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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多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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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等身体好一些,许老师就转校回到本地。他怕吓到别人,回来後除了上班,一直深居简出。但当初他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城里每个人几乎都知道,很多人为了亲眼看看当年的大才子变成了什麽样,天天去一中门口堵人。据说那个时候,许老师差点崩溃。过了这些年,情况才算好一些。”
小妹讲完,低头轻轻搅拌咖啡。四周醇香温暖的空气,此时如结了层层冰霜,凝固了一般,冷滞干涩地叫人窒息。
裴宿恒握著渐渐冷却的咖啡杯,低低地说:“那个学生,是个男人?”
“嗯,女人的话,当年看热闹的人应该会少一些吧。”
世人的残忍大抵如此,对异於自己的人事物,向来不乏排斥唾弃的热情。在悲剧面前,异端也更不容易获得同情,反而会被视为违背伦常的惩罚。身体颓败心智崩塌,全被冷眼看做自作自受,白白给闲人增添耻笑的把柄。
“也许是我太天真,见了这麽多别人的悲剧还是认为爱情从来没有错,错的是世人的偏见。两个人相爱不容易,爱了就要在一起。”小妹难得正经,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瞬不瞬看著裴宿恒。
裴宿恒饮尽杯中的咖啡。冰冷的苦涩在身体中冲撞,最终扎在胸口,伸出触手,抓住那颗狂跳的心,沈甸甸地下坠。他自幼受尽冷遇,并不在乎旁人的侧目,可他有什麽资格为了一己私心,强迫心爱的人偏离正常轨道,与他一同面对那些鄙夷嘲笑?感情磨不过生活,佳侣尚会变怨偶,何况注定会被视为异类的他们。他不是没有小妹的勇气,他只是不愿亲手打破心底最宝贵那份爱恋。
这个世界,不是爱情的天堂。他从来都明白。
平生多情 三十五
三十五
马上要到圣诞节,美国那边新学期即将开始。裴宿恒把复课所需的材料传给大洋彼岸,一周後收到对方寄来的复课通知。
最多再有一个月,就要离开。
安平留在家里的时间多起来,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神似乎蕴满了暗幽深沈的情绪,仔细去看,却又清白明净的痕迹全无。
做参赛模型的事裴宿恒暂时放下。美萍近来病情反复,总分不清他跟豆豆,一人一狗名字混著喊。剩下的日子,他要同安平一道陪美萍去医院,要带豆豆做一次全身检查,要把之前新创糕点的烘焙方法整理出来,还惦念著要把安平家里老旧的家具修理一遍。
从早忙到晚,时间还是不够用。
圣诞节和元旦在忙碌中悄然走远。动身前几天,裴宿恒忙的差不多了。那些上了岁数的家具经过一番收拾,上过漆、打过蜡,也能旧貌换新颜,显出几分新鲜的生气,连带著整个屋子都不一样了。
只有安平的卧室,他私心的未作任何改动。床铺、书桌、沙发、衣柜,卧室里的所有陈设依然带著不可忽视的裂纹和缺损,洁净而陈旧的站在原处。这些老迈的家具,纹理间都渗透著安平的气息,或许,还有自己的气息掺揉其中。
他不想用涂料把那些纠缠的痕迹涂抹掉。他舍不得。
但还是想留下些什麽,一盏台灯或是一只口杯,不必太显眼,安安静静地呆在角落里,陪著安平就好。只是现在动手做显然已来不及,买来的又没有意义。思索著,手指滑过书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安平做事向来条理,书柜里的书都分类摆放,每一类占一层,最下面的美术画册已起了毛边,显然是最常看的。裴宿恒翻了翻,大多是传统工笔画和古典油画的集子。安平与他的爱好多有重叠。具体到美术方面,他们都偏爱用灰冷的色彩营造氛围,不喜欢用过於强烈的色调刺激视觉,相比色彩的运用对技巧更倚重一些。
这样说来,也许可以把自己最喜欢的几本画集留下,以安平的性格应该会喜欢。
放回画册时,注意到书籍背後放了一只收纳盒。很老式的红木盒,用方巾盖著,盒面上绘有并蒂莲的图案。裴宿恒记得自己送给安平的那挂风铃,好像就收在这只盒子里。
不自觉笑了笑,裴宿恒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风铃果然在里面,怕无意中撞碎,还重新用棉布小心的包裹了。
心里升起小小的喜悦。这样,也该知足了。
正要把盒子盖上,发现盖子上还有一个小夹层,放著一本素描簿。犹豫片刻,裴宿恒翻开了素描簿。
跟他一样,绘画方面安平也偏爱景物,极少会画肖像。
但这本几十页的素描薄,每一页都是人像。大多数的画页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气质儒雅面容清秀的男人,一个美丽而温雅的女人。女人眉眼精致,裴宿恒依稀认得出,是年轻时的郑美萍。偶尔有几幅,还画有一个两三岁大小的男孩,男孩的面孔处理的极模糊,看不分明,但那娇憨情态已足够让人心生怜爱,想必是幼年时的安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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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宿恒一页页翻看,心口愈见痛楚。
他与安平一样,生长在残缺的家庭,自幼父母离散,无人看顾,尝尽人情冷暖。这薄薄一本画册,寄满了对父母至亲的思恋,对家庭美满的渴望,这一切他都感同身受。也许就是这份同病相怜,初见时,便毫无缘由的对安平生出强烈的亲切感,似乎是前世的故人在今生重逢,只看一眼便不愿再分离。费劲心神缠上来,几个月过去,安平早已成为他最舍不下的至亲至爱。无数次幻想,可以在这个安静的小城,与安平长久相守。他们两个残缺的人守在一起,合成一个家,带著美萍和豆豆,彼此抚慰关爱直到白发皓首。
如今,安平即将有一个家,那家里,却没有他的位置。他忍不住去想,以後安平珍藏的家庭画册里,是不是就要有那个女人?安平又会怎麽满怀爱恋,将那女人的影像亲手画下?
外面的寒风似是穿透墙壁又击穿胸膛。裴宿恒深深吸口气,控制著手指的颤抖,翻弄手中的画册。
他自虐般地渴望现在就能翻出女人的画像。让他痛的再狠一点,烈一点,也许就能彻底死心放弃。
纸张在指尖沙沙掀过,猛然间,裴宿恒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直地呆愣住连呼吸都冰冻了。过了好久,他才如挣扎的溺水者,猛地挣出水面。口鼻一下涌入大量空气,呛得他咳嗽不止。等体内狂涌的战栗稍稍平歇,裴宿恒闭了闭双眼,复又张开。贪婪地凝视著摊开的画纸。
最後一幅画像,赫然便是他。眉眼发丝,无一不精心勾绘,惟妙惟肖,相机一样一丝不差地将他的模样印在画纸上。
眼睛不自觉地湿润了。
如果,如果对他没有一点感觉,安平会偷偷画他?会将他的肖像如此细心地收在这里?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响起来,裴宿恒摩挲著自己的画像,心绪起伏,等它响了四五回才惊醒按下接听键。小妹的训斥劈里啪啦钻进耳朵:
“你怎麽回事过这麽久才听?又失魂落魄暗自伤神呢是吧?你看你那软趴趴的样儿,就知道在人面前装乖宝宝,再躲起来折腾自己,连试都不敢试一下,还是不是个男人?我可告诉你,我爸说了,这个月他就催著平哥跟杨老师订婚,你这回真要是两手一甩逃跑了,以後可就再没机会了。平哥那人我最清楚,他一旦认定了谁了就绝不会再回头,到时候你就算……”
裴宿恒扔下手机冲出去。安平出门前说过,今天要带丁丁去新开的一家糕点屋吃蛋糕。裴宿恒抓住老王逼问出地址,把人一甩撒腿就跑。
人一激动就容易头脑发热,裴宿恒忘了世上还有出租车这种事物,甩开两条腿,一路冲刺。
数九寒天,别人裹了羽绒服还冷得发抖,他只穿著衬衫,跑得满头大汗,五脏六腑像点了火,烤得他嗓子直冒烟。
他淌著一头热汗,火烧火燎抢匪一样撞进糕点屋,一踏进去立刻吸引来大半的注意力。裴宿恒没空理会,只急著四处搜索安平。不等他找到目标,安平先一脸担忧的跑到他跟前,“宿恒,出什麽事了?怎麽这样就出来了?连件外套也不穿。”安平一边念著他,一边忙著把自己的外套给他穿上。
擂鼓般的心脏跳得更快。裴宿恒使出全身的力量控制著没当场失态,一把将安平拉出去:“跟我来!”
杨月惠在後面喊他们。可他管不了这麽多了,牵著安平又是一气没命的狂奔,活像背後有人追杀。直到安平实在跑不动了,才拐进一个冷清的巷子停下。
“宿恒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安平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抬头问他。
剧烈的奔跑让安平平日过於苍白的脸浮上一点粉红,喘息的嘴巴也红豔豔的,好似点了胭脂一般。
裴宿恒目光闪亮,涨的满脸通红,一颗心马上就要从口里蹦出来。
“宿恒。”安平的担忧更甚,满含忧心的目光似要将他淹溺其中。
“安平,”裴宿恒声音都在抖。舔舔干涩的嘴唇,握住安平的手臂,“安平……安平,你也,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安平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麽,等慢慢领会了他的话意,双眼陡然张大,红晕的面孔刹那惨白如纸。
平生多情 三十六
三十六
春节日益临近,大街小巷的商铺应景地装饰成一片火红,讨喜的贺岁歌彻夜不休,蛰伏了一冬的人群洪水样涌上街头。年味儿像深埋地下渴望春天的种子,就等著在除夕夜与烟花爆竹一起爆发。
杨月惠前几个月办好了调动,年後就去C市高中任教。提前搬去C市的父母好说歹说定要逼她搬去那边过年。
年底搬家公司人手不足,好在有安平他们帮忙,两三天工夫也就收拾利落了。
动身那天杨月惠拐到铺子来告别。这段时间来,丁丁已把安平当成了父亲般的存在,临别时硬是抱著安平不放手,哭的小脸都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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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搂著小家夥,眼眶也红红的。後来还是裴宿恒拿个小房子模型才把丁丁哄住。
老王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好好的一桩姻缘莫名其妙地又给毁了,看安平还傻呵呵地要给人做干爹,老王气得中午饭都没吃。
一周後,杨月惠特意回来请客。安平明白,杨月惠这顿饭一方面是出於感谢,一方面也是挂念著交代给自己的事。为了让她安心,也就没有推辞。杨月惠对裴宿恒印象特别好,自然也要请他。裴宿恒犹豫片刻,也答应了。
饭局选在凯悦的中餐厅,地道纯正的火辣川菜,满满地点了一桌子,再来上三四个人也吃不完。菜上齐了,安平捡著些口味稍清淡的菜色留出来,准备给许夏宁带回去。杨月惠拦他,安平难得跟她开玩笑:“得了吧,还装。你敢说你没挂著人家许老师,不想现在就飞快跑回去给人送饭吃?”
杨月惠爽朗大笑,挥拳作势打安平,“好啊你敢笑我!我就是挂著人家想著人家,怎麽著吧你!”
杨许两家是世交,又是邻居,杨月惠跟许夏宁从小一起长起来,若不是中间出了些变故,说不定还真能成就一段青梅竹马的姻缘。许夏宁出事後,杨家对他更是照顾有加。这次杨家举家搬迁到C市,一直放不下许夏宁,直到安平表示愿意时时过去照看,杨月惠一家才多少放下心来。
笑闹声中,安平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安平登时慌张站起身,跑出去接电话。
杨月惠也闹够了,开了瓶酒给裴宿恒满上,“来来,咱们先吃,不等他了。”
裴宿恒笑笑,心不在焉地转著手里的酒杯。
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沈默寡言,此时也还是恹恹的,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麽。
杨月惠却是豪爽的性子,没怎麽留意他的情绪,一边给他布菜一边聊天,“说起来安平跟你感情还真是好,快赶上我跟许哥了吧。”
“哪里。”裴宿恒垂下头,抿一口酒。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胸口辣刺刺的。
“低调什麽呀,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这方面安平可比你痛快多了,每次他跟我一块儿去照顾许哥,除了念叨伯母就是不住提地你。乖巧啦,懂事啦,有才华啦,就跟你是他儿子似得到处显摆。要不是一早知道他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我还真以为他看上你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不靠谱,杨月惠大笑起来。
裴宿恒的眼睛却亮了,转头看著杨月惠,脸颊许是染了酒意,红扑扑的,“安平真的……经常提起我?”
“这还有假?除了伯母和丁丁,他最喜欢唠叨你了。哎呀别光顾说话,快吃菜。”
杨月惠又给他夹菜。
裴宿恒哪里吃的下,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像有一只小鸽子在里面扑腾。杨月惠在旁边说什麽都要听不到了。片刻安平讲完电话推门进来,视线正对上一直注视著门口的裴宿恒。安平的神情明显一沈。刹那似有寒流袭来,裴宿恒刚热起来的胸口,冷得塞了一团雪。
一顿饭吃的辛苦万分。安平一反常态,与杨月惠聊的眉飞色舞,活泼的与平日判若两人。对裴宿恒却始终不假颜色,那样的冷漠轻视,仿佛他是粒不堪入目的尘埃。饶是杨月惠心粗如斗,也察觉到不对劲,不停地讲笑话暖场撮合两人。安平却铁了心不予理会,就连裴宿恒敬酒也视若无睹,跟杨月惠聊痛快了便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地灌,完全当他不存在。
裴宿恒紧咬下唇,眼角润润的闪著水光。杨月惠看的心疼,发起飙来要骂安平。裴宿恒拦住她,“别,是我的错。”
归根结蒂是他的急躁自私,毁了两人战战兢兢维持的平衡。他不在意为此受些为难,他只惶恐,也许这回他们真的要形同陌路。
曾是无话不谈的三个人,终究是不欢而散。
安平原本开了他的二手小货车来,要送杨月惠回许夏宁家留宿一晚的,可杨月惠被他气得发抖,理都不理,出门便跳上一辆出租车扬尘而去。
醉眼般的车尾灯很快融进城市炫目的霓虹。安平远远看著,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呵呵的笑声。
他喝的有点过了,头脑混混沌沌,听到自己笑的颇为怪异也没法控制。回身摇摇晃晃地去取车,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裴宿恒安静地跟在他後面,鼓足勇气道:“安平,让我来开吧。”
自那日把安平的秘密揭开之後,裴宿恒便被安平视作透明体,无论他说什麽做什麽,安平都毫无反应。
他不断告诫自己不必去在意,安平没有赶他走已是难得。可毕竟是少年心性,脸皮又薄,被在意的人一再蔑视,免不了委屈失落,这十几天,他不再主动对安平讲话。不然,真怕残存的那点尊严,会逼迫自己离开。
安平背对著他,头抵在车门上。过了很久缓缓转过身,醉意蒙蒙的眼睛竭力对上裴宿恒。眼前的景物晃的厉害,他分辨不清。身体往前凑了凑,才认出是谁。
“宿恒啊……”难得他脸上没有出现厌烦的神情,被酒精濡染的嫣红的嘴唇,反倒显出一丝浅笑,“你也在。”说完又是呵呵地笑,半晌停住,晃了晃头,“我好像……醉了,你来开吧。”
裴宿恒连忙扶住他,把他安放进车厢。吹过夜风,安平醉意更浓,身体刚碰到座椅,眼皮就惺忪地闭上,微微缩起身体,下颌一点点地瞌睡。裴宿恒从没见过安平醉酒,不知道他喝醉了居然如此安静温顺。迷蒙渴睡的模样竟会让人觉得可爱。明明是个让自己吃尽苦头的坏心眼的家夥……裴宿恒顺顺安平被风吹乱的留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安平盖好。目光落在他酡红的双颊,胸口软成了一汪水。这些天来的委屈,一瞬间烟消云散。
二十多分锺後,车子停在茶铺的後门。安平还在熟睡,鼻息平缓沈稳,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裴宿恒想把他叫醒,又舍不得。
一旦他清醒了,他们两人定然又会回到冷战的死局,用冷漠做成的利剑互相伤害,直到彼此都筋疲力尽,不得不放弃坚持。
多麽残酷的人,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冬夜的寒气越来越重,安平的二手小货车没有空调,坐在车里冷气也不断从脚底冒上来。总不能真的在车里坐一夜。裴宿恒拍拍安平的肩膀,“安平,醒醒。到家了。”
安平睡意正酣,被人打扰了清梦很是不满,往一旁蹭了蹭,歪著头继续睡。活动时盖在身上的外套滑到一边,露出一侧手臂,手腕上朦胧地闪动著一环玉白的光晕。
裴宿恒俯下身,看清是安平生日後就一直戴在手上的那只羊脂白玉珠链。车内的灯光很昏茫,安平腕上的珠链照样莹细柔腻,暖光流转。更难得十几颗玉珠色泽均匀,大小如一。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这珠链是举世难寻的珍品。
裴宿恒依稀记得安平提过,这串珠链是以前的上司送的生日礼物。那位上司的身价由此可见一斑,与安平在私下也定是情深意重。可是再深厚的情谊,有谁会为了一个离职多年的下属下这样的重礼?况且据安平所说,他们之间已经多年不曾联系。
裴宿恒当时病的半死不活,对这礼物没有过多留意。现在看安平时时把珠链戴在身上,细想下前因後果,著实不同寻常。
抚弄著颗颗滑腻的玉珠,裴宿恒的思绪逐渐如潮涌般沸腾起来。一些过去被忽视的线索星星点点的从幽深的海底浮游到水面,影子样飘来荡去,时而离得很近,快要被抓到时,又扑通一下跌进浪花里,不见踪影。
安平突然皱眉哼了一声,被握住的手腕猛地一挣。裴宿恒慌忙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把安平的手腕抓出了一圈极深的红印。那麽苍白的皮肤上,四个鲜红的指印,像用油彩描过一般清晰。原本就细弱的手腕更显得快被折断般可怜。裴宿恒自责不已,手忙脚乱凑上去,孩子气地对著红肿的地方吹了吹,再用指腹小心地推揉。
耳後仿佛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裴宿恒的动作戛然而止,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
安平已经醒来,略显疲惫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神色清清淡淡,看不出是清醒了还是仍在醉酒。
隔了这麽多天,再次被安平这样专注地凝视,裴宿恒的心跳忍不住就乱了。
他盼著安平能够多看自己一会儿,又怕那双宁静的眼睛下一秒就褪去温度,把他当做空气狠狠刺透。
患得患失,一颗心忽冷忽热,像被架在冰火上煎熬。
默默对视了许久,安平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叫人无从琢磨。
裴宿恒咬咬牙,返身去开车门。
虽说个性比较柔软,但他一向不是胆小的人,认定的事就会拿出勇气来坚守。
可一遇上安平,再多勇气都是枉然,简简单单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就能把他竭力保留的一点自信打击至粉碎。
这个时候,他只能灰溜溜地逃走。
手臂突然被拉住, “宿恒?”混合著酒精的气息喷在耳後,热热的,像细弱的火苗,舔得皮肤麻酥酥的疼。
裴宿恒半边身体迅疾窜起一道电流,他一把攥住安平抓著他臂膀的手指,险些顺势把人拉进怀里抱紧。好歹拼尽了力气勉强按压下冲动,指尖都绷得发抖。
裴宿恒不觉对自己生出些厌恶,这麽没定力,难怪安平总不将他放在眼里。
“宿恒……”安平更紧地贴上来,嘴唇堪堪擦著耳廓。裴宿恒一个激灵,仓皇侧过身。
安平正仰头望著他。纯黑的一双眼,分毫不见惯常的冷淡,雾蒙蒙的含了一汪水,浸著泛红的眼角,说不出的明润生动。
“宿恒,你是真的吗?”安平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捏捏他的脸颊,面露惊喜,“是真的啊,软的,软的!”
果然还是醉著的,睡饱了现在才开始发酒疯。亏自己还以为……
裴宿恒苦笑,索性也说些醉话,陪他胡闹。
“是啊,是真的。不止是软的,还是热的呢”,裴宿恒抓著他的手,放到嘴边呵一口气。
安平又笑起来,一声接一声,高亢的近似失控。最後笑的没了力气,窝在座椅上,歪头看著他道:“真的……是你啊,怎麽……还没有走吗?”
裴宿恒握紧拳头,气息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哽著,眼眶一下红了。他就这麽讨人嫌,让人醉了酒还不忘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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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麽巴不得我走?!”这种愤怒诘问的话,也只有在安平神志不清才说的出口。
“不,不知道,”
安平居然回答他。想必是醉的太厉害,断断续续的,话都说不利落,“天天盼著你走,又,又不想你走……”安平皱眉,敲敲自己的脑袋,“不知道……不知道……”
裴宿恒瞬间张大眼。不知道?安平说不知道!他简直不敢相信,就像押赴刑场的罪犯,陡然看到特赦的曙光,不知该震惊还是狂喜,只大脑一阵阵地发晕。
“那你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不清楚吗?”他控制著发抖的声音,极小声地问。生怕有一点不小心,就把安平吓跑了。
“我自己……”安平迷糊地眯眯眼,想了一会,咧开嘴笑,“呵呵,我,我自己的想法有什麽关系……从来,都没有关系,没关系。”傻乎乎笑了一阵,困意又涌上来,眼皮一合,软软地往前歪倒。
裴宿恒一把抱住他搂在胸口,眼泪顷刻落下。
原来地狱与天堂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安平……”他抹去滴落在安平面颊上的泪水,低下身,用颤抖的嘴唇碰碰安平的额角。
平生多情 三十七
三十七
第二天安平睡到将近中午才醒来。裴宿恒把早就做好皮蛋粥和两样小菜又热一遍,摆在餐桌上。
安平洗漱完,看到餐桌上的东西,眉心就皱起来。
裴宿恒只当没看到,厚著脸皮把筷子塞到安平手里,“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安平不好再说什麽,坐下来,慢慢地开始进食。
东西很好吃,小粥香糯,小菜清爽,火候把握的恰到好处。但是食物再美味,一直被人盯著也会食不知味。更何况那眼神比暖烘烘的土暖气还要热。
安平草草吃了几口站起来。裴宿恒把碗碟收好,看安平要开门出去,忙抢出来道:“安平,我们可不可以谈一谈。”
安平犹豫片刻,点点头,“也好,是该谈清楚了。”
美萍抱著豆豆在客厅看电视。两人一前一後进了安平的卧室。
不过一个星期没进这个房间,感觉却似隔了很漫长的时光。裴宿恒关好门,环视一周,那些熟悉的陈设和空气中飘散的,属於安平的绿茶香皂的味道,让他一直以来躁动的情绪渐渐安伏下来。就如迷路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家。
安平走到书桌前,淡淡扫他一眼,抽出一本书来翻看,“快点回去吧,马上就要过年了。”
“我一向可有可无,回不回去并不重要。另外,”裴宿恒顿一下,继续道:“我打算给学校打报告,申请新学期转到这边的大学来读。”
“你疯了吗?!”安平一听脾气就上来,用力扔下手中书,眼中怒意迸发,像看一个疯子样紧盯著他,“放著好好的名牌学校不念,跑到这里来胡闹什麽!”
“没关系的,只要用功读什麽学校并不重要。”
“强词夺理!若是没有关系,何苦每年有那麽多人拼死拼活往里挤。我给你订机票,你现在就收拾行李马上飞回去,一刻也不能耽误!”安平立马拿出手机,翻找航空公司的订票电话。
裴宿恒抖起胆子一把将手机抢下来。
“还回来!”
裴宿恒摇头,避开安平把手机藏在身後。
“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是不是?我就知道……”
“算的!我发誓,以後我什麽都听你的。只这一回……”裴宿恒声音渐小,略显心虚地低下头瞧著自己的鞋尖,“只这一回,我想守在心爱的人身旁。安平你,你也不能阻止我。”
安平抿紧唇,额角的青筋凸显。
他没料到裴宿恒又会把这桩事拎出来,还拎得这麽光明正大毫无遮拦,叫人一点回避的余地都没有。
安平几乎有些恨他了,他怎麽就偏要这麽固执,几次三番地硬要把他们两人的关系往悬崖下推,直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无法补救。这不见黄河不死心的劲头,说好听点是执著坚忍,说难听了就是蠢不可及。蠢得眼光只落到胸口一寸,把心脏里面的那一点可怜巴巴的悸动当成一生的至宝,时时诚惶诚恐地捧在手心,谁若妄想碰一碰,就敢跳起来跟整个世界作对,就算众叛亲离也在所不惜。等闹到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容身之地,闹到连昔日视若珍宝的“爱情”也反过来将自己咬一口,才肯回过头,舔著伤口安分老实过日子。
是不是每个人年轻的时候就非得这麽傻一回?
裴宿恒见他没反驳,壮著胆子说下去,“况且,安平明明也对我……”青年羞涩地轻咬下嘴唇,“总之,我想不出有什麽理由,能阻止相爱的人在一起。”
安平听得匪夷所思,简直气得要笑出来。
“相爱的人?相爱的人??过了这麽多天,你还能这麽认为?难道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宿恒,你一向是个明晓事理豁达通透的孩子,怎麽会突然冥顽不灵到这种地步。”
这话极不留情面,裴宿恒听得脸上阵红阵白,如被人当面掴了一掌。但他却没有逃避,仍旧直直看著安平,诚恳地道:“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既然这麽‘冥顽不灵’,当然不是毫无道理毫无把握的。况且,认识了这麽久,我又岂会不知道,很多时候安平嘴里说出的话,其实只能打折信五分。”
“你什麽意思?”
安平难得在青年面前显出些许慌乱,他不觉後退一步挡在书柜之前,冲口质问道:“你偷看了我的画册?”
说完他才惊觉坏了事。果然青年严峻的神色顷刻变为惊喜,唇角微微翘起,眼中灼灼地闪动著狂喜的光芒。
“安平!”裴宿恒迫不及待冲过来抓紧他的手,“我就知道,安平你……”
“不要自以为是,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安平气急败坏甩开他,赤红著脸道:“不过就是一张肖像,有什麽了不起?能说明得了什麽?一张画要能让你高兴成这样,那我大可白花百十张送你!”他快步向前走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再说了,现代社会虽说越来越开放,可同性恋毕竟还不为大多数人所接受。你到底哪里来的这荒谬的认知,认为可以随便抓过一个同性来就告白说喜欢?都不怕给人带来困扰,不怕被人当做怪物打出去吗?”
“我……”
“还有!你明明之前是有女朋友的。这还没有半年的功夫,就甩了女朋友对著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中年男人说喜欢,说要永远在一起。裴宿恒,你的喜欢也不过就是如此,没你自己认为的那麽宝贵牢靠。听我的话,快回国找个漂亮女孩,不出一年,保准你将现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安平!”青年忍无可忍喝断他,“你怎麽可以这样轻率地给别人的感情下判决?!你这是在侮辱我的爱情!”
“侮辱?爱情?哈,”安平嗤笑一声,言语越发尖刻,“男人之间也有爱情这种东西?别让人笑了。本来就不过是些见不得人的龌龊欲望,有什麽侮辱不侮辱的。而且说一年,那还是在顾全你的面子。要是现实点,至多不过几个月,再回头看今天,保准你自己都要嘲笑自己。”
“我不会!我说一生就是一生!天塌地陷都不会变。要让我变心,除非把我的皮肉、血液、骨头全都换掉!”
裴宿恒大声喊,脸上的红潮直蔓延到脖颈。他像个被家长冤枉撒谎的孩子,据理力争地辩解,激动的身体都微微发抖。
安平极少见到青年如此激动,怔怔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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