着巨大的青柄墨莲款款而来。
位于中间的一乘十六人抬的雪锻软轿离众人越来越近。长长的雪纱从那软轿的顶部向四周垂落,清风扬起,轿中坐着的着雪色衣衫的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四匹雪色的宝马随着软轿往前踩着碎碎的步,每一匹马上都坐着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浅镜,洮花,洛水,泠月。
浅镜和泠月……真好,你们都没有死。
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满心欢喜。
“看来,我倒是小看了隐莲。”隐玉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向黑狐皮裘铺就的红木椅。
那软轿里的人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浅镜便扬起了手示意那庞大的方阵止步,并高声道:“闇神殿,隐莲。前来参加武林大会!”
全场哗然。
“什么?!隐莲?那个魔头?!”
“他不是从来不露面的么?传说他的功夫出神入化……哎,他长得是个什么样?”
“说不定是个极丑无比的秃子!”
“闇神四使都出来了,莫非这次闇神殿要大开杀戒?”
“慌什么,那么多武林高手在,怕他一个闇神殿不成?”
只见少林方丈玄悲大师移步上前,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武林大会乃武林人士切磋武艺之地,不知道隐施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那软轿里的人没有接他的话,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极为优雅地换了个坐姿,隔着雪纱,仍能感觉到他似乎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玄悲。
半晌,全场仍是静得可怕。
突地,那人轻轻一笑,声如落花般缱绻:“大师,可有规定不准魔教参加比武的?”
所有在场的人皆都被那声音所震慑,惊骇地抬起头来。
玄悲抢前一步,颤声道:“你……你竟是……秦,秦施主?!”
白眉跳将出来,直指那软轿中人,暴喝道:“魔头!原来就是你的手下废了我一个胳膊!”
那人似对他们皆不在意,只轻轻叩掌,两名紫衫少女上前撩开了雪纱,一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全然展露:
额上一痕墨莲印记,狭长的凤目微睁,幽远的眼波随意地漾了开去,让人见了以后不禁随之心神荡漾。还有那如定瓷般通透无瑕的肌肤,弧度优美的颈线……那如缎般的暗紫色长发垂落下来,于雪白的长衫上显得分外妖娆。
他慵懒地靠在软垫上,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呆立不动的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到我的身上。
几月未见,竟觉得此时的隐莲,虽然邪气万分,却比从前美了不知多少……“倾国倾城”这四个字,普天之下也只能用来形容他吧?
我的脸不禁被他看得红了又红。
“秦,秦公子竟然就是闇神殿的尊主!”万般寂静中,终于有一个人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紧接着,有人愤怒,有人咒骂,有人震惊,更多的人是不信。
人心,就是这样难以理解,难以转变。既早已认定了秦斐然是那样纯洁美好的圣人,便无法接受他是闇神殿尊主的事实。
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大海,却引起了轩然大波。自然,秦斐然就是隐莲这个事实,比起一颗小石子,要重得太多太多。
一个武林神话,在今日彻底破灭。江湖上人人称道的仁义双全的“圣人”秦斐然,竟然就是传说中嗜血成性、杀人无数的闇神殿的魔头,隐莲。
圣人和魔头,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隐莲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根本无需隐玉揭露他,他先下手为强。
“隐施主,若是诚心前来参赛,请到西边看台就坐。”玄悲不愧是块老姜,马上收拾起自己的情绪,手一挥,面上颇有一代高僧的气势。
“有劳。”隐莲略一拱手便翩然走下软轿,与已下马等候的四使走向西面的看台。玉龙山庄的人都坐在东边的看台上,对面一片紫海中的那点雪色,很是醒目。
隐莲随意地坐在白狐皮裘铺就玉椅里,一手轻轻支着下颌,灼人的目光仍没有离开我的脸。我感到自己的脸已经燃烧到了一定的程度。
浅镜指着我和隐莲,对着其他三人说了不知道什么话,他们频频向我所处的方向看来,面上的表情都很愉快。洮花笑得尤其欢畅。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剑,剑鞘上的纹路全然印入了我的掌心,刻骨的疼痛。
隐玉说:“绿翘,江山只有一个,而我与隐莲,或许只能活一个。明年上元灯节,武林大会将再次召开。到时候,我会揭露隐莲的身份。若你不想他被江湖中人乱剑斩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在你的手里……若你动不了手,御林军会出动灭了在场所有的人。到时候,死的将不止是他一人。”
我……难道,真的要杀了他么……
眼前一片迷蒙的水汽。
我慌乱地抬起手拭去浮现的泪水,不经意间瞟到了掌中的那朵血莲。
那日的场景浮现——
“翘儿,你发誓要永远留在我身边。”隐莲肃穆地三指并立指向苍天,“就像我这样,我隐莲发誓,与绿翘生死相随。”
“好,我发誓。”我笑嘻嘻地也三指并立指向苍天,“我绿翘发誓,会永远留在隐莲的身边,与隐莲生死相随。”我突然转念一想,忙说道,“加一句,以后不许未经我允许把我当春卷一样弄去你寝殿!”
于是,共同种下璇玑灵玉。
若是有一方突然死去,另一方的花朵便会颓然凋谢,若情到深处,那另一方也会随之命毙。
隐莲,若你死了,无论如何,我都活不成。
你看,到时候我们真的可以生死相随了。
隐玉,我的父皇,这是你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棋子,也可以选择粉身碎骨来成全自己。对不对?
我勾起嘴角,粲然一笑。
“长公主殿下,闇神殿的使者让我将一样物品转交给您。”一名着青灰色小衣的侍女捧着一样用雪缎包裹的东西跪在我的脚下,低声道。
我有些差诧异地看向对面的隐莲,只见他曲起手指象征性地点了点那样东西,凤目弯弯。
正欲伸手,被一声低喝制止:“绿翘,不要随便收闇神殿的东西。”
“父皇。”我一边取过那样物品一边转过头去看向隐玉,“隐莲他……不会害我的。”
“我是怕你……”隐玉欲言又止。
你是怕我对隐莲生了旧情,到时候下不了狠心杀了他?
不,我已经准备好和他一起,去死。
我揭开那块雪缎,一张温润的玉狐面具露了出来。
遥遥地见到对面的隐莲亦取过一张,覆在自己的面上,揭下之时,冲我倾倒众生般地一笑。
血莲终将绽放,玉狐终将相遇。
莲,那今日,就让我们覆着结缘的玉狐面具,共赴黄泉,可好?
第七十六章 万劫不复
一场武林大会,比得索然无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隐莲一人身上。他的一颦一笑,扬颌抬眉,依旧是那样优美得动人心魄。
隐莲收回一直流连于我的目光,抿着唇安安静静地陷在狐裘椅中看着台上的比武,长长的紫发拂散开来,柔软得让人禁不住回忆当时抚摩它们时的丝滑的触感。
泠月取来一件宽大厚重的银狐大氅,细心地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看上去,竟比以往消瘦了不少。
记忆中,隐莲的内功很高,是从来不需要冬服的。
许久,他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高台。
浅镜会意,站了起来扬声道:“我家尊主,请求与玉狐公子比试。”
众人诧异的目光纷纷看向我。
“我?”我亦有些惊诧地站了起来。
对面的隐莲浅浅地笑了笑,声线飘渺:“玉狐公子。请多指教了。”说着便松开了系着大氅的锦丝,轻轻一跃上了高台。
寒冷的北风呼啸着鼓起了他的雪色的袖子与轻软的衣角,衣衫连袂,翩翩欲飞。
隐玉低沉的话语从身后传来:“绿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我的身子不由地一僵,握紧了手中的剑,咬唇道:“知道了。”一提气,亦跃上了高台。
这是第二次,我与隐莲站在这台子之上。
近距离地看着他,他的容颜竟有一抹苍白,如同末世的苍雪。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却依然站得很稳,很定。只有那双如漆似墨的眸子,依然明亮、魅惑人心。他整一个人,似乎是带着些病态的美感。
他,到底,是怎么了?
“翘儿。”隐莲轻启唇齿。
天下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把“翘儿”这两字说得如此动听,也再没有一个人会带着那样深情缱绻的目光注视着我,当他的唇中掉落这两个字时,我会想要落泪。
我们各自站在高台的一端,久久地互视着对方。风猎猎地吹,卷起了我们的衣衫,不住地翻飞。发丝狂舞,缭乱在眼眸之前,仿佛台下所有的人都渐渐隐去。
莲,这一个昵称只能对你一个人,无论我们的结局会是如何,我永不让别人叫我这个名字,它应该是专属于你与我,人生的某段时光的。
而那段时光,我将永生不忘。或许,用死来铭记会更为深刻吧?
我丝毫没有在意台下的喧嚣与叫嚷,松开了束起长发的青色丝带,如海藻般的乌发垂落。狂舞在风中。
——玉狐公子便是绿翘。
在隐莲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又一个真相落于众人之前。
谁会想到,我们两个人,竟欺了天下人。
我与隐莲会心地一笑。
“翘儿,跟我走。”隐莲笑着向我伸出手。
长长的晶莹的指尖,可以感觉到的温暖。
我陷入了那温柔如水的眼眸中,紧握剑鞘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向他迈了一步,亦伸出了手。
翘儿,跟我走。
莲,这句话,我盼了很久,很久。
“绿翘!!”一声暴喝惊醒了我。
我倏然滞了步。
站在高台上,远远的,可以望见银甲闪烁,那是千万御林军埋伏的地方。御林军所持的不仅仅是长枪,更有一支新练的火炮队。只要隐玉一声令下,所有的人将被那片银海淹没,火炮四起,纵使武功再高,亦将尸骨无存。
“翘儿,那日在宫中我无法带走你,但今日,我一定要!”隐莲轻掠而来,正待抓住我的手腕,却被一阵强劲的内力逼退数步!
“看来你的内伤并没有好。”隐玉落于我的身侧,将我拽于身后,冷笑道,“就凭你现在的样子还想要带走绿翘?不自量力。”
“尊主!”台下的四使焦急地喊道,被隐莲扬手,阻止他们:“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只见他微微弓着背,轻咳几声,抬起头来,眸子坚定得可怕:“这世上,没有谁能拦得住我带走她。”
“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隐玉冷冷地看着捧着胸口有些气喘的隐莲,突然将我推到他的面前,“绿翘,杀了他!”
“父皇!”手中的剑颓然落地。
我怎么下得手去?
“如果你不动手,我便会杀了他。”隐玉抬手,一枚“龙啸”冲天而起。再没有我思考的余地。隐玉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雄壮的嘶喊声四起,银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整个武林大会的场地包围得水泄不通。这是江湖与朝廷的对峙。局势已经不是谁能控制。
这一仗,隐莲注定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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